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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疴》作者：在寒   1V1

    內容簡介
    你有没有一种冲动，
    在模仿一跌一撞的行走中寻求快感；
    你有没有一种认知，
    维纳斯的断臂里隐藏了无尽的美意；
    ·
    慕残这两个字深烙下来，仿佛就是古代的黥，叫人一辈子活在阴暗里。
    ·
    身染沉疴的是他，也是她。无法自医。
    ·
    HE
1V1BG年下

    楔子
    那个学生，被母亲推进教室来的时候，所有学生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垂着眼，不声不响。两只手掌盖着膝盖，手白得令人嫉妒，青色的血管极明显。
    他的父亲在教室外，和班主任说着什么，声音不小。学生没太在意去听。只是关注他一个人。
    他们也不知仗着什么，或许他们是这个班的老大，或许他是残疾人，总之，他们打量他打量得肆无忌惮。
    一张白皙的脸，唇色略显苍白，眉毛很浓，墨笔涂过似的。他一只脚上穿了鞋，另一边，却是空荡荡的一条裤腿，在轮椅上叠出纷繁的褶皱。
    女生感叹着，这样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却是残疾人。真是令人扼腕。
    老师不在，于是有了议论的借口。教室响起窃窃私语的细碎声。
    都是陌生的脸，嘴一张一合着，声音嗡嗡杂杂，混在一起，叫人听不清。见他抬起头，声音更大了，仿佛是刻意叫他听着似的。清晰明白的挑衅。
    十几岁的少年，常怀有尖锐的恶意。
    他只是瞥了一眼，头垂得更低，像鸵鸟隐藏自己时的姿态。
    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手，喝道：“安静自习！”班主任走近他，对他说了几句话，将他安排在最后一排。
    他母亲难堪地看了一圈，然后，谦卑似地弯下腰，低声对他说：“上厕所时小心点，不要不好意思，可以找同学帮忙的。呐，拐杖放在这儿了。有不懂的问题，记得要问老师……”
    他说：“我知道了。”
    “有事，打电话给我和你爸。”
    为联系方便，他们给他备了功能机。
    “好。”
    他母亲将他的教科书、练习册搬上桌子，又放了水瓶和苹果。
    他母亲走到外面，对班主任说：“麻烦赵老师照顾一下叶沉了。”
    赵老师和善地点头：“一定会的。家长不要太过忧心。”
    他母亲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这孩子比较内向，同学说些什么不好听的，他听见了只会憋在心里，如果可以的话，也要拜托赵老师，帮忙疏通疏通……”
    赵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个孩子，能够感同身受，于是愈发同情眼前的妇人。他连连点头，不知是敷衍，还是真心应诺：“好的好的。”
    他母亲走近他，悄悄地伸出手，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赵老师，一点心意，千万收下。”
    赵老师收回手，顺势插进裤兜里，又点头，这次真诚了许多，“叶妈妈放心。”
    赵老师叫赵凌，教数学的。
    下课铃响后，他特地从教室后门看了眼叶沉。普通班的学习氛围差，这时大家都在聊天玩闹，他却很安静地看书。
    原本，有这么个学生要来自己班，赵凌是不乐意的。这样的情况，出了事，还不是得他来担？赵凌又听说，他原来是重点班的，成绩很好，突然出了意外，只得降级。于是勉强同意。
    上数学课时，赵凌也在注意叶沉。他不像其他人，他不仅认真听课，还仔细记了笔记。他应该个子挺高的，坐在最后一排，看黑板也不费力。
    赵凌有些欣慰，难得有学生对他的数学课这么上心，于是不自觉地更卖力地讲课。
    一节课四十分钟，上得格外得快。
    刘珂抱着教案，经过高一436班时，最先注意到的也是那个男生。
    他站在教室后面，很费劲地撑着两根拐杖，背后的学生向他投以注目礼，有嫌弃的、有同情的。没有人来帮他。他像想要去上厕所，步履不稳地走出教室后，刘珂看清了他的面容。
    确实很高，即便微微驼着背，仍比她高上将近一个头。
    刘珂走上前，问他：“同学，你是新来的吗？”
    这样引人注目的人，她却毫无印象。
    叶沉飞快地看她一眼，接着低下头，很轻的一声：“嗯。”
    “哦，”刘珂看他，“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老师。”
    刘珂偏了偏身子，让他过去。她看着他行走的动作，觉得不自然。裤腿随着他的动作一荡一荡，像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叶沉两只手得同时使劲，才能行走。
    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都看见了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怕撞上他。
    他们想着，这样一个人，跌倒后，会很难站起来吧。这么想着，他们走得更慢了，一步两回头地看他，似乎想看他会不会摔倒，又怎样爬起来。有些同情地，有些揶揄地，并不友善。
    叶沉的自尊若捧出来，早被踩成一地碎渣。他学着漠视他们。
    他们不过是困囿于学校太久，亟需一些刺激的事物，来满足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反抗。
    叶沉的残疾便是一桩。
    多新鲜呀，都截肢了，还来学校读书，还敢出来现世。
    所幸厕所就在同层，不需要上下楼梯。
    于他而言，上厕所都是一件难堪的事情。解裤子时，仍需一只手撑着拐杖。
    一开始在家里，试图单脚站立，尿液会溅在裤子上、地板上，他羞红了脸，先冲掉地板上的，再自己脱掉裤子，搓洗干净。这又是一番艰难的历程。
    这是他自去年后，第一次在公共厕所解手。虽然有隔间，却无门。他感觉到他们在看。他立稳，手有些发颤地拉下拉链。这个时候，他竟有些悲哀地庆幸，他生为男儿身。
    他回到教室时，班长已经喊过“起立”了。他站在前门，敲了敲门，说：“报道。”
    任课老师本想责问，发现了他的情况后，挥了挥手，让他坐下了。
    教室里无数只眼睛盯着他。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似乎在晃，然后重叠、分开。依旧不认识。
    人多，桌子紧挨着桌子，走道的宽度不足以让他通过。叶沉沉默了下，从教室外绕到自己的位置。
    那天下了暴雨，激起的尘土味飘散。雨仅下了二十分钟，从楼顶、叶尖滴滴答答地滴水。
    打扫卫生时，他们推着拖把，将积水从出水管推下去。污黄的水哗啦啦地溅开。
    ————————————
    旧文，从晋江移过来，可能不好看。先放个楔子，正文明年。
    第一章
    刘珂是新老师，教了几个普通班，晚上又有晚自习，所以一整天都待在学校里。
    同事张黎笑她，说：“二十多岁了，也该找个男朋友了吧？”
    刘珂手扶着额头，也笑，说：“学校里也没什么单身年轻男老师啊。”
    “那位你又看不上。”张黎撑着下巴，为她担忧，“你天天待学校，怎么办哦。”
    以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看，刘珂长得很好看。鼻梁比普通亚洲人要高，巴掌大的脸，皮肤又白又嫩，眼里像藏着碎光，从某个角度看你时，就是亮亮的。一头黑长直的乌发，仅是披着，不用刻意打理，也是极美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真正的美人，全然不需要修饰。
    张黎就是想不通，这么美的一个人，有学历，有身份，怎么没有男朋友呢？
    刘珂暂且没有课，在校园里闲逛。
    碰到一个男老师来搭话，殷勤地问她，怎么不打伞。
    刘珂说：“没那么娇气。”
    男老师叫曲乔，大概是所有男老师中，她最有好感的一个。长得帅气，学历高，家里也有背景，很受学校女老师青睐。
    就是不知道，怎么看上她了呢。
    曲乔和她边说边走，打上课铃后，他就从旁边的楼梯口匆匆忙忙上楼，末了，回头对她挥挥手。
    刘珂也笑笑。
    一扭头，就是436班。
    冥冥中，像是有根线，牵引着刘珂在人群中，去找那个男生。
    这节，正好是体育课。
    学生从教室鱼贯而出，说说笑笑地去操场。学校规定，只要不下雨，体育课就要集合，清点人数。
    教室在一楼，班长喊着：“大家快点，去操场集合。”刘珂看着叶沉撑着拐杖，形单影只地，慢慢地走过去。班长看见他，也不催了。
    刘珂像跟棍子似的在原地杵了会儿，人都走完了，才抬脚跟上去。
    体育老师见他的样子，不需他请假，就让他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体育老师叫体委出列。体委是个女孩子，很有魄力，声音响亮地喊：“立正，向右看齐！第一排，报数！”
    他们动作和报数都懒懒散散。还有人打打闹闹的，当老师和体委是空气。体育老师司空见惯，心知是管不住的，也懒得管。
    叶沉坐在长椅边沿，双手撑着，直直地望着他们站队。刘珂想，他应该也想站在队伍里吧。
    如果不那样格格不入的话。
    队伍很快解散了。男生拿了篮球，女生拿了羽毛球、乒乓球拍，三三两两结伴地跑去占场地。
    他们拥有活力、肆意的青春，拥有健全的躯体，都能打球、奔跑。他们的笑声传出很远。他们像是林子里自由自在的鸟。
    他只能像个瘸腿的鸵鸟，在林子外的荒芜的草原，远远地看着他们。
    可怜得，连羡慕的资格都仿佛不能拥有。
    从操场到教室的路上，有段楼梯，学校没有残疾人通道。之前是下楼，回去只能迈上。
    刘珂站得不近，学生几乎都跑光了，他还在原地，面对着那几阶台阶。
    有个扎着马尾、穿背带裙的女生，走近叶沉，像是要扶他，但被他拒绝了。女生也不走，站在一旁。想等着他接受她的好意吧。
    这样的女孩子啊，在这个社会，真是比比皆是。自认为善解人意，体贴善良，却不懂得，如何身临其境地去揣测过对方的感受。
    叶沉先是，抬起一根拐杖，抵在两阶台阶的夹角上，因为高度差，他那一侧肩膀稍稍上倾。刘珂知道，如果他先迈腿，可能会因为重心不稳而摔倒。
    他却很聪明地，将身子靠在楼梯旁的墙壁上，将腿和拐杖移上去。就这么一阶一阶地，走回了教室。公/众/号（推/荐/屋）
    女生略感尴尬，朝另一边跑了。
    刘珂转身走了。
    436班的办公室在教室旁边，门没关，大概是为方便学生前来问题目。刘珂进去，看赵凌在伏案工作。电脑亮着，是正在做ppt的界面，桌上杂七杂八地搁了作业、教科书、红色中性笔。
    “赵老师，在忙啊？”
    赵凌抬起头，小眼睛转了转，见是她，微笑着推了推眼镜，“刘老师啊，坐。”
    刘珂坐下，问：“下午是不是要开会啊？手机没电了，下课广播一下晃神没听清，想确定一下时间。”
    赵凌：“啊对的，最后一节课，在会议室。”
    “哦。”刘珂问完了话，却没走。她手指敲着桌面，状似不经意地问：“刚看你们班有个残疾人，新来的？”
    提起叶沉，赵凌有些欷歔：“对。我观察了两天，我发现他很好学，能静下心学习，不像那群人，人也聪明。可惜了。”
    刘珂：“可惜什么？”
    赵凌：“可惜他那条腿啊。”
    刘珂不动声色，“残疾人也没什么啊。”
    “到底是有些影响的。”赵凌用笔点着下巴，“刘老师你还年轻，不知道，这种年纪的青少年，以自我为中心，就这么断了腿，不说身体上，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儿。常常发脾气，闹得家里不安宁，最后还落得自己得抑郁症之类的，多影响学习啊……”
    中午吃饭，食堂人很多。
    教室食堂和学生食堂是一块的，刘珂看见叶沉在排队打饭。
    有人原在说着话，忽然戳戳同伴，悄悄地指了指叶沉，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也有好心的，让位给他，让他到前面去。叶沉摇摇头，不领情。
    刘珂知道，他们这类人，有很敏感的内心，以及壁垒般的自尊。她甚至看过新闻，有的过激的残障人士，会彻底隔绝与健全人的来往。有新闻记者来采访，也是一律拒绝。
    该庆幸的是，叶沉没发展到那种地步。
    教师队伍人少些，刘珂很快打到了两份饭，找了空座位放下餐盘，到队伍里，伸手拍了拍叶沉。
    叶沉疑惑地看着她，似乎是对她没有印象了。也是，那天他只是匆匆瞥过她一眼。
    刘珂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叶沉没能力赶在下课的点飞奔来食堂，阿姨打饭又慢，队伍还很长，不知还要等多久。他犹豫一下，就走出了队伍。
    刘珂将他带到放下餐盘的位置，说：“我多打了一份，你吃吧。”
    叶沉摇头：“我不用，”顿了顿，又说，“谢谢老师。”
    其实刘珂长得年轻，混在学生堆里，也不突兀。他能辩出她是老师，是因为她没穿校服，又穿了高跟鞋吧。
    刘珂按着他的肩膀，不容置喙地说：“你不吃只能倒掉，多浪费啊，吃吧。”这么一说，还有点老师的威严。
    她知道，叶沉又不蠢，不可能相信她的说辞。她只好半强迫地，拉他坐下吃饭。
    叶沉洗过的调羹就在手里，他迟疑地看着她，她开始吃起来，含混不清地说：“吃吧。”
    教师餐肉多，还有一碗盛在不锈钢小碗里的冬瓜汤，也没那么难吃。叶沉舀了两口饭，慢慢地吃着。
    他撑着桌面坐下来，将拐杖靠在旁边。吃饭很斯文，安安静静的，却也挑食，胡萝卜丁、辣椒被扒到一边，他只吃里面的肉。
    刘珂看见，笑了：“别不吃胡萝卜啊，多有营养。”
    他看了她一眼，吃了两口，露出嫌弃的表情。不算明显，但刘珂看出来了。
    她觉得，他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出事之前，也是阳光、积极、健康的大男孩吧。
    就像晴朗的天一下子暗下来，人总会慌的。他还没有适应黑暗。
    第二章
    这天太阳毒辣刺目，食堂里阴暗许多，空气闷热溽湿，弥漫着食堂特有的气味。桌子没擦干净，油腻腻的，手臂搁在上面，黏巴巴的，极不舒服。
