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当傲娇又腹黑的高以樊不可救药地陷入暗恋，世上所有的倾城容颜都比不上陆晚江澄澈会笑的双眼。陆晚江想要的不多，不过是一个许她温柔的恋人，他却给了她今生今世全部的疼爱与陪伴。

第1章 若你遇到他
第1章 若你遇到他

杜宝安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晚江正在KTV的盥洗间里吐得肝肠寸断。

她匆匆漱了口，支着站不稳的身子接起电话：“喂……那什么，申请消夜宅急送延迟，我这边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散不了。”

杜宝安呵呵两声：“申请驳回。冰箱里空得只剩下俩蒜头你让我啃桌角呢？”

“现在也还不晚啊！”晚江抬起腕表，“你要是实在饿得慌，不如去成记买碗牛……”

“嘟——”

在确定这是被挂线了的声音后，晚江脑袋里瞬间溜过一串无语凝噎+恼羞成怒的省略号。

杜宝安……

我要下毒我要下毒我要下毒毒死你这个令人发指的浑蛋……

胃里又一阵难受袭来，她爬回盥洗间继续干呕。

晚江酒量一般，除了工作上的应付，平时也不常沾，今天这样生猛地灌实在招架不住。公司完成了一个与国外某大牌合作的Case，老板麦祁拉了大伙儿庆功，晚餐没吃尽兴，索性又拖大家到KTV来。因晚江在这次企划中功不可没，伸到面前来的酒杯自然也就多。麦祁深知她那点儿浅薄的酒量，在一旁兄长般地挡酒，愣是没挡住大家打了鸡血似的兴致。

KTV里闹哄哄的，空气闷躁，本就昏昏沉沉的晚江越发难受。不知道是谁提议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她稀里糊涂就被拉去凑了数，等到晚江反应过来，啤酒瓶口已经对准她停稳当了。

大学时代的聚会，晚江和杜宝安一群人也经常玩这个游戏。杜宝安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眼见鸡犬不宁才够过瘾的主儿，次次都选大冒险，整起人来也是六亲不认。而晚江每次都选真心话，鉴于无恶不作的杜宝安她着实是伤不起，所以选真心话准是没错的。

于是几轮下来晚江都保守地选择了真心话。

于是啤酒瓶又一次指向了她。

于是大伙儿不干了。

人事部一男同事拍着大腿表示不满：“晚江你可不能这样啊，你就这么提防着咱们呢，太伤人心了！”

话说到这份上，况且才多大点儿事，和着这醉意正浓恍恍惚惚，晚江琢磨着哪儿来那么多矫情，一痛快便说就来大冒险。

整人细胞天生低杜宝安好几个档次的男同事，考虑半晌也只是抛出个俗套的题目——给手机通讯录里倒数第三十三个人打电话说怀了对方的骨肉。众人唏嘘不已，纷纷对该同事智商上的无能表达了直接鄙视。

晚江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拉到最末尾，一、二、三、四……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地数上去。

三十三——苏闻。

拇指按在键上挪不开，晚江不由得愣住。

长年累月，她几乎不整理通讯录，都快不记得还存着他的号码。而倒数三十二是母亲大学里的老教授，三十四则是前阵子合作过的客户，呵呵，真是绝境。

她多希望是自己看花了眼，单单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迷蒙酒意更加上头。众人均是奇怪她的一言不发，有人连连喊了几声“晚江”，她才终于抬起头来，原本红彤彤的脸这时却煞白：“嗯？大冒险，对，大冒险。”

喊她的人是副总田恬，意会到她的迟疑，就说：“晚江，不方便的话，喝杯酒就算罚过了。”又转向那位开罚单的人事部手下，“是吧？”

谁知碰上个如此没眼力见儿的伙计，玩心一起竟连连摇头说那可不成。

耳朵里仿佛有蜂鸣，嗡嗡作响。有人在K歌，声线沙哑，晚江此刻听力混沌，良久才听明白是在唱：“不想让自己/活在过去的遗憾/问宇宙/他还爱我吗/这问题/早就有答案……”

这时身边一个急性子的同事抽过她手机就拨了出去，晚江根本没有缓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一动也不敢动。接通，是不能再单调的提示音，她心底苦笑，这一切混乱的发生，无奈又滑稽。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接听，仿佛连接起这些年平缓的时光。她曾以为，王子和公主故事的结尾，是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后来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篇文章，上面写道：其实童话故事的结尾，也可以是王子和公主，各自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还是王子，还是公主，还是幸福。

只是各自幸福。

她顿觉幡然醒悟。王子和公主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在俗世红尘里挣扎不堪的他们。

你我安好，便不如不见，不必打扰。对方仍未接听，晚江按下挂断，她低下头深呼吸，感到有温暖的力量正在回流，然后歉意一笑：“我觉得渴，想着还是罚酒得了，大家不会怪我吧？”

到这份上，在座各位多多少少都意识到了什么，那人事部男同事微微尴尬：“嗐！什么怪不怪的，早知道你渴得慌，刚才我的那些罚酒你都讨了去多好！”

晚江抿抿嘴，端起满满一杯酒，田恬“慢慢喝”的话还剩在喉咙里，她却头一仰就干了。从来没有试过喝得这样急，呛得惊天动地，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后报应就来了。

盥洗间。

晚江就着水洗了把脸，闭着眼睛琢磨，啧，人前装豪放这种丢人现眼的招儿，往后还是不要再尝试了。偏巧此时电话又响，她睁不开眼，俩手还沾着水。八成是杜宝安那货，想到刚才被恶意挂断就来气，本来大冒险一事就够她心烦意乱的了，碰见个这样的损友更觉悲从中来。湿漉漉的手掏出手机，晚江劈头盖脸吼过去：“又干什么啊你这浑蛋？”

那端鸦雀无声。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整个盥洗间萦绕着：你这浑蛋……这浑蛋……浑蛋……蛋……

糟糕，不祥的预感，骂错人这种事需要死一万次吗？晚江睁开眼睛，水渍渗进眼眶，有一点点儿疼。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苏闻”这个名字。

诧异、惊喜、惶恐、紧张……最后被一层又一层的心酸苦楚覆盖，难受得她整颗心一瞬间蜷起来。心里明明好不容易才平静了的波澜，如此这般是要人情何以堪。一段时间内，无数情绪劈头上涌，比想象中要难以控制，这怎么能够。

纵然万般开不了口，终究也不过是一句简单寒暄。

“苏闻，我是晚江。”

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她喉头发紧，觉得有必要为刚才的误会做个解释：“我以为是杜宝安呢，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啊。”

无奈对方依旧不吱一声，晚江有些窘，轻松揶揄的口气听来都不像自己了：“喂，我说你也不用不说话吧，咱们……好歹这么多年没联系了呢……”

而这回，她终于听见了那端轻微的鼻息声，随之是一把中低音式的男音，声音里浸着五分清明五分沉厚：“您好，请问您刚才是否打过我的电话？”

不对，这声音不对。

她呼吸一窒，试探地问：“是苏闻吗？”

“对不起，我想您打错了。”

这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你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多年未谋面的、年少时深爱过的人。你不顾一切追了几条马路闯过几个红灯，你心里想着，是他，是他。你终于拍到他的肩膀，你喘着粗气心律不稳，你笑着等待对方转身，却发现你认错了人。

如果你懂，就能明白晚江此时此刻的心情。

大学毕业留在B市工作，她不曾换过通讯号码。可是她是真傻，岁月、青春、回忆、爱恨，都是那般易逝，更何况区区十一位的数字。不是苏闻，不是他。也许很多年前就不是他，也许不久之前才不是他，总之，不是他了。

她发觉今晚真是狼狈极了，这么大起大落的确够刺激够折腾，边摇头边对着电话笑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打扰了。”

“不会。”

“谢谢。”她吸吸鼻子，“那，再见。”

“再见。”

回到包间的时候，“真心话大冒险”已经散了，几位喝多了的伙计歪在角落里不能动弹。田恬拉晚江坐到自己边上：“怎么样，舒服些了吗？要不要先回家？”

她瞧晚江点头，就冲一旁的麦祁说：“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叫辆车送晚江回家吧。”

在麦田广告这些年，麦祁、田恬这对夫妻同晚江在工作上是默契十足的上司下属，私底下则是亲人般的友谊。麦祁应允，作势就要站起来，晚江忙拉住他：“得了得了大哥，不用这么费劲，我自己能行，你这个老板还是坐着镇场子吧。”

“我怎么觉得你不行？”

“我行，超级行的。如果觉得过意不去，那好办，要是我明天不小心迟到，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就算弥补过了。”

麦祁一脸黑线地转过来：“想你是清醒了，说这么一大段话也不哆嗦，还能未卜先知地给自己要个免死金牌……”

晚江呵呵笑，麦祁伸手拍她脑袋：“到家给我们打个电话。”

田恬看着她走出去，只觉得那背影单薄，门一合就看不见了。麦祁搂了搂妻子，见她一脸担忧，便说：“要不我还是送送她？”

“算了算了，她那性子咱俩都了解。今天晚上不大对劲，她大概想一个人静一静。”

到家已接近午夜十二点，晚江拎着消夜，利箭一般冲进家门倒在沙发上挺尸。她与杜宝安合住，有门禁，晚江不敢轻易犯规，否则隔天准能接到来自家乡的慰问。

杜宝安擦着头发走过来，抬脚踢了踢沙发上装死的人：“我擦……尊敬的陆小姐，请问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一杯上脸、两杯微醉、三杯就倒的陆小姐吗？你这是开挂了吧，这味儿大得，能熏死一个连。你家陆老师和唐老师见你这副模样是该欣慰还是该心酸啊……”

晚江受不了她吐槽，指指桌上放着的消夜：“姐们儿，趁热……”

买的鲜虾云吞面，一个个云吞裹着虾肉白白嫩嫩，撒了一小把葱花，看着就小清新得紧。热汤又鲜，尝起来真真儿是要了亲命。杜宝安出了趟小差，回到家累得只差没散架。冰箱里空空如也，厨娘又不在家，在饿死和累死之间，她毅然选择了前者。这会儿吃到这般美味，果断没风骨地泪流满面。

真的不想动，可还是记起来要报告平安到家，短信刚发过去没多会儿，就收到了麦祁的回复短信，嘱咐她好好休息。其实到现在，这酒也已醒了四五分。她只是觉得累，以前通宵弄企划、搞创意，也没有这样疲惫。杜宝安从碗里抬头：“死了啊，吱一声。”

“……”

“喂？”

“渴。”

得，吃人家嘴短。一阵噼里啪啦的拖鞋声，杜宝安拉起她，把水杯递过去，然后又席地而坐对付那半碗消夜。晚江挪下来坐到杜宝安旁边，抠着地毯一角，自言自语：“我今天喝了好多好多酒。”

“嗯。”

“又玩了‘真心话大冒险’。”

“噢。”

“我选了大冒险。”

“哎？”

“我给苏闻打了电话。”

杜宝安顿了，如此一来，某人这副歇菜似的模样都有了解释。杜宝安吃干抹净，酝酿出一个饱嗝，问：“然后呢？”

“然后我挂了，然后他又打了回来，我以为是你，还吼了他，结果不是他。”

“……”

“看什么，我说完了。”

“你这是在绕口令吧……”

“不是，我们什么都没说。他的号码被回收了，早就卖给了别人。”晚江边说边站起来收拾茶几，弯腰时头发滑下来挡住了光线，整张脸隐在里面，杜宝安看不清她的神情。

晚江拿着碗筷就要走进厨房，被杜宝安喊住：“嗯？”

“你看，老天爷对你多仁慈。明知你一时脑热想不开，还是变着戏法阻止你上演万恶前女友这样的三俗戏码。是你赚了，姐们儿。”

晚江扑哧笑了，她知道这是安慰，尽管拐着弯涮了自己，但是她都明白。

“赶紧把头发吹干了去。”

说完进了厨房，没多久就响起了吹风机的嗡嗡声。晚江打开窗子，夜风温柔，拂面而来让人忽略伤痛。她想着晚上在KTV，有首歌很好听，等会儿上网下载下来；想着今夜星光璀璨，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想着有些人虽然难忘，但是难忘难忘，不过难，可终究忘。

当年陆晚江和杜宝安是一块儿考的A大。杜宝安一门心思学经济，晚江也是投自己所好选了广告专业。后来顶着名牌大学广告系优秀生光环毕业的晚江，让人大跌眼镜地选择了当时在业内起步不久的麦田广告。老板麦祁和田恬是曾经在英国留学过的小夫妻，毕业后进了英国一家顶级广告公司干了四年，然后放弃了这份旁人眼里极好的工作，一心一意回国艰苦创业。晚江就总是说笑，他们俩当年定是钱学森精神附体，一腔热血只想着报效祖国。

以至于再被别人问起，麦祁都一脸正色地回答：“祖国需要我呗。”

后来他也问晚江，晚江只是笑：“你们需要我呗。”

现在的麦田广告可谓业内异军突起的典范，已是一块响亮招牌。麦祁和田恬凭借在国外打拼时累积的经验和人脉，近几年积极与几家全球规模的大型广告公司展开战略合作，从中获得了大量制作品牌产品的宝贵经验。当初和夫妻俩志同道合一块儿奋斗的好友，如今都已是公司元老，和一年年发掘到的优秀人才一起，组成麦田最坚强的后盾。

每当聊到这些，田恬就会像现在这样，搅着面前的曼特宁感慨：“八个人挤在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庆祝接到第一单生意，开心到直落泪。现在想想，竟然像发生在前世一样。”

晚江窝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打量坐在对面身形娇小的老板娘。五官小巧，皮肤又保养得好，根本看不出三十六七的年纪，偏偏说着老气横秋的话。

“不瞒你说，田姐，咱们部里私底下经常念叨，说认识麦田这么一群仗义的老板和同仁，是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了。”

田恬笑得欣慰，若有似无地扫了晚江一眼：“晚江，你来公司也有五年了，业绩漂亮，可以认真考虑点儿别的事儿了。”

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晚江倒是什么都听明白了，眼下只想糊弄过去：“田姐，你和大哥结婚十多年了，如今事业如火如荼，可以认真考虑点儿别的事儿了。”

田恬揉了团纸巾就扔了过来：“让你学舌！”

上个月重新装修了房子，处理掉不少旧物，如今要置办些新的，一个人总觉得拿不准主意，田恬就拉了晚江逛街扫货。女人的钱果然是最好赚的，从下午茶的咖啡厅出来，晚江坐进副驾驶，扭头看后座上满满当当的大袋小包，如此感慨。田恬就不说了，光是晚江自己也拎了一大堆，其中还有从超市给杜宝安买的两大袋食物。

路况还算顺畅，田恬开着车在市中心瞎逛，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时下正是三月中旬，春意酣浓，草木皆覆新绿。“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只有古人才有的雅致，现在的人都太忙碌，忙着工作，忙着拍拖，忙着生存。春寒料峭，风吹久了便觉得清冷，晚江想关上车窗，突然“咦”了一声：“田姐，停一下。”

“怎么？”

晚江认真瞅了一会儿，确定街边新开的店铺是她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直冒星星眼。噢我的上帝，她在胸前仓促地画了个十字：减肥什么的统统见鬼去吧……

副驾驶位上的人跳下车，打开后座门，把自己的东西拎出来：“田姐，我有件大事要去完成。放我在这里就可以了，你先回家吧。”

田恬一头雾水，但也随她：“好吧，小心些，Bye。”

晚江推开店门，嗅到香软绵长的芝士味心就酥了半颗。小时候总想着长大嫁给蛋糕师，什么都不吃，光吃蛋糕就好了。蛋糕模样精致小巧，冷藏柜里灯光调得极好，看上去简直是艺术品。晚江要了一个ChestnutCream，店员仔细地进行包装。她伸手往包里拿钱夹，却蓦地就地呆住：包呢？

包呢？

冷静一刹又即刻想到，糟糕，包还在田姐车后座。肯定是东西太多，埋在各种包装袋下面没看见，拿的时候又忘记了。这下真是囧到家了，钱夹、手机、钥匙，统统都在包里。晚江愣在收银台还没想好对策，店员就顶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提示她应付金额。

强迫症在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华丽丽现形。换了别人想着退了就好，陆小姐想的却是该怎么付钱怎么买到手。于是晚江笑得无比善良，对店员妹妹说：“姑娘，我突然有急事，手机没在身上，借你的一用行吗？”

那店员二话没说就从换衣间里取了手机来，晚江连连道谢。

店员们非常有素养地各执其职，没人打扰在角落里苦苦思索的某人。

什么是悲剧，晚江觉得这就是天大的悲剧。

她拿着手机，发现竟然回忆不起任何号码：杜宝安、麦祁、田恬……平时依赖惯了通讯录，从没刻意去记，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她那成天搞创作的脑袋承受不了负荷，如今总算明白何为“自作孽，不可活”。

其实她记得一个号码的。

那号码在那个狼狈的夜晚之后，就被她删掉了。无论是与不是，留着它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记忆有时太可耻，你以为无暇留心的，往往潜在思想触及不到的深层，根深蒂固，却在表面覆上风平浪静的幌子。

她像熟悉自己的号码一样，缓缓按出了十一位数字。和苏闻无关，对方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这样想着，她竟然就拨了出去。

食物的诱惑会让人变脑残？

没想到这号码归属地仍是B市。

当下的晚江悄然变了心意，她都快忘了那份打包好的ChestnutCream，满脑子只觉得这未知之人充满了神秘感，专注到有人推门而入也没发觉。那人踏入店内没两步，握在手里的手机就振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男人微微蹙眉，脑海里飘过一丝记忆，他接起来：“喂。”

还是那把男音，虽然只听过一次，晚江却记住了。她也搞不清哪里来的激动，只顾愣头青似的说：“您好您好！我呢，前几天打错过一通电话到您那儿，不知道先生您是否还有印象？”

可这问话才完，晚江即刻懊悔：任谁被人劈头盖脸莫名其妙地吼一回“浑蛋”，想必都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捶胸，这开场已然败了一半啊……

“我想先生您必然记得我，呵呵。我在B市，您也在B市，我们都在B市，真的太巧了。”

对方太淡定，晚江尴尬症一犯，只好开始没有逻辑地乱扯：“还别说，缘分真是件有趣的东西，呵呵。您觉得……”

她背对店门站在角落里，声音不大不小，店里也不吵闹，不注意其实听不清晰，偏偏全入了有心人的耳朵。她自以为乐地维持着主旨不明的话题，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渐渐接近的脚步。听不到对方说话，晚江在进退两难之际，感觉肩膀被搭了一下。她转过头来，视线所及之处，依次是单色领带打出的交叉结、挺括的衬衣领子、线条消瘦的下颌、微微抿住的嘴唇和笔直高挺的鼻梁，最后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

他们身边有盏鹅黄色吊灯，一团细腻柔和的光，映在那对墨黑眼眸里，缩成微小的斑点。晚江有些走神，幸好对方镇定自若，却在一秒钟后，吐出一句让晚江哆嗦的话：“我们都在B市，真的太巧了。”

“……”

这恶俗的搭讪台词不是她刚刚说过的吗……

这把声音不是应该在电话里的吗……

这……

这TM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晚江默默将整个身子转过来，机械地展示出一个友好微笑，伸出右手，一字一顿地说：“呵呵，这也太巧了。”

那男人将挂在右臂上的西服换到左手，礼节性回握：“缘分。”

晚江窘，敢不敢不逮着这些怂词儿不放……

他手掌干燥，带着奇异的温热，倒是她满指冰凉。

既然如此，晚江索性就将自己的境遇告诉了对方，那男人听完，泰然地说没问题。他本是来提预订好的蛋糕，都说男人付钱时特有魅力，晚江觉得这话确实在理。此人身材颀长衣线笔挺，衬衣设计简式，细节之处却见考究。左腕上戴着一只表，款式低调不张扬，晚江不大懂表，但又觉得主人该是有品位。他五官周正，微微颔首，倒是个气质倜傥的男人。

她悄悄偏了偏脑袋，想找个更好的角度窥视，谁想他有感应似的瞧过来，惊得晚江连忙低头，尴尬地抬手直摸鼻尖。她转过身去欣赏漂亮的蛋糕，突然抓到一个念头，抬头对店员说：“请帮我把这个也包起来。”

她指着冷藏柜里最后一块IrishCoffee。

那男人接过找回的零钱，没有放进钱夹，仿佛顺理成章伸到晚江面前。

“你回家打车的钱。”

不是没碰上过好人。只是一个陌生男人如此细致周到，叫人如何不感激。他的眼神纯粹没有任何动机，就像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样做一样。晚江接过零钱，报以真诚谢意。

出了门，晚江将IrishCoffee递过去，说：“这个送给您。”

男人的目光落在纸袋上，尽管淡定，还是折射出小小的匪夷所思，他又询问似的看向晚江。

“那什么，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在腹诽我。不过没关系，今天真的很感谢。虽然都是您付的钱，但是我会把钱还给您的。所以这块蛋糕送给您。”这座城市四五点的余晖，映在晚江笑意满满的杏眼明仁上，泛着温馨的色泽。她应该是化了妆的，右眼角处眼线有些微晕染，但是不影响整副面容。他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性眯眼睛，这个女人其实算不上美。

只是……

他也没想好“只是”后面的内容。

晚江示意他接过，他竟鬼使神差地接过了，最后只说：“谢谢，算我请你。再见。”

对方迈开大步朝反方向离开，晚江不好追上去，便站在原地拔高声音：“谢谢！钱我会还您的！”

那男人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SUV。打开门，就听见副驾驶上的人喋喋不休：“高以樊，让你拿个蛋糕还磨磨蹭蹭的。我以为你不是去取蛋糕，倒像是取经去了。”

“扯淡。”他坐进来，“拎着，弄坏了粤粤会闹。”

“嘁，我跟你同居这么久，也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啊？”

高以樊懒得理他，发动车子。陈元一早已习惯他的无视，拿着另外的一个纸袋问：“这个哪儿来的？”

按高以樊那臭性子压根儿就不会买甜食，驾车的人打过一个方向盘：“送的。”说完又暗暗奇怪，他买的，可的确又是她送的。

“你不爱吃。”

“你随意。”

陈元一哈哈哈，笑声年轻明快。他将蛋糕从纸袋里拿出来，顺道还抽出一张木质纸签。压印着奇特的暗纹，打开来是立体烫金的一行英文，极简而精美，他饶有兴致地念出声：“Truelovewon'tdisappear……”

那一串英文单词气流般滑入耳道，大脑在下意识间将其自动翻译成简明扼要的释义——真爱不会消失，它永远在等候，也许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遇上红灯，车停下来，高以樊伸过手把那块蛋糕重新放进纸袋里，转身放到后座。

“哎？干吗啊？我要吃了啊。”

食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点着，高以樊不咸不淡地说：“我突然想自己解决。”

“真是够了！你TM逗我玩儿呢？”

“我乐意。”

“……”陈元一压着满腹粗口接起电话，“喂！对，在路上了。岑姐！我告诉你，高以樊TM的不是人……”

高以樊望向被车窗框成四边形的景，把耳边某人滔滔不绝地控诉权当空气忽略掉。以前没有留意，原来落日之际的苍穹与云，是这般动人心魄的瑰丽。斜阳暖了半边天壁，也仿佛暖了谁的心。他想到离开时那女人说的话：钱我会还给你的。

想怎么还？打算怎么还？

绿灯一起，打断他的旁骛。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绝色夕阳之后，该是夜的妩媚和醉迷。

其实，高以樊完全低估了陆晚江。

且说粤粤见到高以樊时，居然没有以往那般兴奋跳脚，平时门一打开准能遭遇的抱大腿，今天落空了还真不习惯。高岑住的公寓电梯紧急维修，十五楼爬得两个男人也暗暗喘气。

高以樊踱到沙发边，将趴着生闷气的粤粤抱到腿上：“怎么了？今天是你生日。”

小屁孩儿噘着嘴，嘴角能挂上俩水壶，也不抬眼瞧他。孩子脑袋上翘着一小撮头发，他想要轻轻抚平，可犟得和怀里的小孩儿一样。粤粤伸手抓住高以樊的衬衣领子，他前倾着配合，那小小拳头攥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开口稚嫩的童音也变调：“妈妈，妈妈是坏人……她就要我穿裙子，可是，可是……”

高以樊看他仰起肉乎乎的脸蛋儿，眼眶都红了，急得鼻翼一张一歙，生生忍住才没笑出来：“你妈从小就爱那样玩儿。”

倚在门边捣匀呼吸的陈元一拎着蛋糕走近，将粤粤一把从高以樊腿上抱过来：“来！一块钱舅舅抱抱！小祖宗生日快乐，让舅舅香一个！”

粤粤摸摸被陈元一狼吻的脸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以樊舅舅说的是真的吗？”

陈元一颠了颠怀里的宝贝，暗叹其母恶劣：“真的真的，你妈可劲儿坏了！从小就爱折腾咱们男子汉，舅舅们都遭过殃。”想到高岑以前的斑斑劣迹，陈元一简直恶寒。

高岑正两手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辣炒蛏子和糯米蒸排骨，后者是高岑的拿手菜。陈元一老远就闻见菜香，只想把刚才的话全吞回去。高岑摆好菜盘子，不动声色地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厨房去了。

高以樊径自打开电视，随意翻了个财经频道看着。

粤粤从陈元一怀里挣扎着下来，跑到高以樊身边依偎着，然后指挥他换了动画片。

某人立在原地，右边额头有斜线三条。

高以樊到厨房打下手时，陈元一还在客厅里开导一个四岁的孩子。砂锅里煲着丝瓜黑木耳滚咸蛋豆腐汤，热气氤氲。高以樊卷起袖子洗干净手，就着案板上的葱蒜切起来。他想到粤粤，问高岑：“你何必……”

高岑正在整理流理台，朝他不咸不淡瞥一眼：“呵呵，从小除了岳宁那小尾巴跟着我，咱老高家就尽是你们这些带把儿的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货，逮着你们玩玩还记恨了二十多年，现在我玩我自己生的，你管不着。”

吃饭的时候，陈元一表现得很是识大体，糯米蒸排骨隔了他有点儿远，愣是没敢动一筷子。粤粤那小鬼已经从闷闷不乐中缓过来了，毕竟是生日，蛋糕又可爱又漂亮，小孩子的烦恼总是过眼云烟。

“爸妈怎么样？”高以樊问。

高岑往粤粤碗里夹了些青菜，说：“下午刚和他们视频，老两口在澳洲乐得逍遥自在。估计没十天半月回不来。”高家夫妇今年的结婚纪念日，被移民澳洲的小姨妈鼓动飞到南半球浪漫去了。她反正远离家族事务，无事一身轻，到头来不过就是辛苦她这老弟。

“有我妈那奔放女人在，能玩儿不好吗？我早就想说了，同样是姐妹，大姨就一副淡定自持的气质，我妈就……”陈元一想不出用什么词儿来形容，“反正按我爸的说法，她就巴不得一个人把整个澳洲大陆给翻过来。”

就在这时高以樊的手机进来一条短信，他放下筷子，没在意地打开，一眼之后却倏然怔住。高岑见状以为公司出了什么事情，忙问怎么了，高以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便直接伸手拿过手机。刚睇一眼就物归原主，高岑低头喝汤：“我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瞧你这脸色变的。刘知旬真够敬业，老板话费这种小事也时刻惦记着。”

没错，那的确是一条话费提示短信：“尊敬的用户您好……为您充值XXX.XX元……当前您的账户余额为XXX.XX元……”

高以樊刹那间就悟过来，他知道不是助理，而是另有其人。

钱我会还你的……

高岑见他似有笑容在嘴角一闪而过，偏偏高以樊以为自己面不改色心不跳，放下手机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高岑眼珠子一转，也就不再多问。



第2章 山水有相逢
第2章 山水有相逢

忙碌的半个月好不容易过去，此前的合作企划案全程顺利，漂亮收尾。麦田精心制作的户外广告在B市地标性区域、商业中心、各大广场同期亮相，眼球效应甚佳，业内好评如潮。合作方在表示满意之余也大方表明后会有期的再合作意向。

早上刷牙的时候，晚江的右眼皮就开始间歇性跳动。当时她满脑子都在琢磨什么时间请个年假放松放松，也就没在意，谁想到了公司后竟动真格似的愈演愈烈。

身后一阵高跟鞋踩地声，咚咚咚听得人心尖打战，晚江揉着眼睛直念阿弥陀佛。

是田恬，神色显得十分焦急，开门见山：“李彤出车祸了。”

李彤是创意企划部门的负责人，是晚江的顶头上司，听到这个消息她不禁瞪大眼睛：“怎么回事？人呢？人没事儿吧？”

“别担心，送到医院了，左腿腿骨伤得比较严重，人没有危险。我和老麦商量了一下，原本李彤操刀的那个电视广告案，现在交给你接手。”

晚江听田恬这样说，稍微宽了心，她思忖片刻：“只要李姐没有意见，我随时可以把案子接过来。”

“已经通过电话，乐森的案子非常重要，她也觉得交给你比较放心。”田恬递过来一份文件夹，“这是李彤先前拟好的企划，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下午要跑一趟乐森，去和他们的人接洽，现在也只能你去了。”

晚江接过来翻阅了几页，点头道：“我明白。”

大抵是被麦祁说中，今年是麦田的发达年。前脚国外大牌心满意足地刚走，后脚乐森这样挂牌上市的商业地产集团也抛来了橄榄枝。李彤对乐森广场下季度的电视广告规划定位明确、条理清晰，晚江很快吸收完毕。午餐时间她给李彤打去慰问电话，望她好好养伤，早日回来叉腰肌拍桌板，工作上的事都不必担心。匆忙对付完午饭，晚江开始着手准备去乐森的事宜。

乐森集团处在B市寸土寸金的CBD地段，写字楼鳞次栉比，建筑设计风格鲜明，夜景更是璀璨。晚江仰望高楼顶处的集团Logo，不知站在那样高的地方，俯瞰这片繁荣的中央商务区是何等过瘾。

总经理助理姓刘，斯斯文文的眼镜男，和晚江年纪相仿。刘知旬遣人给他们上了茶，汤色红浓明亮，香气独特陈香，是上好的普洱。晚江呷了一口，味道的确甘香醇厚。她端着茶杯细细地嗅，袅袅热气挥散，朦朦胧胧间只见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有人在几人的簇拥之下走来。乐森总经理大步迈向他们的位置，环视全场的时候却错过了晚江惊愕的神情：“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文件一一派发，所有人都专注地审阅，唯独会议桌这头的晚江，端着那盏普洱茶愣神。对方广告部经理向他们询问细节，同事见晚江没反应，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晚江一回神，瓷杯碰在碟子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会议桌那头的人终于抬头。

四目相对。

晚江快他一秒别开，站起来：“各位好，相信我们总经理已与贵公司做好了沟通，我是此次广告案新的负责人——陆晚江。”她拿起文件，“接下来的时间，请允许我对这份企划进行详细解说……”

方才的失态仿佛只是一个小插曲，晚江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她今天穿件乳白色真丝衬衫，圆形黑色小领，下面着一条略高腰的黑裤，整个人大方干练。她手拿着企划书，结合同步演示的PPT，有条不紊地阐述着企划书的核心理念与价值输出，完全不似半个月前拨错电话时的狼狈，以及偶遇时的尴尬。她和高以樊之间隔着长形会议桌，偶尔有一两次眼神交汇，都是极为短暂的瞬间。高以樊半身前倾在会议桌上，两手交叉抵唇，目光专注，没人晓得他其实有稍微的走神。

“我们会尽快根据脚本制作早期广告版本，也会第一时间提交给你们过目。”双方研讨结束，晚江最后说道。

宣布散会，与会人员鱼贯而出，剩下晚江和同事整理资料。她直觉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果然是那天替她付钱的男人，不，应该说，是乐森总经理才对。

“陆小姐。”

晚江向他点头：“您好。”

“高以樊。”他伸出手道。

晚江礼貌回握：“没想到是您。”

“我也很意外。”他说，“你总是让我很意外。”

话里有话，晚江不用猜都知道他暗指什么，她只好说：“请高总放心，本人工作态度还算专业。”

高以樊想到她在会议上的表现：“当然。”

毕竟不够相熟，不过寥寥寒暄。刘知旬提醒他四十分钟后还有个会议要开，幸好这时同事喊她，晚江揣着文件袋和高以樊道别。他看她小跑出去，后脑勺扎着的马尾一跳一跳，才对刘知旬应了一声“好”。

右眼皮一直跳到杜宝安下班回家。

彼时晚江还在厨房炒菜，青尖椒一下锅，油烟辣得人泪眼婆娑。杜宝安短信里说馋尖椒牛柳，她下了班就巴巴地直奔超市，真是供了尊开荤的菩萨。

电饭煲蒸汽喷香，刚跳到保温指示灯，便是一阵开锁声。杜宝安边脱外衫边嚷嚷：“我在一楼都能闻见，这味儿可劲儿香。”

餐桌上一荤一素一汤，晚江盛好两碗米饭过来，杜宝安正把一条牛柳往嘴里送，狗腿至极：“好吃！真棒！”

饭间是闲聊扯淡的好时机。

“还记得半个月前我和你说的‘蛋糕门’吗？那个替我付钱的男人，居然是乐森的总经理。”

“我……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我擦，这种好事儿都让你撞上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给这样的人物充、话、费，听着都嫌怂！”

“的确有些砢碜……”

晚江咽下一口米饭，突然杜宝安想起什么，十分淡定地说：“噢对，差点儿忘记说，我辞职了。”

晚江的第二口米饭就这样噎在喉咙里了，灌了半碗汤才缓过来，白眼都来不及翻：“你开玩笑呢吧？你都换了几份工作了？谈恋爱要有这频率你都能成达人！”

杜宝安“嘁”了一声：“准你这么多年只念一个苏闻，就不准我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了？”

没料到她会提苏闻。

“瞧瞧瞧瞧，说到他你就跟吃了瘪似的。”杜宝安深觉气氛不对，话锋一转，“我早就不想干了。那猥琐的死秃驴成天变着法儿压榨我，拿着我的业绩孝敬他胸大无脑的小情人，我受得了吗？那天把辞职信往他桌上一拍别提多解气！而且，呵呵呵呵……”

“干吗？”

“我终于圆了长久以来的梦——把他脑袋上那顶萌系假发给掀了。”

“……”

晚江将襟前收拾完毕起身去洗碗，她焦虑地揉着太阳穴，这改明儿就是家门口被泼了狗血她都不会觉得稀奇。

于是乎这些天，杜宝安索性做起了宅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睡衣装束搭一头鸡窝似的乱发一整天。晚江出门前试探着问：“不出去找找工作吗？”

没有回音，几秒钟后，从杜宝安房间里传来连连看俩方块成功对接后唰唰唰的音效声……

她永远有办法让晚江掀桌，或者像现在这样摔门而去。

今天要给乐森送早期广告版本，晚江只身来到乐森大楼，除了对方广告部人员，没见到此次亲自跟进企划的高以樊。

“抱歉，陆小姐，老板今天抱病在家，没有来公司。”

刘知旬这样认真致歉倒让晚江不好意思：“不不不，并没有关系。”

刘知旬一笑，右脸有浅浅的酒窝：“不过我正要给老板送东西，陆小姐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一并带过去的？”

“不用了，生病还是安稳休息为好。何况有些方面可能需要细谈，我可以等高总康复后再来。”

“那不如请陆小姐随我去一趟，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这事耽误不得。老板向来工作优先，想必陆小姐也不希望他因此恼我工作态度散漫。”

晚江本能觉得这不合适，业务往来是工作需要，除此之外不该有过分接触。可是刘知旬说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在让人拒绝不得。

高以樊住在本城以东一处地段甚佳的寓所，整个小区绿化环境极好，安谧而不喧嚣。当初开盘形式低调，但并不意味着门槛低廉，住户大多身家优越。刘知旬按响门铃，高以樊亲自来开的门，他穿着灰色套头线衫和棉质居家裤，有些迷茫地站在门内。

晚江见他脸色难看，精神萎靡，和先前衣冠楚楚的样子甚是不同。高以樊不由得疑惑，在这种情况下又见到她，他不得不再一次感到意外。

屋子里头这时传来询问：“是谁啊？”

门开得很大，晚江看见高以樊后面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肤色健康，腹肌匀称，端着一杯牛奶正要走过来。晚江愕然，然后非常多的想法在脑子里爆炸了……

这……

她机械地扭过头去瞄身旁人，刘知旬只是颔首扶了扶眼镜，晚江自动将这举动定义成——“落寞”。当下，她只想做一个抚额的表情：唉，Boss抱恙私会半裸男，专情小助理当场捉奸什么的，太虐心太悲情太血腥了，啧，她不该出现在这个画面里的。

三人站在门口太久，高以樊终于侧过身子：“进来吧。”

屋内装修是简约现代的北欧风格，崇尚原木韵味的家具没有多余的雕花纹饰，整个客厅色彩浅淡，清爽洁净。高以樊给他们倒了水，在晚江对面坐下。那个半裸男人已经穿上了衣服，吹着口哨走过来搭讪，笑起来一口白牙：“嗨！女士，你好！”

“你好……”

高以樊捏捏眉心，无力地说：“陈元一，没事的话赶紧走人。”

陈元一“嘁”了一声，在柜台上拿了钱包钥匙，悻悻然离去。

高以樊高烧未退，晚江坐在他对面都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他一脸疲态，嘴唇干燥，脸上还有不正常的红晕，晚江忍不住劝说：“高总，身体要紧，要不还是休息吧。”

他翻过一页A4纸，眼睛还锁定在表格上的数据栏：“没事。”

刘知旬也加入劝导阵营：“老板，需不需要请张大夫来一趟？”

“不用。”

真是倔强，晚江不好再说什么，便不再作声。

核对报表的时候，刘知旬才发现漏拿了一份，只好驱车赶回公司去取。于是宽敞的客厅顿时只留下一对男女，昏昏沉沉的高以樊将头枕在沙发背上，一条胳膊搁在额头上闭目养神。晚江看见他线条阳刚的下颌和微动的喉结，线衫领口很大，露了半边锁骨。整个空间一时只剩下他冗长的呼吸声，他声音沙哑地说：“那是我表弟，你不要想太多。”

“……”

半晌过后，被一语中的的晚江惊天动地咳了起来。

她堪堪掩饰好自己的失态，正襟危坐：“高总，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想什么。”

高以樊不再说话，嘴角扯出类似暗笑的弧度。想到之前她看见陈元一时惊悚的表情，以及在三个男人身上轮番徘徊的眼珠子，那脑袋瓜子估计都架构出乱七八糟的故事大纲了，还死不承认。

晚江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忙问：“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往左。”

她磨蹭半天才从洗手间里出来，客厅里却空无一人。冒昧转到卧室外头，晚江这才瞧见高以樊，他整个人趴在床上，被子揉作一团压在身下。大抵是实在扛不住，来不及合上门就扑上床了。晚江想和他道别，立在门外说：“高总，今天多有打扰，我这就先回公司了，祝您早日康复。”

但床上的人不见丝毫动静，晚江不由得心中一沉：“高总？高总？”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晚江惊悚了，她深觉这是拿包走人的好时机，可又担心这病人真出岔子，人家刘知旬走前还暗示她好好看着老板。晚江暴躁地抓抓脑袋，硬着头皮走进高以樊的卧室。

专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迎面袭来，晚江没有乱瞧，一路踱到床边，跪下去悄悄伸出食指探了探：鼻息滚烫，还有气……

她试探着推搡高以樊的肩膀：“高总，听得见我说话吗？高总，高……”

他突然就那样睁开眼睛，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极暗，他在发烧，可眼神清明，瞳仁黑似深海。离得有些近，晚江没被吓到，反而被这样的目光卷进了奇怪的涡流。而他只是沉默凝视，其实头疼得快炸开，却一心想要看清楚眼前人。一双杏儿眼，眉似柳叶，他发现她鼻尖上有粒小痣，尽管他才见她第三面。脸形不算很好，但肤色晶莹白皙，微施粉泽。

唉，这个女人其实算不上美，只是……

他差点儿又掉进那个得不出结论的怪圈，问：“你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晚江一怔，如实说：“我今天没用香水。”

“可是明明有香味……”他声音越说越淡，伸手捞了晚江鬓边的一缕头发，“唔，是这个。”

“……”

他的举动让晚江猛地浑身发僵，心险些跳出嗓子眼儿。这男人恐怕真的烧糊涂了，行为举止都有些异常，晚江恳请道：“高总，我看还是请那位张大夫来一趟吧，这样下去会烧坏脑子的。”

“烧坏脑子？”

“对，不开玩笑。”

没想到他反而哧哧笑起来，一时半会儿没个停歇。晚江无语，私下以为自己遭到藐视，面上一红，不是不腾火：“笑什么？大夫你爱看不看。”

“咳，咳……”高以樊撑坐起来，随手耙了耙乱糟糟的头发，“嗯，和我这样说话就好，不必左一声高总右一声您的。”

“……”晚江焦虑地别过脸去：完了，这厮真是烧糊涂了。

外头传来门铃声，高以樊爬下床晃悠悠去开门，晚江腿脚麻利地跑到客厅拿好自己的东西。她和刘知旬打了个照面，刚迈出门，想想又转过来对他说：“你——绑他——去医院。”

刘知旬僵着脖子点头应允。

怎么回事？这哪还是那个又恭敬又客套的陆小姐，他离开的短短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渐暖和的季节，是诗里最美的人间四月天。在如此宜人的时节里宅家十多天的杜宝安终于决定拉自己出去晒晒。晚江下班回来，见杜宝安屋子里的衣服摊了满床，不由得“哟”了一声，凑到镜前打量正在化眼线的杜宝安：“您这是终于要出关了呀。”

“起开起开。”遮得她都看不见镜子了。

“要出去？时尚派对还是生日宴会？”

杜宝安对比了一下两只眼睛的妆，幽幽地说：“同学会。”

“噗——”

晚江乐了，怪不得没穿什么抹胸小礼服。杜宝安起身，站在晚江面前摆了几个非常浮夸的姿势：“这样打扮OK吗？”

黑色Leggings裹着杜宝安的小细腿，过膝驼色褶裙，加一件长款烟灰外套，晚江中肯地评价：“知性又有女人味。”

杜宝安打了个响指表示赞同。

“一个同学会，竟然惊动了你百年不穿的裙子？”

杜宝安开始打理自己蓬松的蘑菇头：“你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同学会和相亲是能画等号的吗？”

“咦，你不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了？”

“春天都来了，我不过跟随一下春的气息。”

“嗬，这春天可是都快过了。五一要来了，你怎么不跟随一下劳动人们最光荣。”

杜宝安不在家吃，晚江就简单弄了个蛋炒饭，也吭哧吭哧吃得贼香。其实她晚上也要出门，杜宝安生日将近可礼物还没着落。晚江舀了一勺饭放在嘴里，边嚼边从钱夹抽出一张闪亮的黄金VIP卡。说起来，前些天刘知旬替他老板来麦田接洽业务，顺便慰问这边的团队——人人一份乐森广场黄金VIP卡，连李彤的份都没落下，依然得体从容：“微薄之礼，不成敬意。”

其实那天离开高以樊寓所后，还没再见过他们。晚江想到那病号，决定问候一下：“高总还好吗？”

“是。陆小姐的关心我会转达给老板。”

“呃，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知旬不再说什么，一贯的言笑晏晏。

晚江把玩着手上的卡，小小感叹，以前逛乐森打死也想不到现在竟会结识它的老板，果然无数人事的变化孕育在时间的胚胎里。她见过高以樊拢共不过几次，他那类人吧，都是仪表堂堂大方慷慨，青年才俊有品多金。上次倒是让人大跌眼镜，不仅一语道破她那点儿花花肠子，连言行举止都鬼使神差，害她破功。

那是一种虽然他们不够熟识，但也仿佛不再陌生的错觉。她老是有意无意想起他突然睁开眼睛的情景，那目光深沉无澜，却又饱含一些她不确定的神色。他像是有疑惑，又似为无解而懊恼。

夜色中的城市华灯璀璨，霓虹交错流离。晚江出了地铁站直奔商场顶层，那里进驻了各国时尚大牌，她已经琢磨好斥巨资给杜宝安买一套法国顶尖品牌的内衣。闺蜜就是无尽地嫌弃打击、气得跳脚咬牙，但是你仍然是想给她最好的、对她最好的那个人。

店内氛围温馨甜蜜，光线朦胧而暧昧。三三两两的顾客，导购在一旁尽心服务。晚江被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性感内衣乱花眼，蕾丝镂空、柔软羽毛、透明薄纱……她一个女人竟然也没来由害羞，婉言拒绝了想要帮忙的导购。晚江边琢磨着杜宝安平日里的喜好，边挑选适合她的款式，深紫色还是玫红色的，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深紫色的适合你。”

站在一侧的女客人这样建议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孔雀蓝的复古衬衫配笔直阔腿裤，大波浪黑发与娇艳红唇，炭黑剑眉，整个人气场与周遭景致那样不同，散发着旧时年代的气息，脱俗亮眼。她身上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淡香，晚江形容不好，但断定不是香水。那女人一笑，妩媚动人，然后转过去继续挑选。

晚江无端着了迷，这时身后响起男人的嗓音：“你挑好了没，陈元一说粤粤闹着要你快回家。”

晚江转头看见高以樊走近，两人均是一怔。那位女客人倒是悠然自若，也没抬头：“不急。”

他说：“真巧。”

晚江对他点了点头，高岑这才扬起脸，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高以樊没作答，目光倒是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后落到晚江手上，默默瞧了一会儿。高岑这个离婚女人买性感内衣是为了取悦自己，那，她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太多，云淡风轻地说：“深紫色的适合你。”

“……”

喂，他们到底是在多尴尬的地点相遇了？晚江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高以樊却不放过她，墨黑眼眸若有似无地扫过晚江前胸，万般诚恳地建议：“不过可能要拿小一号？”

“……”

晚江嘴角抽搐，深刻意识到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晴天霹雳。一百个小人在她心里咆哮：高以樊，你就是个假正经的腹黑，你故意的吧故意的吧？她将一口牙咬得咯咯响，半晌磨出一句话：“我给别人买……”

他听闻她这样说，不知为何眉间舒展：“这样啊。”

他们之间的互动，被高岑一眼不落地尽收眼底。她很少看见这个浑蛋弟弟和她以外的女性耍贫嘴，觉得十分新奇。尽管店里光线不明了，但高岑捕捉到高以樊悄然变化的神色，啧啧，有意思。于是她面对晚江，满脸笑意，嘴上却是在对高以樊说：“你怎么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别让人家姑娘误会我是你太太。”

晚江囧：“我……”

“我姐姐，高岑。这位是陆晚江陆小姐。”

高岑点点头，稍稍迈了小步凑近晚江，低声说：“这小子脸上沾我光我就不计较了，但不想被人说我选男人没有品位。”

晚江瞧高岑一眼，这样近的距离也不见瑕疵，眼神妩媚如丝，美人就是美人。她体味到话里的意思，被逗笑起来。

这时包里手机振动起来，她朝高岑微微致歉，退了两步去接电话。

高岑慢悠悠收回目光，她抬手将弟弟西装领子上黏着的一丁白点有一下没一下拍掉，高以樊不悦：“你想说什么？”

“你猜。”

那边晚江付完款，走过来匆匆道别：“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没想到高以樊会说送她，晚江本能拒绝：“不用了，不用麻烦，我打车就好。”

高岑瞅一眼腕表，说：“这个时段不大容易打到车，既然有急事，还是让高以樊开车送你更快些。”

晚江觉得自己被下了蛊，美人一说话她的大脑就停止运转。

高岑见状，便自作主张地提过晚江手里的袋子交到高以樊手上，意味深长地说：“那陆小姐就拜托你了，我亲爱的好弟弟。”

坐在高以樊的车里，两人一时无语。车内有恬淡的杜松香，清新木质味，十分好闻。他专注地开车，问：“要不要听音乐？”

“好。”

寻常的《Youarethesunshineofmylife》，活泼轻快的蓝调风格，配上慵懒柔软的唱腔，听得人身心放松。沉闷气氛也缓缓消散，晚江倚着车背问：“你喜欢这样的音乐？”

“还好，开车的时候比较适合。”

“我以为会是西洋古典音乐什么的。”

“噢，我比较喜欢李斯特的作品，你呢？”

“呃，咱们不聊这个了好吧。”她的素养和认知勉强停留在能分辨贝多芬和莫扎特长相的水平，“我主听流行歌曲……”

他一哂：“我也听的。”

“不是吧，按理说你这样的人不是不屑于这些的吗？”

“谁说的？”

“小说啊，小说里的富家子弟都是高档次那一卦。”

“呵呵……”高以樊浅浅地笑，“你的潜台词是——装X吧。”

晚江一愣，半秒后捧腹大笑，一双杏儿眼笑得肆意而狡黠，仿佛可以猜到那透白的脸颊有隐隐红润。高以樊心底悄悄悸动，这般侧颜，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他默默无语，改看反光镜里的情况。

“你词汇量很可以的嘛。”

算夸赞吗？高以樊自嘲地笑了笑。

两人因这玩笑逐渐放松开来，一来二去间，也打开了话匣子，聊了不少奇闻趣事。最后他将车稳稳地停在路边，两条胳膊架在方向盘上，语气有点儿郁闷：“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小说里虚无缥缈的影子，我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他的声线醇厚，每个音的结尾都莫名撩人。

两人相视良久，最后还是高以樊开口提醒：“你到了。”

“噢！”晚江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刚才聊得太High都没注意，赶紧边下车边道谢边说再见，关上车门匆匆离去。

在震耳欲聋的KTV里找到方才电话中说的包间，晚江敲门。没有回应，她便抬手推开。包厢很大，门口位置看不到太多人，只听得见阵阵鼓掌、口哨和起哄。彩色LED效果灯满屋子地闪，液晶大屏幕放着被关了原唱的MV，前面有一对相拥而立的男女。丰盈窈窕的女人双手搂在男人脖颈上，仰着年轻姣好的容颜，男人温柔地俯下首去，是十分匹配的身高差。

他们在接吻。

漫天嘈杂哄闹，彩灯闪耀，他们旁若无人，沉浸在彼此的爱意里温情地亲吻着。

晚江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窥视者，进退两难。正在这时，对门沙发上有人发现了她，嘹亮一喊：“晚江！”

怎么好像一切都不对了。

整个包间蓦地就安静下来，只余那份音乐伴奏。杜宝安从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跳出来，见是她无二，霎时面如土灰，只是喃喃道：“你怎么来了？”

那对男女早已停下动作，晚江只顾打量杜宝安，错过了那男人瞬间僵住的背影。电话里那人说杜宝安喝醉了让她过来接，可眼前人没有半分醉意，她问：“你不是醉了吗？”

杜宝安已经走到晚江面前，一双冷意十足的手握上来，吓了晚江一跳。

杜宝安说：“我没有喝酒。”

“咦，可是刚刚有人打……”

她话未完，可再也说不下去。

背对着她的男人转过身来。

他们之间离了四五米远，他们之间隔了这么些年。纵使他隐在光影斑驳里，她却一眼辨别出他的容貌，清眉星目，玉面温文。以为记忆濒死，此刻却发了狂似的疯窜。她觉得喉咙发紧，冲上来一股血腥味，刺激得她眼眶炽热。她曾经那样苦苦忍耐过、煎熬过。舍不得那些年，只是最最喜欢的人，怎么也停止不了爱意的人，已经不在身边。她不敢眨眼，哪怕只一下，都担心会有眼泪掉下来。

原来他亦是错愕的，怔在原地无言以对。只是那无言里究竟几分诧异几分无谓，她无心再去探究。她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身侧的女人，那个女人依偎在他怀里，刚刚与他结束一次缠绵的亲吻。

那女人悄悄拉了拉他的衬衫领子，问：“是谁呀？”

这究竟是谁对谁的残忍。

杜宝安握着晚江的手越来越紧，她心里慌得要死，她压根儿就没想到今天会见到苏闻。他明明人在国外也甚少知道消息，晚饭的时候他带着女伴进来，震得杜宝安血压噌噌噌飙高。她已经决定不在晚江面前提起半字，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可她的傻姑娘，怎么就寻着过来，亲自往自己心口上插了一刀。

杜宝安觉得自己都想哭。晚江该有多难受，是她害了她，杜宝安抖着嗓音喊她。

“我没事。”心酸太多次，早已学会掩饰，她反手握住杜宝安的手，“是我糊涂，别人一说你醉我就信了。你‘杜千杯’什么时候醉过，我怎么连这点常识都忘了。”

她们已心知肚明，晚江望了一眼刚才喊她的女人，果然是杜宝安他们班的团支书。杜宝安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晚江惊觉不妙，那眼神里分明嗖嗖嗖地放出“我要揍她”的信号，晚江连忙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这场合不该更混乱。

其余的人见是晚江，都非常自知之明地开始活络气氛，吆喝着她一起过来坐。苏闻身旁的女人没有等到答案，也不追问，总之是他们都认识的人就对了。她和晚江视线一对，彼此点头致意。

晚江哄着杜宝安过去坐，杜宝安看着她，恼火之余全是愧疚。她想说“好”，刚到嘴边话锋一转：“哎，你找谁？”

晚江循着杜宝安的示意往后望，她身后的逆光里是高以樊的剪影。

“这个落在了我车上。”

他提着内衣品牌显眼的袋子，此时此刻晚江也没工夫不好意思，接过来道了谢。她觉得头大，怎么每次在KTV都能出各种乱子。高以樊没回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他出现的不是时候，他更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更加惊人的事情。挽着苏闻的女人带着讶异表情出声：“高以樊？”

高以樊罕见地顿住：“岳宁，你怎么回国了？”

好嘛，冤家路窄、新欢旧爱、青梅竹马，今晚上真是赶巧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了。

在座的大伙儿都认得晚江，对她和苏闻的过往一清二楚。他们本是人人艳羡的模范情侣，后来风流云散劳燕分飞，虽不明缘由，但心底到底惋惜。没人主动提起那些不愉快，已让晚江很是感激。

叫岳宁的女人夹在苏闻和高以樊中间，兴奋得无以复加。故人相见分外亲热，聊得相当投机，而苏闻从方才就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全场最嘚瑟的该属团支书女士了，她站在屏幕前唱了一首又一首悲伤情歌。晚江无奈，不就是当年没能追到苏闻，而苏闻和她在一起了，竟然记恨到现在。团支书女士过足了瘾，切了歌，走到晚江面前把话筒塞给她，热烈邀请：“来来来！晚江，别干坐着，唱歌吧！”

杜宝安咬牙切齿地警告：“找抽呢？”

团支书女士不为所动，提高嗓门吆喝：“晚江要为大家献唱一曲，掌声在哪里？”

一群不明真相的善良男同学帮了倒忙，晚江在热烈的鼓舞声中走到屏幕前，苦笑地看着昔日情敌给她点的歌。

……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

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唱歌的人，不知心中何景。晚江睁着眼睛，侧脸在屏幕前明灭交映，高以樊淡淡注视。她的嗓音不尖锐也不甜美，是独特的丰厚细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只是攥着话筒，将一词一句熨到人心上。这个女人明明前一秒还乐不可支地嘲讽他词汇量丰富，此刻这样神伤是为哪般。

或许只有杜宝安明白，眼睁睁看着晚江努力忘却的伤口被重新撕开示人。而她，还要疼得不被发觉。

……

你都如何回忆我

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

沉浸在晚江歌声里的不止一人，岳宁都有些痴迷了，她有所感悟地对苏闻说：“我一直觉得这是整首歌最悲伤的地方。”

“是吗？”

岳宁很笃定地点头，又说：“她唱得很好对不对？”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苏闻望着那个背影，以前她老是抱怨自己胖没有杜宝安苗条，其实他一直觉得很健康，而如今她身形这样单薄。方才听到她名字的刹那，他满心最悲怆的念头，不是今时今刻忽见，而是直到今时今刻，上苍对他们交错的人生，在赐予缘分的同时依然没有忘记残忍。他眼睛里有情绪在翻涌，他不敢看她，亦不再看她。

……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

一曲毕了，有清清落落的掌声从角落里响起，然后带起一片。晚江看见高以樊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赶忙别过眼去。

岳宁眼里蓄有细碎的光，她没管那么多，起身牵了晚江过来坐在她和高以樊中间，崇拜地说：“你唱歌真好听，很打动人，你看我……”她指指自己的眼睛，“你可别笑我泪点低。”

晚江瞧着她，是光洁干净的素颜。标准的鹅蛋脸，五官分开来看却也寻常，凑在一起倒美得很有韵味。心里不免溢出丝丝酸楚，她想过很多次，这些年，如果有，那会是怎样的女人陪在苏闻身边，与他爱意绵绵，论及婚嫁。这个女人现在就在自己眼前，泛着泪光说被自己打动。而她不能流出血泪来，告诉这个女人自己有多心痛。

“不会，谢谢你喜欢。”

“我听高以樊说你叫‘晚江’，我从小就喜欢名字好听的人，而且你歌又唱得那么好。你大概觉得我自来熟，但你真的投我眼缘。”

高以樊在一侧按着太阳穴补充：“她性格就这样的。”

晚江点头，倒是坦率的女人。苏闻坐在岳宁的另一旁，和她只隔一人，她到底是体会了什么叫作咫尺天涯。这样的距离不残酷，隔在中间的女人，现在拥有他，才最残酷。

杜宝安在对面突然插话：“岳宁，你这么说，让我们这些名字难听唱歌又烂的人怎么活啊，是吧团支书？”对方自然是随声附和，岳宁忙说：“不会啊，你的名字挺好听的，宝气安康，多好的寓意。”

杜宝安听了呵呵直乐：“哎哟，我从前怎么没发觉，被你这样一说，感觉好像是比咱们团支书有水平耶！”

团支书女士那脸唰就绿了。大伙儿都晓得杜宝安嘴皮子贱，只当无伤大雅的玩笑，独剩对方气得变了脸形。

冤家路窄的报了仇，新欢和旧爱成了朋友，青梅竹马的没能聊一宿。角儿再多的场子也有收的时候，这KTV，短时间内晚江是不打算再来了。杜宝安挽着她昏昏欲睡，夜风吹着有些凉意，这会儿的士又少，她想了想，对高以樊说：“你方不方便送我们？”

末了又加一句“我请你吃消夜”。

高以樊莞尔，见她似已神色如常，悄悄收好满腹疑虑：“成交。”

苏闻和岳宁走在后头，踏出KTV大门看见晚江和杜宝安上了高以樊的车。

“这小子怎么赶着投胎似的来去匆匆，打个招呼再走都等不及。”

苏闻远远望着车子载着晚江没入夜幕，最后小到连尾灯也不见。

“看什么？”

“没有。”

小区门口一百米远的成记小吃，十一二点人最多。三十多平方米的店铺，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多是下夜班的和附近住户，噼里啪啦的杂谈声盖过了电视里正在转播的球赛。杜宝安听说要吃消夜，死活不肯坐在车里睡觉，于是现在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面面相觑。晚江和杜宝安是习惯生活喧嚣的人，可这西装革履的乐森小老板往这儿一坐，他一米范围内是异于常人的气场，像微服民间百姓疾苦的君主。

“这是我们这片儿最有口碑的店，看着挺小，但其实味道很好的……”

高以樊拿了一次性筷子，把上头的毛刺刷掉递给两位女士：“我念中学的时候，学校后门有很多这样的小吃店，经常下了晚自习和室友去觅食。”他三下五除二化解了某人的尴尬。

老板娘端上虾饺，笼子冒着热气，虾仁儿若隐若现，晶莹剔透。味道的确很棒，馋得杜宝安要吞了自己的舌头，没顾上高以樊瞄了她一眼的小动作，然后他悄悄贴近晚江：“是买给她的？”

他突然这样亲昵，晚江下意识闪躲，睁大眼睛释放出“什么”的信号。

不过，两秒后她就自行领悟了……

这男人，简直……晚江一恼，夹了他笼子里的一只虾饺塞进嘴里。

“喂，你干吗？”

她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说：“怎么，你打我啊。”

奇了怪了，她心情低落得很，可一遇上高以樊犯贫，她就抑制不住跟他抬杠。赶巧老板娘端着牛腩面线过来，看见这幕，抿嘴笑得甚欢：“小伙子让着点儿哟，这舍不得虾饺套不着姑娘。”店里观看球赛的食客因为进了一球炸开了锅，嘈杂中晚江漏听了什么，还咧着嘴冲高以樊嘚瑟：“哪，你听见了？”

老板娘乐得五官都皱成一块儿了，拍拍高以樊的肩膀走掉了。

高以樊挪过自己那份面线，埋头喝口热汤，把自己那笼虾饺推给她。晚江没发觉哪里不对，小小享受了回Boss大人的妥协。

回到家，这困意被饱意打压了五成，晚江把礼物拿到杜宝安眼前，努努嘴：“不许不喜欢。”

杜宝安没接，晚江拿她没辙，双手轻轻环上她的背，问：“我今天晚上有没有很塌台？”

“没有，可圈可点。”

“那不就结了。”

“不难过？”

“嗯……”

“喂。”