    刘珂看着对面的男孩，头发很软，额上冒了汗，晶亮的。她不禁想，一个男生，怎么这么白呢。想是，许久没出门过的缘故。
    叶沉用拐杖并不十分熟练，像刘珂之前看到的，他会对区区几阶台阶发愁。
    为了倒掉残留的汤和饭，叶沉得借拐杖撑起身子，然后弯腰去端盘子，一不留神，汤就会洒出来。
    刘珂抢先端起盘子：“我帮你倒吧。”
    叶沉没再跟她抢，低下头，跟在她身后。
    刘珂个子不高，把餐盘放上推车时，腰弯下去，头发滑到一边。叶沉居高临下地觑着。
    去水池洗了勺子，洗了手，两人顺着一道坡，往教学楼走。旁边走过的，都是穿黑白校服的学生。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整个学校像是被打了强光，显得格外不真实。脸、胳膊、头顶晒得发烫。人似乎也有气无力。
    刘珂问他：“你看过《我与地坛》吗？史铁生那篇著名的散文。”
    叶沉摇头。他知道史铁生是什么人，但并未看过他的作品。他截肢以后，下意识地避开了与残疾有关的所有事和人。
    每次看到，心里就像有根细细的弦，在嗡嗡地、颤颤巍巍地共鸣，并不美妙，反而像是拉锯子一样，下下都是凌迟。
    姑且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吧。
    她对他说：“有句我很喜欢的话，是这样的：
    “‘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叶沉看着她离开，灼亮的阳光映得她发丝变成令人眩目的金色。
    那道金色一晃而过。消失的刹那，他竟有些失望。
    他大概就是那个演员吧。命运是绑匪。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皆为观众。总有聪明的观众由外及里地窥探他的隐秘的心思。
    他也曾忘记了生存的意义。生命还有什么意思？那时的父母，被他用语言、行为无数次地伤害。冷静下来后，才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父母总要坚强些，比他冷静地早，可他们是否也会被他逼到绝境过？那天，母亲给赵凌塞红包，他不是没看见。他们也是台上配合他演戏的人啊。
    那么，她是想接近舞台，还是在阁楼上，远远旁观？
    他曾在夜深阒静无人的时候，抚摸过那残肢。那一刻的震撼与惊恐至今仍能使他心口激荡。
    温热，凹凸不平，似能触到凸起的骨头的尖锐。肉的柔软，和骨的尖锐，那样不协调。
    他动作很轻。有种，蚂蚁在爬的酥痒漫过四肢百骸。
    *
    房间里很暗，是拉了厚重窗帘的缘故，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像是世界重新陷入混沌时期。
    她两手撑着拐杖，一条腿弯曲着。她已对房间摆设布局烂熟于心。她在房间里无厘头地转圈。
    到底是费力的。她将胳膊靠墙搁着，脚踩在地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十几岁起，她有过无数次的幻想，腿断了会如何。身上出了汗。她开了灯，看着那对拐杖。比叶沉的那对要短些，泛着金属冷硬的光泽。
    所以，并不是突然，她想要靠近他。
    就像落水的人想要靠近火堆，迷路的人想要找到交警。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临出门之际，响起电话铃声。
    刘珂看了眼未接来电，接起电话：“妈。”
    “珂珂啊，最近吃得好吗？”
    “挺好的。”刘珂拉开门，穿堂而来的风吹乱了她额上的刘海。秋忽然深了。
    她犹豫了下，支吾着说：“你‘十一’有空吗？”
    “有。”刘珂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虚空中，她似乎能看到母亲迟疑又期待的神情。
    “那回家一趟吧，我和你爸好久没见你了。”
    秋风一阵阵地从楼隙间吹来，吹得秋叶纷落，吹得街上空了。
    “好。”
    在临近城郊的地方，有所特殊教育学校，也就是残疾人学校。学校不大，百来个学生。那里的孩子，或是智力，或是精神，或是身体，皆有着无法治愈的缺陷。
    每个星期天，忙了，就隔一两个星期，会去那儿看看。
    最初只是循着心里某种冲动，后来渐渐养成了习惯。像是长久不去，生活缺点什么。
    学校是私立的，校长年过半百，一个温柔、爱孩子的女人。那些孩子家里大多条件不好，她对他们，如母亲待孩子。
    零零散散地，刘珂也捐了些物资和钱。
    朱畅是那里的老师，刘珂到时，她正与一个聋哑儿童打手语。意思是：你需要吃早餐了。
    孩子倔强地摇头。任凭朱畅怎么说，他也不动摇半分。犟得像头牛。朱畅有些急，这时扭头看见刘珂。
    “你这么早就来了啊。”朱畅实在没辙，叫了另外的孩子来，匆匆吩咐了几句话。大抵是觉得，孩子间交流更方便。
    “起得早，就过来了。”刘珂扬起下巴，示意那个孩子，“怎么了？”
    “刚送来没多久的孩子，昨天就哭了一天，今天早上不肯吃早餐。”朱畅叹了口气，“这种有残缺的孩子，总要比平常孩子更依赖父母些。”
    那个倔强的孩子察觉到了刘珂的目光，畏畏缩缩地躲开。
    朱畅边说，边带她走到教室外。里面传来郎朗的读书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有的孩子，读得磕磕巴巴，有的漫不经心，看见外头站着的朱畅和刘珂。
    刘珂对那孩子笑了笑。他害羞似地撇回脸。
    有个十四五岁的男生，撑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过来。他头发理得精短，脸晒得黝黑，眼睛却很亮。他跟叶沉一样，截去了一条腿。刘珂以前问朱畅，为什么不戴假肢。朱畅叹气，说那孩子很犟，说什么也不肯安义肢，也不知道为什么。
    男生走得很快，片刻走至她们面前，说：“朱老师，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打起来了。”
    在这里，许多孩子因身残，内心极度敏感。他们彼此之间，有种类似“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像是同陷沼泽，互相之间，总要扶两把。打起来，事必然不小。
    朱畅急急忙忙跑过去。
    刘珂只知道他名字，并不熟。男生说：“姐姐，我带你到处走走吧。”
    实际上，这所学校，刘珂或有意或无意，已经走过许多遍了。也不好拂他善意，刘珂颔首：“麻烦你了。”
    第三章
    男生走在前面，放慢了脚步。
    那条空荡荡的裤腿被人折了几下，扎高。
    脑中闪过百度百科的界面。
    RHD。髋关节离断。叶沉和该男生都属于这类人。
    刘珂问：“为什么不上正常的学校？”
    男生停了一步，接着走，挠了挠头，坦然地说：“可能是怕被瞧不起吧。”
    刘珂笑:“讨媳妇怎么办呢？”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男生脸倏地红了，“还，还没考虑过。”
    “这样啊。不过，友情和爱情比你想象得要坚固。”
    男生的声音低下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姐姐你不懂……”
    树影在脚下移转，拐杖与石板敲击发出闷闷的声响，话音消散在风中。
    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刘珂看过、听过许多，令人感动的、惋惜的、愤然的，是一个个异彩纷呈的世界。一个半大的孩子，却跟她说她不懂。她甚至疑惑了，自己的“懂”，到底是懂什么？
    刘珂不再说话。
    朱畅之前就提议过：“要不你来我们学校教书吧？虽然工资低点，但也算半公益了吧。而且你不是特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吗？”
    刘珂婉拒了，朱畅也不失落。她那样说，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刘珂是高校毕业的，又年轻，不像她，大专毕业的，孩子都读中学了，怎么可能会屈居这里？但凡心高气傲的，来都不会来看。笑一笑，也就算了。
    绕了不到一圈，刘珂就打发男生回去了。
    学校里也栽了绿植，灌木丛里，是一块草地，中央是座小假山。刘珂走过去坐下。
    以前，她就坐在那里，膝上放了精装本的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书是学校图书馆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微微泛黄。
    想象着，他推着轮椅，在公园里出神，有小孩、蝴蝶、孤独、醒悟围绕着他……
    刘珂有时会放空脑子，看那些孩子玩闹。HD的很少，至少到目前为止，刘珂只见过一两个。他们残得比叶沉久，习惯用拐杖行走，他们偶尔装义肢，在这个学校里显得太过健全，便卸了。
    学校有时组织活动，搭个台子，跳舞、唱歌、魔术、弹琴，让他们觉得，自己与常人无异。
    但学校设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也懂：自己，究竟是不一样的。
    形成了这样多的矛盾，像解不开的结，膈应在心里。学校长期请了心理老师，给学生调解心态。
    有那么几回，正常的小孩儿站校门口张望，不带恶意地指指戳戳，咯咯笑着喊他们。他们从不理会。或许是自卑，或许是愤恨。个别过激的，朝那些孩子扔石子，驱逐他们离开。
    他们在飞沙走石的沙漠生活过久，下意识地拒绝江南水榭。
    快到饭点，刘珂准备走。
    朱畅想留她吃饭，刘珂说：“不了，家里有事。”
    朱畅也不勉强：“那下次来，一定不准走啊。咱们要搞个运动会，一起热闹下。”
    “好。”应是这么应的，场面话罢了，可大抵是不会来了。就像一个避风港，人只有在大风大雨时才去，艳阳高照时，更愿意在人间游荡。
    刘珂看见那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抬手召他，“好好学习啊。”
    男生有些拘谨，不懂她为什么特地嘱咐他。
    刘珂也不解释，转身走了。
    上课前，老师都会喊声“上课”，班长配合老师，喊“起立”，然后稀里哗啦地站起身，对老师鞠躬，说“老师好”。声音拉得长，像唱戏。
    有次刘珂赶着去上课，经过436班，看见叶沉，手撑着桌子，跟其他人一样，起立、弯腰、坐下。过程并不流畅，翻着教案的老师也没在意。
    不知怎的，叶沉忽然转头。两人目光相触。叶沉定定地看着她。
    刘珂身形滞了下，抱着教科书，急匆匆地走了。像是要去赶着上课。
    其实更像是落荒而逃。
    他那时的眼神，像是洞悉了什么。
    中午吃饭，没在食堂见到叶沉。以为是任课老师拖堂了，刘珂打了两份饭，边慢慢地吃边等他。
    她时不时抬眼，在人群中搜索着叶沉。人来人往，当中并无他。她一次次抬头，一次次垂眼；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
    刘珂帮叶沉打过几次饭，他要给她钱，她犹豫了下，怕他不肯再接受她的帮忙，就收下了。每次，他一声不吭，就坐着吃，吃完了，端去倒掉，再走回教室。
    刘珂觉得，不说话也挺好。只是，也确实尴尬。
    遇见曲乔，他好奇地问：“刘老师，你一个人吃两份呐？”
    刘珂垂下眼，“没，等人。”
    察觉到她的疏离和敷衍，曲乔讪讪地摸了下鼻头。
    直到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叶沉仍未来。
    刘珂掏出纸巾，擦了下嘴巴，端着饭盘，冷静地将那份完整未动的饭菜倒入剩菜桶内。
    她特地去了趟436班。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叶沉的妈妈。
    叶沉将勺子放进保温盒里，装进帆布袋子。他的母亲，比刘珂矮些，两鬓生白。她应该才四十来岁吧？看起来，却像是过了五十。
    他撑着拐杖，送他母亲出教室。
    刘珂一慌，勺子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刘珂弯腰去捡，叶沉已经出来了。
    听见叶沉喊了声：“刘老师。”刘珂抬起头。
    叶沉母亲忙说：“是刘老师啊？叶沉跟我提过您，您帮了叶沉挺多忙的吧？太感谢您了。真的是人美心善啊……”
    居然被长辈称“您”，刘珂受宠若惊。而叶沉和他母亲提过她，更令她惊诧。
    “太客气了阿姨。”刘珂摆上笑脸。
    心善？刘珂从不觉得自己心善。扪心自问，若自己别无癖好，会这样注意叶沉吗？不会的。
    刘珂心里没由来的很是烦躁。一下甩了鼠标，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
    桌边摆了盆绿植，刘珂顺手薅了把，薅下几片叶子来。饶是发泄一通，情绪仍不得纾解。呼吸逐渐变沉，胸膛一起一伏。
    张黎走进来，见这满地狼藉，笑问：“怎么了？谁惹着你了？我说，生气小心上火，长痘痘就不好看了。”
    刘珂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张黎揽着她肩膀，真心实意地、孜孜不倦地劝她：“说真的，你该找个男朋友了，不然生气也没人哄你，是吧？”
    刘珂没理她。
    她蹲下身去，将叶子捡了，扔进垃圾桶。她拍了拍手，忽然说：“你觉得曲乔人怎么样？”
    张黎“哟”了声：“怎么，开窍了？”
    她想了想，最后发现，想来想去，也只能用几个最庸俗的词语描述：“挺好的，长得帅，有钱。”
    跟她当初想的一样。肤浅吗？是的。曲乔将近一米八，人也瘦，看你时，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像饱含深情，五官立体，唇不厚不薄，额发软软地搭下。好一副旧时贵公子相呐。
    “只是问一声。”
    刘珂认真地看她，“你听过Devotee吗？慕残者。”说出这个词后，心跳蓦地加快。
    震惊、鄙夷、愤怒，这一刻，她想象了数种张黎可能有的反应。
    没想到的是，张黎愣了下，呆头呆脑地问：“啥？”
    刘珂感觉没劲儿，一身的劲卸了，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算了。”
    就像史铁生说的那样：“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
    她想要把那些隐秘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姑且这么说吧——铺平，摊在阳光底下，却突然下起了雨来。
    也许得感谢张黎吧。至少她保住了她的“秘密”。
    第四章
    赶在一个阳光大盛，且是“十一”之前的日子，学校举行了秋季校运会。
    不用上课，刘珂落得轻松，完成工作后，用皮筋扎上头发，在校园里孤身随便走走。
    广播的背景音热热闹闹，学生围坐在观众台上，气球花花绿绿地飘着，有玩手机的，有听歌的，有写作业的……鲜少见有人将注意力放在操场的运动员身上。
    “请各班参加100米男子短跑预赛的运动员来点录处点录……”
    刘珂目光转了圈，顺着班牌找到436班。
    人坐得密密匝匝，叶沉却很容易找。他坐在前排，手腕上挂了个氢气球——大概是哪个女生给他系的——专心致志地看着场内。
    “嘭”的一声，号令枪响了。穿着黑白校服、背后挂着号码的运动员如离弦之箭，叫喊声此起彼伏，跑道内甚至有数个陪跑的。短短十数秒，人已在终点线到齐。日头正盛，他们手挡在额前，淌着汗。笑着，欢呼着。
    人总是分外渴望得不到的东西。健康、家世、成绩、钱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就像试图在南海欣赏暴雪，在渤海体验台风，人爱去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这个孩子，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拥有着矫健的身子，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如风驰电掣的豹一样吗？他的渴望，是不可实现的，只能够在想象中、梦中模拟。
    第一个人冲刺时，刘珂看见叶沉，幅度不大地鼓掌，气球随之摆动。
    “孤掌难鸣”，几乎没人听见他的喝彩。
    刘珂心念一动，忽然很想，去摸摸他的头。
    刘珂想起特殊教育学校里的那个男生，他说“你不懂”。不，她懂的。她模仿过残疾，翻看过心理书，她在剖析他们的同时，也在剖析自我。
    十几岁发现自己“特殊”的想法后，她曾迷茫、懊悔、惶恐、悲痛。
    不记得什么时候，看过一句诗：一个人是自身的迷宫。而刘珂，确确实实在这间“迷宫”里，迷失过很长一段时间。
    在外人眼里，“残疾”意味着可怜，“慕残”则等同于变态。
    “慕残”这两个字深烙下来，仿佛就是古代的黥，叫人一辈子活在阴暗里。
    刘珂没有再待下去，从一旁的楼梯上去了。
    叶沉本是在看比赛，忽然转了头，盯着她离开的地方。那里两个女生占了位，正在自拍，感觉到他的注视，疑惑地看向他。
    叶沉顿了顿，移开目光。
    不知为何，心头沉闷。
    坐久了，便极度无聊，不断有人离开、坐下，声音也跟着停住、远离。
    等检查的老师点过人数之后，叶沉撑着拐杖，跟班长请假说上厕所。他聊得起劲，头也没回，说句“早去早回”就放他走了。
    小路两侧栽满了梧桐树，遮下一片浓重的树荫。传来飞机穿过云霄的隐约的轰隆声。
    头顶晒得发烫，叶沉走去厕所，捧着水，往脸上浇。好歹舒服了些。他抹了水在脖颈上、头发上，水滑落，洇深了衣服颜色。
    有人从校园超市出来，有人钻进教室，有人在路上走着。瞥见他，有意无意，目光多停留两秒，然后再转回，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
    这样背后的议论，也许并无恶意。叶沉想回到教室，写作业，看书，发呆，怎么都行。
    只是不愿意给人注视。
    那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刘珂离开操场后，并没有走远。她握着一瓶水，站在小卖部门口。她看着孑然的叶沉。
    叶沉停住脚步，踟蹰了下，还是决定打招呼：“刘老师。”
    刘珂“嗯”了声：“不看比赛了？”
    “坐累了。”叶沉低下头，又改口，“班里同学参加的项目比完了，想回教室休息。”
    “这样哦。”刘珂说，“喝水吗？我还没拧开。”
    叶沉没回答，刘珂兀自拧开瓶盖，复又拧回去，将水递给他。
    他犹豫了下，才伸出一只手，接过来，“谢谢刘老师。”他立稳，小小地抿了口水。
    “不再走走？”
    叶沉看她，刘珂不避不退，直迎他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某种实质，也被这九月末的太阳晒烫了，晒软了。
    “好。”
    叶沉撑久拐杖之后，腋下、手心都有些出汗。但他也没停。
    和刘珂走在一起，他莫名局促不安。
    刘珂不仅是正常人，也是老师。碰上认识她的学生怎么办？叶沉知道自己杞人忧天。他们站在旁观的角度，并不会多想。
    是这样的。自己不够落落大方时，总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意念上。去揣测，他们会不会想偏，会不会误会。其实，不过如同东道主担忧客人是否会嫌恶丰盛的菜肴一样多余。
    刘珂说：“走累了吗？累了就回去吧。”
    叶沉：“回去吧。”
    刘珂乐了：“其实还是得多走走。”
    “一开始，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想着，反正缺了一条腿，这另一条腿强不强健，有什么必要吗？
    刘珂忽然问：“为什么不装义肢？”
    她看得出来，叶沉家里条件并不是很好，而据她所知，义肢价格并不高昂。
    叶沉低下头：“不想装。”
    刘珂恍惚了一下，那个男生拼死拼活地，也是不想装。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刘珂觉得这句话太过冒犯，于是补了句，“有个比你小的男孩子，像你一样，不肯装，我想了解一下情况，仅此而已。如果你不想说，就当我没提。”
    广播的《运动员进行曲》始终没停，距离远，声音倒是小了些。这么反反复复的，叶沉也听烦了。
    两人走到长廊附近，刘珂说：“先坐坐吧。”
    那儿太阳被遮挡了一部分，地面上投出数道斜的长方形的阴影，一排排的，延伸到长廊尽头——那是廊柱的影子。
    拐杖靠着廊柱放下，叶沉坐在刘珂身边，中间有两个拳头宽的距离。
    刘珂也不急，耐心地等着叶沉开口。
    不远的乒乓球台，有几个男生打乒乓球，女生坐在长椅上，说一阵笑一阵，像在议论某个出糗的女生。他们的快乐是庸俗的，也是易得的。
    叶沉开口，问：“那个男生，像我一样？”
    刘珂愣了下，说：“是。”她比划了下，“就是这条腿。不过他在残疾人学校。你知道吗？在临近城郊的地方。”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最痛苦的那段时间，他也不是没想过去那儿。就想寻人作伴、得到心里的安慰：这世上，遭遇不幸的，不是只有他一个。
    到底是没去。原因更简单：不想放弃和常人一同考大学。
    叶沉说：“老师你应该不知道。天气热，终归要穿中裤的，而且，中裤遮得也不严实，同学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天天看见，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他说得很慢。
    第五章
    刘珂懂了。
    他认为，与其让他们发现他的假肢，再流出同情、鄙夷的目光，倒不如让他们提前知道。再表现得怎样成熟，到底只是孩子。
    可是——
    “装上，走路会更方便啊。”
    “不是的。”叶沉解释说，“完美地适应假肢需要不短的时间，而且普通的义肢同样不能剧烈运动，戴久了，也会不舒服……”
    早上七点过来，晚上十点回去。在学校里待那么久，不方便取下来，索性不戴。
    叶沉声音渐小。
    他从来没想过，会与外人说起这些事。
    他感到难堪，难言的难堪。好在刘珂不介意他的突然沉默。
    休息的够了，刘珂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教室。”
    下午的阳光不是直射，将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叶沉看见脚下的两人的影子，她的那样完整，纤细，加上拐杖，自己的上半部分则要宽上许多，下方却残缺了一大块……
    刘珂心情很好。她是知道自己的，心情阴晴不定。可每次与叶沉并肩走过，心情就会愉悦。
    她像是把他当做了一种兴奋剂。只对自己有效的、药效短暂的兴奋剂。
    离开教学楼，她看见张黎和曲乔并肩从行政楼走过来。
    说起来，他们教同一个班，一文一理，年纪相仿，又相貌登对，据说还是大学校友，其他老师老撮合他俩，没想到是张黎先有了对象。照她说，再过一阵，就该办婚礼了。张黎未婚夫刘珂也见过，说实在话，曲乔更适合她。不过爱情这事，强求不来，不是适合，就是登对的，就会有结果的。
    张黎见她很兴奋，拉曲乔快步跟上她，说：“刘珂，你陪曲老师聊会儿，我有事先走了啊。”
    拙劣的借口。刘珂也没揭穿她，笑着点头。
    “今天心情不错？”曲乔说，“也是，看着他们，我也想起来了读高中的时候。”
    刘珂打趣说：“曲老师那个时候，追你的女生都得从教室排到大门口了吧。”在学校里传的关于曲乔的“风流韵事”可不少，多是没根据的，以讹传讹的，传去学生耳里，反倒令他更易接近。
    曲乔谦虚道：“哪里，夸张了。”
    “下午有事吗？”曲乔问。
    “没有。”刘珂隐约明白他的用意，也不回避，“不过要打卡。”
    “诚意邀请下刘老师，在下有两张新上映的电影票，打完卡去看？”
    刘珂转过身，对他笑：“曲老师，你是要追求我吗？”
    曲乔愣了下，挠了挠耳后，也笑，“这么明显吗？那，”他凑近她，气息相挨，“你同意吗？”
    “行啊，”刘珂后退一步，“有免费的电影干嘛不看？”
    曲乔笑了笑，她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不过无所谓，能答应就好。即使她只跨这一步，总比她杵在原地，冷眼旁观他小丑耍戏似的要好。
    打过卡后，两人步行去电影院。
    路上，曲乔给刘珂买了零食、奶茶。时间稍早了些，他们在侯影厅等。刘珂拆了包蜜饯，拈了颗扔嘴里嚼：“曲老师，尝一下吗？”
    “太客气了，叫我曲乔就行。”
    “行。”刘珂把袋子往前伸了伸，示意他拿。
    曲乔伸手去拿，碰到她未收回的手，顿了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拈了蜜饯吃。
    不是节假日，影院人不多。爱情片，曲乔看得有点意兴阑珊。
    刘珂的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回忆起不久前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就那么鬼使神差地，在电影进入夜景，大屏幕暗下来后，曲乔碰了碰她的手。
    刘珂转头看他，瞳孔中那一点，亮的可怕。
    曲乔下意识收回了手，“没事。”
    将近两个小时电影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没有浪漫，没有暧昧，没有擦枪走火，就如久别重逢的故友，看了一场最普通的电影。
    走出影院，所有的隐秘袒露在阳光底下，变得无处可躲，又那样不堪一击。
    所有的所有，都有阳光替你粉饰太平。
    *
    空气凉，梦里却出了一身汗。
    她被包围在人群中间，叶沉跌坐在地，断肢汨汨地流着过分红艳的血，支离破碎的轮椅像镀了层红漆。她似乎能闻到鲜活的腥味。人的声音像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她，再一点点地收紧。她分明感受到禁锢的窒息感，却仍能呼吸，仍能伸出手，探向叶沉。
    他抬起眼。她从未见过那样阴鸷的眼神。像是一月的寒潭。叶沉用力地拍开她的手。“啪”的一声脆响，几乎盖过他们的声音。
    那一声过后，声浪复又掀起，来得更加凶猛、残忍，如刽子手刀刀割着她的肌肤。她觉得自己已鲜血淋漓。他们还在嘶吼，似要将腹腔内所有的不满倾泻而出。他们以无形的箭，以有形的声，骂她、唾她。
    那些声音如飞舞的蚊蝇，嗡嗡杂杂地飞着，怎样都驱散不去。她眼前空茫，像漫起了浓厚的雾。
    她看见他的唇，缓缓张合，那两个字似是最后的巴掌，将她扇醒。
    “滚开。”
    ……
    床头灯的光驱散了弥漫的黑，却并不能驱散在脑海里的跳跃的余音。一下一下的，如同袋鼠，欢腾地蹦着。
    刘珂沉沉地吐出两口浊气。
    她每每竭力克制自己的渴望，总是轻易失败。现在，报应在了梦里。
    她感觉自己的肉身被尘世禁锢着，灵魂已经入了轮回道。
    车子在弯弯绕绕的路上行驶而过。
    窗外的树上的树叶密密匝匝，常年被汽车尾气熏，灰扑扑的，像一息尚存的耄耋老人，以苍老的面孔冷眼旁观往来的行人。
    麻雀轻落在横割开天空的黑色电线上，啾啾叫着。背景是铺遍山野的青菜。
    天是清湛的，几朵白云悠闲地聚拢、溃散。
    刘珂头抵在窗玻璃上，早上的恐惧，似也随着那云，慢慢地散开。
    走到院子里，一派农家忙后余闲的景象令她顿时眼眶一酸。
    太阳出来了，却并不热烈。父亲躺在柿子树下的躺椅上，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母亲经过多年家务活的浸淫，动作是极快的，没半会儿，小盆里的白胖的蒜就满了。豢养的鸡鸭随地跑，随地拉。远远的，公鸡鸣叫的叫声也格外清脆响亮。
    父亲先看见她。他摇着蒲扇，喊她：“阿珂，回来了啊。”
    刘珂：“爸，妈。”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走到一半，又像犹豫地止步，只说：“先进屋吧。”
    中午只烧了几个简单的菜。
    父亲柱着拐杖，将菜端上桌。他动作甚至比健全人更娴熟，这是多年练就的速度。
    桌上，母亲不断地给她夹菜，叨叨念着“多吃点，多吃点”，仿佛她还停留在长身体的阶段。
    父亲保持着严肃且神秘的沉默，吃完饭，便又躺上那张躺椅了。