“好吧，他比从前成熟也更有男人味，我没出息地被震住了，行了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相较之下，那姓高的更胜一筹。”

“会吗？”

“嗯，你把他追到手好不好，以后我逛乐森就可以横着走了。”

“……”典型的卖友求荣。

片刻静默。

“晚江，你不用难过更无须胆怯，你没有对不起苏闻，是他辜负了你的情深。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不是的，他没有错。我们是和平分手。”

没有谁辜负谁，只是那段爱终究无法再撑下去。这些年，她辗转在这座城市的各处，人群际遇里已看透太多分合离散。有些人不爱却要绑在一起受折磨，有些人深爱但没能逃过无疾而终。也没人晓得，那些终于幸福的人里，谁又曾经被爱情要过命。

她和苏闻，他们已经不是最可怜。

她的声音低下去：“终究是我愧对于苏家。”

杜宝安话到嘴边：“可是……”

“不说了。”晚江捋顺杜宝安那一头乱毛，把袋子塞到她手里：“快，换上。我要亲自验货。”

杜宝安咬住舌尖，把满腹话语都吞回去，才重新说：“这会不会太残酷？”

“什么？”

“你知道我从没想过要用身体打击你。”

“……”



第3章 有一点儿动心
第3章 有一点儿动心

这几天工作闲暇之余，晚江总觉得与苏闻重遇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或者是一场太离奇的梦。她照常朝九晚五上班，和各类客户打交道，做各种创意企划方案，生活节奏里再也没出现苏闻这个音符。她困惑，一困惑就放空，一放空就像现在这样，连续错过两辆公交车。

人生最好不要错过两样东西，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和一个深爱的人。

晚江想到网络上的这句话，一阵唏嘘。公交车站本是等满了人，但远远驶来其他路号的车，人群一窝蜂似的朝它拥去，没一会儿就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人。末班时间尚早，她继续等待下一辆。

陈元一开着车在路上闲逛，四处环顾着哪里可以对付晚饭，他已经发誓今晚死也不碰泡面。百无聊赖地朝公交车站方向瞥一眼，咦，有个身影略显眼熟啊。他停了车，伸长脖子辨别，嗬，可不就是那天去过高以樊家的女人吗？

陈元一舞起手臂呐喊：“嘿！女士！”

晚江下意识望去，车道对面停了一辆铱银色跑车，一个男人正对她招呼得欢天喜地。

什么叫盛情难却。

晚江坐在副驾驶上开始琢磨“性情”一词。

比如高以樊那样的男人被婉拒后会不再苛求，而陈元一这样的宝贝丝毫不觉气馁；比如高以樊那样的男人开一辆SUV，而陈元一这样的宝贝就适合开一辆双门小跑，动力充沛，敞篷张扬贼拉风。还比如，他把车倒进停车位时猛地磕到后头的花坛边沿，晚江但觉肉疼，他抛着车钥匙异常无所谓：“没事，高以樊的车。”

“……”

“我这样出现在你家会不会不大好？”陈元一这人虽然随意但也明白事理。

“不会，你一个人吃饭也没劲，何况还送我回家，就怕你不待见我的手艺。”

“怎么会！”

晚江的形象瞬间又高大了几倍。高以樊出差，家政阿姨不承担日常三餐，他苦逼地天天与泡面做伴。高岑那女人的饭又蹭不得，他完全不能想象单独和她坐在一张饭桌上的情景。晚江在包里摸不着钥匙只好按铃，喊了声示意是自己。门还没开就听见杜宝安细着嗓子歪腻得喊出个高八度：“I'mcoming，mylittlesweetbaby！”

“呵呵，我同住的姐们儿。”

“挺激情……”

那时的杜宝安还不知道，这天傍晚的六点十三分，会成就她狗血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她只穿了条长款黑色工字背心，堪堪遮住臀部。杜宝安风情万种地倚在门边，眉眼还没抛出，就、彻、底、傻、了。

门外的晚江也傻了，脑子里跑马灯一样掠过“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陈元一也要疯了，他简直是毫无防备，脑子里轰一声燃了。杜宝安媚态如风，小蛮腰扭得那叫一个婀娜。陈元一咽了咽口水，要命了……

世界末日前的死寂。

“啊——”终于，杜宝安爆发出振聋发聩的尖叫声，抓着自己的头发逃进屋子。

“我忘记告诉她带人回来……”

“我突然觉得也不是很饿……”

“……”

“……”

直到晚江做好晚餐，杜宝安卧室的门才打开。沙发上的陈元一顿时正襟危坐，然后就看见一个裹着超长羽绒服的女人怨念地从他跟前飘过。陈元一脸上抱歉的表情还没褪完，手机就响了，是高以樊。

“你在哪儿？”

“在江姐家。”晚江在厨房听见这革命感十足的称呼，哀伤一脸。

“谁？”

“晚江，陆晚江。”

“你怎么在她家？”高以樊小小诧异。

“不行噢？回头再和你说，挂了。”

杜宝安给自己盛了一小盆饭菜便重新窝回房间，晚江觉得不好意思，其实和陈元一也没关系，真算起来也是她没考虑周全。她还是先招待好这个，晚点儿再去哄身心遭遇创伤的杜宝安。

吃到一半时手机铃声大作，那边没头没脑地问：“你住几楼？”

“三楼。”怎么了？

没一会儿门铃即响，打开门晚江一愣：“哎？你不是去出差了？”

“刚下飞机。”

晚江真是没想到他竟然回到了B市。他脸上有疲乏之色，下巴长出点点胡楂，连眼神都蒙了一层暗淡。尽管颓废，这男人倒有些莫名……性感。而她是非常居家的装束，沐浴在屋内暖系的灯光中，弯腰从鞋柜里给他找拖鞋。她把头发撩到耳后，高以樊瞧见她下巴到脖颈处是细腻柔美的线条，含蓄恬静。他的心里有些古怪，那个得不出结论的命题又冒出来。

荤素搭配的晚餐尽显家常，高以樊和陈元一在说股票，晚江兴趣不大，认真对付着眼前的饭菜，也担心不合两位大爷的胃口。高以樊想起什么，转过来问她：“你朋友呢？”

晚江和陈元一迅速对视一眼，决定不说真相：“她在房间呢。前阵子丢了工作，心情很差，一个人待着清净。”

他相应点头，随口问了问：“噢，她之前做什么的？”

“在一家公司做经济预测分析。”

“是吗？”高以樊挑眉，陈元一见他眼里闪过一小道犀利的光，“前阵子我们市场部刚调走一位分析人员，现下正好空缺，你可以问问她是否感兴趣。”

谁说没有天下掉馅饼这种事，这不这馅饼都掉到自己家里来了。晚江还在为自己撒谎心虚，高以樊这么一说，她也不知该喜该忧，这杜宝安目前没有想工作的打算。

毕竟是两个女人的家，他们不好久待。高以樊先去提车，晚江趁机和陈元一扯了几句：“你不用担心，她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准没事。”

陈元一苦瓜脸一晚上，连高以樊都觉得不对劲，这会儿也只能暗自点头。

跑车在二环上稳驶。

高以樊只极速飙过一次车，二十出头的年纪，渴望寻求刺激和快感，引擎轰鸣声总是让人涌起征服欲。后来这事传到高岑耳朵里，在地下车库驾着那辆宾利踩了油门就往墙上撞。她手肘膝盖都被磕破，却一脸无畏地走了。至此他再也没敢再疯狂飙车，他那姐姐，总是用这样决然的方式给他警告和教训。

陈元一不知道高以樊在想什么，“哎”了一声：“我说你还真是布施救济的活菩萨，改天人家要你总经理的位置，你倒是给还是不给？”

“彼此需要又对口，我为什么不给机会。”

“得了吧，明着是帮那杜宝安，暗里那心思还不是为晚江姐。”陈元一看得明白，“你这行为往文言了说叫‘为博红颜一笑’，往白话了说叫‘二货傻蛋闷骚’。”

高以樊哧的一下，本就俊逸的眉眼此刻越发神采奕奕。他没否认，陈元一得意了：“啧啧啧，岑姐说得没错，你就一假正经。迟早得有个人逼得你原形毕露啊高以樊。”

“唔，拭目以待。”

周一早间例会，各部门伙计东一堆西一堆凑在一起聊趣闻八卦。

“G牌那款数码产品给哪家做了？”

“噢，那个啊，听田姐说是新奥。”

……

“听说前阵子得了影后的那位，傍上了某神秘富豪哎。”

“不是还没证实吗？”

“你懂什么，八卦一般都要用肯定的语气说不肯定的事。”

……

“昨天熬夜看电视剧，女主角竟然病死了！我难过地一直哭一直哭被我老公骂惨了。”

“我也是我也是！以前看原著小说的时候就窝在宿舍哭一宿！”

……

麦祁“嗒”一声踏入会议室，畅聊甚欢的家伙们自动噤声各就各位。员工们私底下都达成共识，尽管公司风气开放自由，但老板的面子和威严应当顾及。

例会结束后，晚江和同事商量着午饭吃哪家外卖，麦祁叫住她，她从门边折回来：“麦总作何指示？”

麦祁拿手里的钢笔敲了敲她的脑门儿：“德行。我说你这丫头今年是走什么运，怎么总能拿到大牌。”

晚江也觉得神奇，默默归功于人品爆发：“怎么了？难不成又被哪家钦点了？”

“昨天苏禾庭院的人和我联络，有意将新季度的广告交予我们来做。”

“苏禾庭院？”

“年初刚在B市落地的庭院式酒店，势头很好，业内新出的黑马。”

“唔，这样很好啊。”

麦祁手里旋着钢笔帽，不紧不慢道：“对方指名要你来做。”不是不吃惊，而晚江先前那些大话也不过是玩笑，不说别的，单单就麦田，多个前辈在业内颇负盛名，再怎么也轮不到她。

她只问了句为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大概可以从他们的措辞里听出来，这个项目只有你接，才有合作的可能性。”果然见她神情凝重，麦祁拍拍晚江的肩膀，“别有心理负担啊丫头，没准人家就看中了你年轻有为。没在怕的啊，好好干。”

晚江回到办公室就开始搜索苏禾庭院。官网还未上线，只有大把大把的网络信息，差不多都是酒店介绍、店内图景等。建筑设计走东方庭院式风格，定位精致高端，来头不小的气势。待浏览到资料里的一行话，顿时了然：原来是SU酒店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乖乖，血统还挺高贵。晚江关掉网页，这一切看似正常得很，但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呢？

首轮企划研讨交流定在三天后的下午两点，麦祁和田恬自然出席。听闻对方老总对酒店非常重视，亲力亲为，将会亲自与会以表诚意。晚江觉得这样也好，正好会会那位神秘人。其实她都想过了，大抵是某某同学，再不然，她甚至都想到了高以樊。指不定SU里有他们乐森的股份，资金庞大实力超群的集团哪个不是涉及多个行业领域，总之八九不离十是个熟人。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晚江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直面着苏闻带领他的下属转进会议室。他明明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却如见生人般快速掠过，侧头对身边的助理低语。和那晚在KTV里完全不一样，晚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闻。高级定制的细条纹西装与身形完美搭配，裤线笔直无褶，他本就生得眉目清秀，不似大多男人那般刚毅却也不阴柔。身板又正好，体质也健康，以前晚江总说他这样便是“玉树临风”，他还不乐意，觉得这词再寻常不过。可是他怎么会明白，在晚江看来，世上辞藻那样多，却没有一个及它好。

玉树临风，曾是她心里面只为他藏着的，最好最好的词。

她肯定是因为坐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被外头两点钟的太阳照花了眼，不然怎么会满目白花花的光，半晌散不开去。呵呵，果然是个熟人，非得套用更煽情的术语，那该叫“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这脑子，真是一天比一天不中用——SU、苏禾，多明显。以前她只知道苏闻家酒店生意做得挺大，从来没想到是这艘航母。念想间不忘埋汰了遍高以樊：真是高估了你，晚点儿定要挂个电话数落数落，怂恿他赶紧麻利地收购家公司啥的。

站在圆桌一头的苏闻周身尽显温文儒雅。西装最能考验一个男人的气质，可晚江此刻怀念的，却是他二十岁时身着套头卫衣、牛仔裤和球鞋的模样。眼前的他太陌生，陌生到晚江明明一点儿都不想哭，可就是莫名哽咽。岁月是神偷，不动声色地就偷走了我记忆里历久弥新的你。

大一那年校运动会，杜宝安他们学院男篮过关斩将挺进总决赛，硬拉了晚江一起去加油助威。那天的比赛大获全胜，连心态平平的晚江最后也激动万分。

“你小子说过今天要是赢了，就向在场的妹子问电话号码的啊！别赖账！”

说话的大高个是队长，搂着小前锋的脖子大声宣布。晚江认得那个小前锋，是杜宝安他们班的班长，叫苏闻。看着细皮嫩肉，文质彬彬，球场上倒颇有风范，人气自然是没的说。被拆穿的苏闻也不恼，还意外红了脸。他撩开大高个的胳膊，长手捞过自己的运动服，边套边朝晚江走过来。晚江记得他额上布满汗珠，眉毛睫毛一并湿润，面容却在体育馆大顶灯的照耀下爽朗如阳。他站在晚江面前，有些无措地抓起衣襟去擦唇边的汗珠，然后字字清晰地说，同学，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后来杜宝安断定他是蓄谋已久，她带晚江不过参加了几次班级活动而已，就被苏闻这头披着羊皮的狼给相中了。晚江也逼问他老实交代，他那时捏着她的脸颊，微笑默认。

“万一我当时不搭理你呢？”

“来日方长，没到最后，都不是最坏的结果。”

“哎哟喂，没想到你挺喜欢我的嘛。”她忍不住笑起来，厚着脸皮调戏，“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啊，好麻烦噢。”

他作势要瞪她，被晚江轻轻一掌推到别的方向。他把贴在脸颊上的手拿下来，收在掌心里，置在唇下虔诚地亲吻。那样一心一意。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曾经打击了无数商学院的女生，其中包括苏闻他们班的团支书，心灰意冷到期末考试掉了五十多名。杜宝安为此还戏说：“她真以为咱还活在‘班长和团支书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生活’的年代吗。”

晚江并不理会那些，她只相信苏闻是上天为她带来的对的人。

那是允许天真的年纪，两个人就等于我们。

会后晚江就坐回办公室发怔，捧着盆小仙人球，一下一下抚摸着尖刺。同事在隔间那头吆喝“下班闪人滚蛋回家”，她蓦地回神。窗外是傍晚之色，先前还是丽日晴空，此刻却铅灰色云层低垂，乌压压一片伏在这城市的楼宇之上。山雨欲来风满楼，势必是一场大雨。

晚江走到公司楼下，外头已是骤雨大作，她没有伞，想着还是再等一等。这时街道边停着的一辆奥迪鸣了鸣喇叭，车前灯一闪，晚江看见苏闻放下车窗，对她轻轻点头。她不想去猜，他是否从结束就一直等到现在。就像她不想去猜，他为什么找上麦田来。

还是有被淋到，晚江坐进车里，脸颊发梢都沾着雨水。苏闻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双手接过：“谢谢。”他没说不用，也没说其他，晚江拭着湿渍在想，他是不是想说好久不见。

而他不过是问一句，你好吗？

她把纸巾揉在手心里，垂眼看着润白的一团，良久应出一个字来：“好。”

大雨如注，落在挡风玻璃上咚嗒作响，整个世界水雾朦胧。苏闻听她的一个“好”字消散在滂沱雨声中，轻轻往车背上一靠：“我上个月从美国回来，今后都会在国内工作。”

晚江听他这样说，不禁想着，他到底还是背负起了继承家业的重任。命运轨迹偏颇毫厘，下一秒便是面目全非的人生。

“嗯……”晚江停了停，“伯母还好吧。”

苏闻没想到她会问起母亲：“一切都好。”

晚江浅笑，让人读不出表情的含义：“还是谢谢你给我这样一次机会，我们公司一定会竭尽所能制作好苏禾的广告。”

他不知在思考何物，过了半晌，才说：“我记得有次，你的作品拿了亚洲大学生广告大赛一等奖，学校大道的橱窗里贴了一张偌大的喜报，杜宝安说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广告人。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请你做个广告。”

这些话，他并不曾对她说过。那是从前的事了，也是她人生里很重要的一个肯定。

他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避开某个话题，像是约好一样。

惶恐勇气稍纵即逝，晚江终于提及：“有空带我去看望一次大哥吧，一次就好。”因为叶贤芝，她的确一次也不曾去看过苏阅，苏闻也明白，答应下来。

晚江点头致谢，然后拈来另一个话题：“你们酒店倒是很美，创作起来灵感颇多，不知道设计师是哪一位？”

仿佛有为难之色一闪而过，他嘴唇启合间是一个名字：“岳宁。”

“噢。”

她是真昏了头，即便能绕开前番心结，现今却还有这般苦楚。她是真昏了头，但是这样的清醒甚好。她终于了然地笑，平视看不清前路的车窗，点头称赞：“非常不错的建筑理念，请替我问候她。”

苏闻握住挡杆的手因用力至煞白，只是晚江并未看见，她转头观察外面的雨势，然后说：“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到最近的地铁站？”

晚江洗完澡回到屋子，外头是夜，薄雨淅淅沥沥不见停。她闲着无聊，想起来什么，发短信给已慢慢建立私交的有钱人：“你身家多少？”

过了大约十分钟，短信提示音响起，高以樊的回复只有个“？”。

“求八，富二代大爷。”

他索性电话拨了过来，是不解的语气：“做什么？”

“你们家以后是你继承？”

高以樊虽然一头雾水，却是实话作答：“高岑厌恶商场上的人和事，不出意外应该是我。”

“那到时候你不是可以到处收购别的公司啊？”

“……”他叹口气，这人是不是又拿小说往他身上套了，“要看集团规划安排。”

“这样啊。”晚江点头，开始八卦别的，“话说狡兔三窟，你肯定不止一个窝吧？”

“是有几处房产。”

“几辆车啊？”

“你在做市场调研吗？”

她才不理他转移话题，直奔最核心的：“女人呢，女人呢？”

“没有。”这会儿他倒答得非常干净利索。

“扯吧你就，你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几个红颜知己，我保密还不行吗。”

“……”

“噢，所以你钟情的其实是……刘知旬？”

“陆晚江。”他在那头极其沉稳地叫她的名字，晚江倒不怕，躺在床上没完没了地笑，笑声传到高以樊耳朵里让面色又灰掉一层。他站在客厅玄关，身边吊种了几盆绿萝，浓绿色的心型叶一路悬垂而下，生得郁郁葱葱。他伸手触摸叶子上的黄斑，耐着性子听她笑完，没发觉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

“你就为了问这些？”

晚江揉揉笑抽筋的肚子，在床上翻一个身：“对啊，心情不好就想挖一挖有钱人的隐私。”

“那心情岂不是更不好了。”

“不会啊，这样才能激发我努力赚钱成为富一代的斗志。”

他笑了笑：“问完了？”

“今天差不多先问到这里。”总要留些重量级的事儿放在以后刨。

“那是不是换我问你了。”

晚江以为是该结束通话了，没想到他倒打一耙。嘁，真是不做赔本买卖的生意人。她琢磨自己一介良民还怕被他拷问不成，坦荡荡地说：“问。”

高以樊指间捻着那片叶子，心底思量进退。那边晚江半天没听到回音，还以为断线，连着“喂”了两声。高以樊松开叶角，手插进裤兜里又绕到沙发坐下，才开口说：“那份工作，杜宝安考虑得怎样？”

晚江暗自奇怪，搞了半天就问这个，她边从床上起身边回答：“我还没找时间问她呢，问了再回复你。”

“好。”之后便道了晚安。

高以樊手里转着手机，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带些暴躁地丢到矮几上，进餐厅倒了半杯薄荷水一饮而尽。真见鬼，什么工作考虑得怎样，他根本就不是要问这个！

半个多小时前，岳宁打电话找他，正事儿还没说，劈头惊叹：“我跟你说！我手机没电了现在用的苏闻的。刚刚我找你名片出来，没想到苏闻说他从前的号码和你一样哎！天哪好神奇！换我准吓疯！”

“你那什么胆子。”

他当时还这样笑话岳宁。的确是小概率事件，世上总有这样那样的巧合，他也觉得稀奇，挂电话后还稍微在心里感慨了会儿。之后有短信进来，他的目光落在“陆晚江”这个名字上，蓦地就被某个念头击中了。只是须臾，记忆体中的一个开关悄然启动，脑中画面迅速倒退到很久前的一个夜晚，她在拨错的电话里屏气敛息说，苏闻，我是晚江。他在那几句普通问候里，听得出难以掩饰的仓皇不安。那时他的念头里，其中有一个是——这也许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女人。画面再前进到不久前，灯光明灭中她不带丝毫表情的侧脸，他还猜测发生了什么，让她那般哀莫大于心死，而那晚，苏闻恰巧在场。

似乎始料未及地悟到一些事，这些事与他无关，可与她有关。高以樊没来由一阵烦闷，心里如石粒入湖触发波澜，带着丝丝慌乱一直往下坠。然后便回了晚江电话，直到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踱步至阳台，就着藤椅躺下。他捏捏眉心，承认心思被绊住的感觉不好受，有一只小爪子若有似无地挠，动作不大但忽略不得。雨丝绵绵随风入夜，润物无声，他忽生困意。蒙眬间自我安慰，醒了以后便会不再闹心。

周末的时候天终于放晴，连续几天的雨水泡得整座城市快要发霉。晚江失眠到凌晨三点一刻，再睁开眼时不过七点半。她索性拖着乏力的身子起床，刷牙时被镜子里两个浓郁的黑眼圈惊得睡意全无。

她在厨房做早餐，洗净虾仁，嫩绿的芦笋切丁，和着白粥在锅里咕咕咕地熬，香味四溢。晚江捂嘴打了个哈欠，心里开始打草稿，准备待会儿吃早餐的时候和杜宝安说一说工作的事。

“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把握，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餐桌上，晚江和杜宝安大致说明后，最后补充。

杜宝安整个过程都显得很平静，彼时正在吃最后一口粥，她放下碗和勺子，抽纸巾擦干净嘴，然后正视晚江：“你有没有搞错啊？”

“什么？”这回答不知道该如何解读，于是晚江摸着碗沿内心直打鼓：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为五斗米折腰，放着别人垂涎三尺的机会不要，还上纲上线地玩儿淡泊……

谁知杜宝安霍地从椅子上跃起来，结结实实吓晚江一跳。

“你有没有搞错啊！憋心里这么久不说能开出花来啊？否则半个月工资已经在我口袋里了啊！你赔吗笨蛋？”吼完她“嗷”了一声，飞也似的奔回卧室。

“……”

晚江一勺热粥还没放进嘴里，僵在那里不能动弹。她很想揪住头发把自己丢到窗外去……搞什么啊搞什么啊，竟然会被杜宝安先前那副羽化登仙的样子给唬住！

陈元一的电话这时候进来。自从上次同桌吃饭以后，他俩便在多次的聊天中不知不觉熟识起来。陈元一这宝贝和高以樊简直反差，没事就找她吐槽他那身为珠宝大亨的爹和神经大条的妈，说起趣闻来又绘声绘色口若悬河，把晚江逗得直乐。

“晚江姐！”

“大早晨的这么激动，难不成你老爹又下通牒逼你回澳洲？”

“不是不是！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要帮我这个忙啊！”

陈元一在门铃响起的五秒钟内打开大门，如见救星般把晚江拽进了屋。她第二次来高以樊的住所，还是那副致简格调。沙发上有个小家伙歪着脑袋，用葡萄似的大眼睛瞅她，眨巴眨巴，电得晚江不好意思。

陈元一边往身上背包，边指指那小家伙，和晚江说：“粤粤就麻烦你照看一下了！谢谢啦晚江姐，回头千万别拒绝我报恩，定让高以樊以身相许。”话音未落陈元一就奔出了大门，拖鞋踢飞砸到墙上的壁画，这熊孩子……

这边，晚江站在原地和粤粤大眼瞪小眼。

高岑大早把孩子送到高以樊这里让他照料着，结果高以樊有应酬就让陈元一在家看着，结果陈元一在眼看今天去见偶像球星的计划泡汤时找到了她。晚江深思，这仨姐弟的事儿为何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她在眼神的战役中败下阵来，于是走过去和粤粤并排坐好，非常郑重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小江阿姨。”

粤粤点头，噘着嘴巴嘟哝：“小江阿姨好，我是粤粤。”

哎哟，晚江被这小正太萌到，尤其那双眼睛，和美人高岑一模一样。粤粤滑下沙发，从矮几上拾了一颗费列罗，轻轻放进晚江的掌心里，对她咧嘴笑：“这个可好吃啦。”

她忍不住去碰那肉肉的粉嫩脸蛋：“谢谢呀，你对阿姨可真好。”

粤粤重新爬回沙发，晃着小短腿，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组织了很久才说：“一块钱舅舅说啦，小江阿姨是以樊舅舅的女朋友，粤粤要听话哒。”

“……”

陈元一这个败类，教得小孩子什么跟什么？晚江不好发作，况且孩子天真无邪，她觉得自己解释了也没用，于是干笑两声没说话。

一大一小在客厅里拼图拼到午饭时间，晚江从地上起来只觉腰酸背痛腿抽筋，而粤粤还是一坨伏在地上，小模样异常认真，真是不得不服老。高以樊的厨房也干净得要命，不见油烟，流理台上连水渍都无。她从冰箱里找到一盒鲜鸡蛋、一些培根，凑合着还能做个蒸蛋。

尽管没有掌握好火候，口感偏老，粤粤还是很买账地吃完了一整碗。她心有亏欠，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陪小家伙看动画片。没多久困意泛上来，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高以樊本就不太耐烦今天的客人，整个饭局都只是意兴阑珊。直到那老头儿的女伴一个手抖，将整杯香槟洒在了他身上，那女伴吓得花容失色，他说了句不碍事，然后脱掉湿漉漉的外套丢给刘知旬，留了他看场子，让司机送自己回了公司。周末人少，高以樊在办公室一坐就忘了时间，最后一看腕表已是傍晚。他扯着领带走到专用电梯前，一路下到停车场去。

打开家门，鞋柜上一双女式平底鞋让高以樊疑惑地皱了下眉头。

直到绕过玄关，他才望见沙发上歪着脖子闭眸酣睡的女人，粤粤趴在她怀里，做着美梦。

电视未关，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不小，他其实不想动，可还是放轻脚步走近，立在一旁垂首端详。晚江歪着脑袋，粉腮润红，颊畔几缕鬓发黏在唇边。高以樊心里仿佛被挠痒痒，生生忍住才没有伸手去将它拂开。

他俯下身子将粤粤抱起，还没用力，搂住孩子的女人警觉地睁开了眼。晚江秀眸惺忪，睁眼便见高以樊近在眼前，意识混沌的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们离得太近，高以樊只觉得她身上暗香袭人，眼睫轻眨，恍惚神情撩人心怀。他非常清楚地感受到，左胸腔里的那个器官怦然加速了……

“唔，舅舅回来啦。”粤粤醒过来，揉着眼睛糯糯地说话。

高以樊连忙将孩子抱起：“舅舅抱你到床上睡好不好？”那样宠爱温柔的语气，果然是小孩子的特权。而晚江还歪在那里默默消化突发状况，没有人告诉她，刚才那样的角度有多适合接吻。

高以樊给粤粤盖好薄毯，顺势给孩子一个额吻。粤粤咯咯笑起来，小狐狸似的眼神：“舅舅，你刚刚是不是也想亲亲小江阿姨？”

高以樊被问住，这鬼头敏感得让他失笑，刮刮那小鼻子：“嘘，要保密。”

粤粤猛地将毯子拉起来盖过自己的脑袋，躲在下面呵呵乐，齆声齆气地说：“知道啦！”

他出来客厅，晚江正蹲在地上整理拼图：“你怎么在这里，陈元一呢？”

“他上午有急事，所以就喊我过来帮忙照顾下粤粤。”

他干脆也蹲下来，一起帮忙拾掇拼图，期间多次饶有兴致地观察她。晚江被这家伙不明所以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把拾好的拼图迅速装进纸盒，然后起身，经过高以樊身边时果断踹了他一脚。

他装作被她踢倒，却快而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儿？”

“你干吗？”

男人的手骨骼硬朗，抓着不放，故意答非所问说：“好久没见到你了，仔细瞧瞧怎么还怄气了。”晚江无语凝噎，面火一腾：“我回家啊！”

“噢。”高以樊做了然状，“那我送你。”

“我坐公交车！”

古谚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高以樊松开手，站起来整整衣襟：“噢，那我陪你。”

“不需要！我一个人妥妥的！”

“走了。”

“……”

车厢里乘客众多，傍晚高峰挤公交车实乃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俩攀着拉环并排站着，高以樊那鹤立鸡群的个头，再加上一副好皮囊，站姿明明随意普通，愣是吸引周遭女性窃窃私语。

晚江很久没和别的男性一起挤公交车了。离开苏闻以后，她习惯自己一个人坐。千篇一律的女提示音在说：“现在是乘车高峰期，请照看好自己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晚江被车子带得摇摇晃晃，思绪翻飞。那些年她经常和苏闻一起四处晃荡，而B市的公车永远拥挤如沙丁鱼罐头。每次这样的提示音响起，她都会下意识地捂好自己的背包，而苏闻，总是把她稳稳搂在怀中，窃喜着说：“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

她一下子闷得慌。

上车的人往车厢后头挤，混乱中有人不小心用手肘捅到她，晚江心不在焉，被捅得一个踉跄。高以樊很快伸出长臂护在她后背，将她朝自己身侧带。她抬头看去，这般小心翼翼维护之人，已然不是苏闻。

再也不是他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明天等在眼前，时光却只为一个人不断延续。

到站天已擦黑，他俩走在小道上，闹中有静，墙内人家种的爬山虎攀高出墙来，绿茵茵吸附了好大一片。晚江今天穿得舒适休闲，白棉T恤加浅蓝仔裤，看上去像个大学生。高以樊走在她斜后方，心想女人们大概都是属天气的，像雾像雨又像风，跟前还嘻嘻哈哈，后脚就闷闷不乐。

“我说分手你听不懂吗？”

“能不能别再找我？你一个男人有没有羞耻心？”

“我撒谎？我干吗撒谎？总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王八蛋……”

高以樊和晚江几乎同时被五步开外突然发出的声响吓了一跳。

那女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没有露面，不过须臾就传出了呜咽声，叫人觉得痛不欲生，听得晚江胸中犹如丝线撕扯。高以樊见她定在原地，好像不愿再走，语气里满是唏嘘：“我觉得吧，她一定还爱那个人。”

人间情爱最难敌不过四字，无可奈何。但又明明最清楚不过，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道理太透彻，透彻成往后人生里动辄致命的一剂毒药，死不了，可活不好。

她从下了公交车以后就开始反常，高以樊有些认真地问：“你想说什么？”

晚江低笑，抛下他一个人独自往前走，情绪有些破碎：“你说这个世界上，有些爱会不会就像射线。起点是与君初相识，终点是绵绵无绝期？”

“晚江。”高以樊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一字上声一字阴平，流利地脱口而出，却小心藏匿住他自己都还无解的讯息。

岳宁曾说她的名字好听。

晚江父亲姓唐，母亲姓陆，从前老是不解于自己为何会随母姓，唐老师总能不厌其烦地含笑说，这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她错乱地回忆起这些。

而高以樊罩在路灯黄晕里，影子被拉得老长。光影错落中眉眼更为深邃，那领结又被他扯开，成熟稳重丢得很远，剩下生人极少谋面的桀骜不羁。他自己也纳闷为何在她面前屡次形象不佳，也从来不曾这样认真去和一个女性讨论感情。

“那我在射线无限延长的一端加一个点，它是不是就会停下来。”

晚江倒上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最后的意识里，只留下高以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而她心中紧致错杂的某个死结，在无法挣脱丝毫的几千个日夜后，头一次遇上了松懈。

那晚晚江一夜无梦。



第4章 这么远那么近
第4章 这么远那么近

失业一月有余的杜宝安终于重新站在了现代女性奋发图强的行列中。

励志型格言怎么说来着，上帝在为你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人生祸福难料，你只有勇敢地接受过一个满身横肉光明顶的土老板，才有可能迎来一个潇洒倜傥极品卦的大Boss。

以上摘自杜宝安连日来念叨无数遍的人生语录。

因为受到高以樊的关照安排，杜宝安进乐森市场部几乎没遇到什么刁难，人力资源那边的面试环节发挥正常，顺利过关。杜宝安这人虽然有时神经粗壮了些，好在不乏出色的工作能力，且三观端正，非常懂得知恩图报。对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的人来说，几乎将这天降鸿福归功于二十多年所有好运气积累后的终极释放。

她全身心投入新的岗位，工作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勤奋指数打出生以来迎来最高值。关于某件丢脸的事情早就不值一提，有天在公司电梯里巧遇陈元一，杜宝安很是热情地同他打招呼。结果吓得陈元一俊容失色，还没到高以樊的办公楼层就猛按开门键，匆匆逃了出去。

往上头送报告这份美差，杜宝安一直挺享受。老板办公室养了上千条热带鱼，暖阳一照更是无与伦比的缤纷绚丽。不像以前那个戴假发的老秃驴，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往案头一摆，也不知道是否过问了风水师。高以樊坐在欧洲顶级柚木长桌后头，用那支限量珍藏系列的钢笔在签名处一挥而就，那举止别提多潇洒。刘知旬偶尔与他私语，高以樊一个疑惑的神情，刘知旬便细细作答。这画面经常刺激得杜宝安心中擂拳，天知道她多想激情呐喊：“我求求你们在一起吧——”

现下她接回签好字的文件，心头第12580次怒吼道。

陈元一晃身出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迈进办公室的右脚了。刘知旬笑得酒窝浅浅：“咦，你最近跑这里倒是勤快。”

陈元一一时语结，眼睛也不扫杜宝安，往真皮沙发上一躺：“我来传圣旨的。”

“哈，想不到你还是个太监总管？”

杜宝安早就被这哥们多次意味明显的躲避举动刺激坏了，真算起来，她这个“受害者”才有资格老死不相往来吧？她收不住，一嘴贱就立马后悔：救命噜，她还站在老板跟前，人家还是老板的亲表弟……

陈元一在沙发上僵成死尸……

高以樊干咳两声掩去嘲笑，刘知旬在一旁面如春风地打圆场：“下班时间，一起走？”

这个台阶来得很是时候，杜宝安顺势而下：“好啊好啊！”

这边陈元一斜睨着两人并肩离去，分明从杜宝安脸上瞅到几抹娇羞。他神经病发作似的，突然拿过一个靠垫往地上一掼。

“别在我这里发疯。”高以樊把钢笔朝桌上一丢，陈元一没法子，拾起垫子拍两下扔回沙发，问得很不甘愿：“他们俩……这么熟？”

高以樊不回答，心底却在讪笑，他重新执笔龙飞凤舞：“你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你——”陈元一气得哼哧哼哧，“岑姐请了晚江姐在家吃饭，叫你早点儿滚过去！”

晚江彼时正在品尝高岑炮制的花茶，红茶作坯玉兰吐香，盛在典雅精巧的白釉瓷具中，能这般陶然惬意一定是个懂生活的人。她暗里鄙视只会泡茶包的自己，同样是女人却存在天壤之别。坐在偌大的客厅里，晚江有些拘谨，粤粤正全神贯注地捧着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此前已和晚江约定：“小江阿姨，你可以等我玩儿吗？”

啧，这高家人都太好学不倦，好客热情。

在商场遇上高岑，那样的美人必是过目不忘的，只是难得她还记得自己。颦笑间妩媚泛漾，晚江被干净利落地秒杀。高岑公寓的电视墙上挂了各式古典相框，晚江细看其中一幅，绿鬓朱颜的女子，巧笑倩兮，着一条素色连衣格子裙倚于石栏，背景是一望无尽的田田荷叶。景致唯美，人亦倾城。

“是不是和如今不大像？”高岑端茶走来，说完话低头轻呷一口。她秀发绾于脑后，鬓边几缕青丝卷垂。

“是现在更有味道。”晚江如实说。

高岑的美仿佛静止在葱茏岁月，褪去娇嫩却沉住了风韵。何况如一个女作家所言，旧时光她本就是个美人。

高以樊和陈元一进门时，晚江还站在原地欣赏老相片。陈元一招牌笑容阳光无敌，她同他们招手，岂料高以樊没作搭理，继续脚步不停地朝厨房去了。

灶台前高岑正在熟练翻炒，感到有人往身旁一站，配合地看了他一眼：“来了啊。”

高以樊浑身散发着不爽的气息：“你和她很熟悉吗？”

“一见如故。”

“就你一见如故的人多。”

高岑听笑起来，毕竟从小到大，不论是幼儿园里和高以樊同床午睡的女娃娃，还是青春期时走得近的女同学，只要被她侦查到他有了愉快玩耍的异性，脾性横如高岑这样的姐姐，就爱动不动瞎搅和。

但此刻她握着菜铲子耸肩，无辜地说：“你紧张什么？我干吗了？人家替你姐我照顾粤粤，请陈元一回家吃饭，再早一点儿，还给集团尽心尽力搞过业务。今天在外头遇见，好说歹说请她回家吃顿饭算作答谢，有何不妥？你以为人家稀罕来？”她盯着高以樊戒备森严的眼神，红唇上一记讥讽之色，“你发哪门子牢骚？”

“你不觉得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嘛……”高岑黑瞳一转，“是有那么一点儿，不过，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什么……”

“你猜。”

高以樊挫败，叉腰在花色浅淡的地砖上来回走。

“三十多岁的女人不打诳语，年轻人，少安毋躁。”

“呵。”

“我说我亲爱的弟弟，有没有人和你提过，你每次无语凝噎的时候就喜欢阴阳怪气地‘呵呵’。”高岑轻飘飘拆了他的台，学他语气也“呵”了一下，回身继续翻炒。

“你要么出去，要么留这儿给我打下手。别跟尊佛似的杵着，看着烦人。”

高以樊把手往兜里一抄，转步便走：“懒得理你。”

“求之不得。”

高岑怀旧做派很彻底，食饭皆用镂刻雕花的檀木碗筷。这样纹路细腻、棱角出清的上好筷箸晚江几乎没怎么见过，不由赞叹。高岑美滋滋的，最乐见旁人欢喜她的东西：“好看吧？”

“嗯，让人不舍得用。”

陈元一嚼完一块糯米蒸排骨，吐去骨头：“巴巴儿跑到人家民间工艺木筷匠那里定制的，不好看都对不起您这呕心沥血。”

大姐头怎会听不出这小子话里的巴结，又往他碗里夹了块硕大的排骨：“这话中听。”

高岑的确懒得搭理某个别扭的男人，不就是她自作主张请了人来吃顿饭吗？生怕她这个姐姐从中作梗欺负了人家似的，高岑只管招待客人：“你可别为这筷子不吃饭啊，身板瘦的，男朋友可得心疼。”

“没关系，我单身。”

高岑故作吃惊：“是嘛！赶巧了，元一也单身呢！我看你俩相处挺融洽啊。”

陈元一险些喷出饭来，贼头贼脑观望高以樊的动静，后者冷静得很。

晚江笑哈哈的：“我比他大呢。”

高岑四两拨千斤：“‘女大三，抱金砖’，谈恋爱当然要找元一这样青春阳光朝气蓬勃的男生才有意思。像他这样……”她戳着高以樊，“装酷耍帅没下限的三十岁老男人，小姑娘都不待见。”

老天有眼，一物降一物，陈元一甩开膀子拍桌大笑起来。这下死撑若无其事的人绷不住了，在桌底朝陈元一快狠准的就是一脚。陈元一鬼哭狼嚎，吓得粤粤小嘴吮着蜜汁鸡翅甚是迷茫。高岑擦去儿子脸蛋上蹭到的酱汁，嫣然一笑：“老男人嘛，倒是适合结婚。”

“……”

晚江不得不佩服她，损了半圈儿亲弟弟，峰回路转夸一句。等等，这话里有话啊……

高以樊眼皮一抬，见晚江杏面飞上两抹薄粉色，心情豁然大好。高岑顾盼三人，一个羞赧、一个幼稚、一个炮灰，唯有她收放自如，不再多语。

本以为这顿饭能顺利至结束。

七分饱的时候，高岑接了一通电话，挂完略有不满：“岳宁回国了怎么没听你提？”

“忘了，怎么了？”

“她这会儿在楼下呢，这就要搭电梯上来。”

“她一个人？”

“不，还有男朋友。”

高以樊隔着餐桌注意到晚江轻轻一颤。

门铃即响，高岑印了印餐布起身去应。时间紧张而对策未有，大脑运转快不过行动，高以樊离开位置，牵起呆若木鸡的晚江快步向书房去，匆忙中丢了俩字给正要说话的陈元一：“闭嘴。”

“……”陈元一和粤粤面面相觑，“小祖宗别看着我，舅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岑回到饭厅，见突然少了俩人，而陈元一立马比了个噤声手势。高岑是何等聪明人，立即明白各中含义：“我来收拾，你把粤粤带出去，先招待着岳宁他们。”

高岳两家三代人交情深厚，高岑在这辈里头年纪最长。小时候，岳宁就成天牛皮糖似的黏着她，一旦在高以樊和陈元一那里受到欺负，大姐头就抓这俩臭小子扮女装替她报仇。岳宁只见过粤粤的照片，没想到这小家伙本尊更惹人爱，她欢喜地抱在怀里亲热。

苏闻和陈元一正规规矩矩地在认识，岳宁笑着对苏闻说：“这家伙以前没大没小老欺负我，你别对他太客气。”

“喂喂喂！有你这样的女人吗？挑拨离间还是仗势欺人？”陈元一跳脚，腹诽女人一旦有了靠山就爱无理取闹不饶人。

苏闻搭在岳宁肩头的手紧了紧，玩笑道：“是‘恶人先告状’。”

“你噢！”她皱起鼻子给了他一肘击。

高岑让他们随意转转，岳宁便领着苏闻参观公寓。书房的木饰门借鉴了古式屏风，极具风味，岳宁摸了摸质地，对苏闻说：“岑姐念旧，喜欢老年代的东西。当初苏禾的设计细节，我就有咨询过她的意见。”

他点头，还记得最早拿到酒店设计图纸，有被许多极为精心考究的地方震撼。

她旁若无人地向他依偎过去，掌心贴在他胸膛上：“以后我们的家，也交给我设计好不好？”

是笃定会被应允，才能在祈求的口吻中不知不觉夹杂甜蜜的娇柔。

岳宁望着他，这个男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叛逆吗？她割舍掉国外的康庄前途，只是为了能够与他朝朝暮暮，而苏闻很少提及这些，总得由她这女子牵头，被闺密们当作消遣谈资，幸好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每每此刻，苏闻温文尔雅的面容里有太多她看不透的愁绪。他不反驳也没意见，最后只道一声“好”。

“好。”

又是这样。岳宁不想破坏气氛，挽住他往回走。

漆黑空间里晚江贴门靠着，一门之隔的嗡嗡交谈渐行渐远。一字一诺，那声“好”，岩石般冷峻又梦境般辽远，振动于耳膜之上久未消弭。时光辗转，哪怕一秒你就有可能成为别人的风景。云树遥隔着我翻不过的千山，亦是你涉不尽的万水。

“哭什么？”

“没有啊。”

嘴硬，眼泪都滴到他手背上了。高以樊还牵着她的手腕，冥冥中探到节奏紊乱的脉搏，也许是氛围使然，他鬼使神差地将手轻轻下滑，带着安慰的意图，握住她冰冷发僵的手指。

不是没有牵过女人的手，友好轻携或十指紧扣。但似乎太久没有过此刻这般异样的感受，掌间战栗将他的心拖进冰窖，而他却想穷其所有予她温柔。

她没有抗拒，这让高以樊又安心又失落。她没有抗拒并不是因为默许，只是无暇顾及。这样想着，连最后那一点点安心都化为灰烬。

他突然很想抽支烟。

“你怎么知道我想躲起来的啊？”

材质轻薄的窗帘合着，视觉习惯黑暗以后，能渐渐分辨出书房里的摆设——书架、写字桌、台灯、地球仪，还有一条条卷轴。高以樊的人影即使没在黑暗里，依旧能见那眉骨、鼻梁、唇峰、下颌，棱角分明。他十分自然地松开手：“世界上的人不全像岳宁那样白目。不过，这样的傻瓜往往更容易得到幸福。”

他点到为止。晚江伸手摸眼睛，湿漉漉一片晕在掌心里：“不能说的秘密啊，名侦探高帅富先生。”

这样故作调侃的语气，倒是变相证实了不久前那夜，他未问出口的电话号码一事。将他最后那点不确定坐实，内心滋味竟比预料中复杂，他接纳了那愚蠢的封号：“保密可以，虾饺赔我。”

晚江一时语塞，良久才记起来，他指的是在成记里，自己有抢过他一只虾饺。她笑得肚子痛，蹲下去缩在高以樊脚边，泪滴子越笑越多。

“相信我，我不想哭的。不过好像还是失态了，抱歉啊。”

“算了。”

享过真情的人似乎都有一处软肋，一旦触碰就伤筋动骨。人间自是有情痴，最苦不过我为你牵肠挂肚，可你为其他人执迷不悟。

她索性捏住他的裤脚摇了摇：“谢了。”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说得倒是大义凛然，高以樊也蹲下来，内心角逐片刻，还是没有允许自己展臂拥住眼前蜷成一团的人。这安静密闭的暗处，他该告诉谁，他日渐破土的失控，无法坐视不管她的孤立无援。

忙碌的工作日，办公室里最不缺的就是咖啡味。创意企划部的女同事大灵从隔壁部门串门回来，搜刮到了几包速溶摩卡，见脸色不愉的田恬刚走，甩着手里的咖啡问：“呀——谁惹咱们田姐不高兴了？”

一同事不怕死地说：“麦总呗，还能有谁？结婚什么的真麻烦……”

同为已婚人士，那种每个月总有几天气得想分房睡的心情，大灵深有体会：“可不是！前阵子我不也被家里那头猪气得掉肉。”

“没见你瘦了啊……”

“那不是后来又被他喂回去了嘛。”

晚江双手在键盘上打字，耳朵却竖得老高：“这结了婚的女人啊，连抱怨都是甜蜜的。”

大伙儿果断开始瞎起哄，闹得大灵满脸通红，一时间整间屋子好不热闹。晚江关掉窗口，还未按下关机键，眼瞧大灵活络筋骨就朝她扑过来。连忙抓起包百米冲刺般逃了出去，将大灵的呐喊甩在身后。

晚江坐上去A大的公交车。

毕业后留在B市工作，闲暇之余，她和杜宝安都会回到母校看看。有时候是逛几圈操场，有时候是吃一顿食堂，路遇那些年轻无限的面孔，青春得就像自己有过的年华。

王老师是自己大学时代的恩师，半个月前联系到她，希望她能回学校给系里的师弟师妹们做个小讲座。听起来挺吓人的，其实也就是安排在教室里，和学生们聊聊天，传授传授个人经验。恩师的请求，自然无条件答应，配合着他们的课表请了今天上午的假，又花时间做足了功课，避免在师弟师妹们面前出糗。

和自己并排的乘客到站，晚江便挪了位置进去。她将窗户拉开一些，正好遇上风，有细小的沙粒吹进眼睛里，疼得慌。晚江闭上眼睛猛眨，眼眶一下子就冒红了。最近不知怎的，总惹得眼睛“下雨”，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粒沙。

日前在高岑家的“躲猫猫”，被她和高以樊一起糊弄了过去，高岑也没有太在意。她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却在当时被高以樊读出了内心的胆怯——原来他早就意识到了她和苏闻之间有所牵连。

她只是没料到他会出手相助。更不曾想过的是，他愿意为此保密，即便这多半是为了维护他青梅竹马的利益。

软弱这件事，向来只能在信任的人面前才可以暴露，也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奏效。而她放纵自己在高以樊面前失了态，但她没有说谎，她不想哭的。这些年来，兜兜转转也遇上过和自己示好的男人，但她还没有从旧的感情中彻底抽身，由着那团瘴气郁结在心底，不加打理，得过且过。到最后，一个个对她都失了兴趣。她根本没有做好与苏闻重遇的准备，这个桥段就轰然发生了，他重新在自己的人生中登场，带着一个爱他、想必也是他所爱的女人。

命运又一次突袭，迎面痛击，她好像一下子只剩下了两个表情。二分之一的抉择，没办法由衷地笑出来，于是只好隐忍地哭一次。

到达学校，晚江随着去上课的人潮到了广告系所在的教学楼，王老师见她敲门进来，立刻摘掉眼镜迎上去。像对待自己亲闺女似的拉过来，从头到脚瞅了遍：“哎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瞧着又漂亮了！”

“我说咱们王老师啊，每次一见到心爱的学生，这高度近视眼都能自带PS。”和王老师位置相邻的男老师打趣道，惹笑了一办公室的人。

晚江闻言，连忙打岔：“等等，老师您这是埋汰王老师呢，还是埋汰我啊？”

那男老师静默两秒，发现自己被晚江挖了个坑，赶紧装模作样催促着：“要上课了啊王老师，快点儿把你这爱徒带走！”

因为是全系大课，用的是大教室，乌压压一片人头。她放眼望去，一张张干净脸庞，绽放着年轻特有的光芒。对未来翘首企盼，就像还没彻底受过爱情的伤，还没真正饱尝过社会的苦难，美好得让人艳羡。时间宝贵，她作了简单的一个自我介绍，便进入了讲课主题。

从前以学生身份听课，总是觉得每一分钟都过得好慢。现在身份对调，四十五分钟的一堂课眼看就完。师弟师妹们听得认真，互动交流效果也好，到最后，晚江都有些意犹未尽。

“以后大家如果有任何疑问，无论是生活上的还是学习上的，只要愿意，都可以和我联系。”晚江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黑板上，然后抬头看了眼上方的壁钟，“还有几分钟时间，大家有什么想当场问的吗？我可以现场回答。”

举手的人还挺多，她挑了其中几位，有问关于参加各级比赛的，有问平时学习生活的，也有问实习方面的。最后起来提问的，是坐在中间排的一位男生，个头不矮，剃着最显利落感的板寸。他从王老师手里接过话筒，轻轻一笑，嘹亮的声音从麦克风里荡漾出来：“师姐，请问你有男朋友吗？”

“……”

全班哗然。

前后左右的男同学们开始佩服地拍他肩膀，女生们捂嘴笑着，一双双眼睛集体投向了讲台上的当事人。晚江顺利掉线，一面看着这位男生，一面调侃说：“纵然目前没有，相信以后会有。”

那男生笑得更开，是所有校园小说里描述的，标准的阳光容颜。似乎他只是微微拟了一个弧度，就在你不安分的青春里，印下了一枚永不泯灭的小太阳。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晚江都记得这个寻常上午，被一个悄悄关注自己许久的男生突然表白。

“师姐，我知道现在不可以。但如果几年后，还没有另一个男人得到你，请你别忘了，你始终还有一个选择。”

高潮就此而起，几乎将整个教室掀翻，哄闹中还能听见诸如“太感人了我又相信爱情了”“在一起在一起”“姐弟恋好酷炫”等呐喊，并有学生拿出手机迅速将这起“表白门”发上了网。

晚江心率快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没头没脑地琢磨，想不到自己这副在社会翻滚多年的平凡之姿，竟然在菁菁校园里迎来了第二春……不仅如此，还拿下了一个十分符合自己当年审美标准的阳光少年……

所以这位小帅哥，你肯定不是大灵派来“报仇雪恨”的吗？

教室两侧有整排的窗户，窗明几净，放眼可见万里无云的晴好天气，美得像是印在玻璃上的风景。绿叶在春末的阳光下葱茏，让人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来得及，似乎被风一摇曳，就是一段动人的恋情。

讲座结束后晚江跟着王老师回办公室小坐。

刚才发生的插曲早已传开，惹得之前那位男老师又诙谐又严肃地说：“晚江，你看，真理从来不怕考验！你现在终于知道，我埋汰的是谁了吧？”

“去去去！”王老师的抗议声仿佛惊雷。

A大广告系口碑在外，和许多知名广告公司都达成了定点实习协议。一直以来，王老师对晚江所在的麦田公司十分看好，时机成熟后，终于找了她来一起积极推进学校和麦田的合作。相关事宜进展顺利，若无意外本周之内就可完成签订。王老师自然非常欣慰：“也是辛苦你了，为了这事儿两头跑。”

“不会啊，其实毕业以后还能为母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我很享受。”晚江也不客气，拿了办公桌上的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无论是真心还是闹剧，她也算被刚才那位男生激得伤了元气，得赶紧补一补。

“咚——咚——”

门被敲响，晚江和王老师一同转头。门外站了位女生，手里抓着一沓白纸，有点儿紧张地望着她们。

中午被留下来在食堂吃了饭，以前总是抱怨又贵又难吃，素菜里随便搁点儿肥肉就能成荤。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哪怕再不济，学生时代的一切也都是好的——就算是咸得要死的青菜和干得离奇的米饭。

就像是一对和平分开的情侣，因着各种理由没办法再在一起。只要没什么深仇大恨，在彼此心里都不至于太难堪。

离开学校，晚江马不停蹄往广告协会赶。再过一个月就是亚太广告节，协会正在着手准备一大堆相关事宜。今年赴活动的团组成员人数创了新数字，选送的作品也多过往年，加上活动规则的一定量修改，事情便特别多。麦田是第二批进入协会的成员，今年照例有两三个前辈随团前往。晚江虽然目前还没这个命，但在同期里也算翘楚，麦祁便安排她过来帮帮忙，和广告协会的老师们混个脸熟。

整个白天几乎脚不沾地，悲剧的是还穿了一双快两寸的高跟鞋。乘车过来的路上，晚江觉得一双脚快废了，脚踝肿胀，动一下就痛。

她推开KFC的门，迎面就是炸鸡味，其实电话里约在这里见面，她还觉得蛮神奇的。四周一顾，终于在靠窗位置逮到了粤粤。小鬼头正从高岑手里咬烤翅，看见晚江过来，因为嘴巴正忙着于是将眼睛瞪得老大。

“小江阿姨！”

晚江听他油光发亮的小嘴巴喊出清脆的声音，突然觉得浑身疲劳消失大半：“不好意思迟到了。”

高岑将可乐递给她，摇摇头：“没事儿，我早就将堵车看成一种修行。想着以后上路带张麻将桌，遇上塞车了，就招呼前后左右的车主们一起在车顶上打几圈。”

晚江笑，她对高岑的崇拜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

真正的美人儿，是在这样寻常的西式快餐店，手拿油腻鸡块毫不做作地咬着，你都会觉得气场无方。粤粤小手捏着根薯条，蘸上番茄酱，送到晚江嘴边。好乖，真是大方友爱的孩子，长大了肯定绅士，想跪在地上死皮赖脸求他做小丈夫的心都有了。

高岑喂完粤粤，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坐下开始问晚江正事：“你说的那份东西，给我看一看。”

晚江从包里拿出一沓白纸，准确地说，是一份关于中国古式家具的创意广告。

当时她在办公室遇见的女生，手里拿的便是这个。那女孩子报名参加了B市高校间联合举办的专业比赛，知道今天晚江会到学校和他们见面，于是早早想好了从师姐身上求些意见。女生的想法和表现力都十分出色新颖，从晚江的专业角度和范围来看，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在被问及古式家具本身的一些细节时，晚江真是犯了难。

隔行隔重山，她并不了解明末和清初的家具在工艺上有何区别。但是，她很快想到了高岑——因为那天有偷听到岳宁说，当初苏禾庭院的设计稿，高岑给过很多宝贵意见。

不管怎样，找她帮忙看看准是没错的。

高岑研究得仔细，稍微瞅出个细枝末节，就见她漂亮得无须再修的眉尖似蹙非蹙，一会儿又恢复原样。晚江和粤粤正乐此不疲地互相喂薯条，你一根我一根，很好玩似的。

这鬼灵精小子，怎么总能把旁人带得和他自己一样傻？高岑屈指弹了弹页角：“这样吧，晚上我回去再求教一下几个朋友，都是收藏古式家具的专家，他们给的意见应该更加中肯。”

“太好了，麻烦你费心。”

“小事儿。”

“啊——”

鸡块没拿住，在雪白的衣服上轱辘辘滚出一道鲜艳的番茄酱。粤粤盯着污渍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被惊动的高岑向他看过去，见状，只是默默无语地与儿子四目相对。哎哟！又是他最害怕的懒洋洋的表情！粤粤噘起小嘴，眼内波光粼粼，显得十分可怜无辜。但是小鬼头非常明白，自己这招必杀技对亲切善良如小江阿姨的女人势必管用，但在女王面前，绝对无效。

也许是为了捍卫自己在小江阿姨面前的男子汉气概，女王竟然和颜悦色地对小鬼头说：“这样真是又脏又难看，小姑娘会讨厌你的，一会儿去买套新的吧。”

粤粤简直喜出望外，连忙附和着：“好呀好呀！小江阿姨也要一起！”

离这不远就有一家大型儿童用品商场，国内外知名品牌都有开设专卖，服装玩具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晚江陪着高岑和粤粤逛了整整两层的童装区，但仍一无所获。其实粤粤很喜欢身上这件衣服，印着他最喜欢的卡通人物，是他叫爸爸的男人半个月前给他买的。但是高岑特别讨厌粤粤穿前夫买的衣服，所以巴不得买新的将它换掉。

“江粤小朋友，如果你眼光还是这么高，看不中喜欢的话，咱们不如光溜溜打赤膊吧？你那小肚子还挺可爱的。”高岑抱着手臂，倚在自动扶梯的扶手上，侧过脸来叫了粤粤全名。粤粤牵着晚江的手站在下面两级，他本来就又小又矮，加上这样的高度差，觉得妈妈越发高大威武。虽然有些词语听不明白，但还是小声“噢”了一下。

扶梯将他们升到第三层的童装专卖，还没走进第一家店，高岑便看见一男一女从远处拐过来。她微不可闻一哂，啧，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太小了。晚江正和粤粤说着话，似乎还没发觉即将火星撞地球。高岑细细琢磨着，自己是该帮一把避过去呢，还是推一把看好戏呢？

只是前者的话，光辉圣母似乎不是她惯有的风格，所以——

“这么巧。”高岑拎手袋的手挥了两下。

岳宁放开苏闻小跑过来，还没到高岑跟前就忙不迭说：“姐你知道嘛，昨天在店里瞧见你这身墨绿色套装，我当时就和苏闻说，岑姐穿起来一定好看！”

高岑伸手在她光滑的脸上摸了一把：“那是，反正在你这丫头片子眼里，我呢随便披个麻袋都好看。”

岳宁笑盈盈，发现站在高岑身后不远处的人，不由大喜：“晚江，是你呀，好久不见！”

被唤名的人慌忙从苏闻身上调回目光，脚跟却下意识往后移了半步。可粤粤就在这时猛地拖住她的手，一下子便迎了上去。

没办法了。晚江心里想着，回答说：“岳宁，好久不见了。”

高岑在一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多一分就假，少一分不够真：“哎？你们之前见过面吗？”岳宁将那KTV相遇说了一遍，接着转身对仍旧定在原地的苏闻说：“你站那么远干吗啊？”

苏闻终于也走过来。

这种场合拼的就是演技，一个人演好了还不成，两个人都到位才完美，就好像实力过硬的电影明星互相同台飙戏。在高岑看来，虽然双方都火候不足，但至少没有致命破绽。非得挑出一星半点儿的话，就是在她这双毒辣的眼睛看来，俩人的笑容都有些灿烂过头。

“你们俩来这里买什么？不会是……”

“不是不是！我有朋友刚生了宝宝，改天要去看她，所以想准备一些礼物。”

高岑从手袋里摸出手机，接听之前朝晚江说：“你看看，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她倒怪紧张的。”

岳宁知道自己又被嘲笑了，赶紧蹲下去只顾和粤粤说话。

剩下面对面站立的两个人，在相视一笑后，各自转开了视线。

高岑很快讲完，走回来拍岳宁的肩膀：“我要去南边一趟，没开车，你送我过去。”从小到大，大姐头的话一直被奉为绝对指令，岳宁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说“好”。

“我有点儿急事要去处理，晚江，麻烦你带粤粤再逛一逛，我待会儿叫人过来接你们回去。”

晚江点头应允，岳宁临走前对粤粤说：“阿姨先走啦，让叔叔留下来陪你玩儿。看上喜欢的就告诉他，知道了吗？”

车子从停车场里驶出来，岳宁将方向盘往右打，拐向了大马路。上车后，高岑就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惹得岳宁很是好奇：“怎么了姐？”

屏幕上，短信显示发送成功。高岑把手机扔回手袋，降下车窗，晚风吹得她心情越发愉悦。

“没什么。”

真是无比糟糕的组合。

三个人人偶似的站成一排，前后看去就是一个“凹”形。粤粤在中间仰着小脑袋，用一张呆萌的脸轮流打量两个奇奇怪怪的大人。

从前共你，促膝把酒，实实在在，踏入过我宇宙，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友人也好恋人也罢，其实每一种情，经历一趟这样的落差，你伸出手能接住的，只剩一抔凄凉。