    母亲还要干活，刘珂走到父亲身边，说：“爸，身体还好？”
    “挺好的。”他摇着蒲扇，东扑一下，西打一下。即便到了深秋十月了，乡下蚊虫也不少。他没看刘珂，看着头顶藏在绿叶里饱满的红柿。“工作怎么样？”
    “照旧呗。”
    “知道你妈找你回来什么事吗？”
    “不知道。”
    父亲却不肯再说。
    刘珂撑着膝盖站起身，说：“爸，我先去走走，待会就回来。”
    他挥挥陈旧的蒲扇，“去吧。”
    第六章
    这栋房子，是父亲的兄弟姐妹让给他的。原因便是他那条残腿。一直争吵的兄弟姐妹，面对这样的父亲，突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同情心。
    在刘珂的十一岁，发生了一场灭顶之灾。它将家里的精壮劳动力，打垮成一个累赘、负担。
    同样遭受这场灾祸的，还有刘珂的爷爷。那是一个喜欢抽旱烟，体型瘦小的老头儿。不同的是，他的生命奉送给了老天爷。她还记得，葬礼那天，她的姑姑叔叔，哭成一团糟。而父亲却目光呆滞，她想，他也许不仅为他的父亲而悲伤，也悲伤于自己的命运。
    人生就是一张白纸，得看老天爷怎样去涂抹了。要是色彩斑斓，便是人生圆满；若是灰白黑为主调，被操控的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能怎么办呢？和老天爷对抗吗。
    而尚小的刘珂，也根本料想不到，它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就像一辆火车平安无事地按照原定轨迹行驶，这次的灾难，火车脱轨，在另一条道上疾驶，不可逆转。而这条崭新的路上，所要穿越的隧道，却更暗。
    她走到了河边，说是河，径流却小。村里人一直叫它“三里河”。河上架了桥，叫“三里桥”，与河名相对应，但十分讽刺的是，这座石板桥却不到两百米。
    刘珂在桥上遇见了张莱。
    久隔不见，两人感到了无法言说的熟悉感，最初是放缓了脚步，她多看她几眼，被看的也投以疑惑的目光。最后发出惊叹的声音。
    “刘珂！”“张莱！”
    这是毫无新奇的久别重逢。
    她们坐在桥边的石墩上，河水缓缓在桥下淌过。透过清澈的水，鱼儿游曳的身姿，清晰可见。
    刘珂看着张莱变了不少了脸，其实她自己也变了很多。有谁能保持儿时的稚气呢？她还记得，张莱小时很瘦，皮包骨的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她营养不良。现在却日趋丰腴。
    刘珂说：“很多年没见过你了。”
    张莱感叹：“十来年了吧。怎么样，还好吗？”
    刘珂脚尖碾着地面，笑：“挺好的，当了老师。”
    “我记得你以前就嚷着，想当老师，说是要育民族英才——那时我还奇怪你从哪儿看来的话。倒没想到你梦想成真了。”
    刘珂叹气：“那时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张莱哈哈大笑。
    刘珂脚尖碾着桥面的石子，“你呢，在城里吗？”
    “是啊。前两年结婚了，”张莱指了指肚子，一笑，“两个月了。”
    刘珂由衷地说：“恭喜啊。”
    两个女人没营养地聊着，聊回忆，聊现实。不知不觉，太阳西斜了。
    刘珂与她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好改日再约，便要分手。张莱喊住她，迟疑地问：“叔叔，还好吗？”
    她笑意不改，眼中温度却降下来。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被血淋淋地提起。张莱发现了，懊恼不已，却听见她说：“很好，老样子。”
    于是正式分手。刘珂往东，张莱往西。就像往昔的朋友，人生走向两个不同的，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的方向。
    张莱是在刘珂的父亲和爷爷出事那年随父母离开的。
    事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一向伶俐的张莱吓傻在原地，事后，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于是她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原谅。
    刘珂家里人并未过分责怪她，甚至安慰她说：这不全怪你。他们展现了惊人的包容。但张莱仍是在两个星期后，搬了家。
    人最擅长的就是口是心非。刘珂的家人，背地里会说，都怪张莱那妹子。明里便说，不怪你。
    刘珂何尝不是。
    就如这次久别重逢，明明两人心里都有隔阂，却仍装着亲密无间的样子。
    这就是人。
    学会了掩饰，学会了假装。
    回到家里，日暮已深。
    夜里，刘珂睡得很安稳。或许是因为远离里带给她不安的人，亦或许她仍像幼童，依赖父母给予的安全感，逃离噩梦。
    早晨一醒来，堂屋里便坐了个陌生人。
    那人装着板正的黑色西装，还正式地打了同色领带。他端着一次性杯喝茶，坐姿和他的装束一般不二，正经得令人生厌。
    刘珂瞥他一眼。见她看来，他也并不闪避，甚至微笑了下。她收回目光，去刷牙洗脸。隐约地，听见父母与他的交谈声。
    他们是想给她相亲？难怪一开始，母亲说话就不自然。刘珂动作缓下来，磨蹭许久，才折返回堂屋。
    男人站起身，温文尔雅地一笑：“你好，我是李恭，恭敬的恭。”
    “刘珂。”她坐下，端了杯子喝了口水。
    在李恭开口之前，刘珂说：“爸妈，你们不用费心思了。如果有喜欢的人，我会带回来给你们看的。”这话说得无礼，也有隐含下马威的意思。
    闻言，作为相亲对象的李恭却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身上，有种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质。刘珂推断，他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
    父亲不赞同地睨了刘珂一眼。
    刘珂不卑不亢。
    母亲搓着手，有点局促紧张地说：“试着相处一下也好嘛。李恭只比你大四岁，而且他单位和你学校离得不远，方便得很，没事可以一块约出去玩……”
    倒还是同地？也难为母亲如此煞费苦心了。
    中午吃过饭，刘珂不情不愿地被母亲推搡出去送李恭。
    “你住哪儿？”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过三里桥后，问他。
    “我舅舅家，离这不远。”李恭扬手一指。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房子，红瓦白墙。是方圆十里，首个盖上小洋楼的人家。邻里之间，多少都认识。那户主人也姓刘，与刘珂家或多或少扯了亲戚关系。难怪母亲会拉上这样的红线。
    “你叫李恭，理科生？”刘珂随口问，也没期待他认真回答。
    “不是，我大学专业跟理工没关系。”李恭哑然失笑，“事实上，我高中是读的文科。”
    “哦。”刘珂应了声，不甚在意的样子，冲他挥手，“到了，那再见吧。”
    后来又和李恭吃了次饭。母亲问刘珂觉得怎么样，刘珂说没感觉。母亲有点急了：怎么会没感觉呢，人家条件那么好。刘珂没说什么。见她如此，母亲不好再追问。
    李恭自己有车。是雪佛兰。低调，不像路虎那样的车，咄咄逼人。与他气质极相似的一款车。
    回程途中，刘珂便搭乘他的车。
    路上了解到，李恭是在政府工作。嗯，公务员。
    “挺好的，铁饭碗。”刘珂说。
    李恭忽然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了。”刘珂不避讳在不熟悉的人前说实话。谎言是用来在熟悉的人前遮掩自己的。
    “怎么样的人呢？”
    刘珂想了想叶沉的模样，笑：“跟你完全不是一种类型的。”
    李恭也笑：“我这样的类型，是不讨喜吗？”
    刘珂坦陈地说：“那倒不是。只不过不是我的菜。”
    “有这样的骄傲，很好。”
    一个女人，应当有自由挑选爱人的骄傲与自信。
    “谢谢。”刘珂看向窗外，对他的褒扬毫不在意。
    若是能自由选择就好了。
    刚开始，父亲截肢后，她偶尔按捺不住好奇，总去看父亲的腿。父亲不觉奇怪，她却越来越惊恐。她发现自己的渴望与执迷。
    后来那种执迷愈演愈烈，逐渐变成一种病态的性取向。
    她会更多地在意残疾人。直到模仿残疾人行走的姿态。直到鬼使神差地买了根拐杖。这段过程并不顺理成章，她也曾艰难地，以理智违抗情感。最后不得不认输。
    她在深渊里，被黑暗侵蚀。
    又有谁，不愿意坦荡荡地立于阳光之下呢？
    第七章
    那天也没什么特殊的。没有特别含义，没有渲染气氛的天气。总之一切能够想到的，有与众不同的意义，都没为这天的浓墨重彩增添颜色。
    不是大晴天，天色微沉，风带有秋意。
    染成朱色的枫叶在风中摇摆不已。叶片摩擦声透着凄凉。
    高一组织物理实验操作，那一节课，正好轮到436班。下课时，学生零零散散地带着物理书往实验楼走。
    叶沉落在很后头。
    平时他很少出来，下意识地不想被人观瞻后背。可下课时间，来来往往的学生那么多。叶沉闷着头走，浑身有种被扒光的不自在。
    自卑，像缠在脚底的藤蔓，时不时绕紧，他便动弹不得。
    “叶沉！等下我。”有人在背后叫他。
    叶沉下意识放缓了脚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么爱粘着他。
    是那个曾经试图帮助叶沉的女生，许心婕。阴差阳错的，后来期中考试调换座位，不老套死板的赵凌安排他们两坐同桌。不像其他班，男女分开坐。
    她主动替叶沉抱着物理书。叶沉的书没包书壳，书封却是崭新的。她将他的书压在怀里，他走得慢，她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姿态。
    上楼也不方便，直到打完了上课铃，叶沉和许心婕才姗姗来迟地到达实验室。
    实验操作的位置是根据班级位置排的。
    哄闹了一会儿，才各就各位。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详细解说实验步骤。很多人没听，兀自细碎叽喳地聊着。老师也对这群兔崽子无可奈何，声嘶力竭地喊了安静，仍有不断的小声音。许心婕发现，即便是废话，叶沉也听得认真。好学生的典范。许心婕想。
    作为同桌，许心婕是知道的，叶沉上课极认真，难见他走神。而枯燥无味的语文课，都在睡觉或谈恋爱，或做其他的事，他也在工工整整地做笔记。所以老师都很喜欢他。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他是第一。平均分不到一百的语文，他有一百一十几。老师在班里表扬他。于是就有些人在背里酸里酸气地说：他是读过高一的，考第一很正常嘛。云云。
    不曾努力过的人，怎会知道一步一步地、不停歇地走路的辛酸。
    许心婕之前跟他说：“别人都在原地休息止渴，只有你不知疲倦地跋山涉水。”
    当时她还为自己话中的“哲理”自鸣得意，甚至觉得，她该学文科。
    叶沉只是笑笑。他在写题，许心婕没看出他笑容中的敷衍。
    这样才是真谦虚的学霸。她暗叹。
    许心婕的成绩不好，对物理更没兴趣，叶沉动手操作时，她撑着下巴，转着笔，偏着脸看他。
    弹簧测力计、打点计时器这类东西，在他手上，总是很快地还原书上的图。分毫不差。
    老师在实验室里走着，顺口夸了他一句。许心婕高兴得像自己得了表扬。
    不时有人见他做得快，凑来问。
    实验完了，还要填表。许心婕扫了眼，唰唰两笔写了名字，理所当然地将自己那份推到他面前：“你帮我写下呗。”
    叶沉一声不吭地拿起笔。
    许心婕笑嘻嘻的：“谢谢啊。”
    大部分人做完实验，物理课代表留下来整理实验台，其他人返回教室。
    那件事发生得太快，如同一闪即逝的闪电，叫人只来得及以眼睛捕捉瞬间的光影。说笑的声音忽然停了，像石子猛地投入了水中，随即是惊呼，浮出了水面。
    实验楼是旧楼，栏杆布了锈迹，楼梯间并不宽，人又多，为了不挡着后面的同学，叶沉让许心婕扛着拐杖，自己扶着栏杆，一下一下地跳下台阶。才下一层楼，叶沉已满头大汗。
    许心婕任劳任怨地走在他身旁，所以她没有看见罪魁祸首，也没给予叶沉一点缓冲的力量。事后想起，懊恼不已，虽怪不得她。
    叶沉那么栽下去，吓坏了许多人。
    他们呆立着，眼中充满了惶恐。也许只有这一刻，他们致以了同样的同情。
    叶沉闷哼了声，随即消隐了任何声响。
    面面相觑后，有人急忙跑去找老师。
    刘珂的出现，纯属是偶然。
    那个学生才跑出两步，就迎面碰上刘珂。他手足无措地说：“老师，有人摔下楼了……”
    看见是叶沉的那刻，心都停了两瞬。
    许心婕站在叶沉身边，慌了神，不敢动他，见刘珂来了，要哭不哭地对她说：“老师，不知道怎么，他摔下去了……”
    刘珂弯身查看了下叶沉的情况，见她还抱着叶沉的拐杖，便说：“你把东西放下，扶他去医务室。”
    说完，便觉不妥。并无法确定会否导致他伤势更严重。
    刘珂拍了拍他的脸颊，小声唤了句：“叶沉？”
    旁边静了。屏着呼吸，都看着刘珂。
    叶沉很弱地说了声：“在。”
    实在太轻微了，许心婕以为听错了，却又听刘珂说：“醒了？很痛吗？”这才敢确定，他是真的醒了。许心婕松下一口气。
    痛。
    那截残肢，受到碰撞，隐隐地有钻骨的疼。而脚腕和手腕，似乎也有脱臼。却不如那残缺的骨肉来得不善。
    最要紧的头倒没事。
    刘珂也稍稍放心了些。
    她和许心婕搀起叶沉。他们围着她们，撇清自己的关系，提着有也没用的主意，抑或事不关己地看了眼，转身就走……刘珂抬起头。他们被她的眼神吓到。
    所幸，校医务室不远。
    之前，叶沉没完全昏过去。眼前一黑，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之后，他甚至在嗡嗡闹闹的背景音里想了很多。
    想到一年多前，那辆黑色的，疾驰而来的轿车。
    想到半身不遂地躺在医院病床上，被疼痛和治疗所折磨的自己。
    想到或刻意或无意出现在他视线里，念史铁生的句子的刘珂。
    也想到许许多多的夜晚，看着窗外的灯光，感受着心里弥漫过山岗似的绝望。
    ……
    然后，听见了刘珂和许心婕的声音。
    许心婕慌乱，而她的则是冷静。
    也是。毕竟她不似他们这些乳臭未干的高中生。她的阅历，年龄，身份，足以让她控制住这样的局面。
    最后是那声，音很轻的，像花瓣落地那般的：
    “叶沉？”
    第八章
    医生刚好在。
    两人将叶沉扶到沙发上坐好。
    医生问了两句情况，吩咐叶沉卷起裤腿。两只都要。
    刘珂对许心婕说：“上课了，你先回去吧，别耽误学习。我刚好没课，会陪他的。”
    许心婕想说，我不上课也没事的。但面对老师，仿佛生来就有的畏惧让她开不了口。于是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好的。那他……就谢谢老师了。”
    叶沉卷了一只，面对另一只始终犹豫。
    医生猜到原因，笑说：“怕羞啊？卷吧，没事的。当医生的，什么没见过？”
    叶沉瞥了眼刘珂，医生看见了，又说：“刘老师也没事，她还常常去残疾人学校当志愿者呢。”
    叶沉手顿了下，将裤腿缓缓卷起。
    这是刘珂第一次见到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与她之前所想象的并未太大差别，有些细枝末节的，在现实中，更为触目。
    上面的皮肤更白，有图形扭曲的疤痕，此时泛了红。
    医务室不比医院，没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也没有检查的设备。有个柜子，摆了林林总总的药。
    医生取了药，弯下腰，用棉签给他擦了。转了转他的手腕和脚腕，说是淤气，没有脱臼。喷了云南白药，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放他走了。
    这节课，过去了一半。
    刘珂先跑回实验楼，捡起书和拐杖。叶沉撑着拐杖，走得还是艰难。脚到底是要落地，便会痛。只得靠刘珂以半边肩膀和一只手臂的力量扶着他。这样的情形，又令他想起，当初学用拐杖时，跌倒了，母亲也是这般搀他。
    “怎么摔的？”刘珂搀着他的胳膊，开口问他。
    “有人……在背后推搡了把。”叶沉如实回答后，又为那人辩护，“也许是无意的，毕竟当时人很多。”
    刘珂没说话。
    如果人心是淬了毒的剑，人皮则是装饰华丽的鞘。这剑一出鞘，就锋芒毕露。
    而也许叶沉的这把剑，饮的只能是自己的血。
    叶沉没有对刘珂说，那人不仅是故意的，而且还是恶意的。那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来，对着他的后背，看准他下台阶的机会，那么一使力，他就失去了依靠和重心。
    除了肇事者本人，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不服，也许仅仅是讨厌他的虚弱。各种各样的恶劣情绪，都可能造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下毒手。
    但叶沉有什么可嫉妒的呢？他已失去一条腿，一条可供他像常人一般，在路上跳、跑的腿。他已遭受他们都没遭受的苦难，有什么可欺负他的呢？
    命运已把他推得踉踉跄跄，连人性也要来踩他一脚。
    课上到中途，叶沉回教室，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
    那一只只眼睛，仿佛闪着光。只不过是发亮的玻璃珠，陌生得很。
    叶沉一言不发地在位置上坐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叶沉眼神没落在实处。他在出神。
    许心婕反复欲言又止。她想安慰他，却又担心戳他伤口。她把握不了尺寸，自己撒的会是糖，还是盐。
    临近下课时，许心婕见他恶狠狠地往自己完好的那条腿上砸了一拳。骨与肉的撞击，发出振聋发聩的响。她心惊胆战，怕他再做出更令人惊骇的事情。那一拳，她都替他疼。
    到底是怎样的烦闷，令他还要再舔痛楚？
    许心婕难以想象。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医务室里，像受了伤的兔子一样的叶沉。
    他没有脆弱地红了眼，但处于那样的境况，真让人心疼他。
    刘珂支她回教室，是怕叶沉尴尬不适吗？她差点就死皮赖脸留下来了。许心婕为自己的粗心而懊恼。
    一节课那么难捱地结束了。
    许心婕挡开各式探究的话语与目光，小声地问他：“好点了吗？”
    叶沉很轻地“嗯”了声。
    她最怕他这样，敷衍又无懈可击。她词穷地闭嘴了。
    有人在教室外，敲了敲窗玻璃。不紧不慢地。
    座位是轮换的，他们这周坐在靠走廊的窗户边。
    许心婕转过头去，看见是刘珂。
    她推开窗，刘珂递来一个纸袋，说：“麻烦给叶沉，谢谢。”匆匆说完便走了，甚至没让叶沉看她一眼，而她也没看叶沉。
    听见说话声，叶沉才转过头。可是为时已晚。他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作为背景的苍翠的树枝微微摆动。而她的背影，是红色的——那天，她穿了件红色薄毛衣。两相对比，如此醒目。
    那个秋天，枫叶红了，香樟树却常青。好歹为凄凉的秋赠了几抹和煦的春意。
    也许在很多年以后，即便他将她的面容忘记了，也不会忘记这个背影。
    像描在宣纸上的画像，纸泛黄了，脆了，墨记录下来的是永恒。
    叶沉的目光移回来。许心婕擅作主张地打开了。
    袋子里，是一个面包，和一瓶酸奶。面包还是热的，散发着麦香。
    这些东西，在学校里没有卖。
    ——————————
    这章短，下章多补点。
    第九章
    期末考完，再补几天课，就是正式的寒假。
    放假前一天，学生撒了欢。住宿的老大早就清好了行李，准备回家。
    那几天气温降得很快，一下就到零度。南方的冬天，不似严寒的北方，那种冷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抠也抠不出来。要命的是风。所有的寒意都顺着风簌簌地往衣领里、袖口里溜，紧紧地贴着皮肤。
    刘珂本来买了回家的车票，后来李恭打电话问她，是否一起回去，她想了想，退了票，答应和李恭一道。
    除夕前两天，和李恭约出来一同买年货。
    才到商场，刘珂就被吓到了。
    商场搞年货大促销，来抢货的人很多，拖家带口的，只想多抢点。各处都是人挤人。
    李恭推着购物车，要时时防止来往的人将他们冲散。
    刘珂没什么经验，按着记忆里，每年过年时，母亲所要购置的样品来买。李恭到底年纪大些，偶尔提出建议，总是恰到好处。
    货物架上的东西很多，挑挑拣拣，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去柜台结账时，李恭要抢在她前面，她也没争，让他结了账。等提了购物袋出去时，才把钱塞给他。
    李恭说什么都不收：“不用了。”
    “李总，挺大方哟。”刘珂说，“这怎么好意思。”
    觉得自己是男人，李恭提得很重，一下子不好抽出手来挡她，刘珂顺势就将钱塞进他口袋里。
    李恭没可奈何：“你也太见外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刘珂一手提着一个袋子，手被勒得发疼，“别让钱伤了感情。”
    李恭停下脚步，刘珂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不走了？”
    “刘珂，说真的，”李恭认真地跟她说，“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喜欢的人出现过，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刘珂愣了下，笑得不自然：“只是喜欢，没有在一起。”
    李恭步步紧逼：“那他呢，喜欢你吗？如果两情相悦，那我就自动退出。”
    明知他们郎有情，妾有意，还夺人所好，这不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提得累了，刘珂肩膀耸了耸，不太敢看他，说：“今天先不谈这个话题好么？”
    “过几天就回家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带女朋友回家过年。”
    李恭几乎算得上是咄咄逼人，根本不给她躲避的余地。看着她的样子，他很想将手上的东西都甩了，去抱她。
    那次国庆回来后，和刘珂也接触过几次，一开始没多大兴趣，渐渐地，就发现她人很对他胃口。
    怎么说呢。她没对他表现出热情，甚至可以说冷淡，礼数周到，挑不出差错。但她会在合适的地方，对他有合适的体贴。话不多，但不会让人尴尬难为。会煮饭烧菜，有一份社会地位较高的工作。就是古人所说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那种女人吧。
    而且，李恭对她产生了喜爱之情。
    他是坦然的人，不想让这份情感落空，或隐藏在心。
    前方突然出现的喧闹，打断了话题。也不算打断，刘珂本来一直沉默着，只是给她的久而不答做了掩护。
    那个地方，是路边，一些人在围观，且离李恭停车的地方不远。
    李恭将购物袋挨靠着树放下，对她说了句“我去看下”就匆匆走过去。
    刘珂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她倚着树，远观那边的情况。想着，闹这么大，警察可能要过来了。
    没一会儿，李恭就回来了。
    “一个残疾人和几个人在吵，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那残疾人受了点伤，看起来还是学生呢。”李恭说，“扯远了，车能开出来，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刘珂突然说：“等我下，马上。”
    她也不解释，挤进人围成的包围圈里。
    还在圈外时，刘珂就听见了很大声的怒骂。进去了，才发现，那不堪入耳的声音是出自一名四五十的妇女。
    不知算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叶沉和他妈妈都在。
    他脸上有巴掌印，将母亲抱在怀里，人快要站不稳了，是他母亲扶住的他。两个人呈相互依偎的姿势。
    叶沉的眼神很冷静，不急不哀不躁，几近死水一潭。
    塑料购物袋破了，地上散落了很多糖、水果，却没人去捡。新鲜的水果，有的摔破摔脏了，有的则不知被谁踩烂了。
    女人依然在骂，她旁边的胡子拉碴的男人像是她丈夫，却始终一声不吭。她肆无忌惮，骂得很难听，时不时去扯下母子俩。
    最后男人见围观的人太多了，小心翼翼地扯了把女人，小声地让她别吵了。
    嚣张跋扈的女人却骂得更起劲。
    听了一会儿，大概是这么回事：叶沉家欠她家一大笔钱，现在要过年了，钱该还了。叶沉母亲只能给出几百块，她就不依不饶。
    周边人见叶沉一个残疾人，也不容易，纷纷帮忙说话。
    “要过年了，和气生财嘛。”
    “下次再还好了，人家也不容易。”
    “人家只有这么点，再怎么逼，也没法凭空造钱。”
    “算了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
    刘珂着急，也想着开口，后面却有人扯了一把。
    她回头一看，是李恭。
    他不知何时，也挤进来了。自己的衣角正被他拉着。
    他小声说：“别管了，出来吧。”
    刘珂想说什么，他又说：“那女人不好对付，但这么多人劝了，她不会死缠烂打的。”
    她最后看了叶沉一眼。他这个样子，才像是真正的“遗世而独立”。
    刘珂跟着李恭，走出人群。
    这时，焦点人物之一——叶沉，他眼睛转了转，看见那个转身的背影。他抿了抿唇，低下头。
    出来后，李恭直截了当地问她：“认识？”
    “嗯。学校的学生。”刘珂拨了拨挤乱了的头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管不了的。”李恭说。
    “嗯？”刘珂不懂。
    “如果只是为了钱，不至于在大街上吵成这个难看的样子，还动手打人。应该还有不知道的缘故。”李恭仔细跟她分析，“女人多少要面子的，一个两个的来劝，她或许不搭了，这么多人开口，她再纠缠下去，到底也丢脸。”
    刘珂没说话。脑中闪过的，还是他刚才的样子。他明明是需要保护的，却立成了守卫的姿态。
    “你喜欢的那个人，”李恭忽然说，“是他？”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可能，只是觉得，刘珂太上心，太紧张了，就连要走了，也要看他一眼。
    作为一个男人，他实在有过度敏感的内心。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那边的人散了。
    女人身后跟着那个怯弱的男人，尤为不甘地走了。
    叶沉还留在原地。他的母亲，再次卑微地，弯下腰去，捡起那些掉落在地的东西。
    其实，刘珂站的地方，算是他的视觉死角。即便能看见，也只能看见影子。但不知为什么，刘珂就觉得，他在看她。
    是看见她离开了吗？刘珂没帮上忙，又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开，她下意识地就希望他没有看见。
    已经千疮百孔了，再补一刀，也够疼的啊。
    叶沉定定地看了会，终究移开了视线。
    他那么单腿立着，也没拐杖支撑，多辛苦啊。
    刘珂有种感觉，他在海面上晃晃悠悠，命运扬起了帆。
    也许哪天，海面上刮起了狂风，把他吹向某个未知的领域。或孤岛，或尘世。
    刘珂不回答，李恭也不催。他看着另一边的叶沉，十几岁的男孩子，没流露出一点脆弱，反而给母亲以安慰。说实话，李恭是佩服他的坚强的。可这样的坚强，也叫人心酸。
    收拾完了，叶沉再站不住了，跌坐回轮椅上，被他母亲推着走。
    行人控制不住地，对他行以注目礼。
    与众不同的人，最惹眼。
    李恭听见，刘珂很轻的一声，像是错觉一般：“嗯。”
    第十章
    过年，在这个中国传统的老节日里，家家户户都很热闹。