“走吧，买新衣服去。”还是苏闻先开口，他把粤粤抱起来，然后看向晚江。

她没有回避，有一瞬间，她在心里苦涩地哀悼，跟前这个钝了眼神的男人，和她爱过的那个少年，是多么不相像。只有她知道，他有过的清亮明朗。

像极了寻常的三口之家，苏闻抱着粤粤一件衣服一件衣服看过去，小鬼嘴一努，他便停下来问是不是看中了哪件。晚江看他俩挑得挺认真，就默默坐到了休息凳上，她俯下身揉脚踝，她的脚，真的要痛死了。

“小朋友，你穿这几件一定都很帅气。阿姨不骗你噢，不然你可以问问你妈妈。”

导购朝晚江方向指了指。粤粤飞快扭过头，以为是高岑回来了，末了悻悻然转过来：“她是小江阿姨，不是我妈妈。”

“穿上身看看吧，这几件都试一下。”苏闻颠颠怀里的宝贝。

粤粤被带去换衣服，晚江一直被脚上的疼痛困扰，没注意苏闻的离开。等她发觉的时候，他已经快走到自己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不明白是什么。他蹲下去，对晚江说：“你把鞋子换下来，先穿这个。”原来是一套亲子拖鞋，大概是不能单买，所以他买了一整套。一共三双，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只是大小不同。毛茸茸的材质，看上去就很软。他把女士那双拿出来，标签有点儿难卸，他低头弄得很仔细。

他蹲在她面前，这样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触手可及的距离，可她还是觉得非常远。据说情侣之间是不能送鞋的，他们俩都没有送过鞋给彼此，可还是分开了。仔细想想，很多故事从某句话开始，就停在了那儿，而非未完待续。一如当年，他们不过是在结束时分，就悲哀地预见了从此相见无期，再见亦是分离。

或许，此时此刻的场景，就是一个迟来的桥段也说不定。

苏闻把拖鞋端端正正摆到晚江脚边：“回家记得擦膏药，这几天都不要再穿高跟鞋了。”

晚江“嗯”了一声，趿上拖鞋，果真像踩在云端一样舒服：“谢谢，很好穿。”

粤粤早就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站在那里听一脸羡慕的导购说：“你爸爸对女朋友真好。”

粤粤皱起眉头，非常非常认真地解释：“叔叔不是我爸爸，小江阿姨是我舅舅的女朋友。”

反正一块钱舅舅是这么说的。

导购无语，贵圈真乱，亏这个小朋友能搞得清。

“但是，我爸爸也是很好哒——”自说自话的粤粤突然眼睛一亮，喊得特别大声，“啊呀！舅舅啊！那是我舅舅！”

晚江脑门一转，看见高以樊不知何时从天而降，就站在过道中央。似乎来了很久，可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发觉。高以樊走过来，也没问晚江怎么了，毕竟是一目了然的事。

高岑在短信里让他过来接人，还神神秘秘地附言说会有惊喜。如果这就是惊喜的话，他大可不必跑这一趟。这世上相信高岑说的话的人，统统都是蠢材。

苏闻站起来，高以樊却越过了他，径直走向粤粤。小鬼朝他甜甜笑着，高以樊捏一把那肉嘟嘟的脸蛋：“挑好了没？”

粤粤拍拍身上穿着的衣服，很希望从高以樊嘴里听到好的评价，可惜他忘了舅舅是妈***弟弟。

“不好看，我们去别家。”

导购：“……”

高以樊带粤粤去换衣服，结束后回到晚江和苏闻身边：“脚疼就不要走了，坐这里等着，我们去那边看。”

他说完悄悄盯了粤粤一眼，小鬼心领神会，立马接道：“叔叔也陪粤粤去看吧！”

苏闻：“好。”

晚江目送着他们离去，高以樊抱着粤粤，苏闻走在后面。两个大男人带着一个漂亮小正太逛商场什么的，真是怪异到让人无法直视……

最后粤粤总算买到了满意的衣服，大概是累了的缘故，趴在高以樊肩头昏昏欲睡。车被岳宁开走了，苏闻是打车走的。来时商场下面的停车场没有车位，高以樊把车停在半条街以外的地方。晚江手里拎着高跟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大约是自己穿拖鞋的缘故，遭到不少路人侧目。

她怪不好意思的，只想快点儿坐上车，偏偏高以樊乐于散步，不紧不慢。

反正他也看不见，晚江对着他的后脑勺比画了一拳。

谁知高以樊竟转过来，靠近她，把粤粤往她怀里送。晚江不明就里，但孩子的重量已经挨过来，不接住不行，唔，小鬼还挺沉的。高以樊捏捏胳膊，接着弯腰蹲下去，伸手握住晚江的脚踝。

“喂——你要干吗？”

“把拖鞋脱了。”

“为什么啊？脱了我穿啥？”

“大街上穿拖鞋不文明，影响市容。”

“大晚上谁看我穿什么啊，唉你不要捏我脚，很痛啊！”

被高以樊扯着脚，害得她站不稳，怀里还抱着粤粤，万一摔跤她真要难辞其咎。经过一番挣扎，拖鞋终于成功被高以樊脱掉，然后他就把那双刚买的拖鞋扔进了街边的垃圾箱。

晚江踩在坚实的大地上，气得满脑袋冒烟。光脚不说，还抱着个孩子，乍一看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悲惨母亲。

这个凶残的男人……

“你不觉得现在这样更不文明更影响市容吗？”

“知道了你还待在那里干吗？”他走出去好几步，摸出车钥匙晃了晃，“再不过来我就先开走了。”



第5章 反方向的钟
第5章 反方向的钟

每月逢八的日子要回高家。

高以樊从商务会所离开以后，让司机直接开车回了大宅。高家夫人钟爱郁金香，宅前特别开了一个大园子，专门雇请园艺师种植栽培，花期时节整片园子望去灿若云霞。高以樊犹记得那几株红至暗紫的“黑人皇后”，在丛丛绚烂中间气质独树，冷艳高贵不可方物。

高岑哄了粤粤午睡，在露台看了一下午书。余光里瞧见来人，便将书本合上，伸了个懒腰：“真舒坦。”

高以樊从碟子里拾了块枣泥山药糕，来到护栏前。这露台下面的小院子里有几棵石榴树，正逢石榴花怒放似火。高岑走近，发现高以樊无声无息地尝着糕点，细粉落了一手也没发觉。

那晚在她的公寓，幸好岳宁和苏闻告辞得早，否则不知道他和晚江要躲到什么时候。

陈元一敲的书房门，晚江跟在高以樊后头出来，耷拉着脑袋情绪低落，眼眶微红。陈元一大惊，扯着嗓门就喊：“晚江姐你怎么了？高以樊非礼你了？”烦心的男人“啧”了一下，晚江都没来得及阻止，陈元一小腹就挨了一拳。高岑倚在玄关目睹一切，摇头可怜陈元一撞上枪口。

“来，咱们聊一聊。你和岳宁是何其纯粹的青梅竹马，所以那天，怕见面尴尬的是晚江和那苏家公子。”高岑慢悠悠下完定义，继而说，“结果不巧，该遇上的终究躲不过。看你心不在焉的，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给你添堵的事儿了啊？”

高以樊不回答，多半是不愿回答，高岑惋惜极了：“没有吗？嗐，白白浪费我一番苦心。”

“是‘没安好心’吧。”

这俩姐弟最擅长的就是互相揭短，高岑何时输过：“是噢。可是纵观前因，我看这一切和你高以樊没多大关系嘛，最近你总摆这副婉约派词人似的郁郁寡欢为哪般啊？”

一切装聋作哑、不理不睬、无动于衷的逃避行为在高岑面前都是纸老虎。她凑近他，食指点在他结实的胸口：“这里——是不是有点儿古怪？”兔崽子挥开她的手，高岑倒也不计较，狐狸似的表情在高以樊看来万般碍眼，他冷冷地说：“幸灾乐祸。”

高岑不否认，随手拿出一支女烟点燃。夹着纤细修长的烟身，指如削葱。她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女烟，偏偏不抽，想起来的时候点一支，嗅嗅烟草味，就那样晾在指间消耗。高以樊见她又是这副做派，只说：“暴殄天物。”

“不要跟我拽成语了，不好好把握住那不可多得的动心，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烟雾袅袅，她把积了小段的烟灰抖落，疑惑道：“和你那几个前度比起来，这位倒是差了一些。”

高以樊的前女友个个儿都是美人坯子，于是高岑这话又让他掉进那个怪圈。

的确不算美，只是……

“所以啊，一个女人可以没有美丽的容貌，但不能没有区别于他人的吸引力，对不对？如果不是花容月貌，那便求与众不同。”

他忽然内心震动。

对高以樊来说，以往几段感情都是按部就班的经历，但是这个她，打从一开始起，就给他带来好多意外性。高岑并不晓得自己的随口感慨，就这样点化了什么，她没在意地继续：“别人我管不着，但你小子再浑也是我亲弟弟。如果你错过缘分，如果你最终没有得到幸福，我是你姐……”她摁灭烟头的星火，“我不会比你好过。”

两人无声的眼神交流里，有血浓于水的羁绊。

“那你呢？”

神情有刹那停顿，但仅仅只是刹那，高岑又恢复了她的风姿绰约：“我没关系，如今这样挺好的。”

“在说什么？”

高宏森负手从屋里出来，这位商界大亨身骨硬朗，慈眉善目。

“在说这兔崽子再这样忙下去，保不齐哪天他带回来见您二老的是刘知旬。”

做父亲的一下子没听明白，良久才仰面大笑，抬手作势要敲高岑的脑门儿：“满嘴跑火车。粤粤醒了，你去看看。”

高岑一声“喳”，顺带作揖，高宏森只觉得拿这个女儿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走到儿子身边，双手撑在护栏上，远眺风景。问完一些工作上的要事，高宏森和颜悦色道：“老岳家的闺女带了个好女婿回国，两口子见着我和你妈就嘚瑟。嗬嗬，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在他们面前显摆显摆？”

隔几日，刘知旬提交近一周日程安排，得空时说：“申请提前下班。”

高以樊斜他一眼，继续看水箱里的热带鱼：“你这几天都忙什么？”

刘知旬拨着手里的纸张，语态幽幽：“承蒙董事长关心，连日来家父频频施压，今天约见对面那家的法务部经理。”

高以樊看看对面那栋大楼的企业Logo，不是不想笑，但他屈指敲敲水箱玻璃，一副与我无关的口吻：“是吗，挺好的。结婚以后上下班无须接送，十分方便。”

“……”

面对如此没人性的老板，刘知旬觉得他想跳槽。

桌上嗡嗡振动，晚江接过同事替她泡的蜂蜜水，来不及感谢便接起手机。

“晚上有空吗？”

电梯内，高以樊自以为发挥自然，站在他后方的刘知旬却见他整个脊背都僵硬了，无奈摇头：老板真是太久没追女人，手法上过于陈旧，精神上过于保守。

上次被他在大街上当众脱鞋的怨恨还没消完，所以她故意慢了半拍才回答：“今天没有，今天要加班。”

“噢。”一点点儿小失落，连带觉得正在变更的楼层数字跳得太慢很是讨厌。

“有事？”

“没什么，错过意大利顶级名厨的手艺，替你惋惜。”

按晚江的理解，十有八九是这晚餐无人相与：“你的宝贝助理呢？还有陈元一？”

“一个相亲，一个鬼混。”

刘知旬冥冥之中感觉自己中了枪。

“嗬！原来是不受旧爱们待见了才来另觅新欢。”

“谁是新欢？”

“……”

呸，自作自受说的就是她。同事在订外卖，问晚江要哪一家，她报了个自己吃惯的店，再凑回来对高以樊说：“我要做事了，先不说了，拜拜！”

“老板，失败是差一点的成功。这个‘差一点’，补救办法有很多。”刘知旬在离开前，万分诚恳地鼓舞道。

听罢，高以樊目送助理去蹚因他而起的相亲浑水，良心深处终于有了一丝真切愧疚……

苏禾庭院的企划案进展得比预期还要顺利，有特色又有潜力的对象，放手做起来总能让人心生惊喜。服务行业的宣传并不是第一次做，也或许是私心，晚江暗里告诉自己不能懈怠。不知道是不是这份干劲影响到了其他同事，于是今天一个个血槽全满，相约加班。

男同事说书似的讲了好些个荤段子，表情生动肢体丰富，逗得办公室爆笑连连，吓得外卖小哥愣在门口半晌未敢踏入。晚江与另外两位同事订了这家的套餐，可竟然只有两份，她的那份莫名其妙不见了踪影。

“不会是掉半路上了吧……”

“哪能啊，你们后来不是又打电话来说退掉一份的吗？这位姐姐，你可不要坑我呀。”外卖小哥走之前这样解释。

嘿！奇了怪了，这么玄乎的情况还真是头一次遇见。晚江刚准备打电话确认一下，大灵就抱着老公送来的晚餐疯了似的奔进来：“我天！你们谁订的北园世家？我刚在楼道里遇见那送外卖的，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五星级饭店的外卖人员比咱麦总还显得上档次？”

男同事们各种庆幸麦祁早已下班，女同事们激烈骚动望一睹俊容。晚江惦记着自己失踪的套餐，一支签字笔转得风生水起：长得帅能给我们发工资吗？长得帅能当饭吃吗？长得帅能……

啪——

和签字笔一起掉落的，还有晚江的下巴。

Ohmygod，那“外卖小哥”此刻正站在门边，浅灰色西装纽扣未合，细格纹衬衣塞于裤腰，腹部极度平坦。他一手提着那Logo显眼的饭店袋子，一手随意插在兜里。原本就极为深邃的眼眸准确无误地朝晚江投来，她的心跳一时间可耻地失控了。

可以预见的是，办公室炸锅了。

晚江深觉自己浑球——吃着五星级饭店顶级名厨的手艺，却偷偷怀念十五元一份的快餐。她如坐针毡，但不妨碍心中庆幸，此前同自己一起去乐森接洽的几位同事均不在场，于是还没人认出一旁食相斯文的某人乃乐森太子爷。八卦的女人们躲在隔间里观望，大灵效率更甚，迅速在即时通讯上建立讨论组……

噢不，再这样下去她会消化不良。晚江果断端起两人的餐盒，缩着肩膀默默飘出办公室，然后十几双雪亮发光的眼睛，目睹着那个还拿着筷子的男人乖乖跟了出去……

讨论组瞬间被一片感叹号刷屏。

头一次在天台吃饭，高以樊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铺在地上，晚江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坐上去。空气里有隐隐的热量，清风拂过又别有一番凉意，晚江嚼着一块脆骨，咔咔咔响，她问：“你给我退的外卖？”

“嗯。”

好吧，万能的人在各种有办法的同时，想法也异于常人。不坐在酒店高雅奢华的私人间内尽情享用佳肴，非得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找人一起吃打包，实现共同富裕。

“兄台你好歹知会我一声，突然袭击会吓死人的。”

“下次会注意。”

居然还有下次？

她绑着头发，露出圆润的耳垂，高以樊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的耳钉掉了。”

晚江伸手一摸，右耳果真空荡荡，她“啊”了一声，光线太暗也看不清是不是掉在周围。那对古铜色山茶花，是唐老师送给陆老师的第一份礼物，后来归了她。花瓣从花心到外围一共九枚，晚江记得清清楚楚。样式色泽虽然老旧，但她特别珍惜。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就掉了一只，高以樊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很重要？”

她苦笑说没关系。

天台上有蚊子绕着他们打转，晚江的血型最受蚊子待见，才一会儿就被叮了不少包，痒得她直挠。高以樊见她如此痛苦，琢磨着离开这是非之地。他起身将餐盒丢进几米外的垃圾桶，手上沾了油腻，却见一边刚好有洗手渠。水龙头有些紧，高以樊使了劲才拧开，听见晚江大喊一声“小心”。可为时已晚，高以樊没料到这水龙头的水势如此凶猛，明明旋开的幅度不大，可喷薄而出的水柱硬是溅湿他一裤子……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原本窸窸窣窣的骚动一下子伏低。大灵的目光像雷达跟踪器一般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没过五秒便发现赤裸裸的亮点——晚江的脖子、锁骨处有若隐若现的殷红斑点；高以樊手上挂着外套，堪堪遮住某部位的水渍……

我天，吻痕什么的，湿一裤裆什么的，陆晚江你简直重口味……

一票人完全低估了这丫头片子的实力，大灵拼命压制住内心的激情澎湃，往讨论组里噼里啪啦一阵码字：“香艳遗迹有、没、有！老娘我、赢、了！PS：一人一百的赌资请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转账业务。”

晚江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几个蚊子包以及高以樊的乌龙，曾经造就了大灵办公室捞金的光辉历史。但那日过后，她微妙地发觉，女同事们总是对自己使用一种欲说还休的表情，经常弄得她后脊背发毛。大灵等人孜孜不倦敲击神秘男子的来历，晚江分别以追赶班车、肚子疼上厕所、头戴耳机假装听音乐等方式险险避过。后来实在躲不了了，只好含混回答：“他是我一远房亲戚。”

“从没听你说过在这儿有这么牛的亲戚啊？单单他那只表就能在市中心买下一套房。”

“嘘……暴发户，暴发户。”

大灵哪里会信，虽说这亲戚身份前头挂了个“远房”，但谁会和自己远房亲戚在天台上激情四射啊？这种设定只会出现在三俗的情感类杂志上好吧！她见晚江不愿多透露，也就暂时作罢，反正任何隐情最怵的一个词就是“来日方长”。

晚江在委婉地表达了某些困扰后，高以樊便没再找上门来，但是并不妨碍两人私底下因为“民以食为天”的感召迅速结为饭友。

杜宝安是个煎不出完整荷包蛋的奇女子，所以她长久以来深谙“跟着陆晚江有肉吃”。这回轮到晚江跟着高以樊厮混，被他带着在B市大道小弄里绕，她每每都会感叹神奇，然后归结为本地人与生俱来的优势。不过几天他们便把祖国各大菜系都尝了个遍，晚江最是念念不忘那客家菜，地道的客家盆菜手艺，用的是传统木盆。盛满鸡鸭鱼虾萝卜笋菇，一层层吃下去，食材入味汤汁鲜嫩。她和高以樊一人一条长凳，围着那张八仙桌大快朵颐，吃出一身汗。

虐待杜宝安多日，晚江终是问心有愧，这日便捎她一块加入饭友行列。他们在市区堵了许久，最后找到那家大隐隐于市的云南菜馆。门面很小，上了楼阶才发现别有洞天，一列窗子正好面向外头的人工湖公园，景致宜人。那老板瞧见高以樊，便端着一盏紫砂壶过来，笑盈盈像尊弥勒佛：“总算来了，给你留的临湖座位。”

看得出来高以樊对他很尊敬，说话都欠了欠身子：“谢谢伯伯，路上太堵，耽搁些时间。”老板只笑言“改天我再敲你老爹一顿”，便招来一个小伙子，领着高以樊三人入座去。

酥油茶味道很正，晚江和杜宝安喝得高兴。高以樊点菜，同样是低头做事，这模样到底和坐在办公室里的老板不同。杜宝安纳闷，这两人究竟瞒着她胡吃海喝了多久，炼造出现在这样自然随意的氛围？

“不要用香菜提味。”高以樊最后吩咐侍应生。

杜宝安眼珠子唰地转到晚江身上，见她正在欣赏湖景，只好躲在杯子后面偷笑。

虫草汽锅鸡是特色风味菜，鸡汤味美鲜甜，杜宝安不知不觉喝了一小碗，唇齿留香。她刚放下碗，就瞧见岳宁挽着一位妇人从里间出来。杜宝安没来得及说啥，岳宁已经欣喜地来到眼前：“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吃晚饭？”

高以樊望一眼晚江，才说：“你一个人？”

岳宁摇摇头，恰逢叶贤芝走到她身侧，她便为大家介绍。

叶贤芝不见纹路的容颜上是优雅的笑：“原来是高家二公子。”

高以樊亦称她一声“苏夫人”。

叶贤芝笑而不语，眼睛轻描淡写地扫过另外两人，最后落定在晚江身上。那仿佛看着猎物在脚下苟延残喘的表情，杜宝安时隔多年终于再次领教。曾经那样败给对方的惺惺作态，谁想到如今还能狭路相逢，杜宝安说句“您好”算是打招呼，接着便低头专注地当个吃货。晚江怕被旁人瞧出不自在，把筷子搁到筷架上，也行个礼貌：“您……”

“岳宁，苏闻爱吃这家的春卷，去外带两份。”

叶贤芝回过脸去吩咐，仿佛对那问候浑然不觉，便也错过了高以樊的蹙眉表情。他见晚江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像是无事。

茶足饭饱之后自然有人载她们回家。杜宝安想着想着还是恼，一巴掌拍在晚江大腿上，疼得晚江直哆嗦。杜宝安恨铁不成钢：“你就不长记性吧，干吗和她讲话？”

晚江揉着大腿顾不上回话，杜宝安继续唉声叹气：“这人要是倒霉起来，放屁都能砸着脚后跟。烧香拜佛恳求别碰上的宝贝们，怎么现在没俩月就齐活儿了？”

晚江碍着高以樊在场，怕会惹他疑惑，赶紧扯扯杜宝安让她别再多说。

叶贤芝回到家中，苏闻正在书房，见母亲进来便撂下工作：“妈。”

她将盛着春卷的碟子放下：“岳宁特意为你点的。”

苏闻接过筷子，一连尝了几个，期间没和叶贤芝多言。叶贤芝四下看了看书房里的陈设，仿佛无意地问：“你那苏禾庭院的广告宣传，是哪里在做？”

苏闻慢慢停下咀嚼，望着碟子里的春卷：“妈，我记得您从来不过问公司的事。”

苏家庞大的酒店生意一直都由苏闻父亲执掌，叶贤芝只安心做她闲暇无忧的苏夫人，对所有事宜一概不管不问不知。她抚着腕间那清亮似冰的翡翠镯子，说：“我今天遇上了那个陆晚江，说起来真是许久不见。她和乐森的少东家在一块儿，后来岳宁说她在为苏禾做事，妈妈只是觉得挺巧。”

苏闻摆下筷子，未置一词。叶贤芝见状，便也作罢，抚抚儿子肩头柔声说：“我让厨房给你准备牛奶，早点儿休息。”

书房门被合上，咔嗒一声微响，苏闻靠进椅背，一言不发。他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抽出置于底部的一本笔记。他小心珍藏，尽管它已褪色泛黄，尖角起毛向上翻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运算公式和经济学术语。这一厘米厚度的第一百二十三页，有他无望的爱情。

他轻轻拾起夹在那一页里的相片，一寸照，齐刘海，马尾辫姑娘。那是被时光刻下来的明媚青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晚江，我是不是做错了。

可我又这样想起你，一如既往想起你。

杜宝安发觉自己在某些方面的预感真是出奇准确。比如午休时间，总经理莅临他们市场部，同事自是诚惶诚恐，杜宝安则悄悄关掉漫画网页，异常淡定地认为：他是来找我的。

员工餐厅还有稀稀落落几个人，杜宝安和高以樊面对面坐在角落，她在回答之前反问道：“这是她的私事，作为朋友我不该告诉别人。我很好奇，总经理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高以樊双手交握，大拇指缓缓抚着指腹，嘴角难得如沐春风：“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

杜宝安很少像现在这样直视Boss的眼睛，彼此均未回避，你来我往，不显刀光剑影，却是暗流涌动。蓦地，两人都从容笑开。

杜宝安服气。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而且太多事情已经对应不上时间地点，但她的叙述里，人物皆是晚江与苏闻。从初次见面，到终于相识，到后来相爱，杜宝安搜刮出脑海里残存的记忆，断断续续道出一个不完整的曾经。

然而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临。

……

那年夏天，整座都市暑气未消。晚江和杜宝安因为实习，一个暑期都留在B市，没有回家。苏阅一直在康奈尔大学攻读酒店管理博士，苏闻趁着假期去美国探望大哥。不过隔了一个多月不见，就如此迫不及待，非得要第一时间见面。晚江站在树下等他，心里虽这样埋怨，但到底是甜蜜的。

其实她非常想念他。

苏闻还没下楼，她百无聊赖间，看见何教授远远散步过来。何老是商学院德高望重的经济学教授，节俭朴实，在整个A大乃至学界都享有盛誉，杜宝安十分敬仰这个“布衣教授”。晚江陪苏闻听过他的课，每一次都受益匪浅。

大约是遇上了熟人，晚江见何老驻足与一位女人寒暄。离了四五米远，晚江瞧对方一身米色套装，那枚钻石胸针耀眼似星辰。即便是短发也打理得极为精致，像港剧里那些优雅端庄的阔太太。虽然听不见他们说的，但那女人情态十分恭谦，喜形于色。晚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最后见何老从拎着的袋子里掏了大把玲珑剔透的樱桃，硬是要那女人收下尝鲜，晚江忍俊不禁。那女人推却不得，便拢起双手接过，三番道谢后目送何老离开。

这幕已结束，晚江忍不住多看两眼。

也正是这两眼，让晚江看到对方忽然收起了方才的所有慧娴，笑颜转瞬即逝，直接呈出了让人望而却步的尖刻薄凉。她面无表情的，将那把樱桃随手扬在地上。殷红如玛瑙的果实被丢弃一地，裹了满身灰尘，而她却掏出手帕，开始专注仔细地擦手。

悬空的日头那样刺眼，晚江站在树荫里皱眉，只觉得齿冷。

叶贤芝打理好自己矜贵的手指，左右看顾，这才发现几步开外有人。但她丝毫不觉得尴尬，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熟练自如地唇角一勾，朝晚江展颜。晚江年轻气盛，心底那些鄙夷被这个笑一下子撩拨起来，忍不住问：“这位阿姨，您这样做，会不会太没礼貌了？”

叶贤芝一怔，不禁好笑：“我不认识你。”

“您不必认得我。”

“那我做了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说完，歪头瞟了眼地上的樱桃。

晚江回忆着人人敬爱，两袖清风的何老，反驳过去：“可是这样无理对待一个长者的心意，您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叶贤芝依然面色如水，晚江的问题如同打在棉絮上的拳头，羸弱无力。她抬起纤尘不染的高跟鞋走了两步，仿佛好心：“小姑娘，你还太年轻。”

“不是，这不是年纪问题。”

叶贤芝脚步一滞，即使这样她还是讪然道：“我不喜欢你这样不识大体、没有教养的女孩子。”

或许是终于恼羞成怒，这女人面上笑吟吟的，眼神却很冰凉。“没关系，我父母对我的家庭教育还算到位。”晚江不打算与这个话不投机的陌生女人再聊下去，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其实我也不太敬仰您这样的长辈。”

茂密枝叶在热风中婆娑，沙沙作响掩盖了周遭的喧哗，她瞥见对方骤然发僵的脸，心底涌起小小的痛快。

而那时的陆晚江还不明白，人在最得意的时候，也许会有最大的不幸光临。

那天她终于等到了苏闻。

就在她结束这个偶然事件，转身的刹那，苏闻迎面小跑而来，朗声唤道：“妈！”

而有些人的浑身热血，却在这一个字里冻结成霜。

苏闻上前搂住晚江的肩，将她带到母亲面前。满心只是觉得太巧，迫不及待地和叶贤芝介绍：“妈，这是晚江。我和您提过的，陆晚江。”

无论如何，那刻叶贤芝是意外的。可短短一秒钟后，她就意味深长地笑了出来。

他们在一起快三年，都只是和家里有过言语上的交代，并没有与双方父母正式见过面。原本打算在一个更好的时机相互认识，现在看来，已经不必了。更好的时机是怎样的，晚江不知道；但，不会有比这更差的了。

叶贤芝无所忌惮地打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

苏闻终于察觉她神色诡异，低下头咬耳朵：“你怎么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让你等这么久……”他的气息触在耳畔，她忽然回魂，木讷地摇了摇脑袋。叶贤芝仿佛泰然自若，说出口的话与那迎面扑来的日光一道，刺痛了她的心与眼睛。

“陆晚江？原来是你。”

都不大记得后来是怎么一起吃的晚餐。

叶贤芝给她和苏闻一一布菜，尽显长辈体贴。晚江坐在苏闻身边食不甘味，她的情绪跌得彻底，也纳闷对面的人怎么能做到如同一切未发生过。苏闻早就发觉不对，猜来猜去也只以为是晚江太紧张。是他不好，母亲联络他的时候，他刚刚结束和晚江的电话，也完全没有料及会这样突然碰上。苏闻在桌下扣住她的手，那样真切和细密的爱护，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还是被拐弯抹角问到了家世，晚江回答：“我父母都是C大的老师。”

晚江家乡在南方N市，C大是赫赫有名的高等学府。叶贤芝细嚼慢咽，好像挺满意的样子：“原来是书香门第，怪不得晚江你如此优秀。”她顿一顿又补充，“有涵养。”

冷嘲热讽有时也是难挨的凌迟。

苏闻抬手轻抚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也和叶贤芝说起她过往的获奖作品，眉飞色舞，明亮得让人无法拒绝。晚江看向他，这样好的他，她舍不得不要。

饭后分别，晚江没有直接回到宿舍，而是去了杜宝安那里。她一个人赖在宿舍里看电影，眼睛哭肿成核桃，指着显示屏上滚过的片尾字幕，抽抽搭搭地说：“哎哟，太太太难受了，这编剧和导演也忒狠心。你说最后，最后他们怎么就没有在一起呢？”

晚江无法回答。

她躺在杜宝安的床上，席子散发出一股甘草气味。杜宝安皱着眉头听完她和叶贤芝的见面过程，最后问道：“你是不是在担心？”

晚江毫不犹豫地点头，杜宝安抱抱她：“我说，这女人这么阴险，就算今天没兵戎相见，她要真心不待见你，以后也能扯出个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刁难你。”呸，她到底怎么安慰人的，连忙改口，“别担心别担心！苏闻对你那么赤诚，哪会轻易放弃啊！”

“我很不安。”

“唉！明明就是她那种人太讨厌了！别怕，咱们真爱至上，见招拆招！”

晚江很乱，但也顺着杜宝安的话说：“嗯，你说得对。”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部电影！”

“这电影有这么伤感吗？”

“有啊！你看过就知道了！”

“那主人公是为什么没能圆满？”

“唉，说不清那些草率而致命的问题。其实想一想，人生一世，总有些片断当时看着无关紧要，事实上却牵动了整个大局。”

……

高以樊把着方向盘在车流里蹒跚，不过是刚才在某个路口一不留神打错了方向，就遭殃似的拐进了这条堵路。他取了支烟含在唇间，嗅见几缕淡薄的烟草味，却一时寻不见他那只藏银色打火机，只好意兴阑珊地取下来揉掉。

若有所思。

下午的时候，杜宝安正式与他结为盟友。最后她站起来告退，伸懒腰嘀咕：“和那谁重逢害我昨天一宿没睡安稳，最好是我瞎担心……”

高以樊还不打算走，坐在位置上对杜宝安的背影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杜宝安格外潇洒地罢罢手：“幸福的机会人人都有，但许多人不知道他们碰到过它。而我，只是害怕她又一次错过它。”

世上有那样多的事，其中不计其数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这样从容不迫地放任旁人看穿自己，可在关键的人身上，怎么就遇上重大延迟呢。但是这一次嘛，他还真乐意奉陪到底。

大热天感冒最是糟心，会议室里，大灵鼻音厚重地做着汇报，想到待会儿还要直奔客户公司，她就想往鼻孔里塞两团纸巾，憋气窒息而死。会议结束时晚江被田恬留下来，见大家差不多走干净了，田恬才开口：“你们组那个饮料的案子怎么样了？”

“还差一点儿，今天就能完成。”

田恬组织着措辞，伸手扶住晚江的后背：“先放下吧，开会前接到电话，对方要求我们这边换组来做。”

“……”离事成只差一步却被腰斩，这还是晚江第一次遇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理由呢？”

田恬把对方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最后也是又气恼又无力：“你们几个也别想太多，并不是干得不好，只是有些大爷太难伺候。工作是做不完的，待会儿不是还要去徐氏吗？接下来专心这个任务。”

消息太过于突然，晚江非常郁闷，她甚至都能想象到拍档们懊丧的面孔。但是既然田恬已经做了这样的安排，再计较也无济于事。

一小时后，麦田一行四人坐在徐氏会议厅里，迟迟未见对方主管踪影。

如果那只壁钟准时的话，他至少晚点二十分钟了。大灵小声和晚江私语，齆声齆气的，晚江一肚子沉甸甸的郁结，也就没怎么用心听。

此时门口终于出现骚动，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趾高气扬，经过晚江他们身边时带起一小阵风。那浓重的香水味刺激到大灵好不容易畅通的鼻子，她没忍住，安静的会议室瞬间被一个振聋发聩的喷嚏罩住。

晚江看见那男人整个背部都僵了，仿佛一具古埃及的木乃伊。正琢磨着这个段子又够在办公室疯传一些日子的时候，那主管将文件往桌上一丢，阴阳怪气道：“就这样的推广方案，我觉得今天的会议完全没必要进行。”

“这位主管您好，这是按贵公司所提的需求做出的初级方案。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也是要进行进一步磋商，希望更多地听取徐氏方面的意见。”大灵为方才的冒失感到难为情，礼貌地同他对话。

“意见？整个方案空洞浅显到我着实不敢恭维，简直是小学生水平。就凭你们这样的诚意，我甚至怀疑这些调查数据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晕，迟到二十分钟，到底是谁没诚意了？晚江似乎听见了大灵的内心独白，迅速接过话茬：“我们公司一直都是根据客户诉求进行相关范围的市场调查，可以保证每一项数据都基于真实投放和收集整合，请相信我们的专业。”

那主管屈指叩得桌面咚咚响：“专业不专业，我自然不晓得，要是早知道你们水平如此……”他仿佛不知作何形容，轻蔑一笑，“我们徐氏是肯定不会签合同的，什么样的广告公司找不到，对吧？”

会议室气氛一时降至冰点，那主管突然来了兴致：“陆晚江小姐是哪位？”

“是我。”

他“噢”了一声，走到晚江背后：“听说陆小姐是业界近年来不可多得的新锐人才，一入行就参与了许多重量级的企划项目，可今天拿这样的东西敷衍我们，有失水准啊。”他像清宫剧里无数身残志坚的公公一样喋喋不休，“不过话说回来，浮名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行行都有些‘规则’，实力是其次，手段最重要。谁要是能傍上个大客户大金主撑腰，什么单子接不到。”

他的话回荡在安静至极的会议室里，能听清每一个遣词造句。可谓句句含沙射影，在场所有人的眼珠子一时间都黏在了晚江身上。

大灵本就是暴脾气，这下受不了地怒道：“这位先生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同事使劲拽着她，生怕她跳起来打人。周围开始有一浪接一浪的窃窃私语，晚江自是问心无愧，始终面不改色。那主管见她若无其事，心下不甘，绕回位置拾起麦田的方案书唰唰撕裂：“还是那句老话，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

手一扬，纸屑纷飞。

回程路上大灵在车厢里怒斥：“这是我入行以来见过的最莫名其妙的事了！小人得志！蓄意找碴儿！癞蛤蟆长疙瘩，还以为自己满身长花了呢！一个公司放这样的脑残当主管真的好吗？谁给他的胆子？”

谁知竟被反将一军，四人回到公司直接被叫进了麦祁办公室。半小时后出来，大灵郁闷得两个鼻孔都堵了。晚江心塞至极，大灵说她是躺着也中枪，她却觉得对方似乎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备而来。

晚上，晚江洗完澡便窝在房间对着电脑干活，茶杯见底，她起身出去倒水。杜宝安还在沙发上打坐，一晚上都在玩手机，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忍不住问：“你在干吗呢？”

“噢，没什么，和别人聊天。”杜宝安把最后一条“小报告”发送出去，手机往身侧一丢，一副终于结束了的架势，见晚江还是一脸恹恹，“你不是还在懊恼白天的事吧？”

吃饭的时候杜宝安就发现她不对劲，一问才知道即将收尾的工作被毙了，还莫名其妙碰上个奇葩。“这可真是闻所未闻，我觉得你还是提防着点儿，这些王八蛋要是犯起贱来，保不齐整什么下三滥。尤其你这行业你这岗位，啥时候跳出来说你抄袭云云都有可能。”

干他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剽窃。麦田向来把这种概率扼杀为零，别的不说，核心部门每次出一个创意企划，公司各种严格把关，为的就是不在版权上出任何纰漏。别人想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捡不到便宜，所以晚江基本放心。

房间里传来手机铃声，晚江进屋接起来：“喂。”

“睡了？”

“还没有。”

“那下楼来。”

她朝闹钟看去，时针指向十点，分针刚过一刻。

晚江换掉睡裙，噔噔噔下楼来，大约是听见动静，背身站着的高以樊回过头来。先前都是被正装规矩地裹着，难得见他这副休闲打扮，和自己差不多的短袖短裤，整个人越发颀长清俊。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

多蹩脚的理由，亏他能说得如此气定神闲，还是说有钱人的喜好都很特别，大晚上不在家歇着，横跨一两个区专门路过。高以樊把手上的东西提到她面前，晚江盯着那熟悉的包装，踌躇片刻才接过来。

“女生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吃甜的。”他这样解释。

“谁说的？”她这样疑惑。

“据说的……”他这样解释。

“噢，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女生不开心？”她这样疑惑。

高以樊眉头往下一压：“我不是名侦探吗。”

见鬼，没有比这更牛的答案了。

夜很静，ChestnutCream的滋味一如既往馥郁浓厚，晚江吃完一整个蛋糕，心满意足。高以樊掏出振动的手机，耳边是陈元一的咆哮：“你去哪儿了？我不过洗个澡，出来怎么整个屋子就剩我一个人！”

他不想回答，敷衍着：“有事？”

“哼，不说拉倒！全家桶一份，挂了！”

高以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晚江还留在台阶上，面容洁净，双目澄澈。隔了这样远，但他仿佛能闻见她唇边甜腻的奶香。他不喜甜食，此刻却鬼迷心窍地想要尝一尝。他被自己的念头吓到，正色说：“我回去了。”

其实能拥有这样片刻的闲适，还真叫人不舍得，但她似乎也没有理由挽留：“晚安，注意安全。”

她不愿动，就那样坐着看高以樊走远。电光石火之间，她骤然想起下午的事件，于是脱口喊住了他。徐氏主管的那席话，让她隐隐担心某些脏水会溅到高以樊身上，他是个不错的人，她不想牵连他。

高以樊回过身来，其实这场景并不相似，一点儿也不啊。可她怎么就回忆起那天小路上的高以樊，罩在路灯黄晕里，影子被拉得老长。光影错落中眉眼更为深邃，那领结又被他扯开，成熟稳重丢得很远，剩下生人极少谋面的桀骜不羁。

不可思议，她居然记得如此清晰。销匿的时空穿梭而来，与远处的他重叠，那悄然期盼的神态不容忽视，只一秒便让她怯懦。那句“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要再见面了”，最终成了“谢谢你的蛋糕”。

而她不敢去探究这里头的意义。



第6章 早开的晚霞
第6章 早开的晚霞

“咚——咚——”

“请进。”

晚江推开田恬办公室的门，听她正在结束一个电话：“哪里哪里，说这话就见外了。大家来日方长嘛，有的是机会。嗯，好，再见。”

田恬扣下话筒，面色倒不像语气那般轻松了，晚江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怎么了？”

“昨天还谈得好好儿的事情，今天突然一百八十度变卦。”

不是吧？

晚江着实诧异，连日来几个原本洽谈顺利的商家纷纷改变态度，简直匪夷所思。

不过还得提提一个礼拜前的下午，徐氏总经理突然到访，向麦田方面表达了诚挚歉意。说是前段时日被公司派往外地，事情全权交给了下面的人负责，发生这样无礼的情况，感到万分抱歉云云。

“这演哪出啊？敢情是上头替手下收拾烂摊子来了？”当时大灵搂着晚江如是问。

于是她们自然也不知道对方离开麦田后，那总经理助理曾不满道：“总经理，就这样的小事，需要您一下飞机就亲自赶过来赔礼道歉吗？”

那总经理脸一沉：“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废物？那兔崽子是哪根筋不对，没弄清楚情况就私自妄为，反了是吧？还小事，昨天我接到消息，说年度商业论坛会议取消了咱们公司的出席资格。不惹事儿怎么就这么难？”

助理闭嘴了。

而对麦田来说，本以为是一波已平，没想到会几波又起。田恬抑郁了这些天，焦躁到掉了好多头发。麦祁只说“点背不能怪社会，没签合同之前一切均有变数的嘛”，但她就是没办法静心。

“想来是我们风头太劲，有些人看不过去了吧。市场竞争嘛，哪个行业没有，我还怕他们不成？买卖也是讲究缘分的，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OK。”烦心归烦心，但她作为老板，不能在员工面前太消极。这话是安慰晚江，多半也是在安慰自己。

“对了……”田恬抽出压在文件下的一张请柬，“过几天有个酒会，你代表公司去吧，我最近状态不佳也没心思。”

晚江翻开来，古雅的色彩和情调，是苏禾庭院的年中酒会。

其实苏禾庭院新一季的宣传结束制作已有好一阵子，难得他们如此上心。晚江将出席酒会的任务接下来，尽管对她来说，这些交际活动实属为难。她一直很佩服那些可以在短短时间内，就从白骨精迅速变装成优雅名媛的女人。白天像一台台高精准的仪器，疯狂运转，夜晚降临之时却在各大社交场所如鱼得水。

晚江走进酒店大厅，远远看见电梯门就要合上，她踩着恨天高一小阵疾奔，幸亏电梯内有乘客及时替她按了键。她心下感谢，接着就在缓缓开启的门缝里看见了笔挺的苏闻。

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踏进去。

头一次发觉电梯运行这般慢速，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二个人，呼吸频率近乎合衬。明知参加苏禾酒会，碰面在所难免，但晚江还是有些局促。

“最近一切好吗？”

明明这样近，那声音听来却像隔了层真空玻璃，晚江回答他：“都挺好的。”

苏闻闻言自顾自点头。但愿只是他多虑了，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些年，叶贤芝不至于再为了什么，弄出不大不小的事来。总之他和岳宁好一点儿，对晚江来说也就好一点儿。

“你现在，是和高以樊在一起吗？”

他放在心里很久的问题，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晚江神游的思绪被震碎，一时间非常窘然：“我们只是朋友，他那个人还挺不错的。”

苏闻在电梯镜面里，非常清楚地捕捉到她面色微红：“晚江……”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晚江心一横便决定选择性失聪。然而当她望到门外的景象时，那双恨天高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没迈出去。

她也纳闷，怎么就一眼识别出那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是高以樊。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右臂上攀了一个女人，紫红色晚装拖曳一地。卷发全撩到了一侧，于是整片光洁柔嫩的美背暴露在空气中，后腰极其性感纤细的线条夺人眼球。他们在与其他宾客攀谈，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人仿佛乐不思蜀。晚江和苏闻都没有发出声音，谁料高以樊却蓦地回过头来。

他一怔，不知道是见这二人站在一起心里别扭，还是当真被眼前的陆晚江降住了。她着一条香槟色抹胸小礼服，上半部分点缀着几层薄纱，一眼望去，玲珑锁骨若隐若现。大约是高跟鞋的关系，衬得白皙如玉的双腿更加笔直。贴身设计的礼服将身材勾勒得与平时大不相同，宛如一只瘦腰瓷瓶，在原地自顾自美丽。那垂坠晶莹的耳饰，闪耀得如同她的眼睛，不可阻挡地落进他心里，璀璨了他今后人生无数个夜黑与天明。

陆晚江，我想我是该承认，我对你如此动心。

苏闻一手悬在晚江腰后将她带出电梯，高以樊则不动声色地抽出那条被女伴挽住的胳膊。他向苏闻伸过手去，于是两人随意握了握。

紫红色晚礼服的女人也上前来，露出洁白的八颗贝齿，笑容大气。或许高以樊这类人，的确需要这样的女人站在身边与之匹配。晚江胡思乱想，岳宁款款而至，一眼就逮住她，牵过手来直夸她的打扮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眼光没错，岳宁挽住苏闻的手臂：“你说晚江今晚是不是很漂亮？”

其实他都没来得及好好看她，这个问题之后，眼光才在她身上流连。他曾经拥有过她的青涩时代，而如今渐渐成熟的女人香，已与他无关。它将会为别的男人绽放，成为那个幸运儿独占的芬芳。

“很漂亮。”

或许只有苏闻自己才知道，即便是横跨了几载光阴，记忆从来不会忘记，曾经因谁造就的一见钟情。

这氛围让高以樊觉得不大舒服，那女伴睨了他一眼，仿佛娇嗔：“你觉得呢？”

“也就还好。”

岳宁的出现打破了四人格局，同时又微妙地造成了另一局面：晚江独身而处，在这成双成对的境遇下，只想快快混入宾客群扮演路人。她不想同苏闻过多接触，也不想理某个评价自己“也就还好”的讨厌鬼，天晓得发什么神经，一时间见谁都不爽快。

酒会正式开始，晚江拼命降低存在感。但是有人不知道闹什么情况，积极发扬游击战精髓，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敌逃我追。概括成更直白的话就是——有陆晚江的地方，就有高以樊。

她刚与之前有过项目来往的一位女士展开对话，耗尽耐心的某人极其绅士地站到她身边，拿出了影帝级的演技：“对不起，打扰二位。陆小姐你好，我是……”那位女士在男色和演技的双重忽悠下，主动礼让：“你们先谈。”

“……”晚江一脑门儿的汗，见他身侧那朵娇艳玫瑰不知去向，“你的拍档呢？”

那紫红色晚礼服小姐不仅仅有美背，胸前光景更甚，波涛汹涌诱惑深深，她是男人都能喷一鼻子血。

“不见了。”

“虽说这‘逢场作戏三昧俱’，但你这样把一位诱人犯罪的辣妹丢下不大好吧？好歹是你带来的，怎么能撇下人家单独跑开……”

“还不是为了追你。”

高以樊回得利索，说完才发现这话有歧义。晚江倏然睁大双目，惊恐模样在他看来竟然很可爱。

怎么办，他真的好喜欢。

喜欢得内心发痒又发酸。

高以樊提起指尖刮刮眉骨：“于姗是公司公关部经理，基本上都是她陪我出席活动。我们私底下是很好的朋友。”

原来如此。这男人今晚一副简洁的英伦腔调，额前短发微微向上翘起，越发显得眉目立体。再加上方才那小动作，随性却又实在撩拨人。晚江抿口香槟，准备再次转移阵地。

只不过今晚要逮她的人，看来不止一个。何况遇上这只大猫，还真不是游击战就能解决的。再次相逢，叶贤芝依然雍容华贵，高级刺绣旗袍在这样的酒会上独树一帜，笑容比脖颈上那串珍珠项链还惹眼。

晚江想离叶贤芝远远的，只是腰上横来一只手阻挠她的撤退，高以樊不说什么，叶贤芝却被实在地暗示了。晚江浑身戒备，他不会错将自己当成公关部经理于姗了吧？她用手肘抵他结实的侧腰，但后者不为所动。

叶贤芝冷笑，即便高家家大业大，高以樊在她面前也不过一介晚辈，哪有资格在这样的场合给她难堪？她不紧不慢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高以樊进退自如地回着，最后听她好言相劝道：“小高先生这么有身份的人，应该将眼睛擦亮一些。为了自己也为了家庭，有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好。”

晚江清楚感受到那手掌熨在腰上的热度，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小片肌肤上，甚至都没在意叶贤芝的指桑骂槐。陌生又熟悉的男子气息，给人温存舒适的安全感，她曾在他身上幻觉到苏闻的影子，但此时此刻，她内心的悸动此般真实，高以樊此般真实。

他没有回叶贤芝的话，而是俯下身，鼻息触在她额角：“这里空气不好，你到外面等我。”

晚江背影渐远，高以樊终于看向脸色不愉的叶贤芝，他晃动手中盛着红褐色透明液体的高脚杯：“苏夫人，对多年前您大儿子的车祸意外，我感到非常惋惜。但如果您真的为他好，就把一些私情放一放。人贵自重，您偏执地将那可笑罪名归结到陆晚江身上，不过是想让她一生都不好过。”

“放过苏阅吧，他在天上看着您。至于陆晚江，也许您没那么宽容。不过没关系……”高以樊仰首将红酒饮尽，口腔里是满溢的果香，“她有我。”

晚江在长廊尽头等待高以樊走向自己。

“我们走吧。”

“去哪儿？”

“送你回家。”

“啊？可是这边还没有结束。”她又不是自个儿来玩儿的，她代表的可是麦田。

高以樊拉过她朝电梯走，晚江被拖得打了个踉跄，挣扎着：“高以樊你喝了酒的！”

他叹气，随后从牙缝里磨出几字：“有、司、机。”

“……”

晚江这件小礼服本是遮到大腿中部，现在坐在车内，因为姿势关系，裙沿噌噌往上爬了几厘米。她勉强用双手护住，却是杯水车薪。高以樊神经敏锐，拿了条毯子放到她腿上，眼不见为“静”。

半路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刚刚支开我，和她说了什么？”

高以樊偏过脸，瞧她一脸好奇：“女人太聪明就不可爱了。”

“我又不是萝莉，干吗要可爱，我的女神是岑姐！”

“这个话题结束，下一个。”

“为什么？”

“因为提到她我会头痛。”

“……”

司机将车稳稳停在晚江家楼下，然后借故下车去了。虽然按他俩的关系，今晚高以樊举止轻浮了些，但也算歪打正着帮自己解了围，所以心里还是感激比较多。

“谢谢你。”

她端端正正坐着，突然感到耳旁掀起小股凉风，高以樊一手抵在车窗支着额角，一手探过来，将她缠上耳坠子的几丝鬓发撩回耳后。他今晚这是怎么了，好像总是不由自主失控。

“谢什么？”

他的手指带电，在晚江耳廓留下密密酥麻。她心跳一下子漏掉数拍，怎么也回不到正常的频率：“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样，那你谢司机吧。”他一点儿也没有掩饰语气里的笑意。

“也对，那晚安了。”

“晚安。”他嗓音哑然，才两个字就听得晚江全身通电。见他几欲启唇，担心他会说出一些让自己扛不住的话来，她当下做出个“打住”的手势，高以樊果真条件反射地停下。

两人在这隐形力量的神奇作用下对峙了几秒，高以樊被唬得莫名其妙，迟她一秒觉醒，这女人已经抓住时机夺门而去。撤退得太夸张，毯子直接从车里被她带到外头，拖了一地。可她也管不了那样多，一心只想逃跑。她捂住脸颊，救命啊，掌下肌肤竟比夏夜里随处浮动的燥热气流还要滚烫。

早上被定时闹铃吵醒，关掉以后心想再睡五分钟，可这一歇就歇过了头。晚江连滚带爬从床上起来，边套衣服边碎碎念杜宝安这货走之前竟然不叫醒她。日常妆都没工夫化了，早饭肯定也是来不及买，于是她往包里装了盒牛奶，匆匆关门离去。

今天有实习生要来，是公司和A大签了实习协议后的第一批学生，一共七个，没想到自己也分摊到了一个。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迟到，难道第一天她的威信就要碎成渣了？

晚江这样想着，踏进办公室。正在泡咖啡的大灵一把拉住她：“你今天怎么这么迟？人家实习生大概天蒙蒙亮就来了，坐那儿等了你半天。”

“……”

晚江扮一个哭脸，果然有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坐在自己位置上。倒是很规矩，桌上物品的摆放都还是昨天走时的样子，没有被动过。那男生低着头，晚江只看到他后颈因姿势关系显出几块好看的颈椎骨——真是标准的玩手机模式。

她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同学，玩什么呢？”晚江俯下身，降低视角，打算瞅瞅他在玩什么游戏。让她意外的是，这男生竟然不是在捯饬手机，大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三国演义》，正看到第二十一回——曹操煮酒论英雄，关公赚城斩车胄。

这……

这高尚情操顿时让晚江自惭形秽，而他不知何时已经扭过脸来。俩人离得有些近了，晚江觉得眼睛有点儿花，这孩子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啊？

“师姐。”

这声音就像一把钥匙，顺利开启了记忆库房。晚江唰一下跳开几步，舌头打了结似的不灵光：“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那个……”她实在没办法在办公室说出“跟我告白”四个字，那绝对会让她自刎。

男生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似乎比晚江当时目测的还要高一点儿。合适的板寸头，手触上去会像小刺猬一样扎人，他把书放回背包，绕出转椅，一切妥帖了，才对晚江说：“我叫陆戎。”

好巧，竟然是同姓的本家，不过这名字听着倒比晚江的名贵多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吃惊，老天，她不是在做梦吧？眼前这家伙，可是当着全系人的面英勇无畏地发表宣言来着。拜托这位少年，你千万不要在办公室失控啊……

“咕——咕——”

晚江嘴角抽了两下，尴尬地捂住肚子。陆戎笑得不加掩饰，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但整个肩部都在颤抖。这小子也真不客气，奇怪的是晚江竟然不觉着讨厌。

“陆戎是吧？那实习期间，你就坐在那个位置，电脑打开就能联网。”为人师表的机会虽然已经失去，但还是要做一下象征性挽救，晚江指着远处说。

“好的，谢谢师姐。”

“这是我第一次带学生，该是我谢谢你的信任。”晚江诚心诚意，之前的事情反正都过去了，接下来是新篇章，“希望大家能够成为亦师亦友的伙伴，所以，请多多指教。”

眼前伸过来的这只手，未涂甲油，修剪得很干净，大拇指上有乳白色的半月牙。陆戎伸过自己的手，十分认真地对待这次交握。对方温热的掌心，和他想象中的触感一般无二。

与很多内向沉默的实习生不同，陆戎很快融入了公司的创意企划部。大家似乎都很喜欢他身上那股子青春年少，风华正茂。这厢能和男同事聊游戏、聊体育、聊国际形势，那厢能和女同事谈音乐、谈电影、谈文学名著，没几天，人人都知道公司核心部门来了一个既谦逊又健谈的实习生。作为负责带他的老师，晚江暗暗嘚瑟，自己也跟沾了光似的，虽然这一切似乎与她没多大关系。

从外面办完事回到公司，差不多中午。晚江把包扔上桌，抽了数张纸巾狂擦汗。外头太阳大得要命，可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候，一想到未来那副光景，就想指着烈日豪气地呐喊一声“给你带薪休假”！

她抽了几张纸巾给陆戎，示意他也擦擦。这孩子也热惨了，衣衫后面的蝴蝶骨处一片湿润，不断有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最后悬在下巴尖，变成晶莹的一颗。

“后来你提出来的那两点，真的特别棒！如果你不说，我大概都想不到。”

衣衫贴在身上怪难受的，陆戎捏着衣料抖了抖：“那是因为师姐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一时没能想到罢了。说实话其实我并不懂，只是坐在一边听着，然后碰巧抓到几个点。”

“怎么办，我开始越来越庆幸，自己带了一个这么灵光的学生。”

“是吗？我怎么记得师姐那天见到我，可是十分惊恐来着。”他窃笑着，唇边还有一圈湿润的水渍。

“哈——谁说我现在就不怕你了？”晚江瞄一眼墙上的钟，“啪啪”拍了两下手，“走，师姐请客，吃饭去！”

楼道里碰上同事，于是一拨人拥向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小了些，但环境还算干净，上菜速度挺快，大伙儿一边吃一边唠嗑。有人举着饮料罐碰了碰陆戎的杯子，感兴趣地问：“小陆，怎么一直听你喊晚江‘师姐’啊，你俩莫不成是同门？”

“是啊……”晚江夹到一筷子番茄炒蛋，把问题接了过来，“你现在才知道？”

“也没人和我说过啊。”

“唔，那你如今知道了，可要多多关照我这小师弟。”

“该是你这小师弟多多关照咱们啦……”又有人加入话题，“年纪轻轻懂的东西一箩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这样的文盲真是自惭形秽。”

陆戎只顾扒着碗里的菜，仿佛被谈论的人不是他。大家被他这小模样激起了逗弄心，坏坏地说：“小陆有女朋友了吗？”

见陆戎摇头，也不死心：“不能够啊，喜欢你的女生铁定很多。”

一桌子人都望着自己，陆戎没辙，来回摸着自己的板寸头：“以前有没有我是真不知道，现在……”他悄悄在晚江身上闪过一个眼神，“恐怕是没有了。”

在座除了晚江，基本上是没人能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也对，他那英勇事迹估计早就传遍整个A大，自毁般扼杀了也许存在的桃花。好小子，这话怎么让她听出一种“万一我光棍都是你害的”的意思？晚江在桌底下蹬了他一脚，陆戎吃痛，把脸埋进手掌里哧哧笑，也不知道傻乐什么。

下午有个挺重要的工作，午饭过后，晚江就开始认真地准备资料。Audrey是国内知名化妆品品牌，并且已经打开了国际市场。为了做好新款隔离霜的宣传，特别邀请了多家广告公司为其产品进行设计背书，从中择优。冲着它响当当的品牌，麦田对这个案子也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态。之前已经进行过一轮集体会面，昨天Audrey方面联系了她，说今天会分别和四家公司的人再碰头。

“伙计们，下午有个企业形象广告交流会，麦总说允许我带一个实习生去观摩。谁的实习生愿意跟我走的？”李彤走进来，站在办公室中央问。车祸造成的腿伤康复得很好，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田恬下令李彤在家休养了很久，前些日子才正式回来复工。

这些交流会看着无趣，但如果认真听了，还是能够受益的。而且李彤是整个部门的负责人，跟着她去一趟，就算没收获也不会有损失。晚江心里当下拍板，冲李彤招手：“头儿，带我的实习生去吧。”她又把陆戎叫到身边，“你跟着李姐去吧，她是前辈，就是看着有点儿凶，其实人很好玩儿的，你不必拘束。”

“那等会儿的那个……”

“那个你不用跟我去了，应该就是谈点儿小事，我一个人去就OK。”

“好。”

陆戎背上自己的肩包，和晚江告了别。李彤瞄了几眼身旁的实习生，就是最近公司里人气很高的那位，单看着，也瞧不出什么三头六臂来。等电梯的时候，她故意摆出一副被欠了五百万似的表情：“刚刚晚江是不是和你说我的坏话了？”问得犀利又直接，陆戎抬手按着后颈：“没有啊。”

李彤踏进电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陆戎瞧她没有再绷着脸，反而是笑了。

此次Audrey方面其中一位负责人是个老外，三十多岁的英国男人，中文说得很溜。晚江来到约好的地点，一家有些偏僻的咖啡馆。店内光线调得稍微有些晦暗，不过小舞台处打了一点儿柔光，表演者正十分陶醉地吹奏萨克斯，是耳熟能详的世界名曲《Myheartwillgoon》。晚江在一个角落的卡座找到了Nelson，晶莹剔透的珠帘一串串悬挂着，被晚江抬手撩开。

“Hi，Nelson。”

软座里一头棕黄色头发的英国男人站起来，扣好西装上的那粒纽扣，探过高大的身子和她握手：“嗨！又见面了，晚江。”

这样的招呼真有意思，晚江入座，和侍应生要了一杯卡布奇诺。似乎是不急于进入工作话题，Nelson开始和晚江随意聊起一些闲事，晚江便顺着他的话题讲下去。他捏着咖啡杯纤细的把手，天蓝色的眼睛满含笑意。外国人似乎向来不吝啬于对女性的赞美，不过晚江也不至于因此昏头，她笑着回应：“您谬赞了。”

半杯卡布奇诺喝下去，英国人终于有了谈工作的兴致。晚江把对方需要的企划稿递过去，Nelson靠着靠垫，目光在白纸黑字上一行一行认真扫过。晚江喝着自己的咖啡，耳边是他翻阅纸页发出的哗哗声，没过一会儿，果然见他露出了疑惑神情，她问：“是不是哪里有疑问？”

“或许你知道，我的中文其实并不是非常优秀……”Nelson抬起头，有些顽皮地耸肩，“所以这一处的意思，不得不拜托你解释一下了。”

“当然可以。”

他说着这个请求，却没有将东西递过来，只用食指点着那个位置。晚江见状，只好起身走到他旁边。灯盏不是十分明亮，她不得不弯下腰去看上面的具体内容，然后转换成更加容易理解的意思。

“我知道说这样的话很冒昧，但是亲爱的女士，你身上的香味很迷人。”

萨克斯曲已经换成了《魂断蓝桥》，虽然不及肯尼·吉演奏得那般饱含炽热，但依然充满了缠绵的柔情。那直白的语言就像一支火把，让晚江的耳廓一下子烧起来。她觉得有些尴尬，礼貌地说“谢谢”。

“看，你唇上沾了泡沫……”Nelson伸出长指想要替她抹去，就在将要触及的零点零一秒，晚江飞快地抓住了他的手。她很快放开，拉开距离，取来自己的餐巾印了印嘴唇，并提出上洗手间的请求。Nelson眯着天蓝色的眼睛，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等她回来的时候，Nelson一改刚才的轻佻，正色说：“你来之前，我已经与其他三家的人见过面。如果必须要说实话，那么晚江，你们这份是最好的。”