    大门换了新对联，红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驱除霉运，迎来新年。“千家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句小孩都会背的诗句，在乡下是惯见的场景。
    除夕那晚，从十一点多，就开始放礼花，一直放到凌晨一两点。而春晚，一家人一如既往地围坐着观看。
    吃年夜饭的规矩，菜要有十碗，意味着十全十美，也有九碗的，则为长长久久，鱼、鸡，是必不可少的。某个地方有某个地方的习俗，都包含了对生活的希冀。
    在大年初一的上午，亲戚拜年时，倒上茶水，端来果盘，上头盛满花生、瓜子、开心果、杏仁等一些干果，或是小金桔、橘子、糖果这类。客人要离开了，红包从大人的包里，传到小孩的手中。这又是另一番祝愿。祝学业有成啦，健康成长啦，总要说些吉利的话。再塞点糖果。
    以前，早些年的时候，小孩子会带着袋子，挨家挨户的讨糖。偶尔主人家大方，放个鸡蛋、红包什么的。也有在自己新盖的房顶上撒糖下来，孩子去捡，去抢。大多是满载而归。随着时代的迁移，这些习俗也渐渐消失了。
    刘珂小时候也经历过这些，后来父亲残疾，与亲朋好友间走动少了，过年便萧条了些。
    李恭是大年初二过来的。
    他舅舅家与刘珂家的关系不咸不淡，没到上门拜年的程度。
    李恭这次来的意思，刘珂母亲懂，不就那么点意思么。她欢天喜地地迎了李恭进门。
    他放下礼盒，说：“叔叔阿姨，我来给你们二老拜年了。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母亲笑起来，“我帮你叫刘珂过来啊。”她扭头喊，“刘珂！”
    “听见了，妈。”刘珂早在母亲叫他前就出来了，无奈地道：“你声音这么大，八百里外都听得见。”
    “怎么说话的？”母亲瞪她一眼，对李恭又是和颜悦色，“来来来，你先坐，我给你倒杯茶去啊。”
    “谢谢阿姨。”
    父亲给他递烟，李恭摇摇手，“叔叔我不抽烟的。”
    “不抽烟挺好的。”父亲呵呵笑。
    父母的表现，李恭像是他们的准女婿似的。
    母亲端了茶来，将父亲推走，给这二人留下空间。刘珂对母亲撮合他俩的行为无可奈何。
    刘珂抓了把瓜子磕，“你要说什么？”
    李恭开门见山地说：“我查过了，你那种喜欢，根本是歪曲、不符世俗的。”
    刘珂的动作顿住。他没想到，他对她上心到这种程度。
    “我也看了些案例，有的患者经过治疗，还是可以回归常人生活的……”
    “行了。”刘珂打断他，“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将‘慕残者’归为变态或精神病患者这类里，只是性取向不同，何必说得这样病态。”
    李恭悲哀地看着她。
    刘珂吐掉瓜子壳，拍了拍手，满无所谓地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高低贵贱。”
    “今天挺晚的了，就不留你吃饭了。”
    逐客令既然已经以不委婉的方式提出来了，便不好多留。
    李恭起身准备离开，刘珂说：“我爸妈老式观念，很多事情无法理解，承受能力也差。有的东西，我这辈子都不像让他们接触到。”
    “这是你私人的事情，我不会向旁人透露。”李恭向她担保。
    这一点上，刘珂很感谢他：“谢谢。”
    一个人的人格高低，并不仅仅体现在花言巧语和体贴照顾上，更多的，是无形的。
    及时抽身而出，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不仅给她留面子，也为自己护下尊严。
    刘珂面无表情地目送李恭。
    人走后，她的手在袖管下止不住地发颤，像是受了冻。
    *
    地上都是炮仗燃完留下的红纸屑。空气中硝烟还未散尽。
    下午时，落起了雪。
    很小片的雪花，落下，像覆在红梅上。
    还没来得及积厚，雪就停了。小孩子的兴致仍然很高。下过雪后，是属于他们的世界。
    手是树杈，眼睛是随手捡的大小不一的石头，嘴巴是随手画的。雪被顽童粗制滥造地堆成人，已经像是非洲来的了。
    刘珂看着他们，觉得年轻真好。
    忽然思绪又飘远，不知道，城里下雪了没。
    因为热岛效应，城市温度高些，雪没下起来。只是天暗沉沉的。
    叶沉年过得很糟心。
    人走之后，留下一片狼藉。地上净是烟头、橘子皮、瓜子壳、糖纸。桌面还有未喝完的茶，一次性杯子里，茶叶浮沉在混浊的褐色的茶水中。
    因为有孩子，闹腾地撕了叶沉的本子，后来又摔碎了小时候，叶沉和母亲一起涂的储钱罐。零钱顿时落了一地。破了东西，小孩子也知道怕了，躲去了父母身后，以求庇护。
    叶沉坐在沙发上，背后垫了两个软和的抱枕，脸是阴沉着的。
    大人都觉得，叶沉自截了肢后，性格愈发捉摸不定，这回见他脸色，也不敢找他搭话，就拉着叶沉母亲说不好意思。余光还瞥着叶沉。
    吃了午饭，他们没停留多久，很快走了。
    人走茶凉，说的就是这个。
    这烂摊子到底还是得由叶沉母亲收拾。
    她被生活压弯了的腰，弯得更低了，目光直入尘埃。叶沉看着不忍。
    母亲扫完了地，对叶沉说：“你妹妹也不是故意的，算了哈。下次再给你买一个。”
    “也不小了，又不用存钱，算了。”叶沉撑着拐杖回房了。
    就连母亲，本该是与他心连心的人，她也不懂其中的意义。而那些亲戚，他们只当他斤斤计较——一个储钱罐而已，至于么。
    人的心思是世上最幽秘的事物，妄图去摸清，一不留神，就迷路了。弯弯绕绕的，还是会错。
    她如同做了错事，想尽办法给亲戚面子。当初叶沉做手术，母亲东跑西跑地借钱，现在没还清钱，还是要在亲朋好友面前，微笑着，应承着，去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
    他母亲卑微的样子，像是一面镜子，真实地照出他的懦弱。
    父亲始终一言不发。这个曾经在叶沉眼里，爱笑、幽默的男人，如今也似山一样巍峨沉默。
    一个家庭，就像一张三角凳，断了一条腿，另外两条腿拼命支撑着摇摇晃晃的凳面，也无法挽回倾塌的结局。
    叶沉反锁了房门，人躺倒在床上，拐杖丢在一边。
    床铺久无人躺，冰冷一片。
    叶沉看着空白的天花板，看着看着，眼睛一痒，眼泪溢出眼眶。
    冰凉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了耳郭，再滴在床单上。窗户没关严实，寒风吹着他的面庞，皮肤一阵阵地发紧。
    他翻了个身，脑袋压着折叠整齐的被子上，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发出，闷死在被单面。
    第十一章
    当初，动手术、吃药、住院，哪一项不需要大量的开销？肇事司机跑了，至今找不到，得不到应有的赔偿，可掏空了家底，也筹不出那样多。叶沉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甚至拿出了棺材本，仍无济于事。
    在街上拉扯他们的女人的丈夫，曾是叶沉父亲的同事，小几万借给他们后，也彻底断了来往。尽管缘由都出自叶沉。
    两人有个孩子，正读初中，妻子想让孩子读私立高中，钱借出去后，这计划就泡了汤。她认为，公立学校不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为此，她常在家与丈夫闹，怪他太心软，将钱借给叶沉家，话锋一转，就扯到了其他事上，没完没了地扯下去。男人经受不住，答应与叶家不再往来。
    在叶沉出事之前，女人看见他，总是笑得和蔼，会给他钱，让他带自家孩子一块买零食吃。出事后，简直换了个人。那天遇上，女人在叶沉家迟迟不还钱的情况下，急了，于是口不择言，行不择为。
    不然，怎么说钱是万恶之源呢？
    母亲疲惫地、竭尽全力地让他舒适。为了还清债，她一人要打两份工，晚上要熬到凌晨才睡。这些，在梦里，像一只扼住他脖颈的手，突如其来地伸了过来。他一反抗，眼前就出现母亲的脸。几乎感受不到窒息，可还是难过。
    梦醒后，人仍像被梦魇住了，怔怔地回不过神。
    这是他与黑夜的交易，合约不知何时到期。
    人如肉制的机器，运转久了，就会坏；修修补补，还是会烂。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烂了。从腿，延伸到每一处器官，每一根血管，都开始腐烂。
    冬天的天黑得早，等叶沉再爬起来，整个人是昏沉的，看见外面的天色，以为已经晚上了，却在下一刻，闻到了饭香。这股香，像有实体感，使他冰冷的身子温暖了些。
    脑筋一顿一顿地疼，睡着也没盖被，该是感冒了。
    叶沉免疫力下降不少，这次风寒来势汹汹，开学之后，仍未好全。
    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帽子扣上，下巴藏在衣领里。鼻腔里塞塞的，像生生卡住了什么，下不去，上不来，堵得难受。
    见到刘珂，是开学后的第五天。
    她和另外一名女老师走在一起。女老师他也认识，张黎，教他们班地理。他们理科班，地理不受重视，但张黎脾气好，在大部分睡觉吵闹时，也不骂他们。或者是知道管也管不了。
    他埋着头，撑着拐杖，与她们错身。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祈祷着，千万别看见他。可他余光里，刘珂的目光已经定在他身上了。
    “叶沉？”
    果然。她叫住他了。
    叶沉没作声。刘珂看着他。张黎奇怪地看刘珂。三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局面。
    “你……”刘珂本想问除夕前几天的事，但又想到，他应该不知道她在场，话在舌尖拐了个弯，“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老师。”叶沉仍未抬头，“老师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声音像被什么细线般的物质，紧紧裹绕住，缓慢地从喉间挤出，有点闷，有点沉。
    “没事了。”刘珂看出他的刻意躲避，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记得，把头抬起来走路。”
    你要抬起头。
    不要低头，不要卑微，不要俯视大地。要仰望天空，要昂首挺胸地走，要有战士提刀上沙场的气魄。
    你不应该，也不能，因为身体的残缺，而抬不起头。
    她想说的，都包容在这几个字内。张黎疑惑：是怕他跌倒吗？再看叶沉，目光中也带着担心。
    但叶沉能懂。
    像鱼懂水的温度，风懂云的温柔。
    叶沉抬起头，对上刘珂的视线。坚定，温和，这两种如铁和棉般杂糅，出现在她眼中。
    这块地的砂砾很多，但你不必管它，你的眼睛，只需盯着前方，将即将闯来的坎坷尽纳入你眼中，这样，你就不会摔倒。
    风和阳光擦肩而过。
    树上栖的鸟，霎时跃起，向着青天腾飞。
    那些沉郁，愤恨，不平，压在心底多日，腐烂的血肉上沾满了苍蝇，他狠下心，将它剜去，疼过一阵，苍蝇飞了，留一段时间，等待伤口愈合。
    人若深陷沼泽，妄自挣扎，是无力回天的，需要有一个人，拉他出来。也不用花费太大力气。
    而刘珂，是第一个，朝他伸出手的救命人。
    或许那时的叶沉，对刘珂在他生命中的重要性，并无预知性，可那时的叶沉，是真心诚意地感谢刘珂。
    刘珂和张黎走出几步。
    张黎问：“你们班的学生？”
    “不是。”刘珂说，“赵凌班上的。”
    张黎笑了下：“你怎么对他这么关心？”张黎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高中不比小学初中，除了班主任，科任老师极少对学生上心。尤其还是别的班的学生。
    刘珂笑说：“他身残志坚啊。”这自然是玩笑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公告栏上贴的月考红榜，“一个普通班的，能跻身前五十，不容易啊。”每年高考，普通班上985的人数，一双手就数得过来。尖子生都在重点班。
    张黎：“那倒是真的。他这种情况……是休过学吧？”
    刘珂：“听赵凌讲，是休过一年。”
    张黎感叹：“能撑着来学校，是挺不容易的。”
    是不容易。要承受同学各种的目光，面临不同的困难。最重要的，是要克服自己内心的障碍。
    刘珂赞扬他说：“他也很聪明。”
    张黎：“我一直觉得，聪明比努力重要。没有百分之一的灵感，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就是白流。没有闪光点，谁也不会注意你流了多少汗。”
    刘珂拍了拍张黎：“你也很努力啊，不然怎么能在这里当老师？”
    张黎赞同地点了点头，两秒钟后，反应过来，掐刘珂纤细的脖颈：“你说我笨呢？”
    刘珂哈哈大笑着躲开，“你想多了。”
    张黎看着刘珂像个正值青春期的学生，轻快地跑远。
    刘珂也才大学毕业没多久，有时候过于严肃，摆了老师的架子，有时候像今天一样，年龄顿减十几岁。但后者少，前者多。
    但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很好。
    张黎却猜不到原因。
    第十二章
    中午开教职工大会。
    当老师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开会。月考前开会；考砸了开会；教育局来领导视察工作了，也要开会。张黎还跟刘珂吐过槽：“行政领导嫌没事干了吗？整天开会。”
    张黎在路上遇到曲乔，就一起走了。
    曲乔向她打探刘珂的消息，张黎说：“她家里好像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在政府工作的吧。”
    曲乔蹙眉：“他们俩关系怎么样？”
    “这我哪知道？”张黎说，“你加把劲啊，两人没正式确定关系就是了。”
    “其实……我有点看不懂她。”
    “女人心，海底针。你们男人要都能看懂，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曲乔犹豫了下，“她跟很多女人不一样。外表好像蒙了层纱，但其实，只要你去触碰，你会发现不是。”
    张黎惊骇于这位理科老师的形容，“那是什么？总不可能是铜墙铁壁。”
    曲乔想了想，说：“像是，胶质。半透明的，却很软。明白地对你说着：‘No，you   can't   get   closer   to   me.’”