晚江几乎立刻明白了个中含义。她克制得好，没把激动表现在脸上，而Nelson已向她伸出手：“期待与麦田的首次合作。”

“谢谢，非常感谢，您的话我会带给我的老板。”

两日后的上午，田恬亲自出马，和晚江等人一同前往Audrey。

这心情一好，连头顶半死不活的阴沉天气也变得顺眼起来。他们竟然不是最早到的，会议室里其他三家公司已经来了两家，互相之间并不交流，各自为政，他们这样一拨人进来也没见一个人抬头。

Audrey主管广告业务的经理一到位，各家公司企划展示会议就开始了。

麦田被安排在第二个出场，晚江在给定时间内发言完毕，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正巧碰上Nelson赞同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重新在田恬身边坐下。

四家公司陆续结束展示，Audrey的与会人员便开始交换意见。新奥广告的副总是极为精明的女强人，就坐在田恬左边。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明争暗斗数不胜数，此刻倒客气地转过来，像是恭喜：“你们家出的企划真是一如既往精彩，倒显得我们其他人怪丢人的。”

田恬笑，巧舌如簧地将这虚言挡了回去。新奥副总又冲晚江说：“晚江，你什么时候跳槽啊？我们愿意花重金聘请你的大脑加盟新奥，考虑看看如何？”

“哎哟，原来你们一直打这丫头的主意呢，我可得把她拴紧了才行。”田恬装模作样地把晚江护在身后，惹笑了其余人。相比麦田和新奥，另外两家公司显得不那么轻松，放眼望去一个个板着脸，仿佛是在等待生死决断。

投票部分很快开始。从场面来看，几乎变成了麦田与新奥的单方面竞争。田恬与新奥副总相邻坐着，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模样如出一辙。

两强打成平手，还差最后一票，新奥副总伸手在田恬大腿上拍了拍，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表面上看虽是持平，但晚江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们胜券在握。

因为最后一票，在Nelson手里。

大家都在等待英国人手里决定性的一票。Nelson坐得很随意，手上把玩着钢笔，笔帽朝下，咚咚咚叩着桌面。会议室本来就静，这敲击忽然像叩在了晚江心上，让人没来由一阵紧张。

“我的选择是——”Nelson玩心跳似的卖了几秒关子，邪邪地笑，“麦田。”

Yes！

晚江被他故意制造的险情吓出一身冷汗，这下尘埃落定，她不禁握了握拳头。会议室热闹起来，其他两家公司的同行们前来恭喜，新奥副总也很是大度，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宝贵精神执行到底。Nelson远远地向着晚江他们鼓掌祝贺，晚江望着他秒杀人心的笑容，挥手致意。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各家收拾着自个儿的物件准备离场。落地窗外的天气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十分骇人，面积大到无法形容的乌云从那头紧逼过来，一派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凶悍之势。在如此高的楼层，无法得知那无形无状的风究竟有多大，只能看见斜飞过来的豆大雨滴“啪”一声打在玻璃上，撞个粉碎。还没离开会议室的人们目睹到这番光景，都开始抱怨这捉摸不透的鬼天气。于是没人注意到Audrey的主管经理神色变幻，他像是很失望，但仍然用一种较为轻松的口吻提问：“Nelson，麦田——的确是你考虑周全后，所做的选择吗？”

这问句像一剂强力胶，将所有人准备离去的脚步黏住。

什么情况？

四周的人都停下来，面面相觑，田恬的笑容都还挂在脸颊两旁，显然也为这情况感到莫名。Nelson转过身来，脸上也是清晰可见的困惑，他摊摊手：“Ofcourse，whydoyouaskthat？”

“会前我收到一个包裹……”主管经理突然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十分厚重的样子，他在手里掂量着，“我想请麦田的陆晚江小姐看一看。”他将那只信封抛到会议桌上，“啪”的一声巨响，信封口子没有密封，一沓相片从里头扑出来，凌乱地散落在乌黑发亮的桌面上。

那些相片刚巧落在新奥副总手边，她率先拾起一张看了看，瞧不出什么特别：“恕我眼拙，依我看，这不过就是晚江和Nelson一起喝杯咖啡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喝咖啡？

晚江心里打了个突，越过众人走到桌子前，眼下数不清多少张的相片，竟然全是那天她和Nelson见面所摄。这根本让人难以置信，她竟然没有发觉有人在暗处偷拍，她竟然没有发觉。

那个卡座的位置原本就在角落，相片里她和Nelson都隔在珠帘之后，这样的遮挡使得视觉上更加隐晦。他们面对面闲聊时的那几张，正如新奥副总说的，不过是两人一起相约喝杯咖啡而已。但是远远不止，至少拍摄者希望人们看到的，远远不止这些。

她向Nelson递去文件、她主动走到Nelson身边、她故意亲近Nelson交流、Nelson双唇贴在她耳畔默默耳语、两人暧昧不明的微笑、Nelson触摸她的嘴唇、她紧紧抓住Nelson的手……以及最后的握手和碰杯。拍摄者将每个瞬间都定格在Ta最需要表达某些信息的地方，作为当事人，晚江心里清楚没有任何疑点。但她不得不心凉地承认，这些精心制造的看点，一定会引发旁人的误读。

田恬已经走上前来，对眼前的东西感到讶然。晚江捏着那张Nelson对她耳语的相片，她几乎预料到了接下来，Audrey的主管经理会说出怎样的话。

大脑一下子空旷到不行，什么实感也没有。

“陆小姐，我想请问你，这相片里的女士是你本人吗？”

“是我。”

“好，你很诚实。”主管经理瞥了一眼满桌的照片，“如果没有它们，我或许还不知道，原来你们可以为了正常的工作竞争，做出一些有违职业操守的事情。”

何等委婉的说辞，但晚江还是觉得被甩到了一耳光，她极认真地和身旁良久不语的人说：“田姐，我没有。”

“我知道。”田恬的回复很果断。她抬起眼皮，将在场的人都扫了一圈，末了对那言语不善的主管经理说，“恕我直言，光看这几张意义不明的相片，Audrey就对我的员工发表这样的评论，我认为有失偏颇。”

“田副总，这一切还不够一目了然？”主管经理回到原位，环顾四周，“企划展示前期双方负责人不宜单独私下相见，但陆小姐偏偏在方案展示会前几天，约见我方主要负责人之一的Nelson，并且举止暧昧。如果陆小姐非得说这是普通约会，希望和Nelson发展更为亲密的私人关系，我也无话可说。别以为刚才，我没有注意到你们二人之间的小心互动……”

“等等。”晚江出声打断他，“提出约见的是你们Audrey，Nelson在电话和短信里对我说，是分别和四家公司的人再碰头。”

晚江翻出自己的手机，记录能够为她证明。田恬在一旁问“怎么样”，半晌后，却听晚江寒意森森地说：“不见了。”

她的手机被人动过。

而Nelson的手机里，一样没有记录。

有嗤笑从别处传来，另外两家公司的人。原本已经领到“斩立决”的他们，现在简直像是听到了刑场上那声决定生死的“刀下留人”。

“呵，必然是不见了，谁会傻到留着被拿出来当证据。”

“就是。”另有人附和道，“还有，拜托你们麦田不要乱说话，我们可没有接到要求碰头的消息，不要做了肮脏的事情还琢磨着拉别人下水。”

晚江闭了闭眼，现在唯一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可能只有Nelson了。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她看向始终沉默的英国男人，平静地说：“Nelson，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你能够站出来为我正名。”

棕发蓝眼的男人似乎很是为难，他竟然不敢看晚江。从举止到神态，全然显现出一种事情败露的紧张感。晚江的一颗心，就这样被突然重化，沉沉地一路落下去，然后听到他用英文说出一个她最不想听见的单词：“Sorry。”

轰隆——

黑云翻墨，将白天渲染得犹如暗夜。相反，会议室里却明亮得仿佛白昼，那忽然炸起的一道惊雷，惊到了在场所有人。唯有晚江不为所动。

Sorry？她实在没忍住，几乎失态般笑出声：“Nelson，我不大明白你这声‘抱歉’的含义。”

“事到如今，我只能说‘抱歉’。”

事到如今？什么事到如今？她实在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何需要用到这个词。他知不知道他这一句“Sorry”，一句“事到如今”，几乎是一场变相的承认，就这样毫无责任地将她钉在了十字架上？

晚江的嘴唇渐渐失色：“没想到你是如此卑鄙的人。”

“卑鄙？”Nelson皱起浓眉，似乎对这个贬义形容十分不满，怒形于色，“陆小姐，看来我不得不提醒你我之间的交易。是谁承诺只要拿到Audrey的广告，就与我去酒店Checkin的……”

“嘿，够了。”田恬甚至还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糟糕。这些难以入耳的指控，几乎要让人气炸，晚江完全不想再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一下子失掉所有辩白的劲头，她要冷静，不能失控，那是旁观者最想看到的，她要冷静。

所谓人证物证俱在，她就这样被人拖进了一方百口莫辩的陷阱。或许从Nelson那一环节开始，或许在更早之前，或许Audrey此次的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局？

“Nelson，你确定你所言都是事实？”

“是的经理。”

主管经理顿首：“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田副总，我想你也知道，Audrey从来不和心术不正的人合作。”

“不，这是蓄意陷害，我不认为在场所有的同行，看不出此事蹊跷。陆晚江不会也不可能做出这些事，如果只听信一面之词，这对我的员工和公司的名誉都是莫大的伤害！”业内认识田恬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看似娇小瘦弱，但是气魄从不亚于他人。

“哈！事情一穿帮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让员工替公司背黑锅，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老板，指使他们出卖自身以换合同的？”说话者是新奥的人，而新奥副总似乎对手下的出言不逊，只是充耳不闻。

田恬倒是笑了，她弹了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原来这就是腹背受敌的窘境，四面楚歌也不过如此。大家看着她整理好桌上所有的文件，将那些相片装回信封袋里，一切仿佛恢复到会议开始前的状态。

只是这窗外的天色，是早已不同了。

“既然如此，我想我们麦田是没有这个荣幸为贵公司效劳。”田恬惋惜地说完这句话，转身拍醒麦田众人，“走了，伙计们。”

这场比暴雨还要措手不及百倍的意外，很快传回了麦田。田恬他们还没踏进大厦，公司上下全知道了这件事。企划创意部一片死寂，天花板上一盏顶灯暗了亮，亮了暗，闪烁不停，反反复复好几次，弄得大灵越发烦躁。她按着桌沿借力使力，椅子唰一下倒退出座位，转了一个方向，很坚定地宣布：“我反正是不信，你们呢？”

很快，一条条胳膊从隔间里头举起来，表示力挺。这样的结果让人欣慰，至少保证了团队内部不会出现质疑和猜忌。有时候，往往自己人的落井下石，才是苦到极致。

前不久才遭到徐氏的恶意奚落，人家一次看似诚意十足实则不痛不痒的致歉之后，也就放过了，吃了这样的哑巴亏晚江也只能自认倒霉。这回不同，大灵再睁眼瞎，都晓得这回明摆着就是冲麦田来的，既精且准，一个浪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门口一阵骚动，该是田恬他们回来了。雨势过大，稍微来一阵风就能把人吹湿，大伙儿的裤脚皆是惨不忍睹。穿半身裙的田恬更甚，两条小腿像是刚从河里收上来。不过没人理会这些狼狈，吃了这样的败仗回来，谁还有心思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晚江抓着后脑勺湿成一把的头发回到办公室，今天陆戎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不用被瞅见这般窘迫模样，真该感谢上苍。她找了一块干毛巾，坐在位置上擦拭从头到脚的雨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自顾自表演一出无声的剧目。

等到她一抬头，才发现全办公室的同事都在看着她。

大伙儿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满脸写着不爽。回程路上，田恬第一时间打给了麦祁，抑扬顿挫之气，是往她身上丢根火柴整个人就能“轰”一下熊熊燃起的状态。也有其他同事在发牢骚，车内一时之间是此起彼伏的愤愤不平。冲刷着整座城市的瓢泼大雨，仿佛透过厚实的车顶直接打在肉体之上，一直将人打进漆黑无光的地底去。晚江独自坐着，看似放空，实则在回想整件事情——包括那位引她入穴的Nelson。闭眼冥想，历历在目的场景，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再睁开眼时，对方许多故意为之的举动逐渐清晰。她甚至很快想明白，自己曾离开卡座借故去洗手间，那么消息记录不翼而飞，便有了解释。

毫不复杂，没有任何险要的迂回。但她太笨，在一帆风顺的职场里遇上太多友好，蠢得只记住了害人之心不可有，却渐渐忘记了这警示名言那至关重要的后半句。

有时候一件事情越简单明了，少于修饰，偏偏越叫旁人无故信服。敌人一定是笑看她入瓮的，想到这里，晚江一头磕在车窗玻璃上，悔恨地掐了自己一把。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她已经从最初的愤慨中缓过来。她没有百炼成钢，但也不是脆弱不堪。“都看着我干吗？”

大灵动动腿走过来，趴在隔断上：“你没事儿？”

“当然有事儿，简直气得吐血，但咱也不能哭天抢地不是？”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搞我们，于是拿你下手！这么不顾礼义廉耻，迟早要遭报应！晚江你别怕，大家都在！老大们不会坐视不管的！”大灵说完豪言，扭头募得众人呼应。这场面，真像惨遭奸人陷害的爱国志士，受尽当局不公平待遇，却能得到人民群众的绝对信任和强烈拥护。

这一场雨，实时降雨量又创B市新高，直到傍晚下班也没有停止的征兆。只是不似先前那般猛烈，转为寻常中雨的程度。

晚江想单独再待一会儿，所以没有急着走。等最后一个同事离开，她关掉空调，将所有窗户都打开来。一扇一扇，如同支起一个个小小的屋檐。有风吹来，像有在水中浸过的纤纤细指，一下一下拨弄着她额前的刘海。

因为安静，于是那阵渐近的跑步声越发清晰。

“瞧把你急得，忘拿什么了……”晚江回首过来，向门口探了一眼。原本响在耳畔的萧萧雨落声，像受了干扰一样忽然消失，她脸上调侃的神情转成疑惑：“陆戎？”

“是我……”他还背着那只双肩包，一手扶住门框，急促地换气。脚下那块地毯，吸收了他裤腿处落下来的雨水，鲜艳的红渐渐变得更为深重。他浑身湿透，蹚过一路积水的白球鞋，黏着黑色沙砾和细碎的断枝残叶。

“怎么淋成这样，下雨天干吗不打伞？”晚江从柜子里取了条平时御寒用的毛巾毯，“你今天不是请假吗？现在跑公司来做什么？”

从地铁站出来，他狂奔了这一路，心跳都还没有及时平复。晚江又给他接了杯水，他一口气喝完，才终于找回说话的力气：“我在想，现在回来，也许能够见到师姐你。”

“见我？”

“嗯……”他停顿了一下，“我怕你不好。”

一起来麦田实习的七个同学里，有一个与陆戎同班。他今天请了一天假，午后接到那位同学的电话，事情原委说得有些粗略，但有一句话他是听明白的：“陆戎，带你的那位师姐，好像出事儿了。”

晚江把杯子从他手上抽回来，看来这小子是听说了，消息挺灵通的。

“没想到我这个老师还要学生替我担心，真惭愧。”她把陆戎招到身边，指了指座位，“坐。”

“会弄湿。”

晚江一把将他按进座椅里，陆戎只感觉眼前一晃，干净柔软的毯子就劈头覆下来。虽然隔着这层毯，但他知道晚江就站在自己跟前，被笼在光线以下，陆戎小心嗅了嗅包裹住自己的洗涤剂的芳香。师姐的双手正在替自己擦拭，他无从对比，但这动作与力道，在他的感知里，是何其的温柔。

他盲目自信了呢。

因为这一刻，他竟然没办法挽救，那突然汹涌而来的、从不渴求被正视的爱慕。

毯下面的人这般老实安静，倒令晚江觉得异样：“喂，你怎么好像比我还沮丧？”

“师姐，对不起。”

“嗯？”

“如果那天我没有和李姐走，如果我在你身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晚江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原来他竟为此感到自责：“你不许再这样想了，这不关你的事。他们若有心要害人，就算你在，也会另想法子。”晚江歪头随意想了想，“比如Nelson会佯装自己其实是Gay，于是我带了一个纯情少年讨他欢心，然后那英国佬调戏的对象就换成你了……”

陆戎被她这神奇的恶趣味逗笑，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愁闷。他是真的后悔，但又弱小的无可奈何。她受了委屈，却反过来宽慰自己，这或许就是成年人的方式。

晚江撤掉毛巾毯，展开来抖了抖，再重新包到陆戎身上：“你怎么就不会觉得，我其实是故意支开你，好一个人去做这见不得光的事儿呢？”

陆戎抬起头来，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晶亮。他看了晚江一眼，又低下头，抓着毯子的一角去渗衣领下面的湿渍。

“不会，师姐不会的。”

外头不知何时已经停雨，天空的阴霾逐渐被一只大手抹去，露出不再压抑人心的辽远，还给人间万里清明。凉丝丝的风一阵一阵卷进来，如果空气有颜色，那雨后一定是清新的草绿。

只是没料到第二天会那样被动。

晚江经过一夜辗转难眠，终于在日出之前睡过去一次。梦里也不安稳，三番五次梦见那人面兽心的Nelson。撑着发软无力的身子到公司，还没走进办公室，就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坐在门边的同事来不及护住电脑屏幕，就被刚好路过的晚江看个正着。

很熟悉的界面，是业内的一个著名论坛，经常有人匿名爆料行业内幕。眼前这帖子的标题起得很没水准但够博眼球——《“麦田”里的“赂”晚江》，一字点睛，她还没往下看正文，差不多就明白了大意。

被田恬收起来的那些照片，此时已经传上了网，配合文字，图文并茂地讲述自己为拿一个大单如何如何贿赂对方的不齿事实。晚江拿过鼠标，滑着滚轮，掠了几眼下面的跟帖。原本不明真相的群众部分转黑，一起加入了声讨行列，措辞粗鄙。

手机在振，晚江把鼠标还给同事，来电显示的，是广告协会的一位老师。她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办，最后还是接起来。果不其然，同一个圈子，不管好事儿坏事儿都能很快传开。这位老师一直很看重她，想必是一听说此事，就立马联系她了。不信任网上的传言，要让她亲口说清楚。

“我在这行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前景大好的年轻人，毁在不择手段上。但是你的品行我知道，绝不会糊涂到做这样的事儿。身正不怕影子歪，事情总会真相大白。”老师在挂掉电话之前，这样抚慰。

状态不好，稀里糊涂弄砸好多事，以至于后来有些活儿，她干脆拜托给陆戎做。午饭的时候，她没忍住，打开那论坛又瞧了一眼。于是陆戎替她买的那份盒饭，直到饭菜全部冷掉都没动过一口。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通，要重燃斗志，继续工作，只是没想到又被这样补上一刀。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晚江来到麦祁办公室，田恬在里面来来回回踱步。她又给公司惹了麻烦，只是这次不会那样幸运了，他们等不到那个上门道歉的人。

“田姐，我可不可以找Audrey的人谈谈。”

田恬一副“不可能”的样子：“人家可是冷艳高贵得很，甩着手里的破项目，以为人人都要舔他鞋尖儿。我们要谈，他可乐意？”

晚江只是不甘心，被田恬拉到身边：“我看你气色很差，昨天没睡好？”

“对不起，田姐。”她好像都还没有和她的老板们好好道歉。

“别说这个。公司没有保护好你，还请你不要介意。”

晚江一下子说不出话，只好摇头。

“如果你觉得累，就回家好好休息。这件事情我和你大哥一定会弄清楚，到时候，你再精神抖擞地回来上班。”

“我没事儿，可以工作。陆戎他很能干，会帮我分担。”

“那就好。”

麦祁的电脑有邮件提示音，田恬头也没回就问：“怎么说？”

麦祁没有马上回答，看过整封邮件以后，显得有些为难：“你自己过来看吧。”田恬绕过去一目三行，渐渐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晚江也凑上前去一探究竟，是和麦田达成长期合约的一家公司。合作多年，他们的项目一直由晚江操刀负责。邮件并不长，核心意义提炼出来就是“两个不”——不换人，不续约。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哪怕你曾经为其尽心竭力，一旦遭殃，却没人记得你的好。像是被灌进一碗胆汁，苦得心都麻了。

风口浪尖，也许自己是该识相地避一避，这样对大家才是真的好。晚江很快做出决定：“田姐，抱歉。刚才我说谎了，我觉得有点儿累，想好好休息几天。”

从麦祁办公室回来，晚江就开始着手整理东西。把手头的事情转交给组里其他同事，又将已经养了挺多年的仙人球放到陆戎电脑旁：“替师姐照看它几天，如果回来发现它变丑了，唯你是问。”

他晓得自己没有立场挽留，但心里的确是不舍得。藏不住，于是就表现在了脸上。晚江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没人带：“放心吧少年，我和大灵说好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先跟着她。”

陆戎小心摸着仙人球浑圆的身子，细小的刺儿刮过手掌，是难以名状的痒。他点点头，笑起来一如既往像太阳：“我是师姐的少年，所以，早点儿回来。”

这是陆戎第一次向晚江主动伸出手，男孩子宽大的手掌，细杂的纹路很少，有很长的生命线和事业线。她不大懂手相，只希望自己有幸成为他命运纹里的一位伯乐，可好像偏偏注定是感情线里的一个断裂。

晚江没有再去关注论坛里的帖子，听说连自己在徐氏被羞辱的事情都挂出来了。田恬致电给管理员要求删除，人不同意，声称从来没有删帖的先例，挖掘行内黑幕义不容辞。

真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挥舞着替天行道的大旗。

因为爸爸突然身体不好，杜宝安前几天已经请假赶回N市去了。看来最近大家都犯太岁，得挑个黄道吉日去拜拜佛。人就一命，生死才最要紧，这样想着，她突然觉得自己遇上的都不是事儿。

于是没了平日里需要供养三餐的对象，晚江越发不想做饭，而且一个人吃也怪可怜的。何况拜高以樊所赐，之前带着她上天入地胡吃海喝，不知不觉中养叼了她原本朴素的嘴巴和胃口。

说到高以樊……

晚江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想：好久不见了呢，他现在在做什么啊？

在高级会所应酬？在岑姐家逗粤粤？在和陈元一骂架？还是在……洗澡？

唔，美男出浴，湿发遮眼。让人脸红心跳的倒三角身材，腰部精壮挺拔。散发雄性荷尔蒙的身子逼近你，耳鬓厮磨，然后用绵绵化骨般的嗓音说，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

啊——

啊——

啊——

救命啊！她这个良家妇女在意淫什么？晚江像被针扎到一样跳脚，天灵灵地灵灵，不正当意念速速退散……佛祖保佑，倘若高以樊知道自己把他臆想得如此猥琐，一定会就地给她挖一口坟……

此时此刻，某个去往伦敦的航班正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中飞行。头等舱里，高以樊打了个小喷嚏。

“感冒了？”刘知旬问。

“没事。”高以樊端起咖啡呷了一口，眼睛却瞟向窗外，除了夜黑其余不见，“大概被人惦记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晚江起来上了趟厕所，之后就睡不着了，数了几百只羊也没用。索性用手机上了会儿网，陆戎上传了一张仙人球的照片，小家伙依然那样浑圆呆萌。晚江欣喜，在留言处占了个沙发。她就这样躺在床上打发时间，东方便撕去黑夜，露出了鱼肚白。

俄罗斯方块打得火热，只是目前这关形势有些险峻。叠得老高，眼看就要碰顶，她终于盼来了极为需要的“田”字方块。千钧一发之际，来电铃音欢乐地响起来，破坏了立马就要转危为安的形势。晚江翻了个白眼：“喂！良心何在？我闯不过关你提头来见！”

“好啊，什么时候？”

好啊？好个头啊！

“现在、立刻、马上。”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在那头咯咯笑，“亮着灯的那个是师姐的房间吗？”

晚江瞟了眼头顶的灯盏，用了一个武侠小说里的动作翻身起来。她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小心探出脑袋……

楼下院子里，陆戎站在一棵茂密的大樟树旁，仰头朝晚江笑得憨厚。

诡异，太诡异了。

在这个绝大多数人还在梦乡的清晨，她，陆晚江，竟然一身标准的运动装束，和一个小自己六七岁的少年开始了晨练。如果杜宝安看见运动低能儿的她这般全副武装，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怒喊：“想吓唬谁啊？”

小区附近有一个挺大的公园，晚江和陆戎沿着草坪边的小径并肩慢跑，说是并肩，其实陆戎还是快了小步。晚江脚上的这双跑鞋，压箱底的时日已经要按年算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会儿再穿上，脚感没有从前好。

才跑了不到八百米，她就开始跟不上节奏了。步伐越迈越慢越迈越小，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好像背了一个装满秤砣的包袱。她渐渐停下来，撑着膝盖没命似的呼哧。陆戎没留意，一个人跑出去大段路，还是旁边草坪上一位打太极的大爷叫住了他，他才停下来。

“师姐！快跟上！”

“不行了，我不行了……好累……”

“快呀！加油！”

死小孩，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四肢发达、健步如飞、动如脱兔？跑个几千米不带喘的？晚江正腹诽着，却见那打太极的大爷站到陆戎身边，以气沉丹田之势唤道：“年轻人！跑起来！生命在于运动！”

“……”

这一吼的效果巨大，惊动到树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到处飞。好多锻炼的人们纷纷朝晚江行注目礼，她被弄得很羞愧，简直是不跑不行。而陆戎，早已被大爷气吞万里如虎的模样逗得直不起腰。

公园休息处，经过晨跑洗礼的晚江在长椅上摊成了个“大”字。陆戎将矿泉水的盖子拧松，递给她，她豪气地牛饮了大半，真的快渴死了。

“都还没问你，一大早跑到这边来干吗？”

他停下喝水的动作，眼睛还是朝着前方：“找师姐跑步啊，你不是凌晨还在上网，占了我一个沙发吗？与其躺在床上打滚，不如出门流汗。”

话不糙，理也不糙。久不锻炼的确有点儿吃力，但不是无法负荷，她更享受运动过后的神清气爽，万物在眼里似乎都更加生意盎然。仿佛不仅仅是出汗，那连日来的愁怨也一并蒸发掉了，心中被许多正能量填得满满当当。

“谢啦。”

真的谢谢你，陪我挣回来一些宝贵的好心情。

这样的运动热情持续了好些天，顺带治好了晚江这阵子的失眠多梦。原本抑郁的心态也逐渐转好，受尽战火摧残的土地都能重建，那她的荒堑，假以时日也一定还会开出绿芽。

陆戎每天准时等在楼下的院子里，和晚江一起跑步，然后坐公车到公司上班。这让晚江想起小时候，唐老师也曾这样带她晨练，完了先骑着那辆拉风的自行车送她去学校，然后才去往C大上课。

“我爸年轻的时候很热衷锻炼身体，也算标准身段。现在不同了，心宽体胖，深刻实践了一回‘岁月是把杀猪刀’。”

他们散步在回去的路上，晚江便把唐老师拈来做了一回话题。陆戎也很大方地聊起自己的父亲：“我爸也很喜欢运动，跑步、篮球、足球。我的童年，几乎就是和他一起在A大的操场上度过的。”

“我们学校的操场？”

“是啊，我爸是生物工程学院的院长。”陆戎浅浅一笑，“所以，我是真的很早就知道师姐你了。”

晚江吃了一惊，她进A大的时候，这小子还在读初中吧？而且父亲是工科教授，他怎么就选了个文科专业呢？

“因为我喜欢，于是我爸没有反对。但从来不看好，就等着将来看我‘毕业即失业’的笑话。反正在他眼里，只有搞科研技术才是正经事。”说起这些，陆戎年轻的脸上也有无奈，但很快稀释，“不过师姐，你一直都是我前进路上的榜样。那年获奖，你在台上说，‘所有因为创作而牺牲的脑细胞都将永垂不朽’，我也始终记在心里。”

晚江呆在原地。

不可思议，原来自己在另一个人悉心掩护的光阴里，活得像那日出时天际线处赤色的云。一直以为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料到，他在独自一人的单影岁月中，如此痴心。

或许你永不在乎剖白真心，我却怕自己负担不起你的长情。

她的内心不知为何有些伤感，而眼前高大的男孩，在朝阳金色的逆光里粲然一笑，不再言语。

一段路，两人都沉默，这在几日来的相处里，是没有过的。如果没有接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很可能会一直尴尬到底。晚江头上那条好端端绑着头发的皮筋，“嘣”的一声断掉。这坑爹的情况令人满头黑线，什么破质量啊！身上没有一样东西能绑的，如果披下来，真的会热疯啊！

她只好单手抓着，疾步赶路，快得像个竞走运动员。陆戎笑够了才追上来，其实这样举着怪累手的，他主动帮忙。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我来吧，算作刚才嘲笑师姐的补偿。放心，不会扯痛你的。”

头有点儿难转，晚江辛苦地瞅了他一眼，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咦，我这样，算不算抓住了师姐的小辫子？”

“你确定这是补偿，不是‘二次伤害’吗……”

“哈哈哈！”

经过成记的时候，正在店门口干活的老板娘看见他们如此猎奇的姿势，好奇道：“晚江，你这是怎么啦？”

“头绳断了。”

“哎哟，那我这儿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能绑的。”

“不用啦，我这就到家了。”

老板娘甩甩手上的水渍，这几日总能瞧见晚江和这小伙子一起晨练，年轻人这样注重锻炼挺难得的。她蓦地想到什么，连忙笑说：“对了，上次和你们一起来吃消夜的那位先生，这会儿也在呢。”

嗯？谁啊？

晚江兴趣不大地朝老板娘手指的方向看去……

就在靠近店门口，如此显眼的，视线完全可及的位置，高以樊一身运动打扮。筷子头上正夹着一只虾饺，用一种被公然无视后不知喜怒的表情，对视着晚江以及身后帮她抓着头发的陆戎。

该死……

自己似乎相当高调地忽视了他的存在……

晚江觉得脖子以上全线僵硬，声音说出口都有点儿飘：“嗨……你跑这么远吃早饭呢……”

陆戎向那位气质与早餐店格格不入的先生看去，他若入无人之境，只顾将虾饺蘸汁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完，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刚在附近打完网球，想着老板娘虾饺的手艺，就过来了。”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有水准，看老板娘眉开眼笑的模样就知道了。高以樊自然是感知到了那年轻人的眼波，端起豆浆喝着，眼神一厘一厘地顺着方向延展出去，最后落在陆戎身上。只是他此时正好侧头，于是将这道犀利的目光隔在了盲区。

这个男孩子是谁？哪里冒出来的？他最近到处飞，分身乏术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他的首席卧底杜宝安也失灵了？

老板娘不晓得这位先生此刻已化身提问机，一个问号一个问号往外抛。她想着晚江他们应该还没吃早餐，招呼说：“你们俩也在我这儿吃点儿吧！”

“不了，家里煲着粥呢，这会儿回去正好。而且我得赶紧冲个澡，您先忙！”晚江谢绝了老板娘的好意，转而对高以樊说，“那你慢慢吃，我们走了啊。”

他们三步两步就走过了高以樊的视野范围，走向了他看不见的一方。店门口那块地明明刚才还有她在，突然就空了。口腔一动，他终于把之前停止咀嚼的食物咽下去。

煲粥共食，谈笑风生，屋子里留一个血气方刚的男性，自个儿浴室冲澡——从晚江的几句回话里，高以樊目前只能提炼并脑补出这样的场景。

还有——

他抽了张纸巾印印嘴角，走的时候揉团扔在笼屉上。

“你”慢慢吃，“我们”走了，这样的归类方式真不招人喜欢。

反正不招他喜欢。

钥匙丢在包底，摸了好久才拾出来，杜宝安开门进屋的时候，晚江正在阳台晾衣服。闲着没事做，就把压在衣柜里的几件春秋衫翻出来重新洗一遍。杜宝安气喘吁吁，大大小小行李往地上一丢，循着哗哗水声朝阳台走去。完全不理会晚江见鬼似的神情，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撑衣杆，在她发出疑问之前率先出言：“你还好吧？”

“你回来了？”

“啧，这不废话吗！”

晚江从惊吓里缓过来，拿回杆子：“我能有什么不好，你爸怎么样？”

“先甭管我爸。”杜宝安抱胸往门框边一靠，“你够好的话，这工作日不去上班干什么？”

未拧干的衣服，下摆很快蓄起了水分，像小雨一样嗒嗒而落，滴在晚江的脚背上。她回头看了杜宝安一眼：“谁告诉你的？”

彼此之间以问为攻的交流方式实在累人，杜宝安奔溃：“我只是回趟家又不是去了火星！昨天在网上和同事群聊，有个哥们儿的女朋友是公司广告部的，就把听来的八卦和咱们聊了。爆出名字的时候惊得我一瞬间尿失禁，什么酒店开房权色交易啊，陆晚江，这到底怎么回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且是各种见缝插针，口耳相传。没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兜兜转转还是能流进同一个屋檐下的人的耳朵里。

“惨遭暗算，你信不？”

“信，当然信，连岛国某片都没鉴赏过一部的女人，能想到‘色诱术’这样闪着智慧光芒的计谋？”杜宝安顺利完成吐槽，但是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瞒着我干什么？”

“告诉你干吗，帮我发帖骂人还是到Audrey泼墨？何况你家里的事都忙不过来，我这点儿事添什么乱。”

瞧瞧，这天塌下来有撑衣杆顶着的淡然模样，杜宝安突然觉得自己一宿没睡都成了瞎担心。嘴上这样说，晚江心里还是很感动的，走过来撒个娇：“行啦行啦，知道全世界你最好了。”

这一路上本来就累，杜宝安忧愁地歪脸到一边，一把辛酸泪往心头咽：想到昨晚给“老鬼”打报告，心里哆嗦得跟触到高压电似的，就怕被判“渎职”，剥夺涨薪和休假权利终身，贬为地下停车场收费员一枚。陆晚江，这给大Boss做卧底的高危职业，容易嘛我？

Audrey新款隔离霜的广告合同最后被新奥副总拿在了手里。

似乎没有鹬蚌相争，却也渔翁得利。而黑子们也绝非善类，还嫌不够乱，连日来将晚江入行至今的诸多项目讽刺了个遍。顺道钓出好些个一直眼红晚江成绩，却没敢嚷嚷的浑蛋分子，一群人闹个没完，搅乱麦田辛苦展开的危机公关。

这一切，当然都是听大灵说的。身为当事人，独自回到大风大浪后方的避风港，在较为安宁的环境里，做了掩耳盗铃的逃兵。而勇敢无畏的人们，正在甲板上奋勇抗敌。难道自己果真如叶贤芝所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

“晚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有声音打断思绪，她清醒过来，见来人已经站在了跟前。她想起上一次在苏禾庭院的年中酒会上，她和这位女士的交谈，就是被某个任性的男人毁掉的。

“不会，你们这儿的风景太棒，等待也变享受。”晚江从包里取出一本书，里头收录了全球诸多酒店行业广告宣传案例，六七成新的样子，翻进去还有很多自己当年留下的标注。因为之前工作上打过交道，性情也很相投，对方对这方面颇有兴趣，于是就请晚江做推荐。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她便把自己的心头好拿出来分享了。

“大热天麻烦你跑一趟，改天一起喝茶怎么样？今天还走不开，你得原谅我。”

晚江笑：“好，记在账上了。”

二人挥别，这大堂里冷气好像开得有点儿低，晚江搓着冰条似的胳膊快步向大门处走。外头骄阳似火，照得柏油路都反光。

酒店今天有两位贵客到访，来去都由苏闻亲自接送。对方很客气，婉言谢绝了苏闻陪送至机场的意愿，苏闻一直目送车子驶出视野，才重新进门来。他恰巧左右一顾，就看到了行色匆匆的晚江。她似乎没发现自己，苏闻便伸出长臂招了招手。

“来赴约的？”

“来送东西。”

苏闻一向敏锐，察觉到她的小异样：“你很冷？”

被一眼识破，她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本来还想去前台提个意见的，现在能和苏总面谈，实在太好了。你这大堂的冷气，可以调高两度，不止我……”她悄悄指了指其余几位女客人，目测和自己差不多的感受，“她们也肯定觉得冷。”

相比男士们西装革履，或许真的没有替衣着清凉的女士们考虑周全。苏闻把这个意见记下来，然后打量着她，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他说：“工作很忙吗，你又瘦了不少。”

“还行吧，回头炖只鸽子，也就补回来了。”

她似乎不大愿意向自己述说工作上的事情，一如既往要强，可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这一行不容易。再待下去她怕是又会觉着尴尬，他心里忽然有一丝寂寥。如今他的存在，似乎变成了鞋子里一颗影响行走的沙砾，硌着脚也硌着心。

“很多事不要强撑，身体最重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不是为了显耀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我排除在可信任朋友的范围。”

这好像是他们重逢以来，他对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用朋友之意细琢，维护着往后日子里，彼此之间最寻常的一道界限，聊以慰藉。他见她点头应允，心里终于好过一些。或许她只是不愿驳面，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但这些庸人自扰的念头，他打算放过。很多事，拆穿了便无趣，想太透就难堪。

屋外聒噪的蝉鸣扰人清梦，尽管已被玻璃削去一层，但在相对安静的屋内，这点儿声响就格外让人在意。其实晚江是被热醒的，脚边原本应该还在转头的落地风扇，此刻扭了一个决然的侧面，停在那里愣是不动。停电了，真要命。

她把捂住肚子的薄毯掀开，刚觉得睡意袭来，迷蒙中听见手机振个不停。

“喂……”

“嗯？你还在睡觉啊，不用上班的？”

晚江唰地睁开眼，一下子醒过来：“上班啊，我趴在桌上稍微歇一会儿。大灵！不是说好十五分钟的嘛，你怎么忘记叫我？”为表真实，她还朝空气喊了一嗓子，也不怕遇上回音。

“妈，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有事儿？”

陆老师应该是被瞒过了，便说：“没什么，就是这天热了，你自己注意防暑。昨天晚上你爸还中招了，喝了好几瓶藿香正气水都没缓过来。”

“那现在呢？”

“自然是好了啊，否则我能这么悠闲和你说话。”

好吧，陆老师永远有本事将甚为普通的一句话说出一种领导气质。母女俩各自嘱咐了一遍，陆老师就挂断电话上课去了。报喜不报忧，几乎是所有游子的准则，晚江也不例外。

老两口只需要把精力付诸于讲台就好了，惹人担忧的事情不用知道太多。

晚江在床上发呆，没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她提到耳边：“田姐。”

“晚江，赶快到公司来。”

她很自然地往坏方向预测，心一下子升到嗓子眼儿：“又发生什么了……”

“先别问了，一切等你到公司就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你，你快点儿。”

一路上司机师傅猛踩油门开得飞快，下车时晚江都觉着脚软。

她推开麦祁办公室的门，反手带上，才注意到屋内竟有三个人——麦祁、田恬，还有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子。他穿着半旧的白T恤和迷彩工装短裤，单肩背着一个麻布包，双手插在兜里，听见声响后把头转了过来。

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大概三十岁，晚江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的确是之前没有打过交道的人。她不认识他，但如果田恬在电话里没有说错的话，他要等的人应该就是自己。

“是陆晚江小姐吗？”男子率先说话，声音很像一位著名国语配音演员。

“是我。请问您是？”

“我姓赵。”他的自我介绍十分简单，仅仅是一个姓，连名也没有，让人不知所谓。

田恬将办公桌上的一张名片推过来，晚江拾起，眼睛在名字上逗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到跟在名字后面的职业。她使劲眨眼，确定没看花：“您是……私家侦探？”

这位赵先生蓄着点点胡楂，有那么一丁点儿颓废气质，他笑：“不像吗？”

是不怎么像，乍一看还以为是来搞推销的。而且侦探这般神秘的身份，不是应该出现在电影或者小说里面的吗？

“好了好了，都算认识过了。”田恬出来转场，将站着的两人请到沙发坐下，然后对晚江说，“这位赵先生，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

晚江把双手端正摆在大腿上，挺直腰板：“您，有何指教？”

相比之下，赵先生就轻松很多：“是这样，日前我的委托人拜托我帮忙调查陆小姐受害一事，现在有了结果。因为被告知一定要见到你本人，所以我来了。调查搜集的相关证据经过整合，已经交给了你的老板。你们可以适时对外公布，以证陆小姐和贵公司的清白。”

信息量太大，但他说得十分自然，就像在讲“今天天气好晴朗”一样简单，却把晚江听得五官都要放大一倍。田恬将一个文件袋放到她手上，示意她看看。

虽然深知自己是被陷害，但是有一点晚江一直想不明白——Nelson为何要对自己以及麦田下手。他们并无任何过节，亦没有商业上的利益攸关，如果只是Nelson单方面有意为之，不仅理由牵强，几乎找不出动机。但若是与人蓄意联手，就似乎能解释得通了。

更何况另一方的名字是——新奥。

这个素来与麦田明枪暗箭并一直被压过锋芒的对手。

田恬心里头很清楚，那日在Audrey的会议室里，在场人中必有黑手。苦于没有证据，只好忍辱。新奥高层自从更新换代以后，在对待同行的竞争意识上变得尤为激进，咄咄逼人。曾经多次从中作梗抢走麦田生意的往事，田恬早已不想再谈。只是没想到，这次竟会如此不顾道义，与Audrey演了一出里应外合的好戏。

鹬蚌其实已然相争，只是一方足够狡猾，做了一回隐形分子。而得利的渔翁，也不止它一个。光看纸张上被特意圈红的一个数字，就知道他们多有诚意——那是新奥给Nelson开出的价格，真是为了扳倒自己煞费苦心。

晚江翻着手上的纸张，如果这些内容全部真实的话，那事情就再清楚不过了。这样看来，Audrey高层并没有参与此局，或者说，他们即将上市的新款隔离霜刚好成为一个契机，成全了心有所图的新奥。Nelson的确欺骗了她，将她约至那家咖啡馆，并暗中安排了偷拍者。这个文件袋里，还有那位偷拍者供认不讳的事实和照片底片。

似乎就这样简单，可晚江还是有一点不明白。

“整件事看似是他们共同联手，新奥是主谋；可仔细看他们谋事的时间点，为什么最先提议的人，反倒是Nelson呢？这很奇怪不是吗？”

赵先生颔首，事实上，这个疑点连田恬和麦祁都没有及时察觉。但再深入的事情，他被告知不用再查，雇主的话是信条，他便只是做到这里。

“不好意思陆小姐，我的委托人交代，只要将此事查到足够还您清誉即可。剩下的事，我感到很抱歉。”赵先生只是这样解释着，“不管怎样，这些东西真实无假，足以证明他们的所作所为。你可以以此寻求法律上的保护，他们该为自己的龌龊付出代价。”

对方说到这个份上，晚江也只好放过。赵先生停顿半晌，又从麻布包里摸出一张光碟，田恬接过，送进了麦祁的电脑。

一小段视频，该是用针孔摄像头偷拍的。画面有点儿暗，但能清楚识别出那个坐在沙发里的男人是Nelson。他揽着一个女人，不过那女人并未入镜，只露出半边一字形锁骨和一条纤瘦细白的胳膊。那个女人用涂了蔻丹的手指挑了挑Nelson的下巴，声音柔媚似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她可是有过一夜情交易的。”

晚江耳朵一抖，这个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但不深刻。

“宝贝，别开玩笑了。以她那样的身段，完全无法激起我的兴趣和冲动，OK？”Nelson色欲熏心，什么话都往外抖落，“别说我根本没有和她立过这样让人发指的交易，即便是真有，那对我来说，可真如行刑一般痛苦。”

晚江抑郁地啃拇指……

“噢？的确不曾有过？”

“上帝，你为何如此计较？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欺骗那些蠢蛋罢了。”Nelson摸了一把女人的胳膊，“不过宝贝，你吃醋的样子真诱人……”

麦祁有点儿不舍地关掉视频，毕竟那位神秘女郎，光听声音就让人觉得秀色可餐。

“您的委托人是谁？”或许干他们这一行，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被晚江这样毫无预兆地问，这赵先生也只是慢悠悠地笑：“抱歉，恕赵某无可奉告，我们有义务保密委托人的隐私。”

果然如此。

晚江显得挫败，明明有人如此行侠仗义，雇请私家侦探替自己和公司洗白。但作为一个正常人，对这样的恩惠，总不能坦然受之吧？

“您可以将他想成是一位捍卫正义的人士，这世上，本就不该有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

“谢谢，无论如何，谢谢你们。今天以前，我完全没有想过在这件事上，会有老板以外的人出手相助。”出事以来，晚江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思索人与人之间的仁义道德。好在世上好人永远占大多数，总能在你受到一点点儿寒冷时，还你百倍温暖。

赵先生将麻布包甩上肩，顺手拿回了那张名片，任务完成，就此别过。晚江看着眼前得来的东西，在赵先生走后的一分钟里，仍然觉得不真实。不会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定也是圈子里知晓此事的人，但会是谁，如此神通广大。

她冥思苦想，自己最近见过谁，见过谁呢……

脑海里影像重重叠叠，不断倒带，快进，倒带，快进，一个名字急速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她嚯地起身，虽然难以置信，但还是控制不住去猜测。

不会是他的，不会的。

她知道得不到答案，但还是想求证。

晚江一口气追到公司楼下，左右方向的人群里，见不到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阳光十分刺眼，她抬手遮在眉眼处，终于找到了那位赵先生。他拦到一辆的士，正要开门上车。晚江箭一般冲过去，扒在副驾驶位的玻璃窗上，拍了好几下。

车窗徐徐降下来，那赵先生探出脑袋：“陆小姐，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不是。”晚江摇头，“我知道您的职业特殊，需要为此保密，我也不想打破您的原则。只是想问一问，您的委托人，他姓苏吗？”

帽檐挡住他的眼睛，晚江只看见有青色胡楂的下半张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懂这其中的意义是代表默认，还是抱歉。

回到办公室，晚江还陷在那位侦探先生离去前的最后一个表情里。

倘若是默认，那她该如何自处，向苏闻发去感谢？不行，那就等于毁掉了赵先生对雇主的绝对信用；可默默地接受下来，她又觉得无地自容。

他说，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她。她没有找，但他似乎这样做了。这在朋友范围内的慷慨相助，终究代表不了什么。她不天真也不妄想，还分得清如今能让他出手相助的，不是爱情，只是交情。

“嗒——”

面前放下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不过拳头大小。晚江看了一眼倚在隔断边的陆戎，听他说：“前些天来了一位先生，找师姐的。我说你不在，他问了我好些问题，就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转赠了。”

“他没说是谁吗？”盒子重量挺轻的，晃起来也没响动。

“没有，不过大灵姐他们好像见过。戴眼镜，挺斯文的，笑起来有酒窝。”

这特征和形容，难道是刘知旬？他能给自己送什么来，八成是替他那神道道的老板办事。既然如此，那这盒子里头的东西，就不会是微型炸弹之类的了。

陆戎很体贴，看晚江在拆盒身上扎着的绳子，就自觉走开了。他完全不晓得身后的师姐，在打开盒盖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

晚江黑着脸将盖子合上，默默拉开抽屉收起来。她四十五角仰望天空，忧伤地总结：太可怕了，让助理大老远亲自跑来送一盒头绳的老板，三观绝对有问题。



第7章 散场的拥抱
第7章 散场的拥抱

不日，麦田联合广告协会、各大论坛发布澄清公告，披露此前Audrey事件中Nelson与新奥通过构陷陆晚江及麦田公司以谋私利的事实，并将追究其法律责任，一下子在业内引起哗然。

这样的丑闻犹如当头一棒，打得Audrey方面措手不及，但他们主管经理第一时间站出来向晚江表达了歉意。新奥那边的情况已然好不到哪儿去，丑陋的竞争手段，足够让他们在未来的几年中抬不起头来。广告产业本就日新月异，新人辈出，走这样的险招无异于自掘坟墓。而之前对晚江进行口诛笔伐的网友们突然哑火，一盆清水扑灭嚣张气焰，然后开始纷纷转为指责真凶。舆论呈现一边倒的新形势，看得一办公室人神清气爽。

田恬光想想新奥副总现下的处境，就能乐上半宿。居心叵测，精于算计的人，不会有好果子吃，而天公会佑善人。“你知道吗，我昨天终于无梦无失眠，一觉到天亮。天晓得我已经多久没这样踏实好眠了。”

晚江对着洗手台补妆，向镜子里的田恬笑了下。手机催命似的叫嚣着，她与田恬挥手再见，在冲往电梯的路上接起来：“我正要出公司呢，别催！”

陈元一“哎哟”一声：“晚江姐你倒是快点儿呀！”

“到底什么事儿啊，整得这么要紧？”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来！”

陈元一从开门以后就比着噤声手势，许久不见，这小子竟然把脑袋上的毛染成了灰色，帅得跟动漫人物似的。他神神秘秘地拉晚江到阳台“共商大计”，五分钟以后，又神神秘秘地拉晚江来到高以樊卧室外。

门虚掩着，陈元一轻轻推开，优质的吸音地毯吸收掉俩人的足音。高以樊躺在宽大无比的床上，臂弯里搂着小小一团的粤粤。一大一小，相亲相爱的睡姿。晚江突然想到什么，把陈元一盯得直发怵：“我没有！小家伙是自己玩儿累了！我发誓！”

晚江将信将疑，瞧床上岁月静好的爷儿俩，姑且相信陈元一还没有丧尽天良到给粤粤喝兑了安眠药的牛奶的地步……

否则，高岑一定会整得他令赤道以南的爹妈都不认得。

“那我就撤啦。”

晚江跟他走到门口，见他低头穿鞋：“你不留下来？”

“噢不，我不适合这样的场面，而且……”他手掌一抬拍在晚江肩上，“有你在就好啦。”

她回到卧室，其实高以樊的房间布置简洁，只是这软榻上凌乱一片，电脑相机手机报表，一副“我很忙”的工作状态。晚江把棉毯悄悄掖到粤粤的小下巴下，孩子的皮肤就是好，细皮嫩肉吹弹可破，光线下能瞧见极短极短的茸毛。

她没忍住，还是看了高以樊一眼。陈元一说他最近为了一个收购项目忙碌至极，在公司没日没夜召开各种会议拟定各类数据，工作狂技能全开。而此刻，他终于被陈元一的几粒安眠药带入了休眠状态。

万籁俱寂，高以樊睁开眼，一时还徘徊在方才的断梦边缘，仰面朝着天花板放空。天色已暗，满室静谧，所以那“咔嗒”一声显得尤为清脆。他支起手肘，斜着身子望去，窄窄的门缝处矮墩墩一团黑影，他哑哑地喊：“粤粤……”被识破的小家伙扭过身子屁颠屁颠逃走，徒留高以樊郁闷一脸。

高以樊打开房门，满屋子黑兮兮没有点灯。他好像听见窸窸窣窣的浅吟低唱，循着它一步一步穿过玄关，踏入客厅。然后，是豁然映入眼帘的摇曳烛光，他耽搁在那里不敢动弹。

晚江跪在矮几前补救灭掉的一根蜡烛，灯芯又燃，她看着那撮小小的火苗欣然一笑。粤粤也蹲在一边，小胳膊环住圆润的膝盖，含着下唇吮得滋滋响。

小馋猫，高以樊“哧”一声笑出来。

晚江在焰色中直起身板，招手说：“你快过来，要燃光啦！”粤粤糯糯的声音附和着：“舅舅快！快呀！”高以樊走过去盘腿坐下，温热的手掌抚了抚粤粤毛茸茸的脑袋。那声音原来来自晚江的手机，此刻唱到这里：

……

今夜还吹着风

想起你好温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

他没有听过的女声版本，柔软绵长的气声在客厅中萦绕，将一颗烦琐的心轻化如微尘，他好像从来不曾这样安宁着喜悦。

粤粤把寿星皇冠戴到他脑袋上，下一秒，高以樊就听见一阵快门声。晚江坐在他对面举着相机偷笑，烛火的金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她说：“生日快乐。”

“我都忘了。”

“其实吧，你有一个好表弟。”

“……”

唱好生日歌，照例许完愿，粤粤非常殷勤地帮寿星吹蜡烛。晚江摸黑打开大灯，回来时发现蛋糕上少了一颗草莓。她机敏地去瞅粤粤，孩子天真无邪地眨巴着眼睛，晚江顿时嘴角一抽：小鬼，你不知道自己被嘴角的奶油出卖了吗？

大约是这氛围使然，高以樊仔仔细细吃完一整块蛋糕，竟也不觉得腻。他将皇冠摘下来，拿在手里瞧上头花里胡哨的点缀，仿佛是随口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原本正和粤粤玩闹的晚江微微一怔：“啊？干吗突然问这个。”

“问问。”

“噢……”她拿叉子刮纸碟上的奶油，答非所问，“我不过生日的。”

高以樊没有拆穿她的闪烁其词，只是又问了句“为什么”。

她索性干巴巴地笑：“不喜欢，太麻烦，没意思。”

“立冬对吧。”

一室寂静。

晚江放下叉子，无语又讶异：“你怎么知道？”

高以樊把皇冠搭在粤粤脑袋上，侧着身子对她说：“晚江，有时候某些伤痛是让我们成长的，不必永久不忘。”

……

晚江一度以为那次见过叶贤芝以后，会有一路坎坷艰辛等着她。

谁知那个秋天，之后的几次见面都是平静无澜。她内心的忌惮被悄悄粉碎，最后不禁笑话自己狭隘，只是仍旧无法认同和迎合那个女人。

一天趁着苏闻结账，叶贤芝终于在餐桌上和晚江开诚布公：“其实你真的不够聪明。”

“我给过你好多机会，可你没有珍惜。”

“我希望你明白，现在的一切，只是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太快失意——仅此而已。”

苏闻回到她们身边的时候，叶贤芝神色恢复如常，她挽起晚江的手，苏闻在一旁跟着出门。再多暗涌，都没能揭穿这份其乐融融。

晚江还记得高中历史课上，老师曾经强调，任何事件爆发之前都藏有一条引线——比如1914年6月28日发生在巴尔干半岛的萨拉热窝事件，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

得过且过也没能挨过。

那年立冬，晚江心如刀割地婉拒了杜宝安请客庆生的好意，这堪比日全食般百年难得一遇的盛情，错过这次盼不到下次。

“重色轻友！知道你小两口郎情妾意，二人世界甜蜜蜜！”

其实再寻常不过，俩人看了电影，又逛了书城和超市。经过人民广场，偏角地方人特别多。原来是在搞活动，主办方架起篮球架，十投十中者拿大奖。苏闻和晚江讨完奖励，摩拳擦掌便要参加，她戳他脸颊：“苏闻同学，你如果赢了我都替你害臊。”

他抓住她作恶的手指放在唇边哈气：“坏姑娘，等我凯旋！”

结果是没悬念地全部命中，苏闻却没有接受主办方提供的大奖，只匆匆拨开围观人群去找他的女孩。晚江瞧他像小孩子要糖吃似的，心不甘情不愿：“明明今天是我生日……”他就那样蓦地俯下头来，亲上她还在碎碎念的嘴唇。唇膏清香好闻，是他爱恋的味道，熟悉到每一次都会令他心跳如狂。

他本是谦和的性子，但骨子里的蛮横，都给了眼前这个他愿意护在心口的人。

人来人往的，晚江终究不好意思，她推开他。

苏闻满目奕奕：“晚江，生日快乐。”

找到那家杜宝安推荐的重庆火锅，苏闻接完电话从外面进来，晚江刚要好了锅底。他像是犹豫，但表情是开心的：“晚江，我哥说他一会儿过来。”

不是不意外，晚江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菜单：“他不是在美国吗？”

“今天早上刚飞回来，说是办点儿事情，晚上就走，怕我妈念叨索性就没说。他也是刚刚才给我打的电话，只告诉了我。”最后那句带着小小的骄傲语气。晚江没辙：“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今天生日，他说一直想见你，所以等会儿去机场前，先折过来看看你。”那是从小对苏闻爱护有加的手足，只是每次要与他的家人见面，晚江总会紧张。

“他会喜欢你的。”

“噢……那我可以喜欢他吗？”

“还是不要了。”苏闻坐到她身边，拉过菜单浏览，“你只能喜欢我。”

要了一桌子菜，汤汁因为沸腾从中心不断翻涌开来，鲜香里可以闻见浓郁的辛辣味。苏闻预先为苏阅烫了许多他爱吃的菜，俩人在氤氲雾气里欣然等待。

只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

晚江记得苏闻接起电话后大惊失色的样子，临走前他脸色煞白，像死过一次：“大哥他出车祸了，听说很严重……我要去医院，你在这里等我。”

这根本就是玩笑，是难以置信的玩笑。她和苏闻一样，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觉当下应依他所言，木讷说完“你小心些”，苏闻已经不见踪影。

晚江一个人在包间里，未动一箸。整锅汤料挥发蒸腾，剩下火红色的一层辣油，像干涸后的斑斑血迹。其间苏闻没有来电话，她亦不敢询问，只是呆然地干坐着，在乱作毛球的思绪里拼命自我安慰——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她怎么也止不住去想。

如果不是因为她，苏阅本该直接去往机场，按照计划搭上今晚飞往纽约的航班。

如果不是因为她，苏阅无须突然更改行程，没有了这多余的一趟路，就不会遇上交通事故。

如果不是因为她……晚江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抱着头小声呜咽起来。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心底深处沉睡的恐惧感，伴随着遗失而去的分分秒秒越来越明晰。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一直待到火锅店打烊，她不得不回学校去。室友见她魂不守舍，问了也只是摇头，她打不通苏闻电话，短信也没回复，而担心和忧虑越来越冗长。

安静一晚的手机终于有了动静，晚江连忙接起来，那端却悄无声息。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最后听见苏闻破碎的嗓音：“我想见你。”

晚江几乎是连滚带爬一路到底，宿管阿姨准备锁门，她央求许久只差没给她跪下。门口路灯坏了一片，苏闻细细长长的轮廓杵在黑暗里，她走近，因为他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两人几乎平行相视，任由夜风在二人之间瑟瑟吹过。晚江机械地捧住苏闻僵硬的脸，还能拭到湿凉的水渍。她的手掌感受到他的颤抖，万般艰辛亦是耗尽心力，他说，晚江，我的大哥没有了。

她鼻子一酸，胸口像瞬间被重锤击中。

“我……”她抖着双手围住他的头颅，用胳膊紧紧拥住，哽咽着咬住手背，“对不起……”

苏闻握住她的肩膀分开彼此，衣袖揩去她脸上的涕泗横流：“和你没有关系。”

“不是的，不是的……”她只剩下摇头，执拗地摇头。她说不清此刻心中的哀恸，她悲苦地想，哪怕是苏闻这个自己深爱的人，哪怕是他，也不会知晓自己如今这份绝望了。

黑夜为他遮去血丝通红的眼，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呼吸，迫使自己镇定：“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几小时前还在和我说话呢。怎么能够，突然就不存在了……”

“我妈根本接受不了，大夫给她注射了镇静剂，我要回医院去守着。爸爸正在赶回来。”

“可我就想见一见你，晚江，医院又大又冷，我从来没有这样绝望……”

“以前觉得还有足够的时间，只是竟然，再没机会介绍你们相识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揉揉她的头，“好了，这里风大，当心感冒。你赶紧上楼去，我这就走了。”

寥寥字句，几乎每一个音都在颤，硬是令晚江难受到失语。只能捂住嘴拼命摇头，指缝里全是眼泪。

苏闻最后吻了下她额角，安抚她也是安抚自己：“上楼去。”

她永远记得那寸落在她清冷肌肤上的，单薄细腻的温度。如同她永远记得，那夜苏闻走时最后的几帧画面，远近皆是渗不透的茫茫泼墨，她甚至看不清他离开时的姿态，但一定比这寒夜还要落寞。她怅然而悲戚，那一步一步像烙下了阵阵绞痛，竟似会从此踏出她的一颗心。只予她往后荒芜空旷的内心一隅，响彻一段寂寥却隽永的足音。

叶贤芝因此大病一场。苏阅是长子，是苏家呕心沥血培养数载的接班人，一场始料未及的车祸，不仅只是席卷而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半生悲痛，父辈寄予其身的殷切期望同时垂幕落空。苏闻一直在医院很少回学校，叶贤芝情况不好，时而郁郁寡欢时而疯癫发狂，失控起来扯着嗓子嘶吼。有些话，苏闻并不愿意听见。他总是被动陷入酸酸涨涨的情绪，在内心角力的拔河里进退不得。

出事之后晚江与苏闻见面甚少，她也不想平添负担。平日里寻常的单独相处竟变得弥足珍贵，他常常凝望她，只是凝望，缄默不语。那眉间忽然像有万结千褶，解不开也拂不平。

“我想去看望一下阿姨。”在这件事上，杜宝安也是赞成的。纵然暗里较劲，可诸多心结在如今这悲苦面前理应退一步，抛开一切仅仅作为晚辈，这毕竟是礼数。

“过些日子吧，医生嘱咐静养，不大方便探望。而且你不是不喜欢去医院吗，出院以后我再带你去。”