    张黎被他说笑了：“理科生的逻辑果然不同凡响，折服了。”
    曲乔耸耸肩，不置可否。
    在会议室开会时，张黎看了刘珂两眼。会议室开了暖气，她解开了风衣纽扣，露出里面的米色毛衣，脸有点粉，像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樱花。
    张黎撑着下巴，觉得她是真好看。她如果是男的，她肯定也会爱慕刘珂。突然就有点理解曲乔的执迷。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想到“爱慕”这个词，张黎蓦然想起，刘珂曾在她面前提过的另一个词。叫……慕什么？
    张黎是那种，一旦对某种事起了点印象，如果想不清，就会拼命地去想，直到弄清为止。
    张黎公然开小差，她低下头，在手机百度上搜索“慕残”。
    *
    张黎刚认识刘珂时，她清纯得恍如一个大学生——其实也才刚研究生毕业，而且刘珂又早读一年书。她刚来，不懂学校事务，是张黎手把手教她。
    刘珂周末去残疾人学校，张黎知道。她还劝她，学校的事已经很多了，那边少费点心。她这话是出自善意。当时刘珂也没说什么，依然故我。
    刘珂有时是个很死心眼的人。别人说的，她会听，但不一定会照做。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
    可这件事……
    会议的一个多小时，秃头的校长口沫横飞着，张黎没怎么听，手撑着额头，伪装出一副在听的样子，实际上，垂着眼，看了百度上不少关于“慕残者”的案例，也不知道他讲了什么。看完后，心里愈发发凉。这可不就是心理变态吗？对残疾人产生性冲动……仔细回想，也有些许庆幸，刘珂似乎没到那个地步。
    到会开完了，张黎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跟刘珂挑明：她已经了解了这件事。
    挑明之后，是劝她调整心理，还是骂她，还是安抚她？
    该吗？
    张黎可真想从梁山上一跃而下。
    想说的话，在张黎肚子里，发酵、膨胀、隐藏，一憋就是两个月。
    期间，也从未见刘珂有任何异常。可能也只是在张黎所知范围内。毕竟课程安排时间不同，也不可能空闲时间都用来观察刘珂。
    过了一段时间，张黎几近忘了这件事。
    *
    六月高考、会考、中考，要布置考场，高一生会有小半个月的假。
    高考前三天的下午，准备放假。教室里堆放的书、杂物都要清理掉，一部分学生留下来，打扫卫生、布置考场。贴的课程表、成绩单、名言警句，统统要撕掉，教室的墙壁上，不能留有任何东西。多余的桌子也不能留在教室外，学校安排一处安置课桌，叶沉的桌子，是许心婕搬去的。
    考虑到叶沉的特殊情况，但又不好次次放他水，卫生委员跑去赵凌办公室。
    赵凌想了想，回答说：“让他擦下黑板吧，记得，凹槽的粉笔灰要清理干净。”
    “知道了。那老师我先走了。”
    “等下。”赵凌突然说，“你帮他洗毛巾。”
    卫生委员：“……好。”
    赵凌对叶沉的偏心是毫不掩饰的，甚至是明目张胆的。不仅因为他的身体，也因为他的成绩。老师都将他当做了宝。
    过了这么久，叶沉撑着拐杖，已经能很自如地在学校四处游走了。他们也习惯了有这么个人，不会再投以奇怪、打探的目光。时间能让所有新奇的东西变得普通。
    许心婕扛着拖把回来，见叶沉没走，便问：“你还要打扫卫生啊？”
    “嗯，擦黑板。”
    “我帮你吧，”许心婕跑去找毛巾，“哎，毛巾呢？”
    过了这么久，叶沉仍不能坦然接受她的帮助。叶沉跟上去，说：“不用了。”
    卫生委员走过来，把湿毛巾递给叶沉，许心婕抢先一步接了：“没事，反正我爸妈来得晚，不然我闲得没事干。”
    叶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伸出去的手也没缩回。
    眼神顽固得可怕。
    许心婕想要像以往一样硬碰硬，由于性格平和，他最终会妥协。却不知为何，想起了刘珂。
    显然，作为老师的刘珂更成熟，那次的照顾，是沉默的，不张扬的。她似乎不像一个老师了解学生地了解叶沉。
    从那以后，许心婕尝试着，去了解叶沉。她喜欢他，显而易见的事。刘珂看得出来，叶沉也不可能毫无所觉。
    所以，此时此刻，她摸索到了一丝意味：他不想让人怜悯，以及方方面面地照顾。他需要一定的自主。她这才体会到，并不是只有女生的心思才细腻、敏感。受过生活倾轧的男生，亦是。
    这次认输的是许心婕：“好吧，那你小心点。”
    黑板两米多高，当叶沉开始擦黑板时，她才发觉，叶沉个子高，擦得会比她轻松。速度也快。
    许心婕放心了。
    她重新拖地，眼睛时不时抬起，看向叶沉。
    他今年十七岁，不似其他人，他已初具成年男子的身躯，高大，挺拔，像青松一样，看着令人心安。他的肩胛随着动作而转动，头扬起，他正在擦黑板的上沿。他的动作干脆、果断，不拖泥带水。先用黑板刷擦，再用毛巾，四块黑板，很快擦干净。
    六月，已至夏日，临近傍晚，阳光浓稠了许，如稀释的蛋黄般，在讲台间流淌。叶沉被照得格外的白皙耀眼。
    一朝沉沦。
    第十三章
    有同学提着水桶进来，要从狭窄的讲台穿过，叶沉为了让路，紧贴着讲台桌，手肘往后撑，丝毫没注意到，台上的粉笔灰还未擦。
    同学说：“你把毛巾扔里面吧，我要擦窗户，顺带帮你洗了。”
    “谢谢。”
    毛巾掷入水桶内，溅起水花。
    同学走过去了。
    叶沉转身，看见站在前门口的刘珂。
    她穿着竹青色无袖长裙，裙子下摆绣着青竹，腰上系着一条水青色丝带。头发披着，与他对上视线时，她抬起手，将头发勾至耳后。
    一种说不上来的风情丝丝缕缕地流淌。
    叶沉走到门口，垂头看她，“刘老师。”
    刘珂的视线提留在他的胳膊上。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肘关节后，一片白。应该是刚才沾上的。
    她拉过他的胳膊，用手掌拍了拍。粉笔灰簌簌落下。
    刘珂拍了拍手，问：“书都清好了？”
    “还没。”为了打扫卫生、布置考场，今天放学得早，又要搬书回家，父母还在上班，他也不方便独自乘公交，就打算缓缓再清。
    刘珂看了眼教室：“在打扫卫生？需要帮忙吗？”
    叶沉说：“我任务轻，已经完成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
    叶沉看了眼黑板上方的钟，说：“六点多吧。”
    “还早。那出去走走吧。”
    高三生前两天晚自习喊楼，热血沸腾了一节下课时间，昨天就不舍地清完书回家准备高考了。
    篮球场传来节奏不一的“砰砰”声——是数个篮球落地。
    刘珂问：“以前打篮球吗？”
    “打啊。”叶沉看着篮球场的方向，有些怀念，“前年高一举办篮球比赛，我还是我们班中锋。”
    滑滑板的男生，脚底一使力，“哗”的一声，从两人的身边掠过。
    扬起的一阵风，撩起了刘珂的头发。很快又落下。
    “那次拿了奖吗？”
    似乎是值得骄傲的事，叶沉笑了：“第二名。没发挥好。”
    刘珂也跟着笑。她很喜欢叶沉笑的样子。他平时太过沉静，一笑起来，就像被雾霾蒙住的天空，露出了星星。
    “拿第一名的班里，有个一米九的男生，正规篮框过度是3.05米，我们学校大概，两米九？他抬起手，再跳一下，差不多就有这么高了。”
    刘珂看到了他的动作。垂在裤边的手，做了个投篮的姿势。
    叶沉撑着拐杖，说这些话，确实违和。刘珂不禁想象他以前的样子——也不是第一次。她的想象中，他以前一定也是个爱蹦爱跳的阳光积极的大男生，穿背心，球鞋，轻易跳起半米高，半空中扭身，笑容肆意。
    “想去试下吗？”刘珂问。
    叶沉猝不及防地愣了下，回过神，自嘲地一笑：“算了吧，怕人笑。”
    “想过戴假肢打球吗？”
    叶沉老实摇头：“又跑又跳的，戴假肢动作不方便，到时候弄得自己手忙脚乱，丢人现眼。”
    “站在原地投篮，试一下。”刘珂知道他想打，出言鼓励他。
    叶沉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嗯。”
    高中的男生，正值青春，年轻气盛，血在体内灼热地流淌，心脏在胸口有力地搏动，似乎有用不尽的精力。一天的功课下来，也不嫌精疲力尽，还是会拉三搭四地来篮球场，一块儿打篮球。打到尽兴、天都黑了为止。
    篮球场边种的树不少，但场内却是直晃晃被太阳照着的。场上的少年挥汗如雨。
    两人走到篮球场边。
    一个篮球投过来，叶沉单手接住。
    “棒！”那边的男生冲他拍手，示意叶沉投回去，“谢谢哥们。”
    叶沉单手拍了几下球，抬起手，“哐当”，篮球砸中篮框边沿，掉落。
    球没进。
    他有点遗憾。
    冲叶沉喊话的男生，接过掉落下来的球，看了叶沉几眼，有些迟疑地说：“叶沉？”
    见叶沉点头，男生捧着球，高兴地跑过来。
    “我近视，打球不方便，就没戴眼镜了。刚看你眼熟，还不确定，没想到真是你。你回来上学了啊？”
    高一和高二不在同一栋楼，偌大的校园，叶沉又极少闲逛，自然很少碰见老同学。如果不是刘珂，叶沉这三年，可能都不会再来篮球场。像是一种对过往的逃避。有时候，叶沉扪心自问，真的不懦弱、胆小吗？
    一年多的时间，却像被拉得很长，让人有了不真实的虚幻感。
    原本要同班三年的同学，来不及处熟，缘分却已戛然而止。
    冥冥之中操控生活的那只手，世人更愿意称其为命运。
    “还想打吗？”男生很热情。
    其实，当初叶沉只读了几个月书，和他们都不是特别熟悉。叶沉反而应付不过来，眼风飘向刘珂。有点求助的意思。
    刘珂很受用，说：“再投一次吧，这次肯定能进。”
    男生将球传给叶沉。
    “加油。”男生和刘珂异口同声。
    之前手生，叶沉这次稳了许多，进了。是三分球。篮球落地的声音分外响亮。
    那边响起鼓掌声。球场上，桀骜自大的男生只服从于实力。
    叶沉有些腼腆地笑笑。
    男生拍了拍叶沉的肩膀：“有机会回来看看，大家都记得你。”
    叶沉点头：“好。”
    其实都知道，叶沉不会再回去了。
    一个于他几乎陌生的地方，本就无惦念之处。
    刘珂落在叶沉身后，踩着他残缺的影子。
    她心思不在路上，叶沉停住脚步了，她也不知道，直直地撞上叶沉的背。
    他只带了一根拐杖，被她撞得身形不稳，刘珂忙扶住他，“怎么停下来了？”
    叶沉看着她，说：“刘老师，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刘珂笑笑，“你未免也太客气了。”她想说，这是老师应该做的。但又觉得，这样鲜明地提醒了彼此的身份，会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用那只空闲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脑袋压下来，贴在她的耳边。
    不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都变轻了。
    男生身上有独特的味道，一点点汗味，一点点洗发乳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紧张。那么真切而厚实地通过肢体接触，传递给了刘珂。她忍不住地抚了抚他的后背。
    此时，去掉了老师、学生的身份，以及所有正当不正当的心情，她像个大姐姐一般地对待他，心疼他。
    叶沉回教室清书，刘珂想陪他一起，快走到教学楼时，张黎叫住她：“刘珂，我有事跟你谈谈。”
    叶沉说：“刘老师你去吧，我爸妈待会就来了。”
    “好。”刘珂说，“假期愉快。”
    ——————————————
    不管你们怎么样，我是挺爱叶沉的。
    第十四章
    “师生恋？”刚一站定，张黎的责问劈头盖脸地抛了过来，仿佛一把重锤，要将她砸懵，“刘珂，你还小吗？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我什么都没做。”刘珂垂下眼，似是羞愧难当，实则语气平淡无奇。
    张黎又气又急，气她不知反省，急她执迷不悟，深呼吸几口气，才说：“站在理智上想想，你这样，是否会害了他。”
    “我什么都没做。”还是这句话。她本不必向她解释。刘珂忽然觉得有点累。最初的惊撼褪去，只剩疲惫。让她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或许是当局者迷，刘珂从未觉得，她自以为的靠近，采取过实际行动。拥抱，也是叶沉主动的。跟他走在一起，她很舒服。她也在脑海中，模拟过和他的性行为，可是，那太龌龊了。她觉得，仅是那么一想，也是对叶沉的亵渎、侮辱。她慕残，也扮过残，但她隐藏得很好。
    张黎会知道，全是赖她自己先泄了底。脑子一热，话就脱口而出了。
    但也不后悔。
    刘珂这么多年，隐藏着，掩饰着，难得有一次开关，将所有洪流泄去，何乐不为。
    尚在读书时，刘珂就曾借用扫把之类，当做拐杖，把树枝绑在腿上，当支架。或者在地面上，像蛇一般爬行。在黑暗里的这些行为，曾经，是她的精神兴奋剂。后来，她买了真正的拐杖。金属和木头到底不一样。当拄着那根拐杖，会有一种很奇妙的酥麻感自心底升跃。
    但这一切，皆无人知晓。
    张黎怎么会懂？她的人生按部就班，接受常规教育，墨守成规，流于世俗。与常人没什么不同。连她的爱情，也不惊天动地。
    或许这样很好。张黎之流的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刘珂也奢想过。但更多的想象中的未来，与残疾人有关。
    她懂得怎样照顾他们，她不在乎旁人会否怜悯、揶揄、奚落，她甚至会欣喜地如获至宝。他可以装义肢，可以单脚跳跃，也可以拄拐杖，若是累了，他坐上轮椅，她推他便是；她推着他出门，采购、逛街、散步；在床笫间，她爱怜地抚摸他的残肢，彼此感受着私密的快感。
    张黎不会懂，这近乎痴迷的一种贪念。
    贪嗔痴，佛教中的三毒，残害身心，她几乎已得其二，且无法降服解脱。
    难抑，也难医。
    她们站着的地方，离叶沉的教室很远，远到，在刘珂看来，教师门不过指甲盖大小。但刘珂仍是看见，叶沉拄着拐杖，走一步，停一步，像是在回头看，却有一棵树，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想看的人，或者某样东西，彻底看不见了。
    他的父母走在前面，不久时，便拉出了一大截距离。
    叶沉身后的影子，又长，又细。
    太瘦了啊。
    “他还有大把的未来，不管你做了什么，如果真的喜欢他，都不能害他啊。”刘珂听见张黎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是啊。她可不是害了他么？她的龌龊，玷污了他。
    张黎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急忙补救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说，不能耽误他啊。”越说越错，人一急，好话也被坏情绪给扭曲了。