晚江垂下眸子：“嗯。”

最后还是杜宝安陪她去的医院，刺鼻的医用消毒水味和护士推车里药罐碰撞的脆响。两人伫立在病房门口良久，晚江捧着一束马蹄莲，花叶凉凉地触在脸颊，像蚂蚁细微的啃噬感。她抬手叩门，听见苏闻提声说“请进”。

叶贤芝本是半靠着与坐在床侧的苏闻说话，见那来人，突然僵直了身子，冰凉的眼神凌空直射过来。苏闻惊愕，站起来还未走两步，就感到脸侧“嗖”一下飞过什么。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幸亏杜宝安手疾眼快拉了晚江一把，玻璃杯最后撞上门框摔得粉碎。

“妈！”

叶贤芝突然像发了狂一样不管不顾，她知道自己早就想这样做了，摸到什么就朝晚江掷过去，乒乒乓乓闹出好大动静。苏闻无法控制她，只是将晚江和杜宝安护在身后，那些飞掷过来的药粒扔了他一身。叶贤芝气结：“苏闻！你如果是想气死我，你就尽管护着她！她害死你大哥还不够！还想着来气死我！”

晚江没有躲在苏闻身后，她走上前来叫了声：“阿姨。”

“别叫我阿姨，你给我滚。”

苏闻关上病房的门，将吸引过来的医护人员隔离在外。

“妈，我说过很多遍，大哥的意外和晚江没有关系，你不该迁怒她。”

“和她没有关系？你到现在还觉得和她没有关系？你哥若不是为了见她，能遇上意外遇上车祸吗？那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叶贤芝摇头恸哭，良久，突然抬起脸来，眦裂怒视，“陆晚江，我告诉你，你就算不是元凶也是帮凶！”

晚江从没见过这样的叶贤芝，发丝凌乱，面色暗沉，没有了昔日的端庄优雅，得体从容。那无数次被安抚下去的歉疚，在叶贤芝赤裸裸的控诉下又被拉扯出来暴晒。只是，她无力争辩什么，因为当时连她自己，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苏闻接过她手上的马蹄莲，语气疲乏：“先回去吧，谢谢你们的心意。我回学校再去找你。”

叶贤芝听闻他这样说，扬声怒骂：“苏闻，我不准你再见她，听到没有？死的是你亲大哥，你心里难道不会觉得难堪吗？”

“妈，我求你，我求求你别再说了。”苏闻觉得自己内心本就不够稳固的堤坝随时会崩塌。母亲在他面前发泄无数，那些粗鄙的怨怼，像牢笼般困住他，也像荆条在鞭笞他。他独自承担可以，但不能忍受自己深爱的人受折磨。

“还有你，陆晚江，你这辈子最好都别忘了自己害死过一个人。你就是个祸害！”叶贤芝清清淡淡撂下一句话，神情仿佛有嗜血的快感，让晚江心头一颤。

到这个节骨眼儿上，杜宝安也忍不住了：“您简直欺人太甚！苏大哥的事情大家都深感悲痛，晚江最为内疚。可人生祸福难料，事故全在意料之外，谁都不希望发生。您不去责备真正的肇事者，却在这里含血喷人，也未免太用心险恶了吧？”

“我含血喷人？”叶贤芝大笑起来，“不不不，我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是个灾星。只是没想到她还克死了我的儿子，她怎么还能活得心安理得？”

杜宝安气得发抖，晚江拦住她：“别说了。”

“为什么不？该扪心自问的人究竟是谁？她口口声声说的一切，我看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杜宝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简直是要喷火。晚江只想紧紧抱住她，她从来没有见过杜宝安这样生气。叶贤芝的话没有击倒自己，但是杜宝安通红的双眼，让晚江深深地想流泪。

这世上总有些人为了保护你，可以不惜向旁人面露狰狞。

她心目中突然多了无穷的勇气：“阿姨，对不起。但无论您相信与否，对苏阅大哥的意外，我深感歉疚也自知难辞其咎。我……”

“不……”站在一旁的苏闻突然打断晚江的话，看着那个自己称之为母亲的妇人，“如果真要追究，那当晚是我接的电话，是我告诉大哥我正和晚江在一块儿，是我给了他地址。如果真要追究，那么我才是罪魁祸首，是我害死了大哥。”

晚江和杜宝安都没看清，叶贤芝是怎样扑了过来，劈手掌掴在苏闻脸上。她们眼睁睁看着苏闻被打得别过脸去，那声响震得晚江整个心尖都疼，她觉得自己该去死。

叶贤芝全身发抖，脸色惨白如墙，竖着颤颤巍巍的食指怒不可遏：“苏闻……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是当真要逼死妈妈吗？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为了一个女人跟我造反。你要闹之前，先给我想好了，如果你能置苏家于不顾，能对你爸爸的基业袖手旁观，你就去闹！否则，你就给我乖乖收好那些狗屁的迟疑和愚钝！还有……”她指向晚江，那话语如千年极寒，“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许和她在一起。”

……

“还小的时候，邻居家孩子有次闹脾气不肯吃晚饭，到半夜，又愣是饿到要吃馄饨。结果她父亲在去给她买消夜的路上遇上了歹徒，身中多刀而死。如今她都没能从这阴影里走出来。

“我以前也不大明白，直到自己也遇上了类似的事情，才了解这其中会有多少内疚和抱歉。旁人的宽慰是短暂的，精神上却总是挣脱不开‘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一事实。就像一个枷锁，把一颗心或轻或重地套牢。”

高以樊问下去：“后来呢？”

“后来啊……”晚江用叉子挖下一块蛋糕吃进嘴里，细嚼慢咽半晌才吞下，“很辛苦咯，但也很快就结束了。我和苏闻，很快就结束了。”

……

苏闻一直记得苏阅曾说：“只要有大哥在，你这辈子就可以为自己而活。”

他享受着手足给的自由与安逸，他只是从未曾想过——这般彻彻底底失去一个人。而那份被遗留于世的责任，毫无疑问降临在苏闻的后半生。

叶贤芝那边，亦是铁了心铆足了劲要拆散他俩，各种阻挠磕绊能想到的都使了个遍。他们苦苦挣扎，身心俱疲，平静无澜下其实两个人都血肉模糊。连每一次的拥抱和牵手，都仿佛难以再回温到从前的热度。

回不去，是多叫人潸然泪下的三个字。是在仍然相爱的两人之间划下一条天堑，它无形无影，但毕生都无法逾越。有时候，苦痛无望的相濡以沫，和肝肠寸断的相忘江湖，竟是如此艰辛的抉择。

她最后一次去找叶贤芝，约在一家叫作“不水船”的民国风茶馆。店内暖气开得很足，热得人手心冒汗，黏腻腻连杯子都捧不住。

“我会和苏闻分手的。但是，我不会开口。”

叶贤芝一哂：“嗬，你也不过如此，当初的趾高气扬哪里去了？这是打算扮演被抛弃的苦情角色，接着卖弄装可怜的本事吗？”

晚江不为所动，伤心都不怕，碎语闲言算什么。

“随您怎么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样做是凭什么？”

“凭我爱他。”

那壶白茶两人到最后都没喝一口。晚江出了茶馆，一路向北往学校走。B市一入冬季就会多雾，仿佛上苍哈出的一口雾气，白茫茫罩着人间。能见度极低，几步开外的行道树都被施了隐身术似的。步行的路人只有走得极近才能瞧见，街角处坐着一个朦胧不清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

“现在想想，当时可真矫情。只是手足之死对他打击太大，他母亲又那样苦苦相逼，我做不到在他心力交瘁的身上再抽一鞭子。何况我答应过他，不做先离开的那个人。”

“他和我说过，他太了解我，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能接受我哪怕一次违心虚意的分手。他不能接受我离开他的理由，会是因为我爱他。”

“如果哪一天，他真的对我说了那两个字，一定是周全考虑，绝不仓促。”

“一定是，他真的不再爱我。”

是真的爱一个人，才会为这世上七十亿分之一的缘分，甘愿退一万步背负伤痕。

……

其实苏闻来见她的那天并不特别，却成为这凛冽肆虐的寒冬里，冻伤她彻身血肉的最冷的一天。他们散步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萧条无人的篮球场，冻结成冰的思源湖，仿佛一夜之间重走一遍曾经牵手而过的路。他依旧送她回寝，坏了一片的路灯早前全已修复，尽管列了一排，可那凄凄惨惨的光亮竟别样孤独。苏闻扎紧晚江松垮的围巾，细致地将毛边塞进她小巧的下巴底下：“围巾戴紧些，不然漏风。”

“不要再糊涂到将暖宝宝直接贴在身上，会灼伤的。”

“嗯。”

“你不是说那个红色热水瓶一点儿也不保温吗，记得换个内胆。”

“好。”

“例假来的时候，就不要和杜宝安去吃麻辣火锅了，千万忍住。”

“偷偷吃一次也不碍事的嘛……”

“回家的机票早点儿落实，别又弄得和去年一样。”

“我知道。”

晚江只觉得眼底有温润泛上来，眼前的苏闻幻化成重影。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戴着手套所以拍在他胸口的声音有点儿沉闷：“你很啰唆哎。”

一定是她太大力，不然怎么整个胸腔都灼烧般疼起来，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喉头战栗，五官附近的神经顷刻间发酸，他说得很轻：“晚江，我不能爱你了。”

我不能爱你了。

这北国的岁暮天寒，雪虐风饕，也抵不住这样的心碎。她做好万全准备，颓然地独自一人等在这里，没能等到他说分手，也没能等到他说不爱。

我不爱你了，我不能爱你了。原来这一字之多，会叫人懂得万劫不复，却无法叫人甘愿心如死灰。

……

“所以自那以后，我就很反感冬天。天寒地冻的气候，苦涩难耐的回忆，哪一个都要命。”晚江晃着手里的水杯，最后总结道。

蛋糕已被粤粤搅得惨不忍睹，小鬼才懒得理两个奇怪的大人，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晚江回过神，将剩下的薄荷水一饮而尽：“不好意思啊，好好的一个生日，结果弄得这么扫兴。”

从头到尾高以樊都一副默然不语的倾听模样，此时他倾过半身，专心收拾面前的残骸。

“没关系。”

“……”晚江眼角跳了跳，怎么感觉语气有些微妙，“你没事儿吧？”

装聋作哑是吧？

她飞快地揩了坨奶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到他脸上。高以樊手里还托着蛋糕的底盘，瞬间像被点了穴似的，就着那姿势一动不动。粤粤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觉得太好玩儿，晚江快速起身，拍拍臀部撤离现场：“借你电脑收个邮件。”

她离开客厅，他却又坐了下来。脸上的奶油没有心情去擦，脑袋往后一靠，落在沙发柔软的边沿。

高以樊，你神经病吧，明明是你自己要听劳什子的“说出你的故事”。

可这一切，竟会让他心生妒意。

说什么“没关系”。

谁说没关系，怎么就别扭地发觉，关系大发了呢。

粤粤牌贴心小宝贝凑上来替他擦掉奶油，糯糯地怕踩到地雷：“舅舅，你怎么啦？”

高以樊大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语气听起来相当苦逼：“舅舅自虐了。”



第8章 君心似我心
第8章 君心似我心

刘知旬发觉今天老板情绪值显然未达标，从开始会议到现在，隔十分钟就走一次神。屏幕上演示的PPT翻得比书还快，上一页的表格还没参透，下一页的内容已开了头。刘知旬把手机递过去，高以樊接完，边往门口走边交代：“暂停十五分钟。”

他见完突然到访的某公司某总，刚好过去一刻钟时间。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高以樊若有所思，所以并未察觉到在座诸位蓦地挺直了腰板。几个女经理偷偷瞄着高大倜傥的老板，精致妆容上却见娇羞。他归位准备继续会议，忽然听见刘知旬极为失礼地“哧”了一下，后者只示意他向后看。

会议室偌大的显示屏上，设定的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进行。高以樊心下除了一万次后悔今天开会直接用了他本人的电脑外，剩下的就是对某个女人牙咬切齿的控诉。

陆晚江，你不是说借我电脑，是收、邮、件、的吗……

屏幕上刚刚弹出一张他头戴寿星皇冠的抓拍，傻愣愣的表情旁附着文字——“瞪谁谁怀孕”；随即弹出他正低头吃蛋糕，正对面的角度，定格住他垂下密长眼睫的那一秒，附赠PS了一朵大红牡丹在耳侧，分外妖娆……

高以樊鬼使神差地忘记终结这场“屏保首映”，反而和所有与会的部门经理翘首赏析。

看到后来，他微微吃惊。一张中景，构图甚佳，光线极好。他搂着粤粤在暖色系的画面里熟睡，竟俨然有种父与子的温馨治愈。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左下角乱入进镜头一只手，竖着纤细的小拇指，错位地对准他的鼻孔，以不凡的娱乐精神成就了这副既温情又三俗的午后抠鼻图。

真无奈。

但心底有无数气泡珠子冒出来，扩散成酸酸甜甜的因子，应和着那可以称之为喜悦的心情。他满心只想着一件事：万恶的陆晚江，恶搞消费乐森总经理这种事，你需要对我全权负责的吧？

高以樊回到办公室，即刻拨通问罪号码。才响了两下就被接起，大约干了坏事的人总是特别自觉。结果他那句“我有事找你算算”还没说完一半，就被对方驳了回来：“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我先问你，现在有空吗，有没有兴趣日行一善？”

晚江小跑过斑马线，找到高以樊的座驾钻进来，“砰”一下关上门：“去会展中心！”

“……”

高以樊懒懒斜她一眼，这么一气呵成，真把他当的哥了啊。

今天国际广告公司企业文化交流会开幕，麦田也有展位。虽然自己不用过去帮忙，但还是想去看一看。在这边商务区办完事，准备直接打车过去，偏偏死活拦不到空车，头顶烈日晒得她快要脱水。正巧那时高以樊电话进来，这济困解危的行为简直可以入选“感动中国”。

“你不是有事要说？”

“不急。”他在心里呵呵，“你也是有闲情，去看那些无聊的交流会。”

“是挺无聊的。”晚江决定不拂他的面，“但我的实习生在那边，我想去看看他。”

高以樊脑子里迅速调出陆戎抓她马尾的画面，他不是没注意到那小子看晚江的眼神。盯着前方变化的交通指示灯，他心生了一个念头。

是吗，我也想去看看他。

会展中心自然是大得没话说，晚江研究了半天展位示意图，也没弄明白。还是高以樊随手抓了一个志愿者，没几秒钟就搞定了路线。晚江跟着高以樊挪了很久，终于看见麦田广告的Logo。展位那边似乎挺热闹的，围观者比左右都多出一倍。晚江刚想和高以樊嘚瑟两句，却见他凝着眉头大步往那边走去。

怎么了？

晚江快步跟上，她嘴里说着“借过”，艰难地拨开人群挤进去。恍惚间似乎是听到了斗殴的声音，还有人在爆粗口。她右眼一跳，是眼花吗，怎么好像看见陆戎滚在地上？

晚江着急了，等她终于奋力穿过人墙的时候，只看见高以樊把压在陆戎身上的男子提了起来。那男子满脸是汗，似乎是对插手管闲事的高以樊万分不满。他啐了一口口水，理着衣襟冲高以樊指指点点：“你谁啊？拉我干什么？”

“保安马上就到，照样要拉你起开。”

“我呸！老子揍这小子关你屁事儿，你欠抽？”

高以樊把戳到鼻尖的手指移开：“好，我们改日再约。”

他不想再和对方废话，回身去看还躺在地上的陆戎。晚江不知何时已经扑了过来，高以樊站在一边，瞧着这个才见第二面就让他大开眼界的男孩子。

陆戎脸上伤势严重，颧骨肿得老高。额角和眼尾都有鲜血流下来，看得晚江胆战心惊：“我的天……为什么搞成这样？”

去处理事情的大灵这时候也回来了，几个人见到眼前混乱的场景，只觉得天灵盖冒烟。大灵蹲下来看陆戎：“这……这怎么回事啊？我们只是走开这一会儿，陆戎，谁打的你？”

陆戎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血珠子从脸颊边上滚落，“嗒”一下点在晚江的手掌里，仿佛红烛的泪。

“是那位先生先出言不逊的……”喉咙里有沙子似的，他声音哑哑的，“我实在忍不过去，才动手的。咳咳咳，对不起，大灵姐……”

陆戎满脸的伤，端端正正的孩子被打成这样，惹得大灵满肚子火。她冲站在原地骂骂咧咧的男人喊：“你讲不讲理啊，把一个孩子打成这样！有病啊！”

当众被一个女人这样吼，那男子觉得脸皮搁不过去，又开始脸红脖子粗：“我还就打他了，怎的？你小子不让我说，老子偏要说。那个陆晚江本来就是个不要脸的骚货，我说她怎么就踩到你小子的尾巴了？那贱人给你什么好处了？给钱还是陪睡？”

晚江察觉到高以樊动了步子，连忙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她可以感觉到他浑身戾气，劝说道：“你不要过去，保安来了。”

高以樊拉开她，晚江眼看他几步就朝那男人走去。臂弯里是颤颤巍巍咳嗽的陆戎，再看看失了理性的高以樊，她心急如焚。围观人群这样多，他怎么能在这里动手，他有他的身份，不该为她在这里弄出事端惹祸上身。

“你干吗！”

那男人怒视着向自己压过来的高以樊，和方才那个小子不同，眼前这位的骇人模样让他心里打了个突。气焰忽然消下去，倒退两步，却被高以樊“啪”地抓住衣领。他从高以樊眼里看见自己惊恐的模样，几乎忘记挣扎。这人虽是面无表情，可单手力道是实打实的强劲，勒得他喉咙发紧，整个人缩了起来。

“道歉。”

那男人倔强得很，瞪着高以樊翻白眼。高以樊揪住他衣领的手青筋渐露，他似乎都听见了布帛要撕裂的声音。在呼吸开始不畅的瞬间，终于止不住拼命点头。姗姗来迟的保安赶紧上前隔开两人，窒息的钳制一松，那男人蹲在地上捂着喉咙使劲喘气。

晚江高悬的心这才落地，她抬手抚了把额头，一片冷汗。

那男人被遣过来道歉，晚江和陆戎都没搭理他。肇事在先，保安把他带走，麦田这边也有同事跟去了安保处。其他人合力把陆戎扶到椅子上坐下，大灵手里正好有一瓶才喝一半的冰水，赶紧让他敷在脸上。陆戎看晚江两手都是他脸上的血，难过地说：“师姐，很脏，你去洗洗。”

晚江观察着他的伤势，额角和眼尾的口子都不小，有血不断地涌出来。这边最近的医院也在很远的地方，照这形势，不赶紧止血稍作处理，那去医院的路上就要一直失血了。她把陆戎交给大灵看着，自个儿跑去服务台寻应急医药箱。

“谢谢你，早餐先生。”

高以樊坐在陆戎对面的椅子上翻宣传册，闻言便抬起头，原来这小子还记得自己。其实他心里怒气未消，但没表现在脸上，很和气地说没什么。

这闹事儿的人渣摆明就是新奥找来故意捣乱的，全公司的人都待在谷底了还要费这心思，简直可恶至极。大灵一边帮陆戎按着伤口，一边训斥。真是又心疼又生气，没多余心思再去勾搭这位当初助她捞金，晚江嘴里神秘的“远房亲戚”。

“平时看你挺沉得住气的啊，干吗动手打架？还是说你们男生都喜欢暴力解决问题？”

陆戎颧骨处红肿一片，跟个猪头似的：“哪有男人没打过架的，豆大的小子都能为隔壁家的小姑娘和伙伴打架呢。”

大灵勾勾嘴角，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下大暴雨那天，她是最后离开公司的几人之一。她当时在公司楼下等老公的车，遇上了冒雨疾奔而来的陆戎。他当时很匆忙，甚至都没注意到她，还是自己出手拦了下，陆戎才停下来。她瞧他不顾风雨只管狂奔的狼狈样子，问他是不是丢什么重要东西在公司了。他慌乱地点头，就拉开大步跑进了大楼，大灵还以为他是在敷衍自己。

如今想想，他的确是丢了重要的东西。

他把心丢了。

那一刻，这座城市一栋寻常的大楼里，钢筋是血肉，陆晚江是心。

大灵俯下身子，和陆戎平行对视，她问：“陆戎，你是不是喜欢你师姐？”

尽管满脸伤痕，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晶莹得如同置身于遥远宇宙中的孤寂星芒。他不知道该如何掩饰，便去舔嘴角晕开的瘀青，点点刺痛。真奇怪，这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为何一下子降下去好几度，然后身上每一处伤口，怎么就突然一并痛了起来。

“嘘——是暗恋。”

他比着噤声的手势，仿佛是在和大灵悄悄透露一件最为隐秘的心事。高以樊的手指停顿在宣传册的一角，若有所思。

“拜托，哪有这么明显的暗恋。”大灵把染血的纸巾扔进篓子里，故意调侃，“喜欢晚江的可多着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貌似公司就蛰伏着两个潜在情敌。”

她不是晚江，但也是一个成年人。倘若陆戎是动了真情，那毫无意外，这份爱几乎就是一场殉葬。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她是个女粗人，虽不懂得诗词歌赋里的细腻，但也晓得，某些感情一旦被时间横亘，你便永远等不到另一个人的转身。

这话里的劝慰，陆戎不是听不懂。他扬起脸，眼神落在建筑物高高的弧形穹顶，可透视的材料，让他能望到屋顶上无云的晴空，鸟过无痕，不留丝毫印迹。

如果人心也可以这样无情就好了。

你来时，我未觉；你去后，我不念。

额头有殷红的血滴笔直滑下，陆戎睫毛一抖，不小心飞进眼眶里。大灵想要帮忙，被陆戎抬手制止了。他眯着刺痛的眼睛，一眨就眨出几点泪花，血色被稀释，变成淡漠的绯色。大灵见他吃力地咧着发青的嘴角，即使此般隐忍，也不能失了笑容。

心尖上酸酸的，像是被淋上了柠檬汁，大灵难过极了。

“我知道啊。”他说，“我不是为了得到而来。”

简单处理完陆戎的伤口，公司的车也早就等在了外面。晚江一条腿原本已经跨进车，一迟疑，就又收了回来。远处，高以樊按下车钥匙上的解锁，拉开车门，见晚江跑过来说：“我要陪陆戎去医院，就不和你一起走了。还有，谢谢你。”

他一条胳膊搭在车框上头，风吹过来，头顶的细发一颤一颤，看着还挺俏皮。晚江想起他说过，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虚无缥缈的影子，他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他的确是有这样的身份在，却不屑活在玻璃罩里。纹丝不乱确为优雅，可太精准便生分。允许生活序中有紊的人，才更有惊喜。

她不小心想得太远，回过神来时，只听见高以樊说：“告诉他，好好养伤，脸对男人来说，也挺重要的。”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话有点儿多，但他还是决定再说一句：“别怪他。”

“噢，我没怪他，只是担心而已。这孩子一直很让人放心，只是今天冲动了，希望……你不要对他有看法。”

高以樊摇摇头，打消她的顾虑。晚江在同事的催促下跑走了，而他并不急于上路。倚在车身上，摸出一支烟点燃。他烟瘾很轻，有时一天吸不了一支。又抽得不十分在行，经常惹高岑嘲笑。他自己清楚，只有在心里乱的时候，才会觉得烟草苦涩的味道是好的。晚江的车已经开走很久了，高以樊还在原地静思。

自认对感情上的敌人从来没有好感，但这陆戎，竟会是个例外。他也是男人，已过三十的年纪，离刚懂爱情时候的毛头小子，已经无比遥远。但那孩子方才说的那句话，也许会让当年顽劣的高以樊感到羞愧。是个不错的孩子，他不会动这个孩子，只可惜，那胸腔里年轻真挚的一颗心，他终究是伤定了。

周末晴朗，陈元一拧开高以樊卧室内卫生间的门。这男人刚刮完胡子，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脱掉衣服开始穿衬衣。陈元一见状心下凉了大半：“你这是要出去啊？”

“麻烦你去把上衣穿上。”

在家习惯性“裸装”的陈同学抽着居家裤的腰绳，很泄气：“哥，我很饿啊，你能不能先给我做点儿吃的再出门？”

这种时候，他倒是会低声下气喊他一声哥了。当然，高以樊并不大具备“体贴兄长”这一属性，他不紧不慢着装完毕，出门前似是不经意地说：“是岳宁约了我吃午饭。她让我叫上你，但我想你和她似乎不大对盘，不一定愿意为了区区一顿午饭出卖自己高贵的灵魂。所以……”

他拾起柜台上的车钥匙：“叫外卖吧。”

高以樊关上门，屋内毫无例外地传来一声“F”开头的怒吼。

他驱车到达那家日本料理店，抽出手机准备拨号，就瞧见晚江朝这边走来。那黑色九分裤恰好露出小节细腻白皙的脚踝，他想起那次酒会上她光滑笔直的双腿。

“刚要打给你。”

晚江下意识去看表：“我迟到了？”

“没有，我们早到了。”

身着和服的服务员引着他们走过一小段抄手游廊，四下皆是典型的日本江户时代的风格建筑。岳宁预订的单间位置很棒，洁净落地窗外满眼葱绿，环境古朴宜人。她和高以樊在榻榻米上坐下，服务员给他们端上玄米茶。晚江看着墙上精美的浮世绘发怔，高以樊的话飘过耳朵，她没注意听：“嗯？”

“我说，有些事情，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

晚江手一抖，险些将茶泼出去。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据杜宝安线报，“第三会议室屏保事件”连日来在整栋乐森大楼传开，上到董事会下到保洁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部分人对总经理威望受损表现出了深深担忧，小部分人沉浸在目睹总经理奇葩造型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剩下一小撮，则对那来历不明的小拇指——即拍摄者产生强烈兴趣。

“我发誓，我只想私底下玩一玩的。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想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可偏偏你自己把电脑带去公司……”

“噢，这么说，的确是我自作孽。”

晚江浑身冷飕飕：“不不不，是我错是我错。我深刻意识到自己会为这错误行径付出惨痛代价。”甫一说完，高以樊快手拿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哎，干吗？”

“代价总是相应的。”

晚江火速反应过来，见他修长灵活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一阵摸索，几乎跳脚！

嗷！她那些见光死的自拍照！

晚江麻利地从榻榻米上跃起：“你这样侵犯我隐私啊！”

高以樊也站起来，双手举到半空，仰面对着晚江的手机继续噼里啪啦。

“喂！还我啊！你不可以这样啊！喂！”乖乖，她根本够不着，耗尽吃奶的力气也没能一蹦三尺高，恨不得脚下立马生出俩弹簧来。

救命，眼看他翻出那文件夹，而后就听见这男人奚落说：“我说你自拍也追求点儿美感成吗。”

“我就斗鸡眼了怎的？快还我啊！”

高以樊开始在屋子里踱步，晚江焦急地绕着他打转，高以樊，你的节操呢？她一急，唰一下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死命向下扯，滑稽得像个猴子。节骨眼儿上也顾不得礼数，抬起脚丫子一下一下踹高以樊的膝盖，展开上下进攻。

百般折腾，晚江听见木质移门被拉开，应该是服务员来添茶，她求助道：“妹子！他抢了我的手机，快来帮帮我！”

“不用理她。”

来人并未反应。

高以樊转过头，苏闻站在外面，手扶在移门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屋内二人营造出的诡异姿势。

晚江惊得从高以樊胳膊上掉下来，幸好后者似乎还有人品，扶着她安全落地。晚江捞回自己的手机，而高以樊理好衣衫，问踏进屋内的苏闻：“岳宁呢？”

“她去附近办点儿事，一会儿过来。”

传说气氛突然冷下来的瞬间，是因为有鬼神路过。今天赶巧碰上个武功高强的，路过的时候还顺道点了他们仨的哑穴。

苏闻似乎对那窗外的景色很感兴趣，瞥了一个角度看着，留给对面二人一个侧颜。相比之下，划拉着手机浏览财经讯息的高以樊就显得务实多了。晚江悄悄探了一眼苏闻，联想到那位戴鸭舌帽的侦探先生。但苏闻对先前的事似乎毫不挂心，这样见面也不露破绽，是担心闲言碎语，还是担心惹另一半猜忌？

终究是连感谢的机会也吝啬了。晚江端起茶杯，心思全扑在这事儿上，冷不防被这刚沏上的茶烫到舌尖，她闭眼“唔”了一声。他们相继朝她看去，苏闻连忙伸过手，却被高以樊先拿下了她手里的杯子。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胳膊，改而唤服务员拿些冰块儿来。

“急什么。”

高以樊凉凉的话钻进耳朵，晚江也懒得反驳。没想到他还挺关心陆戎的：“你那实习生还好吗？”

“嗯，这几天请了假在家养伤。”晚江特地联系了陆戎的父母，向两位家长道了歉。那是她的学生，她有义务保护他的安全。何况这顿架的由头，也全是因为自己。难得对方父母十分宽容，还把责任都推到了自家儿子身上，让晚江非常惭愧。

或许是老天开眼，神手一挥，派给苏闻一个接电话的任务。他今天穿得简单，薄荷绿短衫，下装是浅色休闲裤，十分清新。晚江对着那一道背影发怔，直到苏闻接完电话回来，他笑着说：“大猩猩的太太刚生产完，是个儿子。”

晚江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说的是他们院篮球队队长。

“大猩猩结婚啦？”

“对，前年春天。”

“哇，他那一米九八的身高……他太太多高？”

“大概比我矮一点儿。”

“……”晚江脑补了一下，“我的天，他们儿子以后该有多高呀！”

“他高兴坏了，在电话里喜极而泣。”

真是难以想象一个大块头泪流满面的样子，晚江想起从前篮球队里的奇闻趣事，和苏闻细细聊起来。

“猩猩那时候追过会计系的一个女生对吧，闹得沸沸扬扬。”

“嗯，还强迫整个队的兄弟陪他追呢。”

“对对对，我还记得那女生拒绝他的理由——‘我们身高差太悬殊，站在一起旁人会觉得你拎了个水壶’。”

回忆是彼此共有的默契，晚江不曾料到，二人多年之后还可以聊得这样热络。之前的冷场仿佛错觉，而无法启齿的感激，便也罢了吧。

只是三人行，必有落单者。昔日恋人重温旧梦，被公然无视的某人很快发现自己失去存在感。高以樊干坐着将茶喝完，力道控制不准，搁在桌子上“嗒”的一声极为清脆。

晚江显然意识到高以樊遭遇冷落，赶紧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一副邀请他加入话题的样子：“对了，你个头这么高，应该也会打篮球吧？”

“我打乒乓球。”

“国球啊？要是早生个几十年，说不定还能赶上‘乒乓外交’，小球转动大球什么的……”

“什么‘小球转动大球’？”姗姗来迟的岳宁倚在门边，语笑嫣然。她边摘墨镜边走进来坐下，手掌不停扇风，“你们在聊什么？哇——热死我了。”

苏闻作答，岳宁听罢点头：“谁喜欢乒乓球呀？”

晚江指着高以樊，倒令岳宁立马笑起来：“我说你蒙谁呢？谁都知道你高以樊初二那年，为了追隔壁班班花，想着在最拿手的游泳比赛中出风头，结果游到半路腿脚抽筋，在泳道里要了命犯怂激烈挣扎的事情吧？”

“……”

“……”

“……”

岳宁抿抿嘴，转过头去：“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午餐完毕，依照安排去看刚上映的一部电影。出演男一号的演员是所有雌性生物的头号男神，秒杀各类少女少妇三姑六婶，也燃起了晚江的花痴小宇宙。岳宁从队伍中出来，见苏闻和高以樊正好买完吃食回来，她挥着手里的电影票：“走吧，就开场了。”

放映厅整个暗下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从坐下来起，晚江就感到太阳穴处似有一根神经在间歇性跳动，泛起阵阵头晕。注意力涣散到根本没发觉电影已经开始，更没心思再去计较，她和高以樊坐在情侣座——这样说起来特别令人发指的事实。

假寐时听觉似乎异常灵敏，晚江睁开眼睛，方才震耳欲聋的枪战、火光滔天的爆炸剧情已经过去。当时充斥了整个放映厅的巨响，让她头晕目眩感更甚，只好闭上眼睛小憩。这会儿引她注意的并不是屏幕上两个演员还衣衫完整的激情戏，隔壁座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抓住了晚江所有的思维，她好奇地将脑袋凑过去……

高以樊抓住她的肩膀，小声说：“别打扰别人。”

晚江退回来坐好，挥掉肩膀上的手：“你也没在认真看电影吧。”

高以樊用下巴点点屏幕：“那你是想让我也做点儿什么是吗？”

屏幕上的演员已经滚起了床单，晚江压低了声音谴责：“流氓……”

电影散场后，男士们去取车，岳宁和晚江撑着遮阳伞在荫凉下等。午后暑气很盛，晚江止不住地出汗，曝晒在空气里的皮肤灼热，四肢也阵阵发酸起来。

“早上才突然联系你们，我还担心你俩有约或者不愿出门呢！谢谢今天一起出来打发闲时啊。”

“没有，你太客气了。”

其实当时晚江也犹豫，杜宝安客观地说：“其实朋友之间来往来往才没机会让别人觉得你心里有鬼。何况高以樊也在不是吗，他会罩着你的。”

高以樊也在。

她竟因为这五个字偷偷感到安心。

岳宁察觉到她气若游丝，拿下墨镜以后大惊失色：“晚江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满额头汗涔涔，刘海一缕缕黏在额角，整个人仿佛奄奄一息。

“我有点儿晕。”

岳宁带她到转角的一家M记坐下，打电话给高以樊：“你们怎么这么慢啊？晚江人不舒服，快点儿过来。”

高以樊进来时几乎立马被她的模样吓到，果断说去医院。

“不用的，我回家休息休息就好了，我不去医院。”

苏闻小跑进来，看着三人原地不动，也皱起眉头来：“怎么还不走？”

他察觉到晚江低下头去，恍如昨日的情景令他百感交集。他知道她有偏执狂似的不喜欢进医院的烂毛病，每次有个头疼脑热大病小病，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妥协。

“还是去医院吧。”

那一抹声线平和，晚江循着他的鞋尖慢慢抬起头来，重重叠影，竟找不到视觉焦点。她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眼前的苏闻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高以樊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些伤心，可以来得这样轻易。无须正面交锋或竞争，他与苏闻，只用了同样一句话，便立判高低。胸腔以左膈肌之上的地方隐隐抽痛起来，他将她整个人拉起来，动作有些粗暴，晚江昏昏沉沉又踉踉跄跄：“你慢点儿行不行，我想吐……”

高以樊不发一言，就将她塞进副驾驶位。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摔上车门的声音震得整个车子都麻了。他本要点火，可看见瘫在旁边意识不清的人，越过身子替她系好安全带，才将车子飞出去。

“你要是我闺女啊，我会把你重新塞回娘胎里。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成熟，生病是闹着玩儿的吗？任何病症都不能小看，你这中暑情况要是再拖延下去，华佗在世都救不了你。”看病的中年大夫极为刻板严肃，教育上瘾，“现在的姑娘家一个个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逞一时之能，担心受怕的可是你们父母。”

大夫的话句句在理，晚江深感惭愧。高以樊拿着她的包和伞站在一边，如果换成匕首或者枪械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去当杀手了。鉴于此刻的高以樊不好惹，岳宁只好转而笑话晚江：“原来你怕进医院啊，早说嘛。”

晚江羞愧难当，只好再三说不好意思。

挂完吊瓶后四人离开门诊部大楼，苏闻走在高以樊身边，沉吟片刻，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说：“麻烦你照顾她。”

高以樊脚步停顿，蓦地一记冷笑。他侧身，朝苏闻毫不犹豫地对视上去，目光中浸满了非善意的压迫。原本不打算揭穿的一些事情，此刻成了高以樊宣泄的对象，他凑到苏闻耳边，冷言道：“你们俩从前的恩怨，我懒得搅和。但如今，岳宁才是你的女人，你要做的是好好优待她。”

苏闻心头一凛，浑身线条倏然僵硬。

原来他以为无人看破的前尘往事，早就在某些人的眼下无所遁形。

“你……”他近距离回视着高以樊，那些企图否认的反驳，在对方静水流深的眼神中，终究化为深潭般的缄默。

这时两个挽手走在前面的女人顿步，岳宁转过来扬声问：“你们俩在哪儿干嘛呢？”

高以樊不为所动，抬手拍拍苏闻的臂膀，语调薄凉：“陆晚江不用你操心。你若真有心，回家好好看着你妈吧。”

撂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开车带晚江绝尘而去，徒留苏闻站在原地蹙紧了眉头。岳宁看那俩冤家驾车离开，伸手在一动不动的人眼前晃了晃：“你好像挺关心晚江的。”

苏闻反身快步走向停车位，此刻他没什么心思作答：“因为杜宝安，所以大家比较熟一些。”

“噢，不过，应该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吧？”

车钥匙险些脱手，他背对着她：“什么？”

岳宁跟上来，查着手机上的备忘录，语气里并无异样：“之前苏禾的广告企划案不是有合作嘛。对了，我要去我爸那儿拿些东西，你送我过去。”

绷紧的心弦得以松弛，苏闻只想轻轻叹口气。耳边响着高以樊临走前的话，他绝非是无缘无故会说这话的人。妈，你又避过了我，但低估了高以樊。

车里还是晚江闻惯了的杜松香，清新恬淡。她软软地枕在椅背，她不大明白左边的人在怄气什么。下颌紧绷目光冷冽，把着方向盘的手青筋凸显，非常标准的闹情绪模式。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生气？”

“没有。”

“你有。”

车子突然刹住，晚江猝不及防地朝前扑去，幸好有安全带系着，否则非磕出一个大包。车厢内响起他缺乏温度的声音：“我答应替你保守秘密不让岳宁知道，也拜托你收好对苏闻的切切怀念。”

晚江听出端倪：“你什么意思？”

而他依然是冷冷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

几乎是刹那就明白了他的潜台词，她失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仗着自己特别，有意在岳宁面前招惹苏闻？”

高以樊缄默。

连辩白都没有，就这样默认了。晚江忽然觉得可笑，她强忍住情绪：“我们如今只是维系着简单的朋友之情，而且苏闻之前帮过我一个大忙，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刻意漠然吧？”

“噢……”他冷冷应完这个字，却带着几分讪笑，“大忙？他帮你什么大忙了？”

晚江也冷冷地回：“和你没关系，你没有必要知道。”

他神色一滞，两秒钟后歪过脸去笑得更甚，但这笑声是瘆人的：“对，对，是和我没关系，我的确没有必要知道。”

他不想再和她谈苏闻，单调而平静的语气没了往日该有的感情：“岳宁向来单纯，我不希望她受伤害。”

身体里有个地方，不轻不重地坍塌掉一块，寒意源源不绝入侵，晚江只觉得不想再听下去。原来如此，原来在他心里，竟然是这样揣测她的。原来在他心里，她为人不过如此。晚江去解安全带的扣子，木然地说：“今天麻烦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高以樊拽住她的胳膊，她脸上仍有虚弱的恹恹之色：“别闹脾气。”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晚江挣开钳制。她非常确定此时此刻自己需要离开，脑神经短路起来便口不择言：“我活该。”

车门“砰”被摔上，仿佛是隔空而来的耳刮子，扇得高以樊突然清醒过来。他下车去环顾四周，这四通八达的人海车流里，竟然无处寻觅一个人的身影。电话急急拨过去，全是接通但不接听的状态，他险些将手机捏碎，下一秒，它却在掌心里振动起来。

“晚……”

“老板，关于SR的收购，出了点儿状况。集团几位董事要召见你，董事长让你现在马上回公司来。”那端却是刘知旬的声音。

高以樊说：“先前和他们董事局主席的交涉没有任何问题。”

“是，但现在看来，他算是对自己的决策层判断失误了。SR今天召开股东大会，其余三大股东皆反对我们的收购要约，估计那董事局主席正冒着冷汗呢。”

“我现在有事，晚一点儿回去。”

这样的回话让刘知旬大跌眼镜，提醒着说董事长已经在会议室了。虽然不清楚老板为何这样异常，他也只能强调：“老板，请你务必马上回……”

话音未落，手机已经四分五裂。路过的行人被高以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惊悚地盯着一地残骸，一步三回头地怯怯走过。他回到车里去找那部公事用的手机，却发现没带在身上，而私人的那部，在刚刚被他怒发一掼后英勇就义了。

残阳似血，为这座城市美轮美奂的摩天楼宇镀上万千金缕。有人在余晖最后的眷恋里，丢失了所有的主意。

苏闻回到家，厨房里用人们正在准备晚餐。他独自去打了一个电话，回到客厅时，见叶贤芝正在擦拭一只古董花瓶。

“今天玩得还开心？”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儿，叶贤芝也没抬头，专注着手里的活儿。

“嗯。”

“我们这岳宁还真是宽容大度。”

苏闻皱眉：“有些事我并不打算让她知道，您也不希望她有不痛快吧。”

“那是当然，只要你们俩好好儿的，妈做什么要惹人厌。”她放下手里的湿布，苏闻将另一块递过去：“您照看这个家已经很操劳了，所以爸他便不让您插手家庭以外的事。”

叶贤芝浅浅地笑：“妈老了，倒是听不明白你说的话了。”

“我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郑叔来过家里一趟。”此人是苏闻父亲的秘书，也是集团里的老人，但平日无事不会到苏家叨扰，“我以为郑叔是来找我的，却只是和您单独谈了许久。妈，郑叔和您谈什么了？”

叶贤芝盯着花瓶上的一处纹路失神，苏闻没得到回复，只是自顾自说下去：“让我猜猜，是通知您，爸爸打算冻结您所有的信用卡和银行账户，还是禁足，或者是——离婚？”

这样赤裸裸直言，都不顾忌讳，叶贤芝脸色逐渐僵硬。

苏闻靠向沙发凉滑的皮面，疲惫地说：“妈，当年您以死相逼我和晚江分手，后来她在找工作上一直碰壁，进不了更好的广告公司，这里面的原因我不是不知道。您当年一并迁怒杜宝安，甚至暗里刁难到晚江父母的工作，如果不是因为动静太大惊动了爸爸，我不晓得后果会怎样。

“或许您是忘了当年爸爸是怎样大动肝火，所以现在才会又找上晚江的麻烦。我实在不明白，您还有什么怨恨不能消解。在大哥这件事上，连爸爸都不曾怪过她，您为何如此执着？”

他是跟郑叔确认过以后，才来说这番话的，他也不愿恶意揣测自己的母亲。方才挂断电话的瞬间，他只是感觉前所未有的疲乏。像极了多年前那样暗无天日的困顿，如一片无际的黑海，卷土重来。他一直以为母亲心底的怨怼已经揭过，毕竟当年在书房里向父亲流下的泪水，是那样饱含悔意。

“您这次很小心，也更大胆，竟然找上Audrey……”想到这里，苏闻嘴角扯出一丝冷漠，“当然，只要花钱就行了。”

叶贤芝小心放下花瓶，把适才摘下的戒指一一戴回去。如果苏闻注意，就会发现她正极力遮掩发颤的双手。苏闻抹了一把脸，很苦涩：“您也许觉得瞒过了爸爸，却没料到高以樊如此上心。他找的人只用了几天，就查到了所有东西，却在立马能挖出幕后遣使人的时候，喊了停。

“他是为了岳宁才退了这一步，以此保全苏家颜面。高以樊亲自去调了您的事儿出来，然后直接交到了爸爸办公室。”郑叔当时陪在父亲身边，说那乐森总经理只和他父亲讲了一句话——伯父，商场固然重要，但家务事也别疏忽了才好。

苏闻没有当面听到这句话，却还是觉得无比羞愧。

叶贤芝将手肘支在沙发柔软的扶手上，勉强撑住慌乱了思绪的脑袋。她想起那日在书房里，姓郑的向自己递来一份文件，例行公事地说：“董事长交代，夫人在相应位置签上名字即可。”

她怎么可以签，也怎么可能签。她叶贤芝的名字，永远都会跟上苏夫人的后缀，她的名字绝对不会出现在离婚协议书上。她把文件撕掉，木地板上落下一片碎白：“你回去告诉他，我以后都会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妥协。

叶贤芝闭着双眼，似乎感知到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突然多出了一条细纹。

“妈，我和岳宁不会有任何问题，您大可完全放心。”苏闻站起来，他想回房休息，最好睡到不省人事，失去所有知觉。因为哪怕存留一点点儿，他都觉得难挨。

“不要再做让爸爸失望，让我难受的事了。人在做天在看，您这样，会让大哥在天国蒙羞的。”

老字号的粥铺果然不同凡响，粒粒香米熬至软糯，入口即化。杜宝安要的一碗红豆薏米粥，没多久就浅下去小半碗，她得空才问：“所以你介意的到底是他误解你，还是他因为岳宁误解你。”

晚江舀着跟前的小米粥：“这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杜宝安斜睨她，“后者与前者的本质区别在于——十坛醋泡一根黄瓜——你就可劲儿酸吧。”

“……”晚江气势上有些弱下去，岔开话茬，“你说我是不是心理有问题？承受能力怎么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多大点儿事儿啊，我用不用去看看心理医生？”

杜宝安“嗯哼”一声：“对你来说，这也许是件好事儿。”

她搁下瓷勺，决定正正经经地与晚江深谈一次：“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只是不晓得怎样开口。哪，我知道感情不是一旦叫停就能终止的游戏，在你和苏闻彼此分开后的那几年，你一定还是爱他。就好像伤口复原伴随阵痛，结痂会有微痒。可是事到如今，我想知道，晚江，你还爱苏闻吗？”

店老板嘹亮的吆喝响彻在狭小整齐的店面里，磕碰的瓷器声，食客的呼哧声，仿佛一曲熏染了人间烟火的交响。晚江细细咀嚼着口腔里的米粒，就在杜宝安以为她不会作答的时候，她说：“我不知道。”

重逢之后，他们并不像一般怨侣似的希冀旧情复燃，即使没能完全戒掉某些怀念，却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掺和对方如今的生活。什么时候起，连打扰旧情人都显得力不从心。不晓得于他而言，是否心态也是如此。

而杜宝安竟为她这样的回答感到稍稍宽心：“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苏闻这股阵痛，早就过去了。你自以为没痊愈的，恰恰只是因为念念不忘而产生的错觉。你执着的不是你还爱他，而是当年你那样爱着他，他那样爱着你，你和他，你们竟然没有在一起。你觉得你爱他，他也爱你，你们两人之间从来没有问题，可是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就没有好结局。

“但这世上太多东西，不是捧在手里就是拥有，太多感情，不是你情我愿便能无敌。即使你和叶贤芝没结下梁子，苏阅的事，恐怕依然会成为你们感情里的遗憾。是，有人希望能因此困扰住你一辈子，我相信，这也是你没能全然放下过去的原因。可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再清楚不过，那意外到底是别人的过错。但就因为这个过错，你和苏闻不得不负担起这场错过。”

多年后晚江依旧记得，杜宝安这番循循善诱，曾经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她，也震慑了她。庸人自扰是场苦役，只有足够幸运，才能得一人诚挚为你潜心梳理，字字珠玑。

杜宝安说完这些没来由觉得轻松，她握住晚江的手，仿佛是要渡给她更多的勇气：“晚江，其实早在那年我就该和你说的一句话，留到今天希望不是最晚。人生一世，有些感情，随缘好过强求；而有些人，相遇即是馈赠。”

原本是挺远的一段路，两个人聊天散步回来，晚江纵使精神不大好，也没觉得非常吃力。小区主干道旁的樟树下有许多纳凉的老头儿老太太，大蒲扇，鹩哥儿，老烟枪，或者摆一局棋，都是这夏夜里亲和的标识。

“哎，回去给我下碗面条吧。”

“这么快就饿了？”

“都怪你好吧，非得吃粥。我可因为你这一通电话就奉献了首次早退呢……”杜宝安脸皮厚，晚江拿她没辙，连声道谢并答应承包消夜。

“我觉得，我还是打电话跟他道个歉吧。”冷静下来以后，晚江发觉当时气头上的自己其实挺无理的，不晓得高以樊会不会和她计较。

杜宝安本是走在前面，“嗯嗯”两声以示赞同，这会儿蓦地停住步伐，晚江一个不慎踩到她后脚跟。杜宝安朝着正前方意味深长地说：“打什么电话啊，当面开诚布公才显诚意嘛。”

晚江从她背后探出脑袋，见不远处台阶下，站着一个身形轮廓极为熟识的人。

“总经理。”

高以樊对杜宝安点头，杜宝安则拿过晚江手上的东西，离开之前说：“别忘了给我煮面条啊，我先洗澡去。”

光线不大好，高以樊看不清晚江的脸色，但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吃晚饭了吗？”

晚江颔首，诚恳说：“对不起，我为今天的无理取闹向你道歉。”

“没什么，是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两个人一板一眼互相致歉，也是滑稽，晚江笑了笑：“其实你说的不无道理，我有好好想过。”

“不是的。”

“放心，我是说真的。”

“不是的。”他强调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晚江摆摆手，索性扯别的：“你怎么不打我电话，在这儿干等着，喂蚊子呢。”

高以樊自动替换掉弑机情节：“没电了。”

“外面那便利店有公用电话啊。”她见他无话可说，又笑，“真不公平，你的号码我都能倒背如流。”

她的这句话，让高以樊不自觉又补上半步，这范围里他目光如炬：“你记得的，真的是我的号码吗？”明明是足够成熟的男人，却带着男孩般害怕不受重视的试探，她的一颗心逐渐柔软下去。

打断她沉溺的是手机铃音，晚江看着来电显示，又瞅了瞅高以樊。

“您好。”

“陆小姐，很抱歉打扰到您。我找遍了所有人都联系不上老板，如果您有办法找到他，务必请他马上联络我。他没有回来开会，唉……陆小姐，陆小姐您有在听吗？”

“好，我知道了。”

那块塌陷的角落，正在重新添上一砖一瓦。

“你的宝贝助理找你找疯了。”

可他还是那样泰然自若的表情：“这你不用担心。”

典型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推搡着他的后背往院子外走：“好了好了，咱俩这算和好如初，冰释前嫌。你赶紧回去吧，万一扯上个几百千万的我可赔不起。”

高以樊不屈不挠地别过脸来，执着于某个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

晚江的手还撑在他腰后，掌下是质地平滑的西装面料。她站在他高大的背影里，忽然变得不能再渺小。未有其他思量，只听见自己低下去一个度的声音说：“是你的。”

明月天悬，在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远的宇宙，窥视到人间某处，樟树下戴老花镜的大爷巧赢一局棋。还有一个涉情已深的男人，正渐渐赢走一颗心。



第9章 赤裸的秘密
第9章 赤裸的秘密

所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任性一时的代价，高以樊算是尝到了。

熙熙攘攘的超市，高岑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甜辣酱，仔细检查以后放进推车里：“知道什么叫咎由自取吗？”

身旁的人咬咬牙根，默认下来，憋闷的小样儿看得高岑格外开心：“整个董事会没有过分苛责你玩忽职守已是万幸，现下老老实实顺着老爷子的意思和人家处着才是上策，过了这阵子，再从长计议。”

话说回来，从来工作至上的某人破天荒任性了一把，高岑在极度诧异之余，还有些恶趣味式的幸灾乐祸。刘知旬从连续数月的相亲苦海中迅速脱身，取而代之的，是董事长亲自为其贴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标签的高以樊。想到这里，高岑那点儿诧异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暗爽归暗爽，见自己的亲弟弟连日来愁眉不展得快要影响到英俊倜傥的气质，如若一着不慎走上阴柔沉郁系，那绝对是高岑万万不能接受的。

“过来人现身说法，为了你那八字还没一撇的爱情，乖乖地别再惹是生非。你该庆幸咱们家老头儿老太太从没在感情上要求过你什么，这次的幺蛾子的确是你自作自受。好在一切都还好说，怎样才是对她真的好，我想你知道分寸。”

高以樊脸色阴转多云，手上使得劲儿也小了些，不耻下问：“那是要多久？”

“这得看你自己了，难保啥时候出现个好时机也说不定。”

闻言，男人手里的劲道又贸然大了几分。

转进果蔬区后开始挑新鲜蔬菜，一排排翠绿欲滴，卖相十分好。高岑想到个好玩儿的，便问：“这几天和谢家老二相处下来，感觉如何？”

他无心谈这个，但深谙绕不过去，敷衍着：“就那样。”

“不能吧，人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标致，怎么就没撼动你那寂寞已久的心？”高岑用手肘捅他，“行了不逗你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高以樊早就‘一见某人误终身’了。”

高岑清点推车里的东西，一概齐全。高以樊接过把手推着，高岑见他心不在焉地将手上的一小袋包装物顺势扔进车里：“你干吗？”

“去结账啊。”

“……”她满脸阴鸷地将那袋玩意儿拎出来，上下左右摇得哗哗响，“你带着这种报复社会的心态来超市，是极不理智的。”

高以樊眨眼，如梦初醒。

这个……好像是刚才路过泡面货架，顺手就拿了一包在手里，然后咔咔捏了一路……

“我……”

高岑将那包粉身碎骨的倒霉鬼朝高以樊掷过去，痛心疾首地快步离开。

驱车将高岑送至公寓楼下，她刚从车里伸出一条腿，就望见几步外的车位停了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不禁懊恼：“唉，夙敌莅临。”

高以樊问需不需要陪她上去，高岑笑，嫌弃极了：“开什么玩笑，兔崽子管好你自己吧。”

她摔上车门，经过那辆沃尔沃时毫不客气地朝车头踹了一脚。高以樊见怪不怪，叹口气开始倒车——这人生若是没有那么一两个令人牙痒痒的死对头，就不够精彩了。

当每个白天徐徐降下夜幕，一座都市最本真的喧嚣才真正开始。

杜宝安曾经用一句话形容“应酬”这回事儿——地上有个大钱包，你说哈腰不哈腰。其实晚江很懊恼，今晚这顿饭明明是双方客户经理出席，结果商家那头竟指名要见她本人，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前来。麦田这边的客户经理本着磨炼新人的愿景，还带了个助理。刚进公司没多久的小姑娘，怯生生挨坐在晚江身边，低垂着脖颈大气不敢出。她本想带上陆戎，后来觉得实在太过于拖家带口，便也算了。

头儿们各自长袖善舞，暂且没搭理一概小的，点到晚江名字的时候，她就顺着搭几句。前阵子自己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事情，自然也变成了谈资。小助理见瓷碗里夹进一些鸡丝，她看着晚江，晚江朝她笑笑：“怎么也要吃一点儿，这个味道还不错。”

餐桌上氛围渐渐热络起来，晚江肚子却有了别样感觉，她打了招呼去上洗手间。

从隔间出来绕到盥洗台，她刚将手伸到感应龙头下，身旁多了位打扮时髦的名媛。对方手里只拿了一管口红，微微前倾，照着镜子仔细补唇妆。晚江透过镜面看见一张精致小巧的瓜子脸，眼波流转，说不出得明媚动人。

她心里惦记着老实巴交的小助理，走得比较快，所以在洗手间外头撞到人时，险些撞得摔跤。那堵等在原地的背影吃痛，转了个身，他们四目相接，接着双双愕然。

狭路相逢，晚江打量他手里亮闪闪的女式手包，并从这副男性身躯上嗅见一股甜腻的香味。再一抬眸，那衬衫领子上一枚鲜红唇印跃入视线，刺目的同时，她飞快地与洗手间内某管口红对上了色号。

“高以樊，高以樊？”

女人的叫声随着鞋跟落地的动静越来越近，晚江猛然回魂，揉着撞红了的鼻尖逃之夭夭。

他怎么在这里？那个女的，是谁啊？

脑海里忽然亮起一个灯泡——对了，陈元一说他最近和谁交往频繁来着，难道就是刚才那个？

等等陆晚江，这和你有关系吗？以及，为什么整个走廊突然曲折得跟迷宫似的，还有个小助理在等待她的救援啊……

“晚江姐——”

小助理藏在一掌宽的门缝后，叫住了走过头的人。

“晚江姐你要去哪里啊？”

“没呢，你怎么在这儿？”

“经理看你很久不回来，叫我出来找找。”

“我没事，进去吧。”

高以樊从洗手间那边跟了过来，最后只见她背影一闪，那扇门就关上了。

离席不过十多分钟，但这一屋子混乱光景，根本没必要去考虑酒过几巡。对方经理红了一脖子，颈间那条小拇指粗的金项链亮瞎群众，举着酒杯冲晚江身边的小助理招呼：“你们经理可是喝趴下了啊，小姑娘也该表现表现了！”

晚江仍然在想刚才的偶遇上，心思全部拴在了那枚唇印上，耳边有小助理弱弱的声音：“可是我真的不会喝……”

那副胆怯模样，让晚江想起刚进麦田时的自己。当时总有麦祁和田恬帮忙挡替，可现在想想，又哪有人能护得了你一辈子呢？虽然如此，她也没有袖手旁观，反正她忽然很想喝酒：“小姑娘不懂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允许的话，我替她喝了这杯怎么样？”

金项链经理笑得那叫一个豪迈：“好好好！果然还是陆小姐够诚意！我早就听闻陆小姐酒量一流！”

忽悠，接着忽悠，这绝对是史上最坑爹的谣传。一流啊一流，一流到她刚放下杯子，就牛气哄哄地晕起来了。

今天似乎十分易醉，而且比任何一次都要难受。金项链经理打了鸡血似的和她聊个没完，内容她过脑即忘，隐隐约约只记得他非常失意地谈起大学时代，被上铺抢走女友这样略带伤感的往事。

“陆小姐，你真是善解人意啊……”

晚江干笑着把那条围上自己脖子的胳膊拿下来，对方一张长脸通红，看上去像一颗硕大的枣子。带着无比猥琐笑意，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贴近她。

可就在此刻，服务员微笑着引了两个人进来。

狗鼻子总是格外灵敏，管你是不是已经满肚子酒水，金项链经理几乎霎时清醒：“高总！谢二小姐！哎呀！不知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被唤谢二小姐的女人歪过脑袋凑近高以樊，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到的音量说：“这谁啊？”

高以樊如法炮制：“不认识。”

接头完毕，两人一同向金项链点头致意。

这亲密感十足的默契，在有人看来真是有些……扎眼。

一干人等均觉金项链经理兴奋得要尿裤子，只是这两位不速之客眼见着不愿搭理，气氛一时分外诡异。小助理放弃围观场面上的局势，想找晚江偷偷八卦那位帅气的高总，结果她一瞧：“晚江姐你没事吧？”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整桌人听见。金项链走过来关切，晚江警觉地离他远些，喉咙冒火地说：“我没事，就是头有点儿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乐森集团的高总，那位是……”

那把嗓音从餐桌那头飘过来：“陆小姐，好久不见。”

金项链经理被打断话有些尴尬，但他即刻想起乐森和麦田早前有过合作。

打不出酒嗝让晚江很是胸闷：“好久不见。”

只是那金项链经理今晚不拍响某人的马屁，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他斟满晚江的空杯，说：“既然都是自己人，小江，还不敬高总一杯？”

简直是火上浇油，晚江内心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喂，戴着电视购物上998金链子的，我方经理都没有卖友求荣呢，你这个在小说里因为作者没做好控制勉强占了豆大篇幅的人设，谁跟你自己人啊？

她再去瞥自家客户经理，一定是她头昏眼花的缘故，否则经理大人不能够那样淡定，淡定得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真叫人七窍流血，晚江抖着手，冲对面那人一敬。高以樊绷着脸端起酒杯：“我干杯，你随意。”

那谢二小姐偏在这时插嘴说：“果然故人之间有情分在，刚才在饭桌上，怎么不见你怜香惜玉？”

高以樊斜了她一眼，谢二小姐并不买账，抱臂看着对面敬酒的人。晚江觉得哪怕今晚酒精中毒她也认了，痛快干杯，看得小助理愁苦万分。

高以樊显然受到刺激，解决那杯酒后起身离场。他让服务员暗里看着她不受欺负也错了？自己在她被动手动脚外加灌酒的时候出现也错了？喝高成这样他私心放水也错了？那谢二小姐走之前俏皮地眨眨眼，天知道她一肚子嘲笑憋得有多辛苦：“不要欺负女同胞啊。”

这边小丑似的金项链经理，好像终于有点儿明白过来。

一刻钟后饭局总算散场。

晚江神志不清之余还记得让小助理送自家经理回去。小助理也担忧她，反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晚江撒起谎来也不怕被看穿：“我朋友，待会儿就来接我。”

晚江扶着墙龟速移动，回去要告诉杜宝安，自己在喝酒这修行上又更上一层楼了。改天雅兴来了拼一拼，说不定，说不定……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地面栽过去。

“没能耐就别逞强。”

晚江瞧了眼施以援手的人，又探出脑袋寻找那标致的谢二小姐。高以樊将她拉扯好，稳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她有事先走了。”

晚江躲开他的围护，背贴墙壁，脑勺往后一靠：“关我什么事儿。”

“我和她今天……”

“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想知道，你在这儿说个头啊？”她递给他一记白眼，径自蹒跚而去。偏偏这家伙被她这一句话堵回去，还真不继续解释了。

高以樊原地叉着腰，心里气得扔下不管算了，可看着她险些跌倒的模样，还是跟了上去。她听见他在后头责问：“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谁让你豪气冲天一口闷了？”

“明明你自己，叫我‘随意’啊。”

“‘随意’的意思你不懂吗？”

“那我愿意怎么‘随意’，关你屁事儿——啊！”

高以樊已经被她的疯言疯语整无语了，索性将她打横抱起，瞬间离开地球表面的人有点儿蒙，抗议道：“有病啊！放我下来我有脚我自己走！”

晚江和他斗争进电梯，未果，终于有些累了。她又没勇气推开他跳下去，不崴着脚也摔着屁股。也罢，视死如归。

下来到大堂，高以樊把她放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叫了门童去拦一辆的士。今天被家里老爷子勒令和谢家老二一起参加一顿饭局，于姗知道以后笑话他：“看来我这个公关部经理当了你这么多年‘御用女伴’，这下可以功成身退了呢。”

桌上差不多都是同圈子的人，偏偏那谢二小姐最烦这些作妖的，输了行酒令后，她被迫在高以樊衣领上印了个红唇。后来实在厌烦，便拉着高以樊的领带退场。他人见状皆是浪笑，一两个嘴巴把不住门的，还起头让大家猜猜高以樊一晚上能得逞几次。谢二小姐极为用力地关上门，将一群满脑子淫秽的二世祖们归结在身后。她当时瞪着高以樊，下巴微微仰起：“怎么，你还真想和我练练？”

他只好忍住笑意：“不敢。”

此时高以樊站在沙发旁，瞧着困意四起的晚江，都还没到家呢，怎么就如此没有警惕。也不怕被他卖了，更不怕他……找她练练？

耳边脚步声渐近，高以樊以为是办完事的门童，却没想到来人会是陆戎。他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只是额角和眼尾留下两道短而小的疤痕。高以樊见他带着惊讶的眼光看着自己，像是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感到不可思议。

“其实男人有几道疤，更有气概。”

陆戎是第三次见到这位先生，虽然不熟，但从他的仪表谈吐上，也知道是位颇有身份的人。而且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关联着师姐。陆戎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没有回应对方，实在失礼：“噢，是的，我父亲也这样对我说。”

高以樊看一眼晚江：“来找你师姐？”

“嗯，我知道师姐晚上有应酬，心里担心万一又发生不好的事，所以过来看看。”

“你很挂心她。”

陆戎闻言，轻轻点点头。也许是这位先生气场太压人，与他对话，自己似乎只能以退为进：“您也在这儿。”

高以樊简单颔首，直直望着陆戎的眼睛，不容他回避：“因为她在这儿。”

陆戎唇边礼貌的笑容，尽数单薄。他是聪明的孩子，但洞悉得太快太透彻，便容易自伤。他其实早有察觉，可当真这样确认下来，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强韧。他悄悄收紧十指，不得不承认，他虽不为得到而来，但眼前这位先生，有他无法比拟的一切。尤其是，那至少比他正当而相适的年龄。

身价可以追赶，阅历可以增添，但这无人可改的年岁，是他最大的硬伤。

他太年轻，年轻到无法与她相配。

心脏上滚过一阵痉挛，不见得有多痛，但至少是疼的。

这样刺痛一个孩子，高以樊不觉得痛快，只是陷入感情的人会变自私，他也一样。门童跑过来回复，正好打破僵局。高以樊把晚江扶起来，陆戎站在原地没动，后知后觉身边有人经过。待他回神时，高以樊已经带着他的师姐行至门口。他折身追上去，差点儿绊住脚。他伸手拉住高以樊的手臂，高以樊回头，见陆戎眼神飘忽，抓着他胳膊的手，却使了很大的劲。

门口保安以为高以樊遇上了纠缠，就要过来解围，被他摇头退下了。他看着陆戎欲言又止的戒备模样，宽和地说：“我只是送她回家，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一起的。”

坐进的士，晚江随便找个姿势都觉得舒服，闭着眼睛动了动眼珠子，“唔唔”两声继续睡下去。高以樊回头，隔着后车窗，陆戎孤单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执拗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直至被车流遮掩，再不可见。高以樊不知道，他还会在那里站多久。

车子穿梭在城市的夜晚，灯火琉璃。电台里正是点歌时间，一曲终结，主播温柔的声线如同夏末宜人的晚风。

晚江呼吸绵长，渗着酒香，高以樊坐在一旁，似乎仍能嗅见她芳馨如兰的味道。身旁的她人若桃花，唇色近似红酒，他又欺近一些，还好，她在安睡。所以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有多庆幸不用凝视她的双眼。那样好看的杏仁儿眼，那份他只凭想象，就知道有多摄人心魄的美。

一窗之隔的如海车流，是景；一厘之遥的浅眠伊人，似景。

游离于幻境的人，梦中仿佛有蝶。伏息在她嘴角的，是极轻极轻的触感，极短极短的停留，极好极好的思恋。

刘知旬推开高以樊办公室的木门，率先走向站在水族箱前看热带鱼的女人。

“谢小姐，这是您要的冰激凌。”

谢二小姐回眸，粉唇皓齿：“谢谢啊。”

刘知旬继而给高以樊呈上文件，高以樊翻开草草瞥了两眼，合上放到一边。刘知旬见状只好特意提醒：“老板，这是九月中旬‘儒川广告节’的邀请函和相关文件。”

“儒川广告节”是国内广告行业首屈一指的盛事，庆典每年举办一次，奖项含金量极高。故为业界从业人员梦寐以求，也是国内广告人有机会跻身国际的重要跳板之一。

“你忘了我不出席这类活动。”

“老板，那个……”

“你安排个人去就可以了。”

刘知旬抬抬眼镜腿，看那谢二小姐并没有注意他们这边，就俯身小声说：“据可靠消息，陆小姐已经受到邀请。而且，基本确定获奖。”

高以樊果然抬起头来，说：“这种不光彩的情报收集行为，下不为例。”

“是是是。”

恰逢电话内线响，高以樊按下接听。

“总经理，董事长正往您办公楼层去。”

“好，知道了。”

坐在沙发上挖冰激凌的谢二小姐听到线报，一个鲤鱼打挺，瞪着高以樊提醒他准备“迎敌”。而高以樊不知在思考何物，他突然又翻开那份文件，找到乐森受邀颁发的奖项，大脑秒速运转。跟从多年，在刘知旬看来，老板心下已然是有了想法。

他边交代边往沙发走，刘知旬越听越纳闷，最后哀怨地说：“你刚才说下不为例……”

高以樊在谢二小姐身边坐下：“你有办法的，去吧。”

太上皇很快驾到，高以樊和谢二小姐正姿态热络地聊天。高宏森走进来时，谢二小姐得体地与老爷子打招呼，高宏森笑得和煦，示意他们坐下：“都随意些。”

等到他们聊完水族箱里的一条过背金龙，高以樊趁时说：“董事长，我这里有一件事情要和您商量。”

高宏森闻言回头，见高以樊煞有介事的样子。

“好。”

时间齿轮滚滚，庆典如期而至。

每届广告节组委会都主张随性，提倡真我，不在着装这类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做硬性要求，这大大减轻了晚江的心理负担。她是第一次获得正式邀请，伙伴们都为她高兴，明明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一个个都兴奋得要命。陆戎的恭喜自然不会缺，不过这小子前阵子突然怪怪的，在办公室活跃度都有所下降。近段时间又开始回归本色，仿佛之前的不对劲都只是晚江一个人的错觉。

会场里放眼望去全是神采奕奕的人们，这样的场合，抬头低头见到的多是圈子里的同行。平日里激烈竞争的对手劲敌，此时相见也是化干戈为玉帛，各自笑脸相迎。

麦田近年来势头强劲，晚江凭借实力崭露头角，得到许多前辈们的赏识。这会儿遇上几位老师，便聚在一起闲聊。弧形会场布置装点的别具一格，不落俗套，前排座位上都有一小捧精致花束。晚江的是白色雏菊，深紫色花心，用绸带扎成茂密的一小捧，清新又不失可爱。会场渐渐满座，她回到位置上和杜宝安发信息，顺便等待典礼开始。

全场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担纲主持重任的是新面孔，但很是老练，将现场控制得十分到位。整个流程并不烦琐，巨型屏幕放送完一年来国内广告产业创新发展的总结短片，随后便是入围作品总览，接下去就是一系列颁发。

因为不存在具体提名对应具体奖项，所以不到揭晓前一秒，提名者都不会知道自己将斩获哪一殊荣。

典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大大小小类别陆续颁出。晚江小心伸手越过前排，向一位和自己私交甚笃的同行道喜，主持人就在这当头报出了“最佳创意企划——陆晚江”。

她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有人祝贺似的一掌拍在她肩上。晚江后知后觉，接着便听到主持人串词说：“有请乐森集团董事长——高宏森先生为获奖者颁奖！”

这一下，脑袋里霎时火光四溅，“轰”一声炸开。

凭借年初获得广泛好评的那个企划案，她竟然真的得到了，这是对她最富有价值的肯定。从过道走向颁奖台，红毯铺出一小段路，晚江将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她踩上台阶，与舞台对面踏步过来的高宏森照面。

对方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晚江在心底小小膜拜了下遗传基因这回事。任谁见过高以樊，再见到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商界大鳄，都坚信他们必然是父子。见鬼，她似乎预见了高以樊步入中年后的模样，想到这里，晚江恶趣味地发笑。高宏森也远远便在关注她，挽成七分袖的衬衫和牛仔铅笔裤，笑颜不耀眼但十分耐看。这女孩子简单含蓄的气质，竟让年过半百的高宏森恍惚忆起当初双十年华的妻子。

他按捺不住有些念头，朝台下观众席某处探究似的望过去。

大屏幕上是两人握手的特写，随后高宏森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奖杯与鲜花，转送到晚江手里：“恭喜。”

这令她期冀无数次的时刻，似梦非梦。晚江紧握杯身，沉甸甸的手感成了当下唯一的真实。她侧头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晶莹，并向高宏森鞠躬致谢：“谢谢您。”

他多看了晚江两眼：“高某也借此良机，感谢陆小姐之前与乐森倾力合作。年轻人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

“都是分内之事，您过誉了。”

主持人再次恭贺获奖者的声音响起，整个弧形会场掌声雷动。

典礼结束后，晚江与大拨同行一起离开。谁知没走多远，就在走廊拐角遇上了高以樊。

陈元一说他最近倒霉得很，被家里老爷子挂出去处对象。据说那谢二小姐也是个悲催的主儿，惨遭家中各种催婚。两个苦逼凑在一起，互助对方蒙混过关的心愿一拍即合。

“你也来了？”

“我和老爷子一起来的。”

晚江纳闷，这典礼真的需要乐森派出这样的阵容出席吗……正在琢磨哪里不对劲，高以樊掏出一只精致木匣子，递过去：“幸好你得奖了，否则它还得遭雪藏。”

太过于顺理成章的一切，令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道便联系上那次徐氏主管的言论，晚江心堪堪凉了半截儿。

“我获奖，难道是因为你？”

高以樊料到她会这样猜疑，如实而答：“那是大会评委的事，我没有权利参与。”

“可这一切太凑巧了不是吗？我刚好得到了最想要的奖，授奖人刚好是你们公司，而你还刚好准备了礼物？”

她心有猜忌，声音不自觉提起来。

高以樊掂着木匣子，笑道：“拜托，哪个玩暗箱操作的人能安排出这么明显的破绽来，对我的智商有点儿最起码的信心好吗？况且，我有什么理由为你作假？”

“……”她的确想不出这其中有任何动机及好处，是她太敏感了吗？“可是……”

“你不信我没关系，但你不该怀疑你自己。”

是，他完全有能力为她操作出一个奖，甚至包揽所有。但这样辱没她人格的事情，高以樊绝不可能做。实际上，他只是让刘知旬暗中打听到她的奖项，再由于姗以公关部的名义出面与大会协调乐森应邀的授奖项目。这看似毫无必要的做法，在高以樊看来却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时机。

高岑说过，他需要这样一个时机。

晚江见他神色如常，他的眼睛没有在说谎，将信将疑再次确认：“你保证没有掺和评选？”

落脚点在“评选”上，高以樊自然问心无愧：“我好歹是一个上市集团总经理，很忙的好不好。”

绷紧的神经纾缓下来，她终于接过那只木匣子，划拉开盖。她有点儿担心，万一是十分贵重的东西，自己恐怕收受不起。谁知安然躺在里头的，是一对做旧的古铜色山茶花耳饰。花瓣从花心到外围一共九枚，形状、大小、样式、色泽、做工，竟与从前那对如出一辙。她难以置信地去看他，他却问：“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简直喜出望外。

“你从哪儿找的啊？”

高以樊暗里怪她不解风情：“盲目去找哪有定制来得快速有效。我好歹是一个上市集团总经理，很忙的好不好。”

得……

为了忏悔方才的猜忌，为了满足大爷的虚荣心，晚江尽量笑得一脸谄媚：“那小人就，不跟很忙的高大人多客气了。”

“以樊。”

四五丈远的地方，是高宏森和几位相识，也不知他们在那儿多久，两人竟然毫无察觉。高宏森招手示意高以樊过去。

“你是现在和我一起走，还是……”高宏森洞察着他那点踌躇之色，倒是替他下了决定，“你还是，先送陆小姐回去吧。”

老爷子伸出臂膀围上高以樊的后背，这臂膀在商场上力挽狂澜，此刻却只是象征着父亲的宽厚与仁慈。像曾经无数次的鼓舞一样，他拍拍高以樊的背：“晚上回家来吧，咱们父子俩，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聊天了。”

心照不宣，高以樊说好。高宏森最后笑而不语地朝晚江那边注视一眼，才领着众人离去。

是夜。

高以樊回到高家大宅时间已晚，恰巧阿姨正要往高宏森书房送茶。瞧见平日难得一见的祖宗大半夜回宅子来，很是惊讶。高以樊放下车钥匙，接过托盘：“我妈呢？”

“夫人睡下了。”

阿姨看高以樊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努努嘴让他赶紧送茶去。

“有没有吃的？”

阿姨抿嘴笑他：“知道了，快去。”

高宏森摘下眼镜搁在正好阅读完的一页，揭掉杯盖吹开热气：“陆晚江啊？”

高以樊站在书柜前浏览藏书，须臾后，大方“是”了一声。高宏森喝着茶，SR的收购项目是高以樊当初向董事会主动请缨的，就算对方内部分歧，也依然势在必得。却用来和他讨价还价，就为了让他出席这么个晚会。这里头若是没有缘由，他还真就枉为人父了。

“要你这性子，肯在公司和谢家老二联袂演戏给我看，也够难得的。”

被识破的人耸耸肩。高宏森舒眉，负手走到窗前：“你这样来讨默许，可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

“那她呢？”

高宏森久久没得到儿子的回复，瞧向站在吊灯底下的高以樊。像极自己的五官轮廓上是显然被问住的神情，他笑：“我说儿子，你这事先报备会不会为之过早了？”

的确，一直以来他只在确定自己想要的，却忽略了这个重要环节。高以樊掩饰不了自嘲，遇上这个人以后，他的部分思维能力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败得干净……索性在自己父亲面前不用害怕难堪，高以樊说：“事先报备，总比中途夭折来得好。”

他心里是为影射苏闻的前车之鉴，说完又立刻觉得不妥，担心挑到高岑那档事。

高宏森细细回忆今晚一面之缘的陆晚江，女孩子面善、能干、谦逊，倒是高以樊母亲会中意的类型。高宏森从窗前折回来，经过高以樊身侧停下。岁月浸染，让人莫名企盼从儿女身上，寻觅那份也曾紧紧拥有过的，草长莺飞的旧时光和鲜衣怒马的好年华。与爱有关的日子是一坛佳酿，糅杂着绵长回忆，沉淀出百转千回的幽香。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也罢，年轻人的事情，成败与否，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高宏森离开前最后说，听上去像是鼓舞：“找人过日子不比商场上谋事容易，你啊，还得加把油呢。”

门应声而合，高以樊钉在原地良久，顶灯在地板上拓下一小抹影子。比摆平一家之主困难百倍的，是俘获一颗高深莫测的女人心。

同片星空下的老城区。

“干杯——”

杜宝安豪气冲天，先干为敬，晚江咬着易拉罐的罐沿瞠目结舌。害怕对方兜不住吐出来，连忙将跟前那碟刚炸好的花生米挪远一些。杜宝安舔一圈嘴巴，大呼过瘾：“我太为你高兴了，真的，特别高兴！哎呀，真是……”

“我知道啊。”

这世上总会有这样一个人，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高以樊说得对，即使不信他，她也该信自己。既然她选择两者都信，那就不必自扰。

“你告诉爸妈了吗？”

“还没，让我自个儿缓冲完再说。”

……

“我们董事长年轻时候铁定也是一美男子！现在看也还是一帅大伯。”

“反正给我一种三十年后的高以樊穿越而来的错觉……”

……

“提高效率啊拜托！说好的我五你三，我都空了两罐了你还没喝完一半，这次休想老娘代劳。”

“温婉善良的杜姐姐，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难道我不用吗？”

“亲爱的……”

“别，我喝完这罐就睡觉去。”

“禽兽……”

“噢嘞，噢嘞噢嘞噢嘞……”

同片星空下的城南苏家。

叶贤芝旋开把手，见苏闻坐在床边，房内只亮了一盏台灯，暖橘色光线笼罩住他若有所思的身影。叶贤芝整整披在肩上的薄衫，并没有踏进屋：“今天需要办的事情都妥当了吧？”

“嗯。”

叶贤芝早已习惯了他的冷然，母子俩说话永远不温不火，几句就完。

“早点儿休息，明天还有事情要做。”她说完关上门，将那簇光源隔在了里面。

一个姿势坐久了，总是需要动一动，否则就像现在这样脖子发酸。

一段旧爱放久了，也终会挨到密闭封存的时辰。

岁月蹉跎，将从前那样炙热的感情磨成细细的齑粉，不复原形。扬手一撒，便和青天白日下的灰尘融为一体。他早已被往事说服，不求再得，只是偶尔回首，仍旧还是会被那些细微粉末，呛得胸口发疼。只是时间，而幸好，时间是这样足够的多。他想过了，想着哪一天，他总会握着身边人的手，忘却前尘，安然无恙。

苏闻扬起脸，手上捏着的那张相片，它很轻。不过鸿羽的重量，却叫他这么多年也放不下来。无法遏制的念怀，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啊。

他打开房门，走出卧室，随后是半段长廊，拐弯，然后是几层台阶，再行五步远，来到书房。一路上他安安静静，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甚至没有点灯。借着探过窗框的三寸月光，他蹲在书桌抽屉前，第无数次重复这样的动作。相片归于笔记本的第一百二十三页，它将长眠于此，带着他此生最繁华，也最寂寥的梦境。

抽屉上锁，苏闻拿着那枚钥匙，走向月光最盛的地方。书房朝向的是一个小型人工湖，曲桥、假山、水榭、驳岸，湖面如镜，波光粼粼。他挥臂抛掷而去，夜幕下滑过一道金属质感的弧线，那其实是一段时光的轮廓。

“扑腾”一声入水，那声音极细极浅，在这样安谧的夜晚，竟像从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B市秋季里寻常的一夜，繁星闪耀，却有三人注定难眠。

午休时间，晚江趴在桌上补眠。

昨天和杜宝安High太晚又喝了酒，早上起床模式屡战屡败。最后还是同样哈欠连天的杜宝安过来将她弄醒，否则又要迟到。

她枕着胳膊，在梦里和一侠客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累得自己在梦境中直吐血。幸亏陆戎来摇醒她，不然又是一场鏖战。她揉着眼睛起身，蒙眬间问怎么了，陆戎把她差点儿滑下肩头的毯子拿在手里，指了指门口：“外头有一位先生找你。”

晚江找到湿巾擦了把脸，才出去见来人。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有很深的法令纹，但身板依然挺拔。他声音沉沉的：“陆小姐你好，我姓郑，我们夫人想见你一面。”

这位郑先生侧了侧身子，给晚江让开一条视线。几步开外的电梯门口正等候着一位妇人，华贵雍容的打扮，对方无须转身，晚江便知道郑先生嘴里的夫人，是叶贤芝。

民国时期风格的茶馆，是当年晚江同叶贤芝见最后一面的“不水船”。店内虽格局有变，但腔调仍在。老板娘穿着一袭复古旗袍，坐在造型精巧的红木椅上，偶尔打量一眼临窗座位的那一对女人。

依然叫的一壶白茶，晚江端着那盏贴花瓷杯，默默饮用。那位郑先生，坐在停于路边梧桐树下的轿车里，时而往她们的方向瞧。叶贤芝见他如此提防自己，不禁失笑：“很久没出门了，外面天气真是越发好了。我今天和苏闻父亲说要见你一面，他考虑半天才答应，最后还得跟着一个人来。”

晚江听不懂她说的，一杯白茶喝尽，她又给自己沏上。叶贤芝看着，时隔多年再次这样面对，已然是另一幅光景。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晚江的场景，内心唏嘘，似乎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对这个女孩子结下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

现在，也还是坏印象。

“听说陆小姐刚刚得了一个大奖，真是恭喜了。哪怕先前风言风语，也依然如此强劲。”叶贤芝缓缓地笑，“只是不晓得这奖，是否实至名归罢了。你也知道，高家在这些事情上，办起来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晚江嘴角一沉，她不明白叶贤芝是何用意，为何要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

“苏夫人，如果您是想挑拨我与高先生之间的关系，大可不必了。我相信自己的实力，也相信他的为人。”

叶贤芝冷笑：“这些小事情，他有什么不能为你做的？你真的以为单凭麦田的能力，能处理掉那么多商家的刁难，能得到徐氏的亲自道歉，甚至是替你澄清Nelson和新奥的诬陷？”

晚江手上力道不稳，杯底磕在木桌上，“当”一声清响。叶贤芝说出口的内容太戏剧性，她一下子接受不能：“为什么您知道Nelson？”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些事情，是我让他去做的。”

叶贤芝答得很快，整个人一丝起伏也无，只观察着晚江的神色，有惊异，也有难以置信。叶贤芝在心底猜测，她会不会就手里的那杯白茶朝自己泼过来。

可晚江忽然平静了。

原来如此，当初自己怀疑过的疑点，今天她得到了最直接的答案。果然是有一个人匿藏背后，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她”。不想追问，似乎因为是叶贤芝，一切反而更容易解释。而且她发现自己对那些所谓的理由，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Audrey的事情高以樊也是处理得好，整个苏家都要谢谢他呢。”叶贤芝盯着茶壶上精致的图样，一时失神。

高以樊？

是高以樊？

Audrey的事情，不是苏闻替自己解的围吗？难道一直以来，她的直觉都是错的？

忽然想起那次两个人在大马路上胶着，他问自己，苏闻究竟是帮了她什么大忙。她却冷言回复，徒留他苦笑。那一瞬间他会不会心灰意冷地觉得，耗费的一切心血，都错付了呢。

一时间心思涣散，晚江都没听清叶贤芝后来说了什么。再找回听觉时，只剩下一句：“陆晚江，拆散你和苏闻的，不是我，是命。”

那张悉心保养的容颜，让这半生光阴对叶贤芝而言仿佛就是假物。可即便面容风华永驻，只怕那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晚江低下头，不再看她，淡淡地说：“是吗，可对我来说，您也是我命中劫数的一部分。”

“这么说，原来你还是有怨的。”

“曾经当然有怨，只是如今，我已不想再与之纠葛。怨恨，发泄出来便伤人；反之，只会伤身。”

“呵，这么说来，你是不再念想苏闻了？”

晚江嗅着茶馆里的茶香，浅淡清明，令人忽然心如止水：“人世间有太多感情无法修得正果，但我们相爱过，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贤芝轻笑，她此行要说的，讲了大半。剩着最后一样，却在晚江这句平和淡然的结语中失了意义。不说也罢，权当少做一回恶人吧。

坐在红木椅上的老板娘，见那位年轻女人站起来，提包准备离开，却似乎又说了句什么话，才真正走掉。而那位年长的妇人，依然坐在那里纹丝未动。

良久，那位年长的妇人端起杯盏，喝得优雅。

叶贤芝想着晚江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不管过去如何，我都希望从现在开始，他往后的人生一定幸福。”

身旁透明几净的窗扇向外打开，伸手可遇袅袅秋风。伤离的季节，入眼景致现在仍有生意，但过不久呢？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而她的半辈子，大概也是如此罢了。苏闻的人生安乐与否，作为生养他的人，都还未知；叶贤芝唯独知晓装载她自己卑微幸福的锦囊里，是早就空无一物了。

瓷杯中落入一滴晶莹，小小的杯口里波纹摇荡。那渗入的小液体，似乎为这微甘的白茶添加了一丝苦意。

晚江离开“不水船”，坐了一趟公交车一趟地铁，出站口后才发现自己到了CBD。钢筋水泥，高楼林立，建筑物密度太高，但她还是能一眼望到乐森集团的大楼。这条大道一直走下去，遇上第二个十字路口，再右拐，就可以到达。

她却和高以樊约在了这两条街外的公交车站。

眼前专用道上一辆辆车停了又走，乘客上上下下。到后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和这秋日下午四点的太阳做伴。

好像一直在静思，其实她什么都没有想，依然能感知周围。于是身旁隔了两米的位置，这会儿坐下一个人来，晚江也是晓得的。眼角瞥到一双白球鞋，她一点点儿移动视线，深色仔裤、丹宁衬衫、板寸头，被注目的人，神情狡猾得像只小狐狸。

“喂，这位少年，你跟踪我？”

陆戎靠在那里，脸上一点儿也不心虚：“那位中年大叔面相有点儿凶哎，我怕师姐吃亏啊。”

晚江故意揶揄：“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

陆戎撇嘴，低头去摸额角渐渐淡去的疤痕。晚江嘴角悄悄爬上温柔的笑印，陆戎啊，真是个融入人心窝的温暖名字。

她抱着包站起来，准备挪过去和他聊聊天，陆戎却含笑指了指另一头。晚江转过去，看见几十米外貌似高以樊的人正往这里走来。跟走秀似的，如果把这地面换成T台或者红毯，就更神似了。晚江想和陆戎吐槽几句，一回首，那原本该有人的位置现下竟空荡荡，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

晚江拍拍脸颊，难道是幻觉？可那小子刚才还在和自己说话呢，怎么就凭空消失了？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她惊讶地四下顾盼。满眼匆忙往来的商务精英、高级白领，油光可鉴的皮鞋和落地铿锵的高跟，飞速移动的陌生人群里，只是没有陆戎。

“找什么？”

高以樊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又看了一眼那位置，缓缓摇头。

她没在电话里说前来何故，高以樊见她一时无意交谈，便远远陪她坐着，一同变成这座城市繁忙核心里两尊静默的人像。

“你认识一位姓赵的先生吗？”良久之后，晚江问，“是个私家侦探。”

高以樊微微一怔，而晚江似乎就在等他暴露出这个小细节。他低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选择打太极：“可以抽支烟吗？”

晚江点头，见他从黑色真皮烟盒里拾出一支烟，叼在唇上，半晌不点火。细长烟身随着他唇部说话的动作小幅度抖动，即使含糊，晚江还是听清他说的是“你知道了”。

“你不打算让我知道？”

他只顾低头点烟。

晚江对他的躲闪很是郁闷，无比想把手里的包朝他丢过去。“好歹也算朋友，明明帮过我很多忙，可愣是捂在心里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想做当代雷锋吗，做了好事不留名？”

“我不写日记。”

晚江终于把包丢了过去。

高以樊没躲，“砰”一下飞到他肩膀上，烟头积起的烟灰被震落。他把大腿上细碎的粉末拂去，脸上全是苦苦隐忍的笑意，腮边都憋红了。

“喂！好好说话！”

高以樊将包拾起来拍了拍：“之前找她吃顿饭，都怕给彼此惹麻烦的人，我若光明正大地来，难保她不慌得跟傻瓜一样。”

“……”

你才傻瓜呢，你全家都傻瓜！

“这不公平，你不说，我却欠下了大堆人情。万一哪天你找我一次性还清，我还要不要活啊？”

高以樊把烟雾呼出来，笑话她：“噢，你打算怎么还？充一万块话费，还是请我吃一辈子虾饺？”

果然无法和这个神经错乱的男人好好说话啊……

晚江想打人，但她飞快想到一个困扰很久的疑惑：“那个偷拍视频里的女人，是谁啊？”

“是于姗。”

“什么？”晚江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难怪觉得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竟然是苏禾庭院年中酒会上身穿紫红色晚礼服的于姗！“你让那样一个性感妩媚的女人去色诱Nelson那种渣男，太委屈她了吧？”

“不然呢，你让我亲自出马吗？”晚江果断被他这句话噎得直咳嗽，他继续说，“我是偶然提议，没想到她就两肋插刀出场迎敌了，美其名曰‘人生挑战’。”

不过话说回来，让那英国佬吃到乐森公关部经理的豆腐，到底还是让他赚了。

一想到一个火辣美人牺牲色相帮助萍水相逢的自己，晚江就好想蹲到墙角像个傻瓜似的哭一场。

“如果是苏闻，你会想着报答他吗？”

她愣，随后摇头：“不了。”

确实想过，但最后还是作罢。旧爱之间的债太难算，一不留神就会越算越乱。如果无法牵手已是最大的抱歉，那彼此之间，还哪来那样多可以说的没关系和谢谢你。

“那，陆戎呢？”

陆戎？

他一个孩子，怎么会卷入这样的纷争。即便假设成立，她能还的也只有百般爱护。而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恐怕自己是给不起的。

高以樊见她仍是摇头，盯着烟头上忽闪的星火：“可你好像不愿意欠我。”

好正经的问题，晚江打哈哈说：“不晓得了吧，这可是我们穷人的计中计。明知道你不用我还，非得装模作样施个礼。反正你什么都有，朋友一场，才不会为难我呢。”

高以樊没说话，晚江却是明白，她其实是不敢问他如此照顾自己的原因。

她尽量坦荡地说：“无论如何，谢谢你。”

“老赵已经替你谢过了。”

最后她搭上离开的公交车，站在刷卡处被高以樊叫住。司机大叔以为是一对情侣分别，很好心地没有立即启动车子。晚江俯下身，而高以樊静默两秒，却只是皱着眉头和她挥了挥手。

夕阳在楼体之间影影绰绰，正好有一道打在他西装的翻领上，将人点拨得更富神采。而男人心底，却有一声叹息。

我不是什么都有啊。

返回来时路，高以樊心有所念，便只顾行走，甚至没发现陆戎从边上一家24小时自助银行服务厅里出来。

他其实没跑远，就在里面。

大约是察觉到前方被人挡路，高以樊才抬起头。陆戎双手放在裤兜里，衬衫只是套在T恤外面，未扣一粒扣子，于是轻薄衣料被风吹得扬起来。这幅画面，竟然充斥着一股青春与洒脱。他在那里友好微笑着。

这个男孩子，曾经形单影只地站在夏末夜晚里，目送他带着晚江离去。高以樊有想过，倘若身份互换，当晚无能为力的人是他，恐怕心底一定不甘休。可这陆戎，如今这般心意洒脱地站在秋天的微风里，蜕变成自己绝对不可及的那种人。

“想和我聊聊？”

陆戎摸脑袋：“听师姐说您姓高。”

“对。”

“高先生，我觉得师姐和您在一起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是吗，哪里不一样？”高以樊脸露出期待，陆戎却伺机话锋一转：“我才不告诉您呢，否则高先生会很得意的。”

高以樊如愿一哂，陆晚江的学生，果然和她一样不让人省心。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得到首肯，陆戎继而道，“这样问可能不大礼貌，但我挺想知道像高先生这样的人，在感情上为什么不速战速决呢。”

高以樊往一旁走了两步，陆戎也跟上去，两个男人并肩站在马路边，眼前是繁忙的人海车流。高以樊没有隐瞒，他说：“从前栽过跟头，渐渐明白有些感情，欲速则不达。对你师姐这样的女人，慢慢来会比较快。”

情场里，男人的柔情蜜意或许能很快攻下一颗女人心。可万一适得其反，便得不偿失。步步为营纵然长远而辛苦，但用心等待，就没那样多值不值得。

这答案，陆戎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想一想，不过内心深处也认为自有它的道理在。

高以樊像试探着问：“你呢？”

陆戎爽朗地笑开：“我啊，慢慢会想通的。对待师姐，您可以欲速则不达；那我，也能无欲则刚。”本就从未拥有过，这样放手起来也比较从容。执念是心魔，纵有难耐，他愿意孑然而抗，用时间去破。

“你很不错。”

“哈，您就别给我发好人卡了。”陆戎摆出一副勉励高以樊的姿态，“高先生要继续加油啊，毕竟和您比起来，我至少已经是告白过的角色了。”



第10章 别离的预感
第10章 别离的预感

提示音响，晚江打开屏幕右下角闪烁的头像。

“不回来晚饭，Over。”

她随便回了个鄙视的表情过去，关掉窗口继续浏览今天的新闻。说起来，不管是在传统媒体或是新媒体上，好像都很少看见高以樊的身影。最多只接受过财经杂志的专访，一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次次不附本人图像。初任乐森总经理时，高以樊大刀阔斧叫停数个鸡肋项目，眼光独到地牵手其他财团合作投资新型国际度假区。新官上任的火势猛劲，三个月后身价就翻了数倍，强势上榜。某家杂志做完他的采访后，编辑面对通篇只有文字的稿件犯愁。为了增强和美化版面活力，达到图文并茂的阅读效果，万般无奈下，只好采用乐森Logo、乐森大楼全景、乐森广场效果图等一系列无关紧要的图像，为专访内容进行填充排版。

尽管那期的专题叫作——《揭秘——商业新贵的庐山真面目》。

晚江还记得当初听杜宝安说到这个段子时，自己非常不仗义地喷了她满脸饼干屑。就这题目对那文本，掐了后六个字也丝毫不影响阅读。

百无聊赖浏览起娱乐资讯，某导商业大片上映在即、某一线女星被指第三者、谁与谁恋情告急、歌坛天后喜得千金……晚江被某天王世界巡回演唱会将在N市上演的消息夺去眼球。说起来首站还是B市，那段时间她忙得分身乏术，眼睁睁错过亲临偶像演唱会现场的大好良机。N市，那个叫作家乡的地方，现在和偶像名字搁在一起，看着就赏心悦目。

“晚江，我先撤了，拜拜！”

“嗯，拜拜！”

晚江懒腰一展，又到一天下班时。

电梯徐徐而下，她还没考虑好晚饭怎么解决，就收到一条短信。孤零零一行字：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

几秒后又进来一条：你和我。

在电梯到达一层之前，晚江发过去一个“好”。

苏闻的车十分钟后停在了大楼外，车里飘着她不习惯的浅淡香氛。后视镜上有一串挂饰，是绛红缎子做底、金丝勾出的刺绣。一面是精细巧妙的图纹，一面绣着繁体的“宁”字，垂着柔顺的流苏吊穗。晚江只是觉得挺好看的，倒没有其他多余想法。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开玩笑似的：“火锅。”

没想到苏闻真的捎她来到了那家重庆火锅店。

店名招牌都翻了新，原先较为狭窄的店铺吞并掉左右的铺子，格局更加大气宽敞。晚江还依稀记得老板的模样，高高瘦瘦像条竿儿，精神不大好的样子，还留着鲁迅式的胡须。苏阅出事那一晚，他曾推开包厢门，对她说，客人，我们要打烊了。

她当时从膝盖间一点点儿抬起头来，满目空洞地看着一桌子碗碟：“苏闻……我还没有等到他……”

晚江后来没留意，其实当晚店门为她延迟过一小时才关。

而此刻，她与苏闻一同踏入店内，柜台里老板放下手上的单据：“两位？”

他问完，竟又说：“我认得你。”

晚江意外，比出个大拇指：“火眼金睛。”

他们坐在临窗座位，磨砂质感的窗纹，将外头的街景、行人、车流都变朦胧。苏闻调出手机里的几张照片，递给晚江。她盯着照片上肉嘟嘟的婴儿，耳边传来注解：“你之前说想看的。”

她恍然大悟：“噢！大猩猩儿子！”

她反复看了几遍，末了将手机还回去，像是感慨：“挺好的，挺好的。”

昔日最挫败最失意的，摇身站在了幸福顶端的阵营。而曾经相许终身的人们，却早就在热闹喧哗的分岔口轻易走散。晚江低下头去吃刚捞出的粉条，苏闻问：“待会儿想去哪里？”

她没有想法：“你呢？”

他倒是认真想了想：“我还没回学校看过。”

“行。”

从洗手间出来，苏闻已经结好账，站在稍远的地方讲电话。老板不紧不慢绕出柜台，给晚江递过去几张餐巾拭手。

“谢谢。”

老板精气神依旧不足似的，叫人捉摸不透他的状态。大概是习惯了不苟言笑，这副表情没有足够的温度，但好歹是个难得的笑颜。他语气淡淡道：“你终归等到他了。”

晚江颔首不语。爱情早已身首异处，他们只是终于将从前没能完成的一餐弥补。还没开口解释，就被老板的一声叹息堵了回去。他转身走，徒留下一句话，似是梦呓。

苏闻结束通话过来，见晚江干杵着：“怎么了？”而她只是摇头，说“走吧”。

晚江降下车窗，再瞧一眼这家火锅店，这误会，恐怕是没有机会再解释了。唯一庆幸的是，它似乎给一颗暗无天日的心，留下了一小撮蓝焰。火苗的名字应该叫希冀，而它亦是等待的全部意义。

他最后的那句话是——我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他们停车在学校后门附近，一路走过来。原本吃完火锅有些燥气，被夜风一吹人倒是舒爽不少。夜晚校园依旧热闹，三五成群的学生往小吃街去，拉拉扯扯好不快活。想起他们上学那会儿，男生踏一部单车，载着女友在主干道上溜达一圈，便算是圆满了一桩心事。够招摇，也够幸福。现在不同了，比起冷硬又硌人的后座，人们也许更待见四个轮子上副驾驶的位置。

苏闻遥指着：“以前那里是不是有棵树？”

天有点儿黑，晚江拿捏不准：“好像是……你这眼力，适合玩儿‘大家来找碴’。”

他摇头淡淡地笑，学校大约是基于一些考虑移掉了那棵树。他之所以记得，不过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碰上她的地方。

没多久走到体育馆外，从前每逢球队训练比赛，晚江便跑来这里看苏闻，令她那样的运动低能儿愣是成了体育馆的常客。他们站在水泥路边，能听见馆内的跑动，运球，吹哨，那画面仿佛历历在目。

“当初杜宝安私下带头，为你成立过一个类似于‘流川枫亲卫队’的神秘组织。”

原来自己还有过这样的号召力，苏闻好奇道：“怎么个神秘法，说来听听。”

晚江却摆摆手：“都说是神秘组织了，说多了，就不神秘了。”

白月光下恬静的思源湖，远近一如既往是对对情侣。晚江和苏闻坐在临湖的石阶上，喝着口碑最好的那家台式奶茶。谈着浸淫在社会的这些年，成长、梦想、阅历、观念。是心境悄然改变，还是真的时过境迁，故地重游，二人竟都是一身清醒。就像一场迟到却必要的缅怀，然后亲手解开那段勒了太久的心结。

月光剔透，轻盈地伏在他肩头，一如从前那样好看，只是多染了一层寂寞。他过早地知晓一切已成枉然，尽管这些年来，丝毫不曾将她忘怀。他不止一次不解于命途的无端，有时甚至苦痛地疑惑，这个被自己爱到彻底的女孩，是为何被这命运说带走就带走。原来被至亲以至爱相胁，会比死还难受。原来不能再爱一个人，会比死还难受。他接受一切，然后依旧存活，只作为苏家人而存活。他甚至没有再向往曾经的日子，因为没有她。

几年前在美国，他陪岳宁一起看了一部文艺片。散场的时候，她被故事中那段注定无法续写的至情挚爱灼伤。苏闻安抚着她，而自己，也在那份失重般的虚空里，嗅到了生命的凄凉。电影里头有一句台词是，我们的生命被命运所决定——即使是我们错过的那个人。

一生一世，似乎总要有那样一个人，不得不用来辜负。

即便他的幸福仍是未知数，但她，务必要有人呵护。

苏闻送晚江直到楼下，大概是聊了一晚的缘故，现在倒没什么好说。他看一眼时间，浅浅地笑，他今晚似乎总是这样浅浅地笑：“早点儿休息。”

“被你一说还真的有些困了。”

苏闻向后走了几步，恰好退进光源不错的地带。他的脸庞没有带上阴影，声音也很平和：“晚江，你一定要幸福，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这样想着，我就安心。”

那光映亮他的清眉星目，玉面温文：“晚江，再见。”

她没有挪步，仿佛脚下的位置已是最好的站点。

“苏闻，再见。”

再见。

历经人事与流年的淘洗，为那冬夜时分没能彻底了结的一切，做最郑重的告别。愿此去经年，纵然缘浅如你我，亦将寻得今生另一片良辰美景，然后，珍重再见。

早上下了点儿莫名其妙的小雨，去吃团购自助餐的打算也顺延到明天。杜宝安窝在沙发上恶补落下的动漫，牛肉粒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晚江在一边看小说，之前读了差不多小半本，今天再拿起来都有点儿记不清前头的情节。她按按睛明穴，起身去喝水。天倒是放晴好久，晚江从厨房的小窗户远眺出去，缓解视力疲劳。

还是把几天前和苏闻见面的事情告诉了杜宝安。

觉是一个瞬间，悟是一个过程，这一觉一悟中，她的心念早已有所不同。

“感觉离完全释然还差那么……一点点儿。”她当时比着那个“一点点儿”的量，被杜宝安捏住脸以资鼓励，让她再给自己一点儿时间。也好，反正她一时半会儿还闹不清那个叫作“一点点儿”的症结。

鉴于杜宝安曾给厨房带来过史无前例的重创，晚江便立此地为“杜氏禁区”。今天某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硬是申请下一回厨房。

“万一哪天你不在家，我不至于饿死。”

冠冕堂皇，晚江心说也没见你哪次饿死了。指挥着杜宝安切了两个西红柿，打散鸡蛋，往锅里淋了油，刚完成这一步，门铃大作。疑惑着饭点时间怎么会有人来，晚江拉开门。

“陪我去个地方。”

“啊？现在？”

高以樊拉她下楼，晚江当即大叫。杜宝安闻声赶过来，一时间消化不了这场“富家子秒速强抢民女”的突袭，她忽然瞥到手里举着的锅铲……

妈呀，这才是重点好吗！现在要她杜宝安独身一人执导“下得了厨房”，光听着就知道是部同归于尽的灾难片啊！

一小时后，原本穿着居家拖鞋的晚江已摇身换了一套晚宴行头。坐在行驶平稳的车内，米白色斜肩收腰礼服的百褶袭地，晚江偏头看一眼扎着黑缎领结的高以樊，对此行显得满肚子疑惑。

直到前方的建筑物越来越熟悉，她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突然出现就拽走自己不说，一路上也不给丝毫解释，就算是要她参与作案，她也有权知道自己负责哪个步骤吧？

高以樊屈指叩了下车窗：“到了。”

晚江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他们拐过一条曲形游廊，来到苏禾庭院的南侧。这里有几座别院，专门用于举办高级私人宴会。还没接近院门就被一个接待模样的人拦下来，礼貌地说这里正在进行私人家宴，未携邀请函者恕不能入。高以樊不以为意，给刘知旬拨去电话，挂断后对阻拦者说了两句。

那人似有为难，但见这来人派头十足，不像是会忽悠人的样子。就这两秒钟犹豫工夫，高以樊已经携着晚江推门而入。

虽是家宴，但宾客颇多，低调婉转的乐曲烘托着一厅的觥筹交错。高以樊信手从侍应那里拈过两杯香槟，两个人走到稍稍偏僻的角落。晚江问他是不是来谈生意，而他不过摇头。

就这么干等了许久，晚江几乎失去耐性。饥肠辘辘的感觉袭来，她才想到自己连晚饭也没吃，说到晚饭……糟糕，杜宝安！她一惊，提起裙摆就想走，被高以樊拉住：“去哪儿？”

“不是，杜宝安她……”她匆匆一回头，视野越过中央的人群，遥见苏闻和岳宁出现在了最前方。还隐隐约约看到了叶贤芝，依旧不掩富丽华贵之姿。攀谈和乐声都渐渐低下去，高以樊把她弄归位，晚江没法子，甩过去一个小白眼。

敢情今天是苏岳两家共设家宴，苏闻站在麦克风前有模有样地致辞。岳宁就在他一旁，盈满明媚笑意的双眸里只有他。这样和谐的画面，仿佛就应该配备一句俗套却贴切的注解——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平常的发言似乎就要到头，可苏闻似乎没有要结束的样子。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眼睛将全场缓缓扫过，最后低头淡淡一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容上依旧是他最习惯的神态，随后是传扩至整个现场的一句话，听来从容：“皇历上说，今天是个十分吉祥的日子。”

四周灯光应声暗下，台上二人所在之处成了全场唯一光源。细腻的光束落在岳宁湖蓝色晚装上，酝酿出一番至美的宁静。她对现场突如其来的转变反应不及，苏闻却在下一秒，在小提琴优美的音色中，在和她共沐的柔光里，朝她缓缓单膝跪地。

嵌在黑丝绒中的那颗星芒，是她甘愿耗尽毕生追寻的一整条银河。

她几乎无法抑制地落泪，却是最惊心动魄的美。

隐没在无人发觉的角落，晚江和全场所有人一样，为眼前这幕景象动容。叶贤芝自然不必说，这次的欣慰之容并不掺假，欢喜回敬纷纷道贺的客人。晚江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上一次相见，其实是为了真正的道别。挥别过去，他才能安心而全心地去赴人生中最重要的约。

他说晚江，你一定要幸福，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这样想着，我就安心。

周围是格外带动情绪的温馨气氛，她放下杯子，随着宾客们一同鼓起掌来。

远处男女静静相拥，角落里高以樊垂下眼帘。前段时日，苏闻来乐森拜访他，其间聊了挺多。高以樊打听他与岳宁的婚事，苏闻当时也没给出准确答案。而几个小时前，陈元一无意间提到，苏闻不久前私下拜托他向他那珠宝大亨的爹询问钻戒事宜，高以樊便拿捏到了七八分。找人一打听，竟然就在今晚。

此刻他试探地咳了两声。

晚江的专注果然被打断，良久，那稍显缥缈的瞳仁渐渐找回神志。她打量他，又打量自己，再打量远处的一对璧人，没费多少脑力，忽然就参透了高以樊这一番行为的目的。

晚江不禁好笑，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恼怒，总之她的口吻不大友善：“高以樊，你什么意思？”

她的模样让人微微心惊，高以樊一瞬间忘了说辞。

胃里火烧火燎，晚江冷笑着看他，三秒之后，连冷笑也维持不下去了。她低头离开，拨开眼前重重宾客，而身后是又一则终身相许的佳话。偌大厅堂内，似乎人人都有各自相携的伴侣，他大动干戈带她来，却好像只为一个伤人的目的。

这一片别院游廊特别多，迷宫般曲直交替，高以樊兜兜转转良久，才在一方小池边找到那一抹米白色。他踩着一道石板路过去，木丛掩映的后方一架小型水车在作业，流水淙淙，晚江坐在池边草坪上，发觉有人接近便冷漠地扫了一眼。

“我没有恶意。”

她“呵”了一声：“是啊，高先生不过是想看我出丑罢了。没见着我痛哭流涕，你很失望吧。”

她承认，亲眼目睹苏闻向岳宁求婚会有些伤怀。但不是那种绝对的痛彻心扉，更像一种人之常情。她觉得难以接受的并不是这起事件，而是有人，明知她的痛脚还此般算计，企图找她难堪。

高以樊在她面前蹲下去，二人平视：“你听我说……”

“你是不是又想通过这个来警告或暗示我注意分寸，以免伤害岳宁？”她苦笑起来，“我看上去这么没脑子吗？高以樊你会不会太小看人了？”

“我没有偏心岳宁，也不是踩你死穴，并非你想的那样。”

其实摆脱过去并不困难，但要狠心。有些环节是必要的，比任何语言开导都来得切实有效。可眼下晚江显然听不进去这些，她倦怠极了，这半年来她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仿佛一只困兽，待在错综复杂的情感牢笼里进退不得。

“不用理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不走，晚江不想和他这样干对着，他的目光让人有压力。于是率然起身，转步前嘲讽着：“我就算了，别用这种眼神看女人，心理素质弱的会以为你爱上她的。”

胳膊突然被他拉住，耳边是清晰透彻的诘问：“那你怎么就不会认为我爱上你了？”

晚江一个愣怔，不由得抓紧掌下的裙摆，无言以对。

“说说看。”

明明不冷，但在高以樊镇定的追问下，两个人都渐渐紧张到浑身毛细血管收缩。晚江本有一肚子怨火未消，脑筋在没有退路的绝处悄然一转：拜托，她干吗要对他露怯？这样的醒悟来得非常及时，她找到那一撮藐视万物的感觉，背对着他说：“因为你知道我爱别人。”

高以樊的手指在晚江胳膊上收紧，痛得她不禁皱起眉头。但他根本无意放手，她终于回头，入目便是高以樊一脸愠怒，轮廓线绷得很紧。他克制着一言不发，对峙中，晚江终于有点儿害怕起来。

“陆晚江，你好好看着我，看我现在到底是有多清醒。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不是酒精作用的意外，也不是一时兴起的戏弄……”

话音犹在，晚江眼前一暗，惊呼未出已被欺身过来的人牢牢封堵。

双唇相贴的那种热度令她瞬间心悸。

嘴唇上传来蛮横的辗转，舌尖卷到一股血丝的腥甜，她喘不过气，双手使劲推他。高以樊前所未有的粗暴让人觉得兵败如山倒，百般反抗也无济于事，任凭她怎样躲闪，都逃不开这如影随形的亲吻。

他失控了。

情难自禁时曾偷吻过她，却只是在她嘴角浅尝辄止。不过微乎其微的一次轻印，却任由记忆深刻。仿佛长久以来唯独自己一人深陷其中，可他哪有资格不甘，哪有身份埋怨，陆晚江那二十多年没有他的人生里，从头到尾也只跟过一个苏闻。

内心深处晕开一道道苦涩的波纹，仿佛已经泛上来，整个口腔都是苦意。高以樊蓦地松开钳制，仓皇退开一步，夜幕掩饰不住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除了咚咚流水，四下只剩他振动耳膜的呼吸声。

嘴巴火辣辣的，生疼生疼，晚江整个内心世界全然混沌。她噤若寒蝉，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如此栗栗危惧的模样，让高以樊感到后悔。他来不及说什么，晚江抬手抹了把脸，草草整理完浑身的怛然，转身逃开。

高以樊怔在原地，一颗心被猛地掏空。夜色昏暗，可他分明看见有岌岌可危的泪珠从她眼眶里簌簌落下来，滚进脚下的草坪。

他用这样糟糕的方式，尝到了窥视已久的滋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

杜宝安无精打采地拨通电话，仍旧是那副毫无感情色彩的系统提示。

她咬牙挂断，重拨，挂断，重拨。没错，距陆晚江同志不知去向已有半月。

话说那天杜宝安终究是没酿出惨剧，晚江走了以后她就悻悻然关了灶台，蘸着砂糖生吃了一盘子番茄。晚江走得匆忙，没带手机没带钥匙，她秉着人道主义精神等着留门。十点多时家门被砸得咣咣响，一打开，就看见晚江穿着大长裙站在外头，一眼就看出有哭过的痕迹，极为狼狈。杜宝安赶紧把她拉进屋问出什么事了，她也不说话，有些疲惫地摇头，进房间就关上了门。

“晚江你怎么了啊？出什么事儿了你告诉我，别吓我啊！”

“我有点儿累，明天再和你说。”

隔着门，她的声音听起来软绵无力，杜宝安只好作罢。

结果第二天陆晚江同志就不见了。

杜宝安眼尖，发现她那只出差用的小行李箱没了踪影。再打到麦田一问，好家伙，昨晚上就跟田恬请到了长假。那死女人还停掉了手机，气得杜宝安差点儿咬碎一口牙。

后来高以樊找到她这里，杜宝安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高以樊当然也没有说。

杜宝安打回陆家从旁敲击，一无所获，又怕惹二老猜忌，就匆匆结束了通话。高以樊自然用了很多办法，航空公司、铁路公路交通系统都是例行，连晚江的银行卡也用一些法子查过了。最后一次记录还在B市，取了五千块现金。刘知旬暗示他找老赵，行不行得通暂且不说，反正那人少不了特殊门路。但这念头只在高以樊脑里闪了一遍，就没再动了。一个人存心躲避自己，动用不光明的手段挖她出来，彼此不会开心，自己的行为也太过于小人。

杜宝安就纳闷，再怎么着，也不该不跟她打声招呼，不给她挂个电话吧。也不知道晚江现在在哪里，B市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来，温度渐低，北方的秋天总是不经用，一晃眼就过去。

而那位让人满世界找的女同志，此时正一边看着综艺节目一边择菜，被主持人逗得哈哈大笑。在阳台修剪完盆栽的唐老师进屋来，屈指要敲晚江的脑门儿，被她灵活地闪避过去。唐老师没所谓地笑，眼睛眯成两道缝隙，家里人都说幸好晚江遗传到父亲还算高挺的鼻子，否则那一双眯眯眼可怎么办。

“姑娘家笑那么大声。”

晚江吐舌头：“我在自个儿家呢，谁有意见？”

唐老师茶杯里的碧螺春茶香浓郁，沁人心脾，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晚江端着篓子到厨房，陆老师正将做好的糖醋排骨起锅，冒着热腾腾的气，色泽明亮，香味勾人。

说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自从她无良地潜逃回N市，竟然又偷到了这样一段学生时代才会有的时光。离家北漂这些年，因为工作关系，除了春节她几乎很少有归乡的机会。不是不惦念，幸而父母异常体谅。

那晚小姨夫来电，说是到B市见完老同学，叫她改明儿出来一起吃个饭。晚江当时心乱如麻，闭上眼睛就能想到高以樊双唇炽热的温度。她抱头坐在床边，简直不能再有任何思考。思想斗争并不激烈，不过一霎，她就做好了决定，隔天一大早便搭上姨夫的顺风车卷回N市。

到家已是夜晚，南方这边即便十月份也还滞留着不少余热。她身上穿着件针织衫，爬完楼梯前胸后背都渗出细汗。这个点家里竟会没人，家具陈设都是老样子，就是客厅似乎换了条浅褐色的地毯。晚江浑身黏腻，匆匆洗了个热水澡，一头扎进许久不见的床褥中。终于是回到了家里，她嗅着枕头间熟悉的香味，心中一片安宁，仿佛这些年从未离开过。床头柜上闹钟一格一格地走，她在轻微的嚓嚓声里慢慢睡着。

迷糊间听见人语，眼皮掀起一条缝隙，是有人扭开房门走进来。因太过于困乏，她一点儿也不愿动弹，哼哼唧唧了句什么，就合上眼又睡了过去。

而此时，陆老师朝锅里搁鸡精，背着身子问：“回家大半月，与世隔绝得跟原始人似的，还让我和你爸替你撒谎。也没听你提什么时候回去，工作上不碍事吗？”

“不碍事啊，多陪你们几天不好吗？”

陆老师若有似无地笑，晚江心里打了个突，果不其然，旋即就听见母亲大人说：“也好，这样你和黄芪也有更多时间处处。”

她一惊，不小心咬到舌头。

说到这个就闹心。

陆老师是C大化学系的老师，系主任姓黄，和她家陆老师素来交好。听说晚江回来N市，说是好些年没见着这闺女，两家人就一块儿吃了顿饭。那黄芪便是黄主任的儿子，晚江老好奇怎么会有人直接起个中药作名字，这简直比陆戎随意了一百倍。饭桌上一见，其实也就一正正常常的男人，医学博士，算不上帅气逼人倒也还顺眼。一张桌两家人，男未婚女未嫁，这饭局的意义自然就浮出水面了。晚江只管本本分分吃菜，不经意间瞥见斜对面的黄芪，他也正好瞧着她，并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他大方地朝她微笑。

隔几日晚江去C大给陆老师送课件，没想到会在办公室遇上黄芪。两人在C大校园里走了一圈，才算真正意义上认识起来。

这男人其实并不讨厌，只是不来电。她委婉地表达过自己的想法，比如工作分隔两地，交往起来不够方便。陆老师就笑：“也没见着你在B市有何作为。”

她不置可否，脑中却切过一个人的影像。再思及自己逃回家的缘由，那两颊便止不住泛红。经过大半月的缓和过滤，这羞愧感开始离奇得日复一日多过气恼，此般变迁，让她心静又心慌。

那场谈话的最后，是唐老师喝着他爱的碧螺春，爱怜地说：“女儿，过去的页码就不要再翻了。”

远离了一切通信设备，日子就闲得慌。在家打单机游戏，一天几部电影，亲戚家各种串门蹭饭，和黄芪见过几次面，彼此都保持朋友之礼，这点倒让晚江略略安心。

不急着回B市也还有另一原因，机会难得，怎么着也要看场偶像的演唱会再走。正在读大三的表妹也是天王的铁杆粉丝，晚江向来和这个表妹要好，二话没说掏了千把银子买了最贵的内场票。

注定是狂欢夜，走出体育场时已临近十一点，人潮四散，兴致依旧未减。晚江和表妹一路挥着荧光棒，嘶哑着嗓子放声高歌，前面几位歌迷转过来与她俩应和，跟见了亲人似的，好不热闹。

找着陆老师那辆POLO，晚江坐进驾驶座，一口气喝掉了整瓶纯净水。表妹调弄单反，一张张照片翻过去。“哎呀这张手抖拍糊了！”“怎么又是糊的！”“姐！姐！他有在看镜头哎！”“姐，我要死了，你说他这样深情款款好吗？”……

晚江凑过去看：“哈哈，这我拍的。”

“回去换成电脑桌面！”

街景后退，笔直宽阔的道路被路灯照成橘色，如同无限平铺向前的一条缎带。晚江很少开车，所以格外专注。表妹大概是累了，歪在位置上好久没吱声。激烈狂欢后归于寂静，难免让人怅然若失。

“姐，你那时有没有想起谁？”

那是一首天王旧时的经典情歌，他身着深蓝色华服，肩领处缀满层层亮片，泛着耀眼夺目的银白光芒。他站在特制的麦克风架前，还是一直以来不曾改变的咬字腔调，通过麦克风传遍体育场每一个角落：“不如用下面这首歌的时间，去疯狂思念一个人。”

晚江看着前方闪动的车灯，想着那个时候，自己到底有没有想起谁。

昨日尽情挥洒热血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整个喉咙火烧火燎，咽口水都疼，更别提吃饭。中午陆老师炖了条鲫鱼，浓浓的奶白色鱼汤，拌饭吃格外鲜美，晚江稀里哗啦吃完。

几千公里外的老房子里，杜宝安往床头柜一阵摸索。拿到手机一瞧，她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陆老师。

杜宝安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悦：“陆老师好！”

电流细小的沙沙声，半晌，那端却“扑哧”笑了。

杜宝安霍地睁大双眼，劈头盖脸吼过去：“陆、晚、江！”

晚江没有防备，当下觉得自己是要聋了：“作死啊……”

杜宝安只差没从床上跳起来，闷头睡到中午的饥饿感一扫而光，她抓着自己睡塌掉的乱毛：“你声音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哎呀我昨天晚上去……”某人滔滔不绝的演唱会观后感由此展开，幸好杜宝安没被这转移话题的计谋迷惑，口气里满是兴师问罪的味道：“你最好给出个合理到足够说服我的解释，否则……陆晚江有你这样的人吗？不吱一声就走人，你倒潇洒自在，我忧心忡忡到‘大姨妈’都没来！而且！而且你竟然给我溜回家！陆老师明明说你不在家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联合爸妈一起骗我？”

“这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放屁！”

“……”

晚江只听到那头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可见这回杜宝安是真气急了。于是她赶紧厚着脸皮说了大堆告饶的话，以便把闺密稳住。

“别以为哄哄我就算完事了。”杜宝安嘴上这样硬，但纵有万般愤慨，这会儿却无力爆发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请了一个大长假，这还没待完呢。”

“你竟敢说？”杜宝安冷笑一声，“先告诉你，想剥你皮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晚江眼皮一跳，连忙道：“你先别暴露我！”

“为什么？”

“回来会和你说，总之不要暴露我！我还想再陪爸妈过几天悠闲安稳的日子。”

“……”杜宝安嘴角抽搐，“你不会是大佬情妇身份曝光，惨遭原配追杀吧……”

“嗯哼，如果非得有这样一个理由你才理解的话。”

杜宝安还想再问，“叮”一声提示她有电话进来，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切过去接通：“高总。”

“没有妨碍你吧。”

“没有没有，正在应付一个顶讨厌的人，亏得你打进来解了我燃眉之急。”

高以樊轻笑，没有任何怀疑：“上次介绍给你的那家泰国餐厅换了厨子，你可能尝不到我盛赞的猪颈肉了。”

杜宝安喟然叹曰：“没口福啊没口福。”

老板像是闲暇之余向自己知会一桩小事，其实八成还是为了自己那浑蛋姐妹。她还真怕他又问起晚江，之前是真不知所以不畏惧，现在要装不知，可就有点儿心虚了。

一群麻烦精！杜宝安愤愤扔掉手机！

书房门本是敞开着，家政阿姨轻轻叩了两声：“高先生，从店里取回来的衣物都已经置挂好了。”

“谢谢，辛苦了。”高以樊从窗边返身，“我这里没有别的事情了，今天周末，早点儿回家陪孩子吧。”

这位年轻雇主素来待人和气慷慨，家政阿姨又说：“上次小陈先生说十分下饭的酱菜，我前几天得空又做了一小缸，今天带过来两罐，就放在冰箱里。”

高以樊有些孩子气地笑起来：“这可又便宜我了。”

家政阿姨抿抿嘴，离开前替他带上了门。

偌大的屋子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从前并不排斥独处，有些事情一个人待着处理起来还更有效率。最近他却觉得烦闷，单调又安静的个人空间，总会时不时诱导心内的记挂出笼，满脑子再没别的。

手机振动，他说“喂”。

“求安慰。”

那头闹哄哄的，高以樊怔了一下：“什么？”

绿灯起了好几秒，谢家二小姐才反应过来，一脚踏上斑马线：“怎么办啊高以樊，我快撑不下去了。”

“你不是自诩无敌女金刚吗。”

“哎，对那个神经病我哪次不是个输……真是的，不要他了！高以樊，咱俩凑合一下吧！”

“你要是真能将就，会等到现在？”

“谁叫你是个不错的人选呢？不过，怪我，摊牌那时候话说太绝，我和我爸说你喜欢男人，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

无良打趣一下对方，谢家二小姐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那谁还没下落呢？”

高以樊不作答，想必是没有，她又叹口气：“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人家姑娘这样避你如瘟疫？”

“不提了。”

“嘁！按我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她避而不见是一回事，你引蛇出洞嘛，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以樊拿过桌上的单反相机，百无聊赖翻着，里头存着他生日时拍的照片。一部分被晚江挑出来传到他电脑上，与公司各部经理分享了。想起那件事，高以樊轻哂。

谢家二小姐以为他不满自己的建议：“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什么了？”注意力都在相片上，似乎漏听了些内容。那端的女人简直气馁，大喊了一声“再见”。

高以樊将椅子转了个角度，现下已是深秋，晴空高远。万物融合出一份豪迈粗犷，却又叫人觉得平静自如。他闭上双眼，呼吸清浅，听见心底有声音在问：初冬将至，而你何时才会归来。

逃再远躲再久，最后还得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滚回去，这就是接地气的人生。晚江近日都待在家中没怎么出门，最远走到小区外头的便利店买老抽。恢复一日三餐，调整生物钟，当作即将赴工前的最后休整。

唐老师和陆老师早上有课，买了早餐放在厨房。特别大一只保温桶，上层放着两只鸡汁汤包，下头是盛着汤的小馄饨。客厅座机丁零作响，晚江踢踏踢踏过去接起来：“喂。”

B市乐森大楼市场部，杜宝安躲在厕所间内，压低声音：“你这几天没去逛街？”

“逛街？没呢，也没什么好逛的，怎么了？”

“噢，没事儿……总之你还是别上街了。”

“……”晚江飞快得出个要命的念头，“高以樊来N市了？”

“哪能啊，我可守口如瓶！”

“那是怎样……”

“没怎样没怎样。”杜宝安敷衍着，“我挂了啊，回头被同事发现告我一状可就惨了。你也知道，办公室内斗什么的很伤元气的，拜拜！”

“喂！”

不知所云的一通电话，搞得晚江整个上午忧心忡忡。晚江爬上网，溜了一圈儿本地新闻，也没发现N市最近出了什么特大事件，社会治安正常且稳定。

“街上有什么？街上不都是人和车吗，难道有洪水猛兽？”中饭时晚江随口一问，唐老师不解作答。而这时客厅座机又丁零丁零闹开，陆老师打发她去应，晚江得令。

“姐啊！姐！我刚才看见你了！”

原来是表妹，兴奋得像见了明星似的，晚江说：“小丫头你认错人了，你姐我今天没出过门。”

“不是不是，我刚才经过北边的乐森，看见你的巨幅海报了！超大！超大啊！”

“啊？海报？”

“是呀！惊讶死我了，我同学还说你笑得特别治愈，跟新垣结衣似的！”

“别逗了，你看到的不是我，况且我哪有人家长得好看？”她又没失忆，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拍摄过什么海报啊。

表妹却笃定万分：“谁逗你啊！我确定！你是我姐我还能看走眼吗？好啦真的不丑，你不用藏着掖着不告诉大家的。”

这熊孩子，晚江几欲吐血，想再辩驳一番，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上午杜宝安的那通电话。

……

“你这几天没去逛街？”

“没事儿……总之你还是别上街了。”

……

草草两句，不着四六，难道她暗示的就是这个？晚江有些不敢相信，她定了定神，仔细问了表妹那“巨幅海报”的具体位置，表妹挂断前兴冲冲地说：“姐，万一你红了，让我做经纪人吧！”

红你个头啊！晚江大力扣上话筒，窜回房间换好衣服。陆老师见她一副急着要出门的样子，晚江嘴上衔着皮筋儿，哼哼两声就夺门而去了。

陆老师皱起眉来：“这孩子，什么鬼德行！”

晚江运气好，刚出小区门口就遇上一辆的士。因为在北边，还得过江，交通又堵，差不多半小时才到。虽说她抱着眼见为实的心态而来，但仍然一万个不愿意这信念成真来着。师傅按要求停在广场西门，趁着找零钱的空当，晚江探出脑袋观望，只盼望是虚惊一场。

晴好的天气，连光线都是亮而暖的。建筑外围依附着许多品牌的户外广告，各自占着不同大小的区域，珠宝、名表、香水、时装，摆着杂志拍摄经典姿势的混血名模和炙手可热的新科影帝。换作平时，晚江说不定会正眼瞧瞧这些个俊男靓女，只是此时此刻，一切皆成浮云。

她几乎是一眼就逮到了自己——表妹嘴里说的“巨幅海报”。

长方形广告位，霸占着最大面积，显得格外夺人眼球。画面处理得清新简洁，主打蓝白，画中人的刘海稍稍掩住一对柳叶眉，披肩黑发被捋至一侧，露出一片小巧的耳朵。归功于精湛无匹的后期技术，放大到这般地步也未见粗糙，反而是明眸朱唇皓齿，灿若春华。

隔着这百来米的距离仰望，晚江只觉得眩晕。人的认知是非常奇特的东西，比如她一眼就确定此人正是自己，可又仿佛从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师傅见喊她无反应，终于不耐烦起来，零钱往晚江手里一塞，嚷嚷着叫她下车。

她站在自己那幅画下，硬币硌着手心，本来冰冰凉凉的触感，一会儿就被焐热了。也终于想起来，这是高以樊生日那天的自己。那时正当高兴，她知道被他拍进了相机里，觉得无所谓也就没吵着要删掉。

晚江怔怔看了许久，颈椎都有些吃力。画面左侧原来还有一小列耐人寻味的字眼，是又瘦又长的姚体——动心就是在岁月如流里，最好的一刹那。

这个世界依然行人错肩，车流滚滚，依然熙攘，依然喧嚣。而她仿佛独立于这样的维度，在万物寂寂里，心如擂鼓。

傍晚回到家，陆老师和唐老师正在看电视。陆老师瞧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跟着她进了房间。

“妈，我打算明天回去了。”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已经拉出小行李箱。

陆老师点头赞同：“也好，省得亲戚们打电话来问候你。不就是拍了个广告吗，大惊小怪什么呢？”

晚江手一抖，衣裳顺势掉回箱子里。

“什么意思？”

“一下午家里电话就没歇过，个个儿都说在什么地方看见你了，形容得跟天仙似的。我不信，你小姨就发了彩信给我。”陆老师不以为意，“明天我亲自去瞧瞧。”

嗷——

晚江顿时胸闷，特别无力。陆老师以为女儿脸皮薄，劝说着：“既然都登出来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摄影师拍得挺不错，对了，是护肤品广告吧？哪个牌子的？回头我介绍给我的学生。”

“……”

陆老师见她不大想聊，便悻悻然离开。母亲前脚刚走，晚江立马淡定不能了，扒过枕头对着床铺一通捶打！

算你狠啊高以樊！禽兽！大变态！霸权主义！一口盐汽水喷死你！

晚江发泄得直喘气，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男人俨然是日子过着过着就忘了他们之间明明旧账未了，现在又添新仇。她在心里把高以樊又骂了一遍，继续动手往箱子里装衣服。

浑蛋，咱走着瞧！



第11章 终于等到你
第11章 终于等到你

昨天心急火燎订了最早的航班，唐老师还是很不舍得女儿的，甚至想请掉上午的课送晚江去机场，被晚江果断拒绝了。机场分别这种事，听起来就伤感得要命。如同许多年前去北方念大学，与他们在候机大厅里依依不舍，平日里耳朵听到起茧的叮嘱也变得无比珍贵。当时陆老师表现得十分镇定，直到晚江过了安检，终于忍不住躲到唐老师背后抹眼角。

躲在家人羽翼下被庇护的日子终会逝去，成长与成熟，是一次又一次上路，是学会在没有亲情的地方坚强。

不足两小时的行程，晚江重新踏在了第二故乡的土地上。离开B市时还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眼下早已没了那番迷人景致，仿佛这一季的秋天是被自己带走的。机场外冷飕飕的，晚江搭上的士报上地址。手机昨天办好了复机，此时摁下开机键，很快就找到了信号。

晚江看着车窗外这座熟悉的城市，一秋不见，别来无恙。

昨晚高以樊和陈元一都喝高了，被司机从酒吧载回来。两个人都坚持自己没有醉，纷纷拒绝司机护送，结果刚打开家门连沙发脚都没碰到，陈元一就“咣当”一声倒地不起了。高以樊嫌他碍事，出脚踢他开出一条路来，勉力找到主卧，颇为得意地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陈元一在门边地上睡了一夜，手脚发僵，浑身酸痛得像是被卡车碾过一回。若不是听见门铃，他大概还能再昏一段时间。随着大门洞开，晚江即刻嗅见一股难闻气味，待看到邋里邋遢的陈元一，不由得痛心：这小子平时挺修边幅的，怎么大清早就弄得如此犀利？

“你怎么搞的？”

梦游状态的人眯着眼睛，呼出来的酒气能熏死一头大象：“噢，你找谁……”

“找你哥，他在家吗？”

陈元一一指。

晚江把东倒西歪的他弄到沙发上坐下，接着坚定地朝里间走去。

高以樊卧室门关着，晚江叩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几欲再叩，却“咔嗒”一声开了。她的手举在半空，整个人却渐渐僵住……高以樊正赤条条地光着倒三角上身，没擦干的水珠子沿着遒劲有力的肌肉线条慢慢蜿蜒下去，最后渗进松垮垮的裤腰。晚江中了蛊似的，把一肚子怨念和满脑子说辞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呆若木鸡地和他面面相觑。

完蛋了，她曾经无耻臆想过的场景，怎么好像似乎成真了呢……

高以樊的大脑却短暂地失去了信号。

晚江意识到该回避一下，而转身欲走的这个动作仿佛刺激到他，他抓住她的肩膀就把人扯进了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晚江很顺利地被逼进墙角，他双手抵墙：“又打算逃到哪里去。”

这样的距离让晚江压力山大，她使劲往墙面上缩，同时避开他的注视：“我不是要走，我只是想去客厅等你。”

高以樊也不愿她回想起那晚的不愉快，收回胳膊解除禁锢，给她从前相处时的自然和自由。晚江如获大赦，却听闻他说：“长胖了。”

女人似乎天生对某些字眼出奇敏感，晚江下意识摸上脸颊，没想到在家被陆老师养得长膘。但她立马飞过去一个眼刀，姐大早上马不停蹄赶回来，不是来听你挖苦的：“高先生，我认为贵公司最近在宣传工作上，实实损害了本人的权益。”

“有吗？”

早料到他会装傻充愣，晚江呵呵一笑：“未经本人同意，擅自利用本人肖像用于商业用途。这样的事情，没有您的准许，想必您底下也没人敢胡来。”

高以樊对她的指控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所以呢？”

“所以……”晚江朝他摊开手，“精神补偿费、名誉损失费、宣传代言费。”

“不具备商业性质，哪儿来的宣传代言费。”高以樊不怎么客气地冒出个哂笑，又好心解释起来，“真要算的话，顶多是个公益广告，倡导‘微笑让生活更美好’之类的主旋律。”

“……”

晚江脸上开始红一块青一块。

大约一周前，高以樊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陆地上的人与车辆都是微乎其微的黑点。他把一张照片交给刘知旬，说：“下周把全国广场外围到期的巨幅广告都撤下来，同步换成这个。”

刘知旬简直错愕，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是要做什么？”

“寻人启事。”

晚江发誓，真是生生忍住，才没有抄起床上的大枕头朝那张俊脸糊上去。搞半天自己竟然是中了他的诡计，被那无厘头的“公益广告”从茫茫人海里钓了出来。

“阴，险，狡，诈。”

他也不反驳，容她继续哀叹道：“高先生，有必要出这样的大招吗？我想您一定不大了解我三姑六婆以及七大婶八大姨的威力……”

“呵呵——”他笑了，“大概和被全公司上下议论半个月的感受差不多？”

这暗指的，分明就是屏保事件。但是拜托，中年妇女们的特殊战斗力，是你那些训练有素的精英分子也不及得好吗？晚江顾自懊恼，浑然未觉那高大身影朝她过来。

“为什么逃走？”

“不为什么。”

说着便往一侧退了两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这动作躲避意味太明显，他挑挑眉：“你怕我？”

“没有。”

“那你躲什么，你这两步是躲什么，这一个月不知去向是躲什么？”

晚江怕他又突然翻脸，心下不是不恐慌，首先举了白旗：“不是，当时情况下我觉得大家应该各自冷静，好好儿自我整顿，对吧？总不能因为一时糊涂坏了交情……”

“我再说一遍，我当时很清醒。”

完了，这样的话，她完全不晓得该怎么接，无奈自己又陷入被动。高以樊却突然下定决心似的，摊牌说：“我不信，我不信你到现在还是一点儿都不明白。我的失控冲动公私不分兴师动众……和我想了解你更多一些的心情，陆晚江，我……”

“砰——”

房门突然被一阵狠劲拍开，来人用了十足力道，门板打在墙面上发出震天巨响。屋内二人俱是一惊，晚江站在离门很近的位置，被近在咫尺的响声击得心惊肉跳。陈元一趔趄着奔进来，伴随着大喊大叫：“哥！哥！我刚才好像看见晚江姐了！就在咱们屋子里，快快快！把她逮住！”

“……”

晚江被陈元一略长的反射弧弄得哭笑不得，松开攥紧的衣角，整个人有些脱力。太阳穴却一跳一跳的，她紧张什么呢，又失落什么呢。

高以樊极为不快地扫了陈元一一眼，尽量克制着满腹想要打人的冲动。这小子对着他絮絮叨叨个没完，想必这酒还没完全醒，压根儿没注意到身后顺利开溜的晚江。

陈元一对高以樊的冷漠很是不满，推搡了一下他的肩头：“你听到没啊？”

暴怒边缘的男人仰起线条僵直的下颌，闭着眼睛在切齿中丢了一个字。

“滚。”

粤粤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一段小跑，扑过去抱住高以樊的大腿，仰起小脑袋冲他憨笑。

“不去公司待着，跑我这里来做什么？”高岑问。

雾烟一缕，白玉兰状的香插上，幽幽然焚着一支尼泊尔线香，气味独特。高以樊在她这里见过许多香，也闻过许多味道，高岑这种人的生活总是十分精细的。她懂得怎样掌控，懂得怎样让自己过得惬意舒服。她可以不顾千里迢迢去到那个喜马拉雅南麓的美丽山国只为寻找一份香制品，却烦于搭理近在眼前的爱慕人。可对有些男人来说，此类女性的确能带来致命的吸引。

他发现自己神游得有点儿远，干咳两声：“有没有吃的？”

高岑去看壁钟，早已过了午饭时间：“麻烦。”

就着中午剩下的米饭做了一盘咖喱炒饭，又给他添了一碗蛋汤。粤粤眼馋他吃得香，抓着高以樊衣角不放，他拨了小半碗出来和小鬼分享，埋头继续心不在焉地细嚼慢咽。

“舅舅，粤粤好像很久不见小江阿姨，你们吵架了吗？”小鬼挖了一大勺饭送进嘴里，高以樊伸手轻轻拿掉他鼻尖上的一粒饭：“粤粤喜欢小江阿姨？”

小鬼点头，瞄一眼高以樊的盘子，机灵地说：“唔，不过舅舅放心，我不会和你抢小江阿姨。”

高以樊太了解这小鬼打什么如意算盘，不禁失笑，只将盘子推到他面前。

“谁教得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高岑走进餐厅，粤粤见状，立马狗腿地把一勺炒饭送到高岑嘴边，她给面子地尝了尝：“唔，淡了点儿。”

接着朝高以樊使了个眼色，就径自出了餐厅。

高岑倾靠在露台上，底子极好又保养得当，素颜也是一等一的好：“别盯着我看了，你那心上人可不是你姐我这类型的，再看也找不出相似。”

“还是有的，比如都不怎么好搞定。”

高岑不置可否：“对大多数男人来说，摸不清、弄不懂是女人的共性。”

高以樊换了个站姿，才说：“她回来了。”

“哟，可是怎么你看起来不是特别开心？”高岑笑话着，良久之后拨拨头发，好言相问，“我说高以樊，你这真的确定就是她了？”

臭屁男人牙关一如既往地紧，她拿手指戳他的脸，狠狠一下：“和我推心置腹一次有这样难吗？”

他突然挨了一下，才终于醒悟似的，开始自顾自地说：“半年前，我在蛋糕店里遇到她，她说缘分是件非常有趣的东西。后来我常常想，如果之前她没有打错电话，如果那天去提蛋糕的人是陈元一，如果后来她没有接手公司的广告，我们会不会就此错过。”

高岑目视远方，淡笑着：“指不定会。不过，谁说一切不是注定的刚好呢。”

刚好的时间，刚好的地点，刚好的遇见。

“感情这件事，本没有什么道理可循，而爱上一个人，就是这样荒唐。这个女人其实算不上美，可是她，让我觉得动心。”

“只是动心？”

“不，动心的次数太多，就渐渐动了爱情。”

他们对话间互相看着彼此，良久，相视莞尔。从前的高以樊对待感情收放自如，未曾这样进退不得，缩手缩脚的窘态让高岑都看不下去。但现在她突然明白过来，胆怯是因为他认真，认真到害怕失败。一个男人，他动了真心，还想要给真情，谁能说，这不是真爱。

每个人都在等待命盘里的一个劫数，而时机不允许差之毫厘。爱情，是巧合也是注定，是诱人残酷的谜语，也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是夜，晚江拎着一扎鲜榨玉米汁从厨房出来，杜宝安已经啃上了第二块吮指原味鸡。她晃晃自己油腻腻的爪子，指挥晚江给她倒饮料。有人伺候的日子又回来了，想到这里，杜宝安的心就像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OK，你可以开始了。”

晚江在她边上坐下，挑了一块辣翅，边吃边招供。

杜宝安对她暗淡无奇的冗长铺垫显得兴致平平，半天才听到爆炸性内容，惊得她一阵磕巴：“打打打……打住！你刚才说啥？你说他怎么你了？”

“……”

“天啊！高以樊他居然……”杜宝安委实没有料到，吮着拇指脑补当时场景，接着用肩膀撞了撞晚江，“喂，他喜欢你呢。”

晚江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呵，继续低头啃辣翅……

“哈哈，我又没胡说，但凡有个心眼儿的都能瞧出他那点心思来。还有，相识以来，你敢说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吗？”

杜宝安气定神闲地盯着她，晚江哑口无言。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连她的脚指头都知道，在美男和高薪的双重诱惑下，杜宝安早就不靠谱了。

“又琢磨着打小报告啊？我偏不上你当。”

晚江去洗手，杜宝安朝她背影吐槽：“喂喂喂，我有那么没良心吗？你还没有说完啊，喂，那个黄芪是怎么回事？”

厨房移门是磨砂玻璃做的，门面上有大团大团的花。晚江漫无目的地描摹着花瓣纹路，最后不知道谁家汽车的报警器响了，一下子将她从神游中拉回来。她默默转了个身，靠在门面上若有所思。

还是没办法对自己撒谎的啊。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个人无端闯进了她的生活，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让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彼此身边。这个人维护过她，也不心软地玩笑过她。世间所有的情缘都随着时光长河延绵，等到豁然的刹那，再回首时，它早已落地开花。

那份渐渐明朗的相思，她一度害怕只是自作多情。却在那一吻的后知后觉里，渐渐疯狂而出的细密欣喜，那种从心尖上一寸一寸，慢慢融化至心底的欣喜，甜得不怕发腻。

她没肯承认的，是那夜浩瀚星光下，宛若天之骄子的歌者款款吟唱。那支歌悠扬深情，唱醉多少痴心。万人中央渺小如她，在那片刻怎会没有念挂。

原来是他，却原来是他。

晚江伸手捂上心脏的位置，掌下传来隐隐的跳动，她想起日光辉映下的那一列姚体字：动心就是在岁月如流里，最好的一刹那。

你敢说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吗？

所以，她不敢啊。

如果爱情是一条孤独而漫长的远洋航线，那两情相悦，便是在单影无人相依偎的苍茫海路上，最伟大的发现。

很快，晚江也深刻实践了把“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田恬固然是纵容了她这样一次任性，与之相对应的，是晚江迅速拿到了好几单项目。

太狠了，着实太狠了。

连日来整组团队加班加点，那些被陆老师养出来的肥膘迅速消退。有个运动品牌的企划没过关，大改之后又被驳回，弄得整组人焦虑症齐发，只觉得怎么修改都不尽如人意。

“我比较赞同这份。”桌上几套方案一字排开，李彤点点其中一份，“在诠释品牌精神内涵方面稍胜一筹。”

大灵在一旁揉脖子：“我也这么觉得，不知道晚江怎么看。”

李彤环顾办公室：“晚江呢？”

“师姐说透透气来着，上天台去了。”陆戎在位置上用电脑，扬声答道。

天台上其实怪冷的，冷风一吹，人倒清醒不少。晚江呷一口手里的美式咖啡，想到上次和高以樊在这里吃盒饭，那时候还是炎炎夏季，她被轰炸机似的蚊子咬个半死，而他最后半身狼藉。

喝完热饮，晚江搓着双臂回来，手机显示一个未接来电，她回拨。大灵招呼她过去给意见，她做了个等会儿的手势，倚到窗边等待电话接通。

“喂。”

“刚刚出去了，没带手机，有事吗？”

那日离开高以樊公寓后，两人也没怎么见面。肩上满担子的工作任务，简直分身乏术，想必他也如此。

“听杜宝安说你最近挺忙的。”

“还好，权当减肥了，现在不都流行锥子脸吗。”她边说边摸了摸下巴。

“我明天去香港，大概要一周。”

他这样向自己报备行程，晚江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说一路平安、工作顺利云云。

“有什么想要的，现在提来得及。”

这完全是情人间的许诺，她猛地心跳加速，连连说没有，这里什么都能买到，何况自己什么也不缺。

“真的什么也不缺？”

“真的，比珍珠还真。”她点头，其实高以樊压根儿看不见。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缺……”有头无尾半句话，他却收了声，“注意休息，回来我可不想看见你变锥子脸。”

挂掉电话，晚江发现陆戎正遥遥望着自己。而他只是向她微微一笑，便低头接着干自己的事。

企划事宜达成统一，敲定完毕。晚江拖着疲乏身躯回家，看见杜宝安的房门大开，窸窸窣窣弄出不小动静。

“你干吗呢？”

躬身整理行李的人头都没回一下：“出差。你放心，我可没有不辞而别之类的嗜好。”

晚江瞅着敞开的行李箱，目测里头装了好几天的行头：“去香港？”

杜宝安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点头说：“Boss亲率六个部门南下，我们部原先要随队去的家伙临时出了状况，经理就换上了我。”

她朝晚江耸肩，一副临危受命的模样，晚江明了地点头。

这几日晚江夜夜做梦，昨晚梦见了A大第一食堂的土豆鸡块，上学那会儿每顿必点。梦里不知流了多少口水，醒来以后也馋得紧，广告协会那边的事情一完，晚江不顾疲劳直奔最近的超市。

结账队伍排得很长，晚江琢磨着晚上还要做个什么菜，杜宝安的短信就来了。说起来这家伙跟着大部队去香港这些天，有关工作的事，只在头一日听她说参加了乐森旗下一处高尔夫球场建设的启动仪式，其他无关紧要的见闻倒是一个不落地与晚江分享：亲眼见到了往日那些财富排行榜上的常客、和动辄就上杂志封面的人物握上了手、与业界某精英交换了名片……

看着刚收到的照片，难得拍得十分清楚。夜幕下璀璨瑰丽的维多利亚港，邮轮鸡尾酒会，甲板上那个长身而立的人只留侧面。她好像还没有见过高以樊穿白色正装，倒是格外风度翩翩。盯着看久了，都忘了跟上队伍，后头一位大婶忍不住催促。晚江微窘，匆匆掠了一眼照片底下的字，便把手机收回包里。

人累得很，做完一道土豆鸡块突然就厌倦了，连再拍根黄瓜的兴致都没有。一碗饭对着一道菜，一个人吃得悄无声息，最后竟撑着了，扔下没洗的锅碗瓢盆不管，翻墙倒柜找消食片，弄得电视柜前面一片狼藉。

兴许是年末压力比较大，要么就是经前综合征犯了，她边在心里诊断，边把散乱一地的东西整回抽屉。回房躺倒，茫茫然盯着天花板，黑暗里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晚江伸手摸出手机，迎着微微刺眼的白光，凝视香江夜景里那一束夺目的身影。她终于笑了一下，因为杜宝安那句有意捉弄的附言——友情赠图一幅，以解相思之苦。

晚江钻进被子里蜷成一团，十分钟以后就睡着了。

早上闹铃还没到点，便提早醒来。这一觉几乎没有翻身，缓了好一会儿，晚江才从厚实的被窝里探出脑袋。这一眼，几乎令人为之一窒。

昨晚忘记关窗，仍然开着半臂距离。室内涌进清晨干燥清冽的空气，五官霎时觉醒。窗帘未合，遮蔽不住那融融朝阳，任它明亮了一整个空间。当下的这一寸时空，仿佛被滴上松脂，凝成琥珀，这般静止却热烈。晚江梗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竟有了一种再世为人的重生感。

人生几何好景难得，叫人怎忍心辜负。她起床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然后出门吃早餐。

成记内坐有不少人，老板娘知道她的喜好，给她上了虾饺和地瓜粥。她一边舀，一边给手机开机，随后响起一连串短信提示音。

长长短短天南地北的祝福，最核心亦最衷心的四个字是：生日快乐。

店外树木秃得很彻底，隔个几米就立着一株，即便沐浴着日光，可还是难掩一份凄凄惨惨戚戚。唯有那横七竖八的枝丫，曲曲折折地延伸至更接近天空的地方。晚江夹了一只虾饺塞进嘴里，默默咀嚼。

她习惯了刻意遗忘的一个日子。

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九位，立冬，是出生日，也是罹难日。

到公司还没喘上一口气，大灵告诉晚江说Boss召见。来到麦祁办公室，田恬也在，正仰面给她家男人整领带，晚江叩门，才被眼里只有彼此的二人发现。

“什么吩咐？”

田恬闻言不高兴地说：“瞧你这口气，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怎么压榨你了。”

晚江呵呵笑，麦祁递过来礼盒模样的东西，她接过，有点儿重。他代表发言：“老板娘说了，她亲自挑的，你喜欢最好；要不喜欢，扣你三个月工资。”

“那必须喜欢喜欢喜欢喜欢……”晚江忙不迭点头，抱着那个盒子，内心很暖，“谢谢田姐，谢谢大哥。”

他们没有问过原因，只是知道她不喜欢过生日。所以这些年来，从不在这天要求吃饭唱K大肆庆祝，但每年都不曾落下心意。回到办公室，位置上竟然也放了一份礼物。晚江拾起夹在蝴蝶结下面的便笺，映入眼帘的字迹十分清秀：

师姐，生日快乐。

在喜欢你这件事情上面，我从来没有说过谎。我对师姐的喜欢，也从来不是强求。

愿你平安喜乐，永远幸福。

晚江抬眸去找陆戎的身影，可他竟然不在，一问，原来是陪大灵出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便笺，浅浅一笑。

陆戎啊，谢谢你。

你从不隐瞒自己的喜欢，但能让人觉得不是沉重负担。有时候，除了最后在一起的人，能得到另一个人这样无欲而清白的爱慕，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闻的电话是在晚江和陆老师通完以后打进来的。她当时还沉浸在母亲的嘘寒问暖里，满心都是热的，接到苏闻来电也十分放松。彼此不再联络的这些年，这是今天第一次又收到他的问候。苏闻并没有太多的拐弯抹角，问她有没有时间跟他去一个地方。

“有时间，我跟你去。”

他反而忍不住笑了：“你连去哪儿都不问，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晚江直率反驳：“一件外衣抵人家两个月工资，这年头人贩子的标准都高得让工薪阶层望尘莫及了啊。”

苏闻败下阵来，说自己二十分钟后到。

晚江整理办公用品，又喝了一杯速溶咖啡，短短十几分钟做了好些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镇定的，只是有些坐不住而已。离约定时间还有几分钟，她就穿上大衣围好围巾，到公司楼下等着。苏闻的车迟了五分钟才到，晚江坐进车内，暖气很足，她边揉僵掉的脸边听他说遇上了堵车。也有一段时日没碰面了，东拉西扯讲了很多，晚江问了他和岳宁的婚期，说是明年三月。莺啼燕喃的时节，光想想就觉得美好。

“打白条可以吗？”

他们这种级别的大户人家，她是要包多大的礼金才显得体面啊。

苏闻露出半口白牙：“当然不可以，不过，你应该会随礼。”

随礼？

苏闻见她不解，淡笑道：“高家和岳家的交情在哪儿，你只管打理好自己就成了，剩下的，高以樊会办。”

说起来，他和高以樊其实也算符合情敌身份，可两人偏偏少有正面交锋。或许是他们的头脑都太清醒？一个清醒地将她拉离昔年泥潭，一个清醒地没去插哪怕一脚。

他们似乎只单独聊过两次。

一次是在秋日的摩天大楼里，他站在高以樊办公室的水族箱前，从刘知旬手中接过热茶。叶贤芝给苏家闹下的那些事情，他都没有好好前来谢过，尽管高以樊也许并不看重这些。对方问起岳宁，或许是兴致来了，还问到他们二人有何打算。其实他俩之间，从来都隔着两个女人，高以樊似乎只与他谈岳宁，而把另一个名字护在后面。

苏闻低眉看杯子里的茶色，清亮得能倒映出自己的面容，他回答说“快了吧”。

岳家只有岳宁这么一颗明珠，一直被整个家庭捧在手心里，宠爱备至。他们原本暂时没有将婚姻提上日程的打算，只想全心全意经营苏禾庭院。却是时间不等人，岳家祖父眼见着日渐老去，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当时间变成手中屈指可数的奢侈品，老人家自知争不过死神，唯有心中的牵挂渴望了却。

既然注定是两家人的心愿，成全早晚，细想也没什么不同。

苏闻神色上没多大踌躇，语气也是冷静的：“你们呢。”

倒叫高以樊显得愣怔，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率地提及，不过自己也没什么好回避的：“老实说，我没办法用‘快了吧’回答你。”

苏闻一哂，叹息说：“你有没有想过，感情有时候是一掷千金的赌博。”

高以樊抬手正了正领带结，镇定地“嗯”了一下：“赢了最好，输了，也没关系。”

如果押错，也没什么怨怼好说，反正输掉的人只是他，而她依然可以好好生活。

“你对她下了多大的决心？”窗外风和日丽，苏闻不再流连好景，直直看着他。

高以樊没有太多迟疑，那几乎是他笃定已久的东西：“想要娶回家的决心，算多大？”

男人也是相互懂得的物种。苏闻垂下眼睫，嗓音在热茶的气息中依旧清越。

“你不会输的。”

而另一次相见，是在晚江“失踪”的那些日子。高以樊找过他，两个男人约在秋风瑟瑟的江畔见面，弄得苏闻以为是要交易商业机密。

“陆晚江不见了。”

“怎么了？”

“我亲了她。”高以樊吸一口烟，隔着烟雾看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像上天随手撒下了一把金粉。苏闻愣了几秒，随后失笑。这个姓高的，明明都这个时候了，说话间还不忘掺杂一丝得意和炫耀。他没有晚江的行踪，没能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只把自己可能知道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那天两人破天荒聊了挺久。

……

“替我……”

“不好意思，我向来只替自己爱女人。”

“那我换个说法，她值得你好好对待。”

“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

……

最后苏闻先行离开，走的时候似乎想到什么，一脸正直：“高以樊，其实你不必沮丧，我第一次亲她的时候，她羞得三天没搭理我。”

高以樊远远看着他驾车离去，蓦地弹掉烟蒂，心里琢磨着，这定是世间最无耻的安慰。

此时此刻，要不是苏闻在开车，晚江的拳头准会落到他脑袋上。

“我改天就和岳宁炫耀咱俩曾经的奸情去，再艺术加工到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地步，还打什么白条随什么礼啊，你婚都甭想结了。”

叫你埋汰我，前女友这种神兽级别的生物发起疯来可不带唬人的。

苏闻自愧弗如：“真是怕了你了。”

晚江得意地去看车外，这一片她不常来，看着也比较陌生。离市区已经老远，再过一会儿就要开出五环。降下一车窗，风呼啦啦灌进来，晚江看着灰蒙蒙的天，心想他要带她去的那个地方，也许马上就到了。

这些年工作在外，晚江很少有时间回家乡扫墓。她不大了解风水，也不知道怎么择吉避凶，但看这一处公墓园所在地山环水绕，该是个让亡灵得以最好安息的福地。她觉得自己有些失礼，竟然都没带一束花来，苏闻却从后备厢拿出一束黄蔷薇来递给她。他永远都这样细心周到，他说：“大哥生前最喜欢这个，一个人在美国时还种过几株。”

晚江接过，一簇温暖的鹅黄色，气味馨香。

一路上两人缄默着，拾级而上。通过一小条石子路，两侧种着松柏，在这样的季节里尤为挺拔、肃穆。放眼而去，墓碑纵横，无须任何衬托，这静默的一切诠释了什么是生命的凄寂。她看见苏闻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步子，慢慢曲膝蹲下去。碑身用的是黑色大理石，碑前置着丛丛悼念花束，周围打理得很干净。墓碑上的遗像，是一张正值大好年华的容颜，五官和苏闻极为相像。

晚江抱着那束黄蔷薇，听苏闻与他交谈：“大哥，那天你没能见到的人，我今天带她来看望你了。”他抬头对晚江默默一笑，然后把位置让给她。她蹲下身去，把花轻轻献到碑前，抚弄好花朵枝叶，最后平视着苏阅的遗容。

世上匆匆数载，他们在万丈红尘里颠沛流离，老了眉眼老了心。可是以死亡为代价的风华不朽，是多叫人潸然泪下的设定。

“大哥好，我是晚江。隔了这么多年才来探望你，对不起。”

寒风萧萧，苍劲的松柏临风摇动，墓地上空一时间只余下树木的私语，仿佛一支零零碎碎的挽歌。刘海和鬓发凌乱地飘舞，她不受干扰，只静静凝视。这一句抱歉，代表了太多含义。它迟来了这么多年，又太轻太轻，轻得既换不回逝者也赎不回从前。而碑上的年轻人，用足以承载永恒时光的淡雅笑容，予以宽容和释怀。

苏阅最喜欢的黄蔷薇——永恒的微笑，是它的花语。

她一路上都仿佛是镇定自若的，此时此刻，那份长久蛰伏的隐忍终于放开。苏闻轻轻把手按在晚江肩上，算作无声的安抚。

他们在公墓一直待到傍晚。

晚江絮絮叨叨，和苏阅说了好多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话痨似的停不下来，最后讲到嗓子眼都冒火。苏闻在一旁好笑地看她，故作哀叹：“我后悔带你来了。”晚江抓抓头发，露出发自肺腑的笑意，眯着眼睛看远处天与地的交界。

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九位，立冬，是出生日，也是重生日。

回城路上，她已比之前显得泰然。苏闻细心，察觉到她微妙的转变。两个人都很饿，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吃什么，最后晚江拍板说请他吃生日面，苏闻便把车子开到了她那儿。

把剩余的半包面条全下进锅里，圆白菜切丝，没有绿色不好看，就撒了大把葱花，最后铺上几枚另煮的大虾。端到苏闻面前，他接过筷子打趣：“够豪华的啊。”

晚江没还嘴，用手机迅速下载了首歌，声音调至最大：“看，这样比较有气氛。”

屋内循环着中英文的《祝你生日快乐》，一遍一遍，让人忽略了那一阵小心翼翼的开锁声。苏闻刚要俯首喝汤，眼光越过晚江直射过去，脸上难掩惊讶：“你们……”

晚江循着他的视线回头，立时“啊”地大叫，整个人弹离桌椅：“你俩怎么会在这儿？”

从天而降的杜宝安一脸疲态，看她，看苏闻，又看身后的人——不出所料，面色如铁。她也很诧异好不好，跟着Boss一声不吭撇下众人，千里迢迢飞回来为给某人惊喜。前一秒还极为高昂的兴致，后一秒就被眼前的光景给浇灭了。

这场面压根儿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啊！

杜宝安喊了声“累死我了”，就耷拉着肩走到一边去了。剩下风尘仆仆的高以樊，抓着外套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发一言，晚江想看清他的表情，他脸一别，也走到一边去了。

这俩人坐在沙发里都没说话，但不妨碍彼此之间心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从下午两场谈判结束到现在一直处在奔波状态，这会儿兴奋模式一解除，整个人都瘫掉了。想到明天一早还要飞回去，杜宝安越发又累又饿，大大咧咧拆了蛋糕包装盒，拿附送的刀叉吃起来。高以樊问有没有酒，杜宝安便把家里所有的啤酒都找了出来，一罐罐打开来放着。高以樊说了句谢谢，杜宝安嗤笑，只敢在心里想：这下有人可算是被打击惨了，陆晚江你自求多福。

苏闻吃完面，也没打算多做逗留。他和高以樊打了个招呼，后者客气地举着啤酒罐子冲他示意：“要不要来一点儿？”

“不了，我还要开车。”他想解释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只做了道别。

送完苏闻回来，客厅只剩高以樊一个人。晚江回房间换了件毛衣出来，想上一趟洗手间，结果杜宝安在里头洗澡。她只好重新飘到客厅坐下，看着被拆封的蛋糕，不由得扬声问责：“杜宝安！你干吗把我的生日蛋糕毁成这样！”

太讨厌！

晚江揩了点儿奶油放进嘴里，同时被高以樊孤魂野鬼似的模样弄得又心虚又焦躁。遂拿过一罐啤酒大灌了一口，却听见高以樊冷静地说：“那是我的。”

晚江愣了愣：“什么啊，这些可都是我花钱买的。”

“我喝过。”

“什么啊……”晚江抬起手背擦掉唇边的泡沫，“你都还亲了我呢……”

高以樊鼻子里哼了一下，继续默不作声。晚江低头笑笑，抠着易拉罐环，挺轻松地说：“今天苏闻带我去了苏阅的墓地，我第一次去，仔细想想，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我和大哥讲了挺多，完了就请苏闻吃顿饭当作答谢，不然一个人过生日也太凄惨了吧？何况，我又不知道你们会回来……”

她抓住高以樊西装的袖口，轻轻摇了摇：“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终于真正觉得，我和苏闻，我们之间，全都过去了。”

饶是高以樊再装模作样，听到她最后这句话，终于有所震动地抬起眼来。刚才目睹他们在一起的刹那，冷静自持如他，也是真的听见了心里破碎的声音。他在两千多公里远的地方把她惦念，却似乎又一次输给了这一屋子的温馨。再想到岳宁，他几乎想揍苏闻一顿。

壁钟嚓嚓走着，他只想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你给他做什么吃的。”

“面啊。”

“我饿了，我也要。”

晚江忍住嘲笑他的冲动，为他进了厨房。干面条刚刚都扔进锅里煮了，壁橱里貌似还有几包海鲜味泡面，便打开头顶橱柜的门，伸了一只手进去摸索。高以樊站在她身后，见她毛衣的大领子因为姿势关系滑落下来，露出半边光洁细润的肩膀。他想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因为他已经不由自主走过去，从后面搂上了她的腰……

晚江只感觉有轻轻浅浅的气息呼在她耳后，引起阵阵战栗，他声音亲狎：“生日快乐……”

接着，一枚滚烫的吻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后肩。

手一松，拿到的那包泡面掉了下来，“啪”一下准确地砸在高以樊后脑勺上，她听见他沉闷地“唔”了一声。

救命，在这种时候她竟然很想笑。

“呃，不小心的……”

然而谁知道，他竟然惩罚似的以齿咬起她露出来的内衣肩带。晚江一把将他推出去老远，瞠目结舌：“高以樊你疯啦？”

刚才嗅着她颈间淡淡的香味，他的确有些情愫上涌。也不回嘴，就那样露着一抹干坏事得逞的笑。晚江红着脸拢好肩头的衣服，指着门说：“你要还想吃面的话，就乖乖出去待着！”

被驱逐的男人悻悻然在屋里逛圈，晚江房门开着，他犹豫了下，还是厚着脸皮进去了。比他想象中的简单，床上卧着一只腊肠犬公仔，案头有些乱，铺着大大小小的纸张。他拿起一个相框，是此前颁奖礼时她和高宏森的舞台合影。

如果不是为了借机让老爷子过目，照片里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自己了。

晚江煮好面，出来找不见高以樊的踪影。路过自己房门，瞧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她进去没好气地扯了他几下：“喂，谁让你进我房间的？起来，面好了。”

高以樊只是不为所动，闭着眼睛装昏迷。晚江想着自己真是倒了血霉，总是摊上这厮耍无赖的时候，她善意提醒：“快起来啊，面要糊了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高以樊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一翻身，把脸埋进晚江松软的被褥里。仿佛这样，他就真的已经把她拥有。他沉沉的嗓音响起，糅杂几多情意：“你说我是名侦探呢，可我却破获不了你的心。”

这样一句话，明明什么也没说，却也是道尽了。

她比他想象中的冷静，他也比她想象中的淡定，她不逃避，他不激进。他静静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又好像已过百年。最后她小小的声音响起，难掩愉悦，几乎算作一种默认：“笨蛋，快点儿出来。给你多加了一个荷包蛋，他没有噢。”

上帝作证，有时候，爱情光临得如此无声又默契。

第二天杜宝安就随高以樊返回了香港，过了三天才终于正式结束行程，扛着行李箱重归家门。

市场部经理本来还满心担忧，怕替换上来的杜宝安不够靠谱。谁知她在会谈上格外流畅地做中英文汇报，对数据仿佛有着天生的敏感和洞察。口头表达能力又好，将当天的股价变动和走势分析得既直白又清楚，经理在心底直夸这个刚进公司不久的姑娘了不得。

其实杜宝安当年在A大经济系还算得上尖子生。只是人生追求不高，懒得深造，一毕业就投身社会，又过于随心所欲。混迹了好多家公司换了好多份工作，踩着狗屎运似的到了乐森，终于一百二十分地认真起来。

晚江知道她现在非常自如，活得越发赋有神采。

比如刚吃完饭，就急匆匆出门美女救英雄去了。高以樊的宝贝刘助理需要紧急救援，恳请杜宝安假扮一回女朋友以解燃眉之急。临走前晚江不怀好意地笑：“你们不会狗血似的假戏真做吧。”杜宝安扣着大衣，笑得很大声：“我倒是乐意被他动这歪脑筋呢！”

正当晚江不晓得怎么打发这个夜晚的时候，帮她做决定的人来了。明明是高以樊的号码，接起来却是粤粤脆脆的声音：“小江阿姨好呀！”

“你也好呀，粤粤。”

“小江阿姨，粤粤想你呀。”

鬼灵精，晚江扑哧：“那阿姨来找你玩儿好不好？”

“好好好！”小鬼头傻乐成瘾，接着换成高以樊的嗓音：“我们在人民广场东，到了给我打电话。”

“高以樊——”晚江叫他的名字，故意拖出一个大长音，“以后要约我就自己来，假借纯洁孩子以达目的什么的，真是太可耻了。”

不等那边说什么，晚江率先挂了电话——高先生，乖乖跳脚去吧。

见到粤粤的时候，他正要被高以樊抱起来，但他果断抛弃了亲舅舅的臂弯，咧嘴朝晚江奔去。

“小江阿姨！”

晚江接住他小小的身子：“哟，小帅哥，你又英俊了。”

粤粤对赞美之词可是非常明白的，抿起小嘴默默地笑。晚江渐渐也知道，高岑每个月总有几天不见踪影，她其实大多时候都在这座城市，却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漂泊感。高以樊长腿一步步迈过来，裹着一件牛角扣的藏青色呢大衣，格纹羊绒围巾绕在领口，还戴了一顶报童帽，怎么看怎么像美剧里那些让人花痴的学院气质男。仿佛时光倒退，年轻帅气得让人这般心动，只想霸占回家偷偷藏起来。她向他粲然一笑：“哟，老帅哥，你也英俊了。”

人民广场是这座城市的老地标，和现在许多城市中心广场比起来，面积不大也不够恢弘。但经历过历史风雨的事物，总能在人们心里留下特殊的痕迹。偏角地方已经没有架着篮球架的活动了，当年飞扬洒脱的投篮少年，早已没入了苍凉的夜色之中，此生不得复刻。

晚江开了小差，连粤粤连声唤她都没注意，最后高以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如梦初醒。她不好意思地笑，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就带着粤粤朝前去了。

两个大人随着小鬼的喜好到处逛，晚江被一个叫做星座游戏的台子吸引。她无聊时在网上会看些星座占卜的东西解闷，高以樊皱眉：“这些能信吗？”

“看个人咯。”

主持人操作着屏幕，停在一个“爱上哪个星座会幸福到爆”的页面。晚江发现前三名没有自己，啧啧以示不满。倒是高以樊笑起来，语气挺得意：“我第一。”

粤粤虽然不懂，但拍手跟着高兴：“舅舅第一，舅舅第一！”

晚江嫌弃地瞅着他们：“这也能信？一天三变，我昨天在网上看见的可是别的星座。”

高以樊只当她羡慕嫉妒恨，饶有兴致地看主持人换下一个话题。晚江闲得无趣，走到旁边去瞧新鲜。粤粤回过头找不到人，有点儿慌了，扯着高以樊的围巾催他快走。

“又走不丢。”高以樊个子高，一眼望去就找到了，“看，在前面。”

粤粤看见晚江手里有气球，立马就知道是买给自己的，也不要高以樊抱了，迫不及待下地跑到晚江面前。

“喜欢吗？”她一边把绳子系在他外套的袖扣上，一边问，粤粤用力点头，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看她摸着孩子茸茸的短发，言语之间都是温柔笑意，高以樊觉得自己内心微微发软。其实他，也渴望拥有她的别样温柔。

如期而遇的爱，有些东西只要心向往之，就具备了心想事成的能量。

“喂——”他脱下帽子，几缕头发凌乱，也不去顺，“看见了吗，爱上我会幸福到爆。”

他哈出茫茫雾气，朦胧了俊朗的面庞。长身玉立，仿佛一棵挺拔的乔木，在等待生命里赴约而来的人。晚江对视他黑曜石般的双目，男人是用眼神爱人的，她分明读懂了那流光深处暗涌的，是他对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最私人的感情。那样不加掩饰，那样锋芒毕露，那样咄咄逼人。

他说：“你怎么还不来爱我。”

晚江不可抑制地涌出热泪。

记得他曾说过：“那我在射线无限延长的一端加一个点，它是不是就会停下来。”那天高以樊罩在路灯昏黄里，影子拉得老长，她和他只隔数米也还是山水辽远。可她卑微地发觉，就算步履维艰，他所在的地方，有她想要企及的温度。

前尘往事销匿后那不过是段旧梦，都归入了时光的沉寂中去，不得善终。而人世这番漫长行路，却何其有幸能再觅良人如你，迎纳我一身风尘仆仆。

“我这不是来了吗。”

海海人生，无涯光阴，纵然良缘难寻，可老文学家古朴厚实的文字分明早就镌刻在了那里——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第12章 但愿人长久
第12章 但愿人长久

晃眼已是十二月底，前几日B市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银装素裹的北国风光犹如一幅画卷。晚上是在高家大宅吃饭，难得高岑、粤粤、陈元一都在，一家人十分热闹。饭后高夫人亲自做了一个水果拼盘，橙子特别甜，大家都称赞味道很好。

高岑拿了一块给粤粤，用在场各位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高以樊，听你外甥说，前段时间在人民广场，你摁着他脑袋就是不让抬头，是为什么呀？”

晚江被口中的果汁呛了一下，高以樊一边替她顺后背，一边飞快地盯住了粤粤。小鬼拿着一瓣橙子尝得津津有味，眼珠子上下左右一轮，简直天真无邪。陈元一在心里感叹，哎，等粤粤长大了，自己一定要履行一个做舅舅的神圣职责，告诉他那些年被他那恶劣老妈拿出来当枪使的残酷过去。

高以樊拉住晚江一只手，很坦荡地回击：“噢，为了教他什么是‘非礼勿视’。”

高岑满意极了，不隔三岔五逗一逗这对如胶似漆的恋人，她的睡眠质量都会变差。

晚江悄悄睨了一眼那个告密的小坏蛋，粤粤赶紧用嘴巴衔住橙子，小爪子唰地捂住脸。那晚小鬼自顾自玩气球，压根儿没理会身边两个大人酝酿了一出款款深情。等他抬起脑袋的时候，发现高大的舅舅朝小江阿姨俯下身子，两个人脸蛋贴得好近，专心得不行。他伸手扯舅舅的大衣下摆，真气人，竟然对他爱理不理。粤粤刚噘起小嘴巴，高以樊就顺手把帽子扣在了他扬起的小脸上，然后大掌托着他的后脑勺，把小脑袋往下轻轻摁着。

小鬼哪里肯依，摆着俩短胳膊抗议。但是被高以樊抓着脑袋，挣脱不得委屈极了。

他哪里知道高以樊有多累，一边停不了这个覆水难收般的吻，一边还要歪过半身，艰难地迁就着粤粤那矮墩墩的个子……

饭后辞别高家，高以樊开车送晚江回去。

“我妈之前和你聊什么了？”

“噢，说是想请我们家一起去澳洲过年，两家人好好热络热络来着。”

话说她和高以樊互诉衷肠后，狡猾的男人迅速向高家二老报告，根本没给晚江多余时间准备。在二老的催促下，晚江终于满腹忐忑地走上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道路。

初见高夫人是在一天傍晚，他们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飘窗边的摇椅上看书。身上披一件淡紫色的长毛衣，未佩任何金银玉器，只是戴了一副旧式的玳瑁眼镜，两侧垂着细细的链子。那画面仿佛静物写真，晚江心中不禁喟叹，女人多是被时光消耗的，只有少数，是被时光凝炼的。高家一双母女，夫人是含蓄，高岑则烈艳。她起身走来，摘掉眼镜，连眼角的细纹都很亲和。

其实晚江很好奇，想说母亲和姐姐都是这样的优质美人，眼界该是打小就既高又挑剔才对，高以樊怎么就偏偏相中了她这样清汤挂面的。他当时调侃：“除了性子，高岑几乎继承了我妈所有的做派，对着她们俩三十年，再美我也得换换口味。我妈有我爸看着就好了，高岑有姐夫盯着就好了，你再朴实无华，也有我‘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去澳洲过年其实是高以樊的主意，但此时他面不改色地点头：“我妈昨天和我提了，让我改天请示一下泰山大人。”

他现在总是非常自然地冒出某些称呼，见她神色有些为难：“怎么了？”

“上次听我妈说，手头上正在做一个重要的新课题，年前年后估计都要忙得连轴转。”晚江撇嘴，“而且我妈她以前乘飞机遭遇过一场严重事故，那之后就死活不肯再坐了，连系里安排出国的学术交流都不去，我爸就老是笑话她。”

“那也不碍事，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还是觉得不大好，高以樊又说：“你不用担心，我妈很好说话的。或者今年我和你回N市过年，我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进一步改善一下你家两位老师对我的‘既定印象’。”

这个“既定印象”，还要从之前的事件说起。

大概一个月前，晚江到高以樊公寓蹭饭。他手艺不赖，虽然会的菜式不多，但拿手的几个都挺棒。吃完以后两个人一起看谍战剧，后来为了某角色的正反派问题打起赌来，晚江可耻地输了。高以樊额头抵过来，嗅她浅浅的鼻息，然后没有迟疑地吻下去。

结果陆老师来电。

和高以樊确定关系才半个月，晚江还没找到机会跟爸妈说。她堪堪推开他，无视他眼中的不满，溜到厨房接听。刚开始还是十分寻常的对话，直到陆老师拐弯抹角地提到——

“黄芪啊，噢，昨天他来B市开会，对，得空找我吃了顿饭。”

“什么二人世界啊，他的三个同事也在好吗。”

“要我说几次啊，我跟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他和他们家黄主任都说清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执迷不悟呢！我们真的……”

高以樊突然从后背贴上来，晚江一吓，那话哽在喉咙里没说干净。他贴面到她耳畔，用一种极其魅惑的声线，不高不低地说：“晚上留下来？”

晚江只觉得刹那间，血液逆流……

“……”陆老师在遥远的N市眼皮一跳，“刚刚谁说话？”

“……”

“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

“陆晚江。”

“有……”

“你有事瞒着我和你爸。”

这是完完全全的肯定句，晚江不禁膜拜陆老师灵敏的第六感，剩下所有的想法，就是将某个故意坏事的神经病千刀万剐……他狡诈得很，立马松了怀抱，退到门边倚着，表情格外人畜无害。

晚江不可避免地遭到逼供，她完全相信，如果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自己俨然逃不掉严刑。最后发了个什么誓，才把陆老师险险哄住。她飞回客厅，跳上沙发掐住高以樊的脖子大喊：“浑蛋，我被你害死了！”

高以樊由她掐着，冷静地问：“黄芪是谁？”

“你耍流氓！我妈说不会放过你的！”

“黄芪是谁？”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还我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形象！”

高以樊闻言满意地笑笑，但还是只问：“黄芪是谁？”

晚江被他烦得无语，撒手倒在一边，没好气地说：“百年难得一遇的优质相亲对象。”

高以樊摸脖子，冷静得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发作不能，拿起遥控器开始疯狂换台……

晚江看他按得遥控器“啪啪”直响的样子，忍不住在沙发上打滚。高以樊把那玩意儿往地毯上一掷，扬言明天就上N市登门拜访陆老师和唐老师去。

“别介！我妈说要先过目一下你的简历，你好好儿准备一份，明天我要给她发过去。”

“……”

饶是再见过世面的高家二公子，也是被未来丈母娘这猎奇的想法给噎了一下。

翌日上午，晚江坐在高以樊的办公桌前，轻点鼠标，将那份附着“个人简历”的邮件发送出去。高以樊端着热咖啡慢慢吹，他花了一早上精心完成的履历，态度端正不敢怠慢，连财务部提上来的新的融资计划都被搁在了一边。因为需要附照片，他还特别让晚江给他拍了一张正儿八经的两寸照。只不过背景是办公室里的上千条热带鱼，被那丛丛色彩映衬着，显得格外人模人样。

陆老师很快回复过来，晚江立马坐直身板，高以樊也禁不住将身子朝电脑屏幕探去。

“心跳好快。”高以樊喃喃自语，嘴角抿开一处浅笑，“我说我的。”

晚江闻言，拿掌心贴了贴他的胸口，心跳果然异常迅猛。

“Tooyoungtoonaive。”她嘲笑道。

刘知旬在离办公室大门还有一米远的时候，突闻里头传出猖狂的笑声。他惊愕，脑门儿上方滚过无数天雷，因为那分明是——老板的笑声。他僵硬地推推眼镜，心中一计较，自觉地走了。

一门之内，向来雷打不动的男人此时此刻笑得抖肩颤背，手里咖啡杯都稳不住。晚江早已被陆老师的回复一招毙命，当场石化，像个呆瓜似的盯着邮件里仅有的一行字：女儿，我和你爸从小教育你要为人诚恳，不虚荣、不说谎、不造假。

这这这，谁虚荣、谁说谎、谁造假了啊？

“咳，陆老师真幽默。”

被家父家母果断看低了的晚江，陷在备受打击和分外惆怅的情绪里，恹恹地吐了一句：“嗯，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

高以樊随即放下杯子，按内线吩咐刘知旬：“帮我订两张明天上午去N市的机票。”

“我有预感，我爸妈可能不会喜欢你啊。”

直到下了飞机，晚江还在强调这预感，愁得高以樊俊脸上一片阴霾。

“昨天被质疑的人可是你。”他拉着两个人的行李，郑重反驳。

南方湿冷的冬季才是彻骨的寒，晚江打了个喷嚏，讪讪地说：“你不懂，冷幽默归冷幽默。一旦你真的站在我家门口，他们要质疑的人反而是你了。”

他又不笨，听得出来她暗有所指。

事先没打过招呼，所以陆家父母见到他俩的时候，着实愣在屋内好几秒。眼睛从晚江脸上过渡到高以樊脸上，来来回回数十次。

“伯父伯母好，晚辈高以樊。冒昧前来拜访二位，多有打扰，还请海涵。”

陆老师收好打量，小幅度碰了一下还在傻愣的唐老师，谈笑自若地将他们请进屋。

气氛很怪异，陆家二老虽然蒙，但还是周到地招待起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婿。高以樊并不轻松，他在商场上和各式各样的人物打过交道，就算是那些跺上一脚能让整个行业为之一震的角色，也能够从容不迫，有进有退。良好的家教虽然不至于让他在陆家二老面前失了分寸，但因为晚江那句残酷的“我爸妈可能不会喜欢你啊”，还有之前的“你耍流氓！我妈说不会放过你的”，他竟然见鬼似的忧心起来。

这要是传出去，起码够高岑和陈元一笑话半辈子了。

晚饭时，唐老师话出奇的少，陆老师还和高以樊聊了许多，甚至问到晚江那幅巨幅照片，晚江只好把脸埋进碗里。安然无恙吃完一顿饭，高以樊陪唐老师在客厅里喝茶，高家人也十分喜爱饮茶，所以高以樊对茶还颇有认识。这下子和唐老师聊起天来，倒是悄然改变了唐老师稍微冷淡的态度。

晚江跟着陆老师去整理客房，拿了干净的被褥床单。晚江手上塞着被套，心还拴在外面，动不动就探出头去偷看。

“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提防着他欺负人，他可要心酸了。”陆老师抚平没整好的床单，幽幽然说。

晚江立马低眉顺眼，专心手里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早就料到你和爸爸会不怎么喜欢他的。”

陆老师看了一眼沮丧的女儿，松口道：“也不是不喜欢。”

只是不放心。

陆老师和唐老师都是实在的知识分子，对晚江的成长教育也很到位。虽然陆家不兴赞美之风，但在他们心里，都知道自己的女儿是非常优秀的。也没有深重的门第观念，在得知高以樊的家庭背景后，虽是震惊不已，差距也不止一点点儿，但也并不妄自菲薄。只是这社会仗着上一代有权有钱有势，就只管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多了去了，到处拈花惹草的二世祖一抓一大把，何况“一入侯门深似海”呢……

陆老师看着高以樊身上的种种标签，心里就唯恐晚江会吃亏。唐老师更不必说，他们系好些个不务正业的富二代，抓着大把粉色钞票态度傲慢地来跟他买学分，气得唐老师无语。用晚江的话说，个个儿给差评。

“就这么看，感觉说话还挺稳重的，又有事业心，是你爸比较看好的那种有为青年。”陆老师抖开被褥，发表一些态度，“等着吧，你家唐老师十有八九会被拿下。”

“噢，那陆老师您呢？”晚江很明白，相比温良恭俭让的唐老师，陆老师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陆老师不言不语地将床铺好，捶捶老腰，接着拉晚江在床边坐下。外面传来男人们的笑语，其实好多话都呼之欲出，但陆老师只是笑。她慢慢摸着晚江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极了小时候哄她睡觉时抚在身上的感触。

“怎么说呢，只要我女儿觉得爱对了人，我从来都是好对付的角色。”

爱屋及乌，大概是全天下为子女着想的父母的共有性格。

晚江哽着嗓子喊了声“妈”。

临睡前，晚江最后一个洗完澡，没想到唐老师还没睡，穿着睡衣站在电视柜旁整理盆栽。她走过去挽住父亲肉嘟嘟的胳膊，扬起脸来眯眯笑，唐老师满目都是宠爱，伸手刮她的鼻子。女儿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承载着一个男人最多的柔情。和陆老师不同，唐老师对女儿向来慷慨，尽管那双小巧眼睛无法最有效地传达出他深沉的父爱。就好像他只不过就为问一句话，却能等上百倍时间。

“都过去了吧。”

“嗯，爸爸，你说过，‘过去的页码就不要再翻’。”

晚江把脑袋埋到唐老师的臂弯里，非常安心。

苏闻这一本书，曾让她反反复复翻了好多年，现在，终于合上了它。她找到了另一本好书，一本愿意为之一生翻阅的好书。

等陆老师和唐老师歇下，晚江才从自己房间猫到客房门口，高以樊居然心有灵犀似的扭开了门。两人隔着门缝你瞪我我瞪你，好一会儿，高以樊才斜过身子让她进来。他回身坐上床，穿着睡裤的长腿大剌剌伸着，嘴上格外正人君子：“万一被陆老师发现，她可又要给我好看了。”

“我查房来的，你想什么呢。”

他把她拉到腿上坐下，没有进一步动作，晚江便安心靠住他。

“好像被你这个乌鸦嘴说中了。”

“早说了，我爸妈可提防你们这些贵公子了，就怕你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欺负他们宝贝女儿，才不稀罕我钓上金龟呢。”晚江掰他手指玩儿，继续说，“最好是个知根知底的，有责任感的男人，像黄芪那样的，最符合我***标准了。”

高以樊冷笑，自己好像总是遇上名字莫名其妙的情敌。“鹿茸”也就算了，这里又多了一味中药。

他的怀抱很暖，晚江靠着靠着，都快要睡过去了。良久，才听见他说：“对不起，刚刚你和唐老师说话，我不小心听到了。”

晚江蒙了三四秒，说：“噢，原谅你了。”

高以樊只是沉默。

她打着哈欠，换了个和他面对面的坐姿：“你好像，很介意苏闻噢？”

“……”

“我都不追究你那些前任呢，搞半天，你这么没有自信噢？”

“……”高以樊败下阵来，口吻蛮认真地说，“从前你只爱过他。”

所以请原谅我作为男人，唯一的小气。

晚江笑笑，靠过去与他额头相抵：“我爱着你。”

“……”骤然间他感到心尖战栗，“你可以少说一个字的。”

“我才不。”

接下来的亲吻水到渠成，他三两下撬开她的牙关，唇齿间抵死缠绵。他们已经亲吻过许多次，可是每一次，他都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

终于停下来喘息，晚江低着脑袋，红润的耳垂上是那一朵盛开的山茶花。他贴上去，低浅的气息绕进她的耳廓里，惹得脚趾尖都发痒，他说：“等我们老了，这对山茶花也留给孩子吧。”

“好。”

声细如蚊蚋，他再次拥她入怀。这次十分耐心，晚江也温柔地回应着，指端一下一下抚着他颈后的短发。后来，他尚存的理智提醒他要适可而止，头回见面的陆家二老在另一间屋里熟睡，饶是高以樊再胆大包天，也还是选择从长计议，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深深吮了一下她的唇瓣，才喘着粗气放开。晚江从他燥热不已的身上起来，双颊像熟透的番茄，仿佛全身血液都集中涌上来。她没好意思再看他一眼，匆匆道了晚安。在握上门把时，高以樊却叫住了她，她没回头，就背对着他停在那里。

“晚江。”

“嗯？”

“我爱你。”

晚江给陆老师说了去澳洲的事后，她便亲自给高夫人打了个电话。抱歉自己手头有课题实在忙得走不开，笑说只能让晚江代表他们两口子去了。高夫人为人体贴，并不端架子，那一通电话还打了好久。

眼看着和高家人同飞澳洲的日子临近，除了不愿意回家的陈元一，晚江也渐渐焦虑起来。高岑今年要带粤粤回前夫那边过年，自然是不和他们一块儿去澳洲了。其实高家上到男女主人下到阿姨司机都很随和，没有大多有钱人家的那种戾气。只是没了高岑这颗定心丸，晚江还是会有种失去主心骨的错觉。

不过说到高岑那神秘前夫，晚江就止不住哆嗦。

前不久高岑学会两道菜，请他们上门尝鲜。进门时就觉得女王大人脸色不大好，等到晚江进入客厅，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姿势慵懒，任由坐在腿上的粤粤揪住他的衣摆拉扯，两个人轻声细语地对话。晚江听见高以樊叫了句“姐夫”，那男人闻声侧过脸，唇边的菲薄笑意没来得及散去，面门刚毅，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里似有疾光掠过。他淡淡地移了一眼到晚江身上，然后朝高以樊点了点头。高岑最烦高以樊叫他姐夫，凌厉的眼神像无数飞刀一样丢过来，在粤粤的欢迎声中解释：“他自己来的，我没请他。”

晚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又打量那男人几眼。心想，原来这世上真的存在着一种男人，能制衡高岑这样的女人。这里头，恐怕又是一段恩怨相加的爱恨故事了。

高岑不在，于是晚江把主意打到了闺密身上。杜宝安当然不肯，你个没过门的高家准儿媳随夫君公婆到南半球过大年，关我一个外人半毛钱事啊？又不是只有你们富人家才过年，我等一介草民也要回家彩衣娱亲的好吗？杜宝安态度十分坚定，绝不蹚这顿浑水。

只是她忘了这位高家准儿媳的夫君，是自己顶礼膜拜的大Boss。于是起程那天，晚江意外地见到了拖着行李箱的杜宝安。晚江不能更窃喜，其实她早就放弃了，也不知道高以樊用了什么没人性的法子，左右是逃不出威逼利诱。

不过，再强大的怨念也抵不过澳洲的阳光灿烂和蔚蓝海域。

陈家的临海别墅非常奢华，环境优美宜人，占地千亩的高尔夫球场环绕，据说是国际标准18洞锦标赛场地。陈元一口中的珠宝大亨老爹去了比利时的安特卫普，神经大条的老妈别提有多雀跃，两眼发光看着两个年轻姑娘，高以樊迅速把晚江扯到自己身边，于是陈妈妈就朝杜宝安扑了过去。陈元一在一旁听她左一句“小女朋友”右一句“儿媳妇哟”，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肝……

天气是一百分的好，每天睁开眼睛就与太阳照面，总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陈元一终于翻身做主人，带着他们四处游玩，还去现场看了场澳网公开赛，尽管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让高以樊十分不屑。新南威尔士州的海岸线很长，延绵不绝的沙滩和茫无涯际的大海，天空海鸟盘旋。晚江最喜欢和穿着花里胡哨的高以樊并肩在沙滩上漫步，脚下踩着热情的沙粒，手里牵着热烈的爱人。而往往这幅场景后面，都跟着两个竖中指的单身男女。

他们在悉尼待了一周，然后到陈家在昆士兰州的一处私人岛屿过年。杜宝安暗里和晚江吐槽这万恶资本家的生活品质，恐怕是怎么也理会不到寻常人家置办年货的焦头烂额。“阳光之州”果然阳光普照，二三十摄氏度的气温，晚江出生以来换过的裙子加起来都没这些日子多。

第一次在异国过年，还是反季节，没有严寒没有火锅，倒是十分新鲜。因为时差，他们比国内提早迎来了新的一年。椰树林前的沙滩上安排了花火表演，陈元一带头上蹿下跳，温馨团圆的节日，长辈们也由着一群年轻人闹腾。后来一拨人搞余兴节目，最后连杜宝安都喝倒下了，屋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晚江被高以樊带回房间沐浴。

他们一前一后洗完澡，晚江刚吹干头发，就接到了田恬的越洋电话。田恬怀孕了，晚江高兴得不得了，高以樊坐在她背后，两个人穿着相同款式的男女睡衣，身上有相同沐浴液的味道。外面是隐约传来浪声的月夜，纱幔随风轻舞，其实这一刻十分寻常，却叫人觉得夫复何求。

后来通话完毕，晚江眉飞色舞地同他讲田恬和麦祁的感情史。他听得安静又认真，目光含情，脉脉而视。他深知不是一时兴起，无关此时抑或彼刻，因为有些对白注定只与她说。

“晚江，嫁给我好不好？”

“去香港前，你和我说你什么都不缺。可我始终觉得你缺一个人，一个与你盟约的人。”

“我也很贪心，想借新年难能可贵的福气，还有安特卫普工匠精湛的技艺，换你余生，与我共度。”

太突然，她愣住，只想到哪位哲人说过，生命的真谛不在于你呼吸的次数，而在于那些令你无法呼吸的时刻。

她终于，遇上了这样的时刻。

胸口似乎有万千情绪呼之欲出，而眼眶一度热过一度，再后来，他手里忽然多出的那枚无瑕圆钻，就晕成了无数闪耀的光斑。晚江都不大清楚自己是怎样接过了那枚戒指，只有他最后那句话，雕刻着誓言的质感，长久不绝于耳。

夜风清柔，纱幔摇曳。

渐渐泯然而去的耳语恍若低回的谣曲，指引着这方星空下的有情人，莫负良宵。

岛上热带植物郁郁葱葱，海风缱绻，委婉悠扬的婆娑声远近可听。蔚蓝色漾波拂上细软的白沙滩，悄悄抹去这一路烙下的足印。穿着橘红色连衣长裙的女人，裙袂飘飘，在海天一色的岛屿上仿佛鲜活夺目的艳阳。与她牵手共步的男人，笑容洁白，伸过长手替她按住脑袋上那顶差点儿翻飞而去的大沿草帽。

远处沙排场地战况激烈，高以樊瞧着那对追逐打闹的活宝，笃定地说：“他们两个，早晚要出事。”

“出什么事？”晚江不由得紧张了一把。

高以樊牵着她继续走，懒洋洋地说：“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再大事也不过就是“爱情”。

“喜欢这里吗？”

“说不喜欢的人，会被扔到非洲去吧？”

他被逗笑，驻足在原地：“北半球的现在，正是你讨厌的十冬腊月。我只好假借这南半球之夏，给你一个‘暖冬’。”

脚背上一波波海水无声拂过，又舒服又痒。晚江拨下吹上唇侧的一缕长发，讷讷地问：“干什么对我这么好。”

高以樊被这个问题弄得哭笑不得，只是揽她入怀，未有迟疑地俯首，两唇相印，舍不得离开。

“和拥抱及亲吻一样，都是条件反射。”

阳光有些刺目，他稍稍蹙着眉头，但嘴角是上扬的弧度。晚江的心像一块吸饱水后的海绵，是无法言说的充足。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你只是与之相望，就明白这一辈子，恐怕再也无法逃开他这似海情深。

这是我要给你的暖冬。

任凭四季更迭、流年消融。我的爱，穷极一生，只为你葱茏。

——全文完——

番外之好大的元宝

黑色轿车从机场停车场驶出。

晚江外祖父是东北人，陆老师是当年嫁给唐老师后，才去的南方定居。前几天带高以樊回东北给姥爷做寿，晚江还遇上了正在念大二的表弟。一米八八的法语系学霸，五官和身材一样出众。从旁侧击他有没有谈恋爱，小子嘴挺严，道貌岸然地说现阶段以学业为重……

高以樊关爱地说帮他四处物色物色，表弟很客气，坚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现在坐在车内，晚江忧心忡忡地吐槽：“我这个老弟从小到大都在念书，典型的‘别人家孩子’。明明才貌双全，喜欢他的女生能装一卡车，可他到现在都没谈过一次恋爱。高以樊，你说他，该不会是个……吧？”

高以樊正在发短信，呵呵一哂，表示不无可能。

深思间手机响，晚江顿时正襟危坐，急急忙忙问那头：“怎么样怎么样，都还好吗？”

“各项常规检查都正常，没有问题，师姐。”

陆戎报告着，顺道瞥了一眼身边正在发愁晚饭吃什么的女人。

“那就好。”晚江一路上吊着的心终于落定，“麻烦你啦少年，我们从机场出来了，现在就过去接你们。”

“好。”

通话挂断，晚江这才发现高以樊正眼神犀利地盯着自己，她很疑惑：“干吗这么看着我？”

“你跟我的一只潜力股情敌通电话，我紧迫盯人有错吗。”

“……”

虽然怀孕三个月的肚子没多少变化，但总觉得是个孕妇就得好好搀着。陆戎挠头，犹豫着要不要扶住前面步步生风的杜宝安。师姐交代的任务，万一有啥闪失，他可要愧疚。俩人七拐八拐终于走出医院大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

晚江和高以樊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定下的产检时间其实是后两日，晚江本要亲自陪杜宝安来的，结果这宝贝今天下午突然说肚子疼。明白她不乐意找某人，还没回到B市的晚江托了陆戎帮忙陪着。

杜宝安远远看见熟悉的车身，准备和陆戎走过去。谁知一束右拐而来的远光灯直冲眼眶，刺眼至极，两人都别过脸闪避了一下。杜宝安脚下一崴，整个人差点儿跌下去，亏得陆戎手疾眼快扶住了她，两人均被惊出一身冷汗。打远光灯的车主迅速将车子倒进车位，风风火火朝他们奔来，还没到跟前就扬声责怪：“干吗不告诉我突然提前检查！”

杜宝安惊魂未定，但此刻只想望天。晚江和高以樊也走了过来，见到陈元一，晚江心下明白肯定是高以樊偷偷通知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是孩子他爹，关系到孩子的事当然就是大事！”

杜宝安最怵这个白痴用“孩子他爹”四个字发表言论，每次都能激得浑身哆嗦。一旁陆戎忍不住笑，默默地说：“先生，您的孩子刚刚险些被您的远光灯给照没了。”

“……”陈元一不可避免有些尴尬，接着向这位陌生男子不友善追问，“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为什么要你陪她来做检查？”

“噢，他是我学……”晚江预备做一番介绍，结果陈元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指着陆戎对杜宝安说：“噢！你不会就是因为他所以一直对我爱答不理的吧？”

众人都没跟上这厮火箭般的思维跳跃能力，接着就听他继续苦不堪言：“你总说我太幼稚、太白痴，什么接受不了姐弟恋的说法都是推辞吧？这小子看着都比我小！”

“……”

杜宝安闭上眼睛深呼吸，能量积蓄完毕，终于张口朝陈元一喷了过去：“你白痴吗白痴吗！他明明是你哥的情敌又不是你的，你猴急个屁啊！”

末尾两字的回音在四下悄然荡漾。

而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寂静，在这声巨响过后，无限诡异地展开来……

陈元一本来撇着个嘴挺委屈的，现在正以疾快的频率眨眼，朝陆戎慢慢露出一脸抱歉的神色……

陆戎颔首摸鼻尖，些许不自然被其他人尽收眼底，他晃晃眼神，末了向一旁的晚江探眸过去……

躺着也被机关枪扫到的晚江愤愤咬牙，七上八下地睨向身边的高以樊……

大庭广众之下被误伤，高以樊也难免有点儿胸闷，他俊脸一僵，非常配合地转去盯肇事者……

三男两女，在医院大楼外，成功上演了一出击鼓传花般的历史性默剧。

最后，还是陆戎手机响起来，打破了五人之间的互盯：“喂，嗯，好，等我回学校就交给辅导员……”

杜宝安选择急流勇退，她疯狂摆动双臂，迈开双腿，跺着脚下坚实的土地走得老远，一派汹汹之势。

“都别理我！”

啊啊啊啊啊——

下限在哪里？节操还有吗？

开门见山就怀孕是怎么回事？孩子他爹是陈元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杜宝安的番外要如此见鬼，如此不走寻常路？

剧本谁写的？作者你作死吗？

作为番外主演我可以退出这个剧组吗？导演！导演！

倒回一个半月前。

这家露天烤串摊子还是从大灵那里听说的，价格公道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味道极棒。羊肉串肉嫩味美，而且烤出来没有膻味。晚江和杜宝安坐在稍偏的地方，终于等到小哥托着烤盘过来。晚江一口气吃了好几串烤板筋，配以啤酒小酌，只觉得要立地成佛。她见杜宝安犹犹豫豫地拿起一串培根卷，半天不下嘴，疑惑地问：“瞧什么？”

“感觉……油得慌。”

“啊？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吗，从前怎么没听你埋怨过，今天哪里不对头？”

杜宝安皱眉咬一口，满嘴巴腻味的油花儿，没嚼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高以樊在亮闪闪的招牌前四下张望，晚江伸长手臂把他招过来。

“前天还在抱怨脑门儿上爆出一颗痘。”

来人在杜宝安踢过来的塑料凳上入座，顾自倒上啤酒。晚江嚼着满嘴食物，不回应他的拆台。直到高以樊拾起一串羊肉，她迅速出手按住，然后把一旁的小铁盘子端到他跟前：“这鸡翅太辣了，还有这腰子也是，我都只咬过一口，你吃了吧，不用谢。”

“……”

杜宝安对付完那串培根卷，将竹签子丢到桌面上，忍着胃部不适，欣赏起高以樊的无语。Boss啊Boss，这私底下的草包样儿一次又一次刷新着她的三观，往后在公司还怎么敬畏啊？

高以樊对缺了一小口的鸡翅下嘴，顽强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辣味。晚江放他在那儿受刑，和杜宝安继续之前的话题：“对了，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总是闷闷不乐。”

“我哪有，没有啊，不跟平时一样吗？”

“别跟我装疯卖傻的，你从澳洲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大对劲儿。动不动就发呆，跟患了相思病似的。”

起初晚江还以为是假期后遗症作祟，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心倒也难免。可眼见着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再说是贪玩引起的，那这心理恢复能力可真是跌至小学生水平。

大概是话里有字眼戳中了杜宝安，总之她悄悄震了下，迅速反驳：“扯淡，我一直好好的。人说恋爱中的女人都神经兮兮的，可你神经涉及的对象也忒错误了吧？不戕害你男人，非得戕害我是怎么回事？”

“咦，您突然这么激动是怎么回事？”

“我激动吗？”

“……”

晚江笑而不语，示好似的退了几步，直接去谈另一个很挂心的问题：“杜小姐，这年一过完二十八了，这二十八年你都没在严格意义上喜欢过一个人，你难道都不担心吗？”

换作平日，杜宝安肯定无所谓地说：“担心个球啊，算命的说我是穿着大裤衩走在路上都能被好男人砸中的命！”

而此刻她却垂头丧气，露出绝世罕见的深沉来。

“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是对爱情没心没肺，无欲无求的杜宝安，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江狠下心继续戳：“你比较待见哪种类型的男人？”

她嘴角油光腻腻，快滑到腮帮都没发觉，高以樊看不下去了，扳过晚江下巴替她擦拭。杜宝安默不作声看着，忽而觉得自己很多余，心尖上竟然掠过一阵艳羡情绪，于是随口说：“你男人这样的。”

高以樊其实被那鸡翅辣得说不出话，他尽量不发出嘶嘶吸气声：“我以为会是陈元一那样的。”

“怎么可能！元一比她小！”“怎么可能！那白痴幼稚鬼！”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发声，以驳斥高以樊的观点。他不紧不慢地对晚江说：“两岁而已，哪像你和陆戎。”

“喂——”

他又对着杜宝安：“其实对一个二十七岁时还掀翻前老板假发并以此为乐的女人，在智力值和成熟感上似乎也没什么发言权。”

“……”杜宝安深知自己遭遇背叛，糗事被某人吐尽了，但她依然抗议，“凭什么我这样一个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的Sexylady要配他那样的怂货？”

高以樊浅浅一笑：“这和我配陆晚江是一个道理。”

晚江拍案而起，扬声冲老板大喊：“大叔！我家孩子说您这鸡翅贼好吃！再来二十串！要——特——辣——”

“好嘞——”

回程途中，晚江冲驾驶位上缄默不语的男人吹口哨：“瞧这小嘴儿火红火红的，够性感的啊。”

高以樊决定忍辱负重，有账慢慢算。

这下英俊倜傥的男人真是被辣肿了，那副满头大汗的囧样够晚江嘲笑一整年。刚想邀请杜宝安加入冷嘲热讽行列，就感到椅背传来一阵拍打。杜宝安捂住嘴，眼睛见鬼似的瞪得老大，晚江大喊：“停车停车停车！”

杜宝安狂奔到路边，扶住树干弓身呕起来。最近胃部好像老是不舒服，还特别忌油腻，动不动就恶心干呕。晚江和高以樊跑过来，见杜宝安把一肚子东西都吐了。晚江给她顺背，见她呕得异常痛苦，忧心说：“最近好像总见你犯恶心，还厌食。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杜宝安在空气里挥手，表示不用。晚江带着三分玩笑语气关切：“要不是我知道你，否则都要以为你这是怀孕了。”

简直胡说八道，杜宝安瞥她，哽着呼吸笑骂：“屁啊，怎么可能！老娘明明第二天就吃了避孕药！”

背上的手又来回抚了两遍，终于蓦地顿住。

而杜宝安，亦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言……

马路牙子上驶过一辆又一辆车，每飞驰过一辆，仿佛就带走她浑身的一格电量。

完蛋了……

这下完蛋了……

倒回当初在澳洲即将回国的前一日。

阳光大好的午后，高以樊和晚江躺在遮阳伞下，望着一伙儿人在浅滩上玩水。陈元一和杜宝安又杠上了，这俩活宝，一天杠N回。陈妈妈不知戳了多少次自家儿子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让着宝安会死吗？会死吗？”

浅滩上的伙计们看陈元一和杜宝安游出老远，俩人都没有扭头回返的意思。比个赛都能比出一股冲出大洋洲的架势，想来也只有这对宝贝了。

陈元一小时候练的是长距离自由泳，姿势标准，速度也快，从小到大在泳道里没输过任何人，包括以泳技见长的高以樊。今天被杜宝安下战书，迎战之前，他痞气地吹口哨：“咱们这里没有鲨鱼皮泳衣，你最好把你那比基尼穿牢了。别游到半路脱落，浮在海面上不大好看。”

“哎哟我去，你不说我都忘了。”杜宝安一拍脑门儿，“你光膀子比我穿了衣服的阻力小，不行不行，公平起见，你也拿套比基尼穿上。”

“……”

于是自由泳小霸王头一次戴着一个亮丽无比的比基尼胸罩下水了。

陈元一在没入水中那一刻发觉——阻力个头啊！三块布四根带子而已！还公平呢！一男一女的比赛，公平从何谈起？他不赢丢人赢了丢份儿！

四周除了水花的激响，安静得出奇，陈元一蓦地有点儿不安。又游出几米，才终于停下来。他回身，结果，竟然没有杜宝安紧随其后的身影。

他慌忙喊了她两声，也是没回音。四下巡望，终于发现远处似乎浮浮沉沉着一具人影。陈元一低咒一声，手忙脚乱地往那方向游去。

见鬼，干吗要跟她较劲儿啊？游什么泳比什么赛，彰显什么男性雄风，让着她一点儿会死吗？

不让人省心的女人，别人扑街，你扑海是怎么回事？

陈元一飞速游至杜宝安身边，四肢肌肉都有些发痛，还差一点点就到了。她正面朝下漂荡在海水里，似乎失去了意识。

“喂喂喂！杜宝安！”

“噗——”

前一秒还像具尸体般漂浮的女人，突然从水里起身，口喷水花浇了近在咫尺的陈元一满头满脸。他被她吓了一大跳，黑着脸，容她拍打水面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大概是呛到了，开始捂着胸口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陈元一扯下身上荧光黄的布料，掷在水面上。

真是白瞎了他的担心受怕……

但是看她如此开怀，笑得犹如一朵嫣红扶桑，他却渐渐没了气。在这个被日光眷顾的国度，他突然感觉她离自己如此之近。而某些刚刚好的情愫，来得如此及时。

原路返回。

“喂，回头咱们这赛果该怎么说。”

“你赢了你赢了。”

“哼——”杜宝安单独划到前面去，陈元一听见她念叨，“赢你这个二货并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不过还是算我赢了好了……”

嘁，得了便宜还卖乖！

嚣张女人你懂什么，自由泳小霸王头一次输得莫名其妙，也输得无怨无悔好吗？

陈元一本来是和大家一起回国的，结果他妈死活要他再留几日，他实在吃不消家里这位中年妇女一哭二闹三上吊，没办法答应下来。

这边新结交的年轻朋友俨然舍不得晚江他们离开，于是就弄了一出欢送会。

来到澳洲短短时日，杜千杯也是体验了几把醉酒感觉。一群专门混酒喝的疯子，杜宝安又受不了这份诱惑，在回归祖国大陆的前一晚又喝多了。

恍惚间被人扛上了肩，肩头正好抵在杜宝安腹部，差点儿没把她胃里的酒水顶出来。半身倒挂，脑袋开始渐渐充血，杜宝安掀开眼皮，就觉得眼前有个什么物体在晃。一巴掌拍上去抓了一下，陈元一放声大叫：“啊——”

突然抓老子屁股干什么？

天旋地转中杜宝安被扔上了床，陈元一本来也头昏脑涨的，便躺在一边恢复力气。

他在心里数了一百只羊，没起身离开；

再数了一百只，还是没起身离开；

又数了一百只……

好吧……

其实是他不想离开行了吧？

杜宝安平身仰躺，背景是大开窗扇的静夜，弦月当空，朦朦月光将她的玲珑身段映得越发蛊惑人心。紧身T恤紧裹着她的上半身，他自然而然就被那绵绵起伏的部位牵引去目光……

低腰热裤上头露出一截儿细腻光滑的小蛮腰……

再往下移，是增添女人性感指数的盆骨……

他忽然间想起第一次与她相遇的场景。

哎，我说你，怎么就不追着我要我负责呢？

杜宝安张开醉眼，和陈元一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个人，默默无言彼此对望，时空纵然凝固，奈何心要萌动。想从那时钟上择下一段秒秒分分，不用来花前月下，作诗吟诵，只用来与你眸光暗涌。

她突然发现陈元一其实长得还挺过得去，小脸看着细皮嫩肉，身材却是一等一的好。臀部挺翘结实，穿着条泳裤的模样直想让人摁倒在地。哎，这是干什么，她这个二十八岁零感情史女青年，怎么碰上个年轻俊俏的小子就想染指呢……

这喝得到底是酒还是药啊？

莫名其妙欲火焚身是怎么回事……

“别看着我。”杜宝安翻身，留给陈元一一条流线型的背影，“再看着我，小心老娘强暴了你。”

“……”

陈元一心动不如行动，挪到她身边，一副任人宰割的语调罩在杜宝安上方：“你强暴我好了……”

“……”

杜宝安难以置信，半晌，她挑挑陈元一干净的下巴，像浪荡公子哥调戏青楼姑娘似的：“价位如何？”

“免费。”

“成交。”

杜宝安本是一时兴起，想借着酒疯占一占这小子便宜，一圆“老牛吃嫩草”的美梦。关键时刻刹车就成，以此给自己暗淡无奇的情史留下可圈可点的一笔。

她翻身坐到陈元一下腹，甩开膀子对他进行揩油，爪子伸进T恤下摆，对着那身腹肌乱摸。陈元一看着眼前的女人像个神经病一样在自己身上盲目倒腾，却是四处点火，他本来很想笑的，却突然仰起下巴“嘶”了一下。

那表情辨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虽然看过猪跑，但实战起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杜宝安有些灰心，抓着蘑菇头号了一声：“我不会！”

陈元一喘着粗气毛遂自荐：“那换我来。”

“那不成你强暴我了啊！”杜宝安呜呜呜，“你只要告诉我除了摸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就行了！”

滚床单滚到这么滑稽的份上，算他陈元一点背。

他果断翻身，把正在苦恼的女人反压在身下，愤愤道：“除了摸还有很多事情可做！”

杜宝安看他小脸上一派隐忍，不规矩的手却已经摸上她的小腿，她笃定地说：“靠！你小子其实一直垂涎老娘火辣的身材是吧！”

他一掀便脱掉上衣，开始动手除她的衣物：“是又怎么样！”

“喂喂喂你慌成这样合适吗？”

“不快马加鞭天都要亮了！”

“啊你摸哪儿呢摸哪儿呢！”

“闭嘴闭嘴吵死了！”

“你先别亲我！我还有话要说！”

“讲！”

“导演导演！凭什么老娘的激情戏到最后要整得如此砢碜毫无美感，走一走浪漫唯美风又不会死人！”

遥远海域上传来导演不忍刺痛的声音：唉，有投资方致信剧组，希望某人为曾经恶意打断他人告白时刻付出代价，所以……

“艾玛，放任男主角滥用特权打压我们配角是怎么回事？组团砍作者！”

遥远海域上传来作者正直稳重的声音：陈元一，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办了她。

“喳！”

他们两个，早晚要出事。

高以樊当初的预言得到切实兑现以后，就和自家女人一起迈入了看好戏的行列。

杜宝安一度要拿掉孩子，她耿耿于怀自己当晚中了邪以至于那般如狼似虎；耿耿于怀自己的人品竟然可以差到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上，还碰上无良商家卖过期药；耿耿于怀未恋爱已有孕这样极端发指的事实；耿耿于怀孩子他爹竟然是比自己小两岁的白痴；耿耿于怀当初和孩子他爹的初次相遇那样不堪回首。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杜宝安对自己如此不岁月静好不现世安稳的人生轨迹感到胸痛。

结果遭到所有人的一致反对，就连她坚信不会要孩子的陈元一，都摆出了一副让她大跌眼镜的“我要当爸爸”的架势。

“你往那病床上一躺，也许就扼杀了一位未来的爱因斯坦。”晚江语重心长地劝她三思而后行，但遭到高姓毒舌的拆台：“别昧着良心说话，做这样的预言之前请实事求是地考虑基因这回事。”

至此，杜宝安将这对男女拉入了人渣的黑名单。

遥想回国初期，为了消解“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的尴尬，杜宝安对陈元一的一切约见采取无视战术。谁想他碰壁如此亦不灰心，一直锲而不舍。有次他直接找到她所在的市场部，把她堵在茶水间里“共商国是”。

“我妈下个月一号回国，她说很想你，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去接机。”

杜宝安嗤笑一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瞅着他，不可思议地问：“你妈回国干吗要我去接机？”

“都说了她想你！”

“她干吗要想我？”

“那不是因为你讨她喜欢吗！”

杜宝安挫败：“我记得咱们还在澳洲的时候，你就和你妈说过，你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陈元一嘻嘻笑着：“可是她老人家，很希望你和我成为那种关系。”

“……”杜宝安觉得自己脸上被贴上了“输”字，“你是白痴吗？光她想有什么用？”

“我也想不行吗。”

救命，在话题上占不到上风这件事让她格外想呕血：“我不想！”

她的回答听上去似乎很干脆，陈元一只觉得自己被她一枪放倒在地。但他仅仅难过了一会儿，就原地满血复活，因为自己手握重要证据，不容她抵赖：“那天晚上，你明明答应了我！”

她答应了？

那晚完事以后她累趴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陈元一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好像是接了句“没有”。

“那从今以后，喜欢我吧。”

回忆起来，杜宝安难得脸红。而且她不是特别乐意和他站在狭小的茶水间内谈论那个没羞没臊的夜晚，于是拿出格外坦然的模样：“意外，意外懂吗？露水情缘的话都当真，弟弟你真是纯情。”

“别喊我弟弟！”陈元一被踩到尾巴一样号了起来，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他掀开门冲出去。幼稚鬼似乎不甘心，在斜照进整道走廊的光线中回首，朗朗之音格外嘹亮，“别人我不知道，但陈元一说他不管！陈元一说他偏偏就当真了！”

再后来，她肚子里那渐渐发芽的豆苗就被发现了。恰逢陈妈妈“访华”，听闻此等喜事，简直要为自家儿子快狠准的办事效率大扭秧歌，然后把可劲儿喜欢的准儿媳当菩萨一样供了起来。

杜宝安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人生道路偏离得越发厉害，如果说相识、恋爱、结婚、生子是一集电视剧的话，她俨然从片头曲直接跳到了片尾字幕。而与自己联袂演出的人，是不靠谱先生陈元一。

虽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而且两人都还存了点儿心思。但对杜宝安来说，如果陈元一的白痴幼稚是其次，但有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太缺了。

安全感。

二十六岁的男人还在吃喝玩乐，得过且过，在杜宝安看来这是种变相逃避。逃避人生，逃避规划，逃避现实。啃老族向来遭人诟病，她亦看不惯这类人群。哪怕家财万贯，也有坐吃山空的一日。

这个问题一上升，就提到了人生观的高度。

这不，俩人前几日又激辩了一番，到现在还没和好。

陈元一表示自己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杜宝安则表示未来从来不止继承家业一条路可走，她也无意做什么少奶奶。哪怕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也是对方蜕变的证明。

可他，似乎注定要让人一再失望。

杜宝安坐在成记里，心情郁悒地吃着牛腩面线。老板娘看她不大高兴的样子，还给她多加了一勺牛肉，换作平时她会笑掉大牙，而现在只是没有胃口。

那天斗嘴，他其实让着她，偏偏自己火气十足，吼了他一句：“随心所欲，一无是处，游手好闲！滚回澳洲去好了！”

结果，这么多天都没个电话，也许自己真的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这样想着，手机就闹起来，闪着“白痴”两个字。杜宝安满嘴的面，犹豫片刻才接通，可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没力气继续嚼了：“我今天回澳洲。”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若是从前，一定会大大咧咧吼回去：“你回就回，跟我打什么报告？”今时今刻，她只觉得满心尖发酸，从心室一路顺着血管和神经上来，逼得俩眼睛又涩又疼。听说孕妇容易多愁善感，连她也没能幸免，变身成伤不起的林黛玉。

感情果然得是一朝一夕方能长久，从片头曲直接拖到片尾字幕的模式的确不够科学。可她都还没试到最后，怎么中途就被踢出局了呢？

杜宝安鼻翼颤动，终于和着那团面把哽咽感一同咽下去：“噢，那我回头去把孩子拿掉。”

“……”陈元一在那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喂！好端端干吗要拿掉孩子？”

杜宝安吓得缩了缩肩膀，委屈道：“你都打包走人了，这孩子还留着干吗……”

“你瞎想啥呢，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句话明明没什么，却让杜宝安幽幽哭了出来。

“别哭啊，我错了还不行吗。”听见那头细细的啜泣，他瞬间放低了语气，“这次回澳洲，不是为了逃避。我想过了，要回去洗心革面，整装待发后，再来见你。

“你说得没错，我随心所欲，我一无是处，我游手好闲。曾经我觉得可以这样混一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要为谁改变。

“结果这样肆意人生的我一着不慎，着了爱情的魔障，想要为一个女人变得独当一面。

“杜宝安，我不要你钦羡晚江姐有高以樊，我要你不遗憾有我。”

老板娘经过杜宝安身边，瞧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对着电话抽抽搭搭：“你是不是偷偷恶补了什么言情小说？”

突然这么会说话是怎么回事，戳爆她泪点。

“哪有啊！我在家组织了好久！是原创！”

“你是白痴吗？”

“噢，以后对外尽量不白痴了。”

“那对我呢？”

“永远白痴。”

杜宝安掐了电话，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起来。周围客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板娘赶紧过去搂住她关切道：“哎哟闺女，这是咋啦？怎么突然伤心成这样？”

她摇头，老板娘看她鼻孔冒着鼻涕泡，忽大忽小的，又喜感又滑稽。杜宝安张着嘴哀号：“我遇上了一个命中注定的白痴……”

“噢唷，那赶紧撇开赶紧撇开，摊上了就遭殃了。”

杜宝安接过纸巾，擦去满脸泪痕，好久没哭得如此彪悍了。她放眼看着店外，一派生机盎然，还有那斜阳草树、寻常巷陌，都一并适合写进这故事的结尾里。

她说：“恐怕是来不及。”



番外之好大的元宝
番外之好大的元宝

黑色轿车从机场停车场驶出。

晚江外祖父是东北人，陆老师是当年嫁给唐老师后，才去的南方定居。前几天带高以樊回东北给姥爷做寿，晚江还遇上了正在念大二的表弟。一米八八的法语系学霸，五官和身材一样出众。从旁侧击他有没有谈恋爱，小子嘴挺严，道貌岸然地说现阶段以学业为重……

高以樊关爱地说帮他四处物色物色，表弟很客气，坚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现在坐在车内，晚江忧心忡忡地吐槽：“我这个老弟从小到大都在念书，典型的‘别人家孩子’。明明才貌双全，喜欢他的女生能装一卡车，可他到现在都没谈过一次恋爱。高以樊，你说他，该不会是个……吧？”

高以樊正在发短信，呵呵一哂，表示不无可能。

深思间手机响，晚江顿时正襟危坐，急急忙忙问那头：“怎么样怎么样，都还好吗？”

“各项常规检查都正常，没有问题，师姐。”

陆戎报告着，顺道瞥了一眼身边正在发愁晚饭吃什么的女人。

“那就好。”晚江一路上吊着的心终于落定，“麻烦你啦少年，我们从机场出来了，现在就过去接你们。”

“好。”

通话挂断，晚江这才发现高以樊正眼神犀利地盯着自己，她很疑惑：“干吗这么看着我？”

“你跟我的一只潜力股情敌通电话，我紧迫盯人有错吗。”

“……”

虽然怀孕三个月的肚子没多少变化，但总觉得是个孕妇就得好好搀着。陆戎挠头，犹豫着要不要扶住前面步步生风的杜宝安。师姐交代的任务，万一有啥闪失，他可要愧疚。俩人七拐八拐终于走出医院大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

晚江和高以樊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定下的产检时间其实是后两日，晚江本要亲自陪杜宝安来的，结果这宝贝今天下午突然说肚子疼。明白她不乐意找某人，还没回到B市的晚江托了陆戎帮忙陪着。

杜宝安远远看见熟悉的车身，准备和陆戎走过去。谁知一束右拐而来的远光灯直冲眼眶，刺眼至极，两人都别过脸闪避了一下。杜宝安脚下一崴，整个人差点儿跌下去，亏得陆戎手疾眼快扶住了她，两人均被惊出一身冷汗。打远光灯的车主迅速将车子倒进车位，风风火火朝他们奔来，还没到跟前就扬声责怪：“干吗不告诉我突然提前检查！”

杜宝安惊魂未定，但此刻只想望天。晚江和高以樊也走了过来，见到陈元一，晚江心下明白肯定是高以樊偷偷通知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是孩子他爹，关系到孩子的事当然就是大事！”

杜宝安最怵这个白痴用“孩子他爹”四个字发表言论，每次都能激得浑身哆嗦。一旁陆戎忍不住笑，默默地说：“先生，您的孩子刚刚险些被您的远光灯给照没了。”

“……”陈元一不可避免有些尴尬，接着向这位陌生男子不友善追问，“你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为什么要你陪她来做检查？”

“噢，他是我学……”晚江预备做一番介绍，结果陈元一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指着陆戎对杜宝安说：“噢！你不会就是因为他所以一直对我爱答不理的吧？”

众人都没跟上这厮火箭般的思维跳跃能力，接着就听他继续苦不堪言：“你总说我太幼稚、太白痴，什么接受不了姐弟恋的说法都是推辞吧？这小子看着都比我小！”

“……”

杜宝安闭上眼睛深呼吸，能量积蓄完毕，终于张口朝陈元一喷了过去：“你白痴吗白痴吗！他明明是你哥的情敌又不是你的，你猴急个屁啊！”

末尾两字的回音在四下悄然荡漾。

而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寂静，在这声巨响过后，无限诡异地展开来……

陈元一本来撇着个嘴挺委屈的，现在正以疾快的频率眨眼，朝陆戎慢慢露出一脸抱歉的神色……

陆戎颔首摸鼻尖，些许不自然被其他人尽收眼底，他晃晃眼神，末了向一旁的晚江探眸过去……

躺着也被机关枪扫到的晚江愤愤咬牙，七上八下地睨向身边的高以樊……

大庭广众之下被误伤，高以樊也难免有点儿胸闷，他俊脸一僵，非常配合地转去盯肇事者……

三男两女，在医院大楼外，成功上演了一出击鼓传花般的历史性默剧。

最后，还是陆戎手机响起来，打破了五人之间的互盯：“喂，嗯，好，等我回学校就交给辅导员……”

杜宝安选择急流勇退，她疯狂摆动双臂，迈开双腿，跺着脚下坚实的土地走得老远，一派汹汹之势。

“都别理我！”

啊啊啊啊啊--

下限在哪里？节操还有吗？

开门见山就怀孕是怎么回事？孩子他爹是陈元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杜宝安的番外要如此见鬼，如此不走寻常路？

剧本谁写的？作者你作死吗？

作为番外主演我可以退出这个剧组吗？导演！导演！

倒回一个半月前。

这家露天烤串摊子还是从大灵那里听说的，价格公道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味道极棒。羊肉串肉嫩味美，而且烤出来没有膻味。晚江和杜宝安坐在稍偏的地方，终于等到小哥托着烤盘过来。晚江一口气吃了好几串烤板筋，配以啤酒小酌，只觉得要立地成佛。她见杜宝安犹犹豫豫地拿起一串培根卷，半天不下嘴，疑惑地问：“瞧什么？”

“感觉……油得慌。”

“啊？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吗，从前怎么没听你埋怨过，今天哪里不对头？”

杜宝安皱眉咬一口，满嘴巴腻味的油花儿，没嚼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高以樊在亮闪闪的招牌前四下张望，晚江伸长手臂把他招过来。

“前天还在抱怨脑门儿上爆出一颗痘。”

来人在杜宝安踢过来的塑料凳上入座，顾自倒上啤酒。晚江嚼着满嘴食物，不回应他的拆台。直到高以樊拾起一串羊肉，她迅速出手按住，然后把一旁的小铁盘子端到他跟前：“这鸡翅太辣了，还有这腰子也是，我都只咬过一口，你吃了吧，不用谢。”

“……”

杜宝安对付完那串培根卷，将竹签子丢到桌面上，忍着胃部不适，欣赏起高以樊的无语。Boss啊Boss，这私底下的草包样儿一次又一次刷新着她的三观，往后在公司还怎么敬畏啊？

高以樊对缺了一小口的鸡翅下嘴，顽强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辣味。晚江放他在那儿受刑，和杜宝安继续之前的话题：“对了，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总是闷闷不乐。”

“我哪有，没有啊，不跟平时一样吗？”

“别跟我装疯卖傻的，你从澳洲回来以后就一直不大对劲儿。动不动就发呆，跟患了相思病似的。”

起初晚江还以为是假期后遗症作祟，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心倒也难免。可眼见着都过去快两个月了，再说是贪玩引起的，那这心理恢复能力可真是跌至小学生水平。

大概是话里有字眼戳中了杜宝安，总之她悄悄震了下，迅速反驳：“扯淡，我一直好好的。人说恋爱中的女人都神经兮兮的，可你神经涉及的对象也忒错误了吧？不戕害你男人，非得戕害我是怎么回事？”

“咦，您突然这么激动是怎么回事？”

“我激动吗？”

“……”

晚江笑而不语，示好似的退了几步，直接去谈另一个很挂心的问题：“杜小姐，这年一过完二十八了，这二十八年你都没在严格意义上喜欢过一个人，你难道都不担心吗？”

换作平日，杜宝安肯定无所谓地说：“担心个球啊，算命的说我是穿着大裤衩走在路上都能被好男人砸中的命！”

而此刻她却垂头丧气，露出绝世罕见的深沉来。

“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是对爱情没心没肺，无欲无求的杜宝安，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江狠下心继续戳：“你比较待见哪种类型的男人？”

她嘴角油光腻腻，快滑到腮帮都没发觉，高以樊看不下去了，扳过晚江下巴替她擦拭。杜宝安默不作声看着，忽而觉得自己很多余，心尖上竟然掠过一阵艳羡情绪，于是随口说：“你男人这样的。”

高以樊其实被那鸡翅辣得说不出话，他尽量不发出嘶嘶吸气声：“我以为会是陈元一那样的。”

“怎么可能！元一比她小！”“怎么可能！那白痴幼稚鬼！”

两个女人几乎同时发声，以驳斥高以樊的观点。他不紧不慢地对晚江说：“两岁而已，哪像你和陆戎。”

“喂--”

他又对着杜宝安：“其实对一个二十七岁时还掀翻前老板假发并以此为乐的女人，在智力值和成熟感上似乎也没什么发言权。”

“……”杜宝安深知自己遭遇背叛，糗事被某人吐尽了，但她依然抗议，“凭什么我这样一个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的Sexylady要配他那样的怂货？”

高以樊浅浅一笑：“这和我配陆晚江是一个道理。”

晚江拍案而起，扬声冲老板大喊：“大叔！我家孩子说您这鸡翅贼好吃！再来二十串！要--特--辣--”

“好嘞--”

回程途中，晚江冲驾驶位上缄默不语的男人吹口哨：“瞧这小嘴儿火红火红的，够性感的啊。”

高以樊决定忍辱负重，有账慢慢算。

这下英俊倜傥的男人真是被辣肿了，那副满头大汗的囧样够晚江嘲笑一整年。刚想邀请杜宝安加入冷嘲热讽行列，就感到椅背传来一阵拍打。杜宝安捂住嘴，眼睛见鬼似的瞪得老大，晚江大喊：“停车停车停车！”

杜宝安狂奔到路边，扶住树干弓身呕起来。最近胃部好像老是不舒服，还特别忌油腻，动不动就恶心干呕。晚江和高以樊跑过来，见杜宝安把一肚子东西都吐了。晚江给她顺背，见她呕得异常痛苦，忧心说：“最近好像总见你犯恶心，还厌食。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杜宝安在空气里挥手，表示不用。晚江带着三分玩笑语气关切：“要不是我知道你，否则都要以为你这是怀孕了。”

简直胡说八道，杜宝安瞥她，哽着呼吸笑骂：“屁啊，怎么可能！老娘明明第二天就吃了避孕药！”

背上的手又来回抚了两遍，终于蓦地顿住。

而杜宝安，亦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言……

马路牙子上驶过一辆又一辆车，每飞驰过一辆，仿佛就带走她浑身的一格电量。

完蛋了……

这下完蛋了……

倒回当初在澳洲即将回国的前一日。

阳光大好的午后，高以樊和晚江躺在遮阳伞下，望着一伙儿人在浅滩上玩水。陈元一和杜宝安又杠上了，这俩活宝，一天杠N回。陈妈妈不知戳了多少次自家儿子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让着宝安会死吗？会死吗？”

浅滩上的伙计们看陈元一和杜宝安游出老远，俩人都没有扭头回返的意思。比个赛都能比出一股冲出大洋洲的架势，想来也只有这对宝贝了。

陈元一小时候练的是长距离自由泳，姿势标准，速度也快，从小到大在泳道里没输过任何人，包括以泳技见长的高以樊。今天被杜宝安下战书，迎战之前，他痞气地吹口哨：“咱们这里没有鲨鱼皮泳衣，你最好把你那比基尼穿牢了。别游到半路脱落，浮在海面上不大好看。”

“哎哟我去，你不说我都忘了。”杜宝安一拍脑门儿，“你光膀子比我穿了衣服的阻力小，不行不行，公平起见，你也拿套比基尼穿上。”

“……”

于是自由泳小霸王头一次戴着一个亮丽无比的比基尼胸罩下水了。

陈元一在没入水中那一刻发觉--阻力个头啊！三块布四根带子而已！还公平呢！一男一女的比赛，公平从何谈起？他不赢丢人赢了丢份儿！

四周除了水花的激响，安静得出奇，陈元一蓦地有点儿不安。又游出几米，才终于停下来。他回身，结果，竟然没有杜宝安紧随其后的身影。

他慌忙喊了她两声，也是没回音。四下巡望，终于发现远处似乎浮浮沉沉着一具人影。陈元一低咒一声，手忙脚乱地往那方向游去。

见鬼，干吗要跟她较劲儿啊？游什么泳比什么赛，彰显什么男性雄风，让着她一点儿会死吗？

不让人省心的女人，别人扑街，你扑海是怎么回事？

陈元一飞速游至杜宝安身边，四肢肌肉都有些发痛，还差一点点就到了。她正面朝下漂荡在海水里，似乎失去了意识。

“喂喂喂！杜宝安！”

“噗--”

前一秒还像具尸体般漂浮的女人，突然从水里起身，口喷水花浇了近在咫尺的陈元一满头满脸。他被她吓了一大跳，黑着脸，容她拍打水面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大概是呛到了，开始捂着胸口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陈元一扯下身上荧光黄的布料，掷在水面上。

真是白瞎了他的担心受怕……

但是看她如此开怀，笑得犹如一朵嫣红扶桑，他却渐渐没了气。在这个被日光眷顾的国度，他突然感觉她离自己如此之近。而某些刚刚好的情愫，来得如此及时。

原路返回。

“喂，回头咱们这赛果该怎么说。”

“你赢了你赢了。”

“哼--”杜宝安单独划到前面去，陈元一听见她念叨，“赢你这个二货并不是什么特别光彩的事情……不过还是算我赢了好了……”

嘁，得了便宜还卖乖！

嚣张女人你懂什么，自由泳小霸王头一次输得莫名其妙，也输得无怨无悔好吗？

陈元一本来是和大家一起回国的，结果他妈死活要他再留几日，他实在吃不消家里这位中年妇女一哭二闹三上吊，没办法答应下来。

这边新结交的年轻朋友俨然舍不得晚江他们离开，于是就弄了一出欢送会。

来到澳洲短短时日，杜千杯也是体验了几把醉酒感觉。一群专门混酒喝的疯子，杜宝安又受不了这份诱惑，在回归祖国大陆的前一晚又喝多了。

恍惚间被人扛上了肩，肩头正好抵在杜宝安腹部，差点儿没把她胃里的酒水顶出来。半身倒挂，脑袋开始渐渐充血，杜宝安掀开眼皮，就觉得眼前有个什么物体在晃。一巴掌拍上去抓了一下，陈元一放声大叫：“啊--”

突然抓老子屁股干什么？

天旋地转中杜宝安被扔上了床，陈元一本来也头昏脑涨的，便躺在一边恢复力气。

他在心里数了一百只羊，没起身离开；

再数了一百只，还是没起身离开；

又数了一百只……

好吧……

其实是他不想离开行了吧？

杜宝安平身仰躺，背景是大开窗扇的静夜，弦月当空，朦朦月光将她的玲珑身段映得越发蛊惑人心。紧身T恤紧裹着她的上半身，他自然而然就被那绵绵起伏的部位牵引去目光……

低腰热裤上头露出一截儿细腻光滑的小蛮腰……

再往下移，是增添女人性感指数的盆骨……

他忽然间想起第一次与她相遇的场景。

哎，我说你，怎么就不追着我要我负责呢？

杜宝安张开醉眼，和陈元一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个人，默默无言彼此对望，时空纵然凝固，奈何心要萌动。想从那时钟上择下一段秒秒分分，不用来花前月下，作诗吟诵，只用来与你眸光暗涌。

她突然发现陈元一其实长得还挺过得去，小脸看着细皮嫩肉，身材却是一等一的好。臀部挺翘结实，穿着条泳裤的模样直想让人摁倒在地。哎，这是干什么，她这个二十八岁零感情史女青年，怎么碰上个年轻俊俏的小子就想染指呢……

这喝得到底是酒还是药啊？

莫名其妙欲火焚身是怎么回事……

“别看着我。”杜宝安翻身，留给陈元一一条流线型的背影，“再看着我，小心老娘强暴了你。”

“……”

陈元一心动不如行动，挪到她身边，一副任人宰割的语调罩在杜宝安上方：“你强暴我好了……”

“……”

杜宝安难以置信，半晌，她挑挑陈元一干净的下巴，像浪荡公子哥调戏青楼姑娘似的：“价位如何？”

“免费。”

“成交。”

杜宝安本是一时兴起，想借着酒疯占一占这小子便宜，一圆“老牛吃嫩草”的美梦。关键时刻刹车就成，以此给自己暗淡无奇的情史留下可圈可点的一笔。

她翻身坐到陈元一下腹，甩开膀子对他进行揩油，爪子伸进T恤下摆，对着那身腹肌乱摸。陈元一看着眼前的女人像个神经病一样在自己身上盲目倒腾，却是四处点火，他本来很想笑的，却突然仰起下巴“嘶”了一下。

那表情辨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

虽然看过猪跑，但实战起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杜宝安有些灰心，抓着蘑菇头号了一声：“我不会！”

陈元一喘着粗气毛遂自荐：“那换我来。”

“那不成你强暴我了啊！”杜宝安呜呜呜，“你只要告诉我除了摸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就行了！”

滚床单滚到这么滑稽的份上，算他陈元一点背。

他果断翻身，把正在苦恼的女人反压在身下，愤愤道：“除了摸还有很多事情可做！”

杜宝安看他小脸上一派隐忍，不规矩的手却已经摸上她的小腿，她笃定地说：“靠！你小子其实一直垂涎老娘火辣的身材是吧！”

他一掀便脱掉上衣，开始动手除她的衣物：“是又怎么样！”

“喂喂喂你慌成这样合适吗？”

“不快马加鞭天都要亮了！”

“啊你摸哪儿呢摸哪儿呢！”

“闭嘴闭嘴吵死了！”

“你先别亲我！我还有话要说！”

“讲！”

“导演导演！凭什么老娘的激情戏到最后要整得如此砢碜毫无美感，走一走浪漫唯美风又不会死人！”

遥远海域上传来导演不忍刺痛的声音：唉，有投资方致信剧组，希望某人为曾经恶意打断他人告白时刻付出代价，所以……

“艾玛，放任男主角滥用特权打压我们配角是怎么回事？组团砍作者！”

遥远海域上传来作者正直稳重的声音：陈元一，你还在等什么，赶紧办了她。

“喳！”

他们两个，早晚要出事。

高以樊当初的预言得到切实兑现以后，就和自家女人一起迈入了看好戏的行列。

杜宝安一度要拿掉孩子，她耿耿于怀自己当晚中了邪以至于那般如狼似虎；耿耿于怀自己的人品竟然可以差到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上，还碰上无良商家卖过期药；耿耿于怀未恋爱已有孕这样极端发指的事实；耿耿于怀孩子他爹竟然是比自己小两岁的白痴；耿耿于怀当初和孩子他爹的初次相遇那样不堪回首。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杜宝安对自己如此不岁月静好不现世安稳的人生轨迹感到胸痛。

结果遭到所有人的一致反对，就连她坚信不会要孩子的陈元一，都摆出了一副让她大跌眼镜的“我要当爸爸”的架势。

“你往那病床上一躺，也许就扼杀了一位未来的爱因斯坦。”晚江语重心长地劝她三思而后行，但遭到高姓毒舌的拆台：“别昧着良心说话，做这样的预言之前请实事求是地考虑基因这回事。”

至此，杜宝安将这对男女拉入了人渣的黑名单。

遥想回国初期，为了消解“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的尴尬，杜宝安对陈元一的一切约见采取无视战术。谁想他碰壁如此亦不灰心，一直锲而不舍。有次他直接找到她所在的市场部，把她堵在茶水间里“共商国是”。

“我妈下个月一号回国，她说很想你，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去接机。”

杜宝安嗤笑一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瞅着他，不可思议地问：“你妈回国干吗要我去接机？”

“都说了她想你！”

“她干吗要想我？”

“那不是因为你讨她喜欢吗！”

杜宝安挫败：“我记得咱们还在澳洲的时候，你就和你妈说过，你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陈元一嘻嘻笑着：“可是她老人家，很希望你和我成为那种关系。”

“……”杜宝安觉得自己脸上被贴上了“输”字，“你是白痴吗？光她想有什么用？”

“我也想不行吗。”

救命，在话题上占不到上风这件事让她格外想呕血：“我不想！”

她的回答听上去似乎很干脆，陈元一只觉得自己被她一枪放倒在地。但他仅仅难过了一会儿，就原地满血复活，因为自己手握重要证据，不容她抵赖：“那天晚上，你明明答应了我！”

她答应了？

那晚完事以后她累趴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似乎听见陈元一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好像是接了句“没有”。

“那从今以后，喜欢我吧。”

回忆起来，杜宝安难得脸红。而且她不是特别乐意和他站在狭小的茶水间内谈论那个没羞没臊的夜晚，于是拿出格外坦然的模样：“意外，意外懂吗？露水情缘的话都当真，弟弟你真是纯情。”

“别喊我弟弟！”陈元一被踩到尾巴一样号了起来，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他掀开门冲出去。幼稚鬼似乎不甘心，在斜照进整道走廊的光线中回首，朗朗之音格外嘹亮，“别人我不知道，但陈元一说他不管！陈元一说他偏偏就当真了！”

再后来，她肚子里那渐渐发芽的豆苗就被发现了。恰逢陈妈妈“访华”，听闻此等喜事，简直要为自家儿子快狠准的办事效率大扭秧歌，然后把可劲儿喜欢的准儿媳当菩萨一样供了起来。

杜宝安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人生道路偏离得越发厉害，如果说相识、恋爱、结婚、生子是一集电视剧的话，她俨然从片头曲直接跳到了片尾字幕。而与自己联袂演出的人，是不靠谱先生陈元一。

虽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而且两人都还存了点儿心思。但对杜宝安来说，如果陈元一的白痴幼稚是其次，但有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太缺了。

安全感。

二十六岁的男人还在吃喝玩乐，得过且过，在杜宝安看来这是种变相逃避。逃避人生，逃避规划，逃避现实。啃老族向来遭人诟病，她亦看不惯这类人群。哪怕家财万贯，也有坐吃山空的一日。

这个问题一上升，就提到了人生观的高度。

这不，俩人前几日又激辩了一番，到现在还没和好。

陈元一表示自己对继承家业毫无兴趣，杜宝安则表示未来从来不止继承家业一条路可走，她也无意做什么少奶奶。哪怕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也是对方蜕变的证明。

可他，似乎注定要让人一再失望。

杜宝安坐在成记里，心情郁悒地吃着牛腩面线。老板娘看她不大高兴的样子，还给她多加了一勺牛肉，换作平时她会笑掉大牙，而现在只是没有胃口。

那天斗嘴，他其实让着她，偏偏自己火气十足，吼了他一句：“随心所欲，一无是处，游手好闲！滚回澳洲去好了！”

结果，这么多天都没个电话，也许自己真的伤到了他的自尊心。

这样想着，手机就闹起来，闪着“白痴”两个字。杜宝安满嘴的面，犹豫片刻才接通，可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没力气继续嚼了：“我今天回澳洲。”

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若是从前，一定会大大咧咧吼回去：“你回就回，跟我打什么报告？”今时今刻，她只觉得满心尖发酸，从心室一路顺着血管和神经上来，逼得俩眼睛又涩又疼。听说孕妇容易多愁善感，连她也没能幸免，变身成伤不起的林黛玉。

感情果然得是一朝一夕方能长久，从片头曲直接拖到片尾字幕的模式的确不够科学。可她都还没试到最后，怎么中途就被踢出局了呢？

杜宝安鼻翼颤动，终于和着那团面把哽咽感一同咽下去：“噢，那我回头去把孩子拿掉。”

“……”陈元一在那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喂！好端端干吗要拿掉孩子？”

杜宝安吓得缩了缩肩膀，委屈道：“你都打包走人了，这孩子还留着干吗……”

“你瞎想啥呢，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句话明明没什么，却让杜宝安幽幽哭了出来。

“别哭啊，我错了还不行吗。”听见那头细细的啜泣，他瞬间放低了语气，“这次回澳洲，不是为了逃避。我想过了，要回去洗心革面，整装待发后，再来见你。

“你说得没错，我随心所欲，我一无是处，我游手好闲。曾经我觉得可以这样混一辈子，我从来没想过要为谁改变。

“结果这样肆意人生的我一着不慎，着了爱情的魔障，想要为一个女人变得独当一面。

“杜宝安，我不要你钦羡晚江姐有高以樊，我要你不遗憾有我。”

老板娘经过杜宝安身边，瞧她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对着电话抽抽搭搭：“你是不是偷偷恶补了什么言情小说？”

突然这么会说话是怎么回事，戳爆她泪点。

“哪有啊！我在家组织了好久！是原创！”

“你是白痴吗？”

“噢，以后对外尽量不白痴了。”

“那对我呢？”

“永远白痴。”

杜宝安掐了电话，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起来。周围客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板娘赶紧过去搂住她关切道：“哎哟闺女，这是咋啦？怎么突然伤心成这样？”

她摇头，老板娘看她鼻孔冒着鼻涕泡，忽大忽小的，又喜感又滑稽。杜宝安张着嘴哀号：“我遇上了一个命中注定的白痴……”

“噢唷，那赶紧撇开赶紧撇开，摊上了就遭殃了。”

杜宝安接过纸巾，擦去满脸泪痕，好久没哭得如此彪悍了。她放眼看着店外，一派生机盎然，还有那斜阳草树、寻常巷陌，都一并适合写进这故事的结尾里。

她说：“恐怕是来不及。”

（全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