    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站在什么角度来管刘珂呢？她又不是她的父母，没资格管她的人生走向。多管闲事，是招人厌的。张黎有些后悔，却无法停止为她着急。
    刘珂垂下眼，说：“我知道，我一直在克制。”
    张黎皱眉，“刘珂，咱们也认识几年了，你有什么心思，跟我说，说出来，总好点。”
    刘珂笑了笑，没作声。笑是浮在眼角的。眼里是冷漠的寒光。
    张黎：“我刚刚说得急，但你知道，我是为你们俩好。就算你单单纯纯地喜欢他，但他才高一啊，高中这三年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刘珂像是无意识地重复，“我知道。”
    她下午就只有两节课，五点钟打完最后一次卡，犯不着捱到放学才走，是为了叶沉。她想再见他一次，满足自己的心愿。
    人啊，越贪，越得不到满足。这世上，根本没有“圆满”。
    她像一个挨训的学生，垂在身侧的两条手臂，麻木得快没了知觉。
    最后，她也不知道，是如何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再将自己扔上床的。
    等她再坐起身，天已经黑透了。
    还未开考，不用监考，有两天假，她反而不知该干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曲乔打电话约她，她还怔怔的，紧绷惯了，准备去上班。连平时的闹钟都是照常响起。
    “有空吗？我给你带了早餐，在你家楼下，一起去逛街，怎么样？”他的嗓音清润，像水流过。怪不得，有那么多女学生明里暗里地爱慕他。
    “好。”刘珂醒转过来，想起已经放假了，“我换身衣服。”
    她没问曲乔如何得知她家地址的，一定是张黎，仍不死心，想撮合他们俩。
    工作日，商场人不多。
    曲乔找了家奶茶店，拉她坐下。
    “喝点什么？”曲乔翻着菜单，问她。
    “西米露就好，不加冰。”
    “那就，一杯芒果西米露，一杯摩卡，去冰。”
    “早上喝咖啡？”
    “嗯。”曲乔说，“睡得晚，又得陪你逛街，当然不能犯困。”
    刘珂笑笑。他倒真是上心。而她半心半意，对这场“约会”，是敷衍得过分。没化妆、没打扮，带个钱夹，就出门了。
    “刘珂？”
    “嗯？”
    曲乔手上拿着一条银手链，问她：“怎么在发呆？我刚问你，喜欢吗？”
    刘珂看了眼，提不起兴趣，说：“还好。”
    曲乔将手链递给服务员：“帮我包起来。”
    “不用了。”刘珂拦住他，对服务员抱歉地笑了下，“我喜欢的话，会自己买，不必破费了。”
    两人走出银饰店，曲乔盯着她，说：“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可能是没睡好。”刘珂随意地搪塞过去。
    前一晚，张黎打电话给他，给他刘珂家的地址，又说，让他带她出去散散心。他以为，她遭遇了烦心事，心情不好，便安慰她说：“不是‘包治百病’吗？走，买个包去，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刘珂笑了出来。
    笑了就好，曲乔放下心，看着她，忍不住心念一动，这一动，连带得肢体都跟着起波澜。头压下去，与她的鼻尖，仅隔一指之遥：“刘珂，你真的就不肯给我个机会，追你吗？”
    “曲乔……”
    “算了。”曲乔一笑，像是预料到她会说什么，忽然就退缩了，“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都缓缓吧，今天先玩个尽兴。”
    “我去上下洗手间。”
    曲乔颔首，“我在这等你。”
    第十五章
    水哗哗流出，她捧起一捧水，朝脸上泼。那些水，像黏腻的油质，堵住了她的毛孔，让她难以呼吸。
    刚才，她差一点就说：要不然，我们试下吧？
    太荒唐了。
    如果必须在李恭贺曲乔两人当中，选一人，那刘珂大概会选择曲乔。至少，他不像李恭，知道她的底细。有时候，婚姻还是稀里糊涂些比较好。
    对，叶沉是她感情上的全部的底细。
    她抬起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是，憔悴不堪。眼睛无神，还有黑眼圈。
    旁边的无障碍间门打开，有人推着轮椅出来。刘珂下意识地瞟了眼，他是LHD（左髋关节离断），叶沉是RHD（右髋关节离断）。就像有人爱辣，有人爱甜，慕残也有偏好，刘珂更偏爱于RHD。
    她抽纸时，不禁又乜了眼那人，她确定，眼风很快地收回，不会惊扰到任何一只敏感的蜜蜂。
    却不料，那人看着她，开口说：“怎么，残疾人很让人瞧不起吗？”
    刘珂没有回答。
    那人看着四十来岁，冷哼一声，语气轻蔑：“现在的年轻人，道德品质不行啊。”
    脾气倒还不小。
    刘珂擦着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离开的脚步蓦地一停，说：“请您先提高您的素质吧。”
    走在路上，总会有时朝陌生人多看两眼，这再正常不过，他自称是处于劣势的残疾人，却把朝向他的目光都归为“瞧不起”。简直是举着猎/枪打猎人，可笑至极。
    这一刻，想起了叶沉的好。
    刘珂看见曲乔的背影时，放缓了脚步，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在她开口的前一刻，他回过身，说：“走，我带你去一楼看演出。”
    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中。
    快到中午，刘珂婉拒了曲乔的午餐邀请，他不无遗憾：“那行，今天也挺累了，别自己煮饭了，点外卖吧。”
    “好。”刘珂笑了笑，“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
    有礼有貌，有始有终，拉开距离。
    刘珂走后不久，张黎打电话来。
    “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心情看着好了点，但还是表现出我之前说的那句话的样子。”
    “那句话？”张黎一时想不起来。
    “‘No，you   can't   get   closer   to   me.’唉。”来来往往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他仍孤家寡人，不禁叹气。
    张黎沉默片刻。她当时只将这句话当成玩笑，现在一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刘珂表面关系和她好，却连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也不肯透露一丝半毫。究竟是她昨天话说得太差，触犯了刘珂的底线，还是刘珂本就不愿意，张黎理不清。
    越想越乱，说了句“再加把劲”，就挂了电话。
    要摸清刘珂的想法，是不是还得找到问题源头？叶沉无法联系到，但她知道残疾人学校的地址。
    去那里并不方便，要转一趟公交车，再走几分钟路，才看得见大门口。
    他们不用高考，自然没放假。还未及大门处，便能听见里面的笑声。大门是铁门，三米左右高，旁边是保安传达室，可以从那边进入学校。
    张黎敲了敲门，保安是个三十多岁的魁梧的汉子，他说：“学校不准随便进入，请问你找谁？”
    她想了想，说：“刘珂老师有事，我代她来的。”
    听见刘珂的名字，保安的态度就软了些：“哦，刘老师的朋友是吧？等我找朱老师确认一下情况。”
    张黎来这儿的事情，并未告与刘珂，有些做贼心虚，惴惴地等着。
    大约五分钟，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张黎远远地打量她。女人穿着朴素，头发挽了个髻，脚上趿了双老北京布鞋，鞋面灰扑扑的。
    保安说：“朱老师，是这样，她自称是刘珂老师的朋友，代她来的。”
    “刘老师是请了假，说这周不来，不过她没说会找人代替。”女人笑着，“先进来吧。我叫朱畅，可以叫我朱老师。”
    张黎没料到如此凑巧，心下庆幸，忙说：“我叫张黎，黎明的黎，是刘珂的同事。”
    *
    这一批学生毕业，就是刘珂送走的第二届学生。
    从高中毕业，到大学，再到工作，说来有不少年份，其实眨眨眼就过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很长，其实过得很快；年老了呢，觉得只有几年好活了，却也在世间存在了那么久。
    在校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他们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喊楼。老师都不管的，任他们撒欢。高一高二的也无法继续学习，跑来楼下，也跟着喊。
    一栋楼被喊得震天响，他们挥着班旗、荧光棒，都喊着“某某某加油”“某某某高考大捷”。
    场景混乱，很多人喊出的声音，还未来得及传远，便被他人的吼声给遮盖住。没有人注意到旁人在喊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只是拼尽全力地，将所有惶恐、激励、心酸都喊出来。
    许心婕声嘶力竭地喊：“叶沉，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叶沉笑了笑，撑着拐杖，也喊：“我一定会考上理想大学的！”
    还有。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十几岁的年纪，看似没心没肺，却都极重感情。哪怕摆出冷淡的神情，心中也是柔软的。也许人都会经历这样的历程：心渐渐地覆上一层泥，虽时间推移，慢慢凝结，最后固若金汤。
    将近一百米外，声音传过去，失了真，混乱，也热血。
    张黎说：“你看他们那群学生，虽然要高考了，还是很开心。多好。”
    “少年人嘛，不惧未来。”
    “哪像我们成年人，总是瞻前顾后。每次要考试，总是连夜复习。都说学生不容易，老师哪里容易呢？”张黎叹气。
    “你觉得这届会考得怎么样？”刘珂笑了笑，换个话题。
    “说不准。”张黎说，“这届比上届闹腾，但联考总体成绩，又比较理想。但就怕那些成绩好的发挥失常。”
    刘珂笑笑。
    张黎说：“叶沉呢？你觉得。”
    “他成绩很稳定。”刘珂说，“六百分没问题。”
    “每年理科普通班，就那么几个上六百分的，你对他期望挺高。打个赌？”
    刘珂不置可否，“是他自己努力。”
    刘珂望着那边的五光十色，竟有人在平地燃起了烟花。一朵一朵从烟花箱里冲出，在空中炸开。映在眼中，就是小小的一粒。
    “你说，我没有再去打扰他，是不是做对了？”
    “这个，没人说得准。”张黎也有点被那边的情绪感染，微笑着，“不过，不是还有几年吗？”
    可能这话有点无厘头。刘珂却明白她的意思。她再过两年，就三十了。
    这两年，张黎结了婚，生了孩子，刘珂家里也开始催婚，一开始，他们将希望寄托给李恭，两年了，李恭仍不成，他们又不死心地另外找人。刘珂现在已经惧怕回家。三十岁？也就两年的事情了，眨眼就到。那时的境况，难以想象。
    而叶沉呢？即便重读一年，也不过十九。家人施加的压力，李恭和曲乔的锲而不舍，她难道屏蔽所有，一直待在原地，等叶沉长大？
    挡在他们面前的，不仅是世俗，还有相差甚大的年龄鸿沟。他无论怎样用尽全力跑，也跨不过的鸿沟。
    时间是公平的。在它的左右下，没有人能超前、滞后，抑或停止。只能无穷尽地被它推着往前走。
    爱情最大的敌人是，无望。
    第十六章
    高考当天，各所高中的校门口前拉了警戒线，一条街被堵死。都是来送考的家长。交警的喊声淹没在人声下。
    刘珂也不知道叶沉在哪所学校考，她被派去另一所重高监考。
    可也许是上天捉弄，也许是上天给她的一次lucky   chance，她所监考的考场里，竟然有叶沉。
    考场不能带金属物件进去，叶沉将拐杖放在外面，扫描过后，由另一位监考老师扶着找到座位坐下。
    经过刘珂时，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似乎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轻飘飘的一下，像风扫过。
    打铃后，刘珂在监控下拆开密封袋，依次发下答题卡和试卷。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明明有风扇转动的声响，却有着死一般的寂静。沉默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考生的背上。
    吊扇呼呼地转，窗外也飘来微风。
    她发现叶沉状态很稳。
    收卷时，刘珂特地扫了眼他的卷面。没有漏题，卷面工整。说起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叶沉的试卷。他字很秀气，不像大部分理科男生的字，像鬼画符，或者狗爬出来的。
    六月八号的下午五点，高中三年正式结束。
    最后一分钟，考生都放下了笔，等待着解放。一秒，两秒，三秒……秒针转到“12”。铃响了。这三年的寒窗苦读，这三年的酸甜苦辣，都结束了。这些或刚成年，或即将成年的少年少女，他们还料不到成绩、录取通知，但这一刻的解放，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胜利——终于熬到头了。
    刘珂微笑着，鼓掌道：“恭喜你们。”
    考生开始起身。叶沉暂时没动。他仰头，看着她。
    穿越过许多人的间隙，两人视线相对。
    刘珂慢慢收起笑，嘴巴幅度极小地动了动，对他说了句什么。叶沉愣着，没看明白。
    叶沉回到家，洗去一身汗，没吃饭，一觉睡到了晚上九点。
    高考完了，母亲替他开心，可也担心，她在厨房忙活好一顿，端着热好的饭，敲他的房门：“小沉，晚饭没吃，饿不饿？”
    叶沉拿过床边的拐杖，走过去，开门：“妈。”
    他眼睛里布满红丝，眼眶都红了。
    母亲吓了跳：“你眼睛怎么了？”
    叶沉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刚刚揉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一起来，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也许是因为刚才的梦。
    讲台上的刘珂表情冷漠，收卷铃已经响了，其他考生一涌而出考室，他没有拐杖凭借，怎么站也站不起来，求助的目光投向刘珂，看她一动不动，用一潭死水般的眼睛看着他。他急得满头大汗。
    刘珂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你再不走，试卷就别交了，做零分处理。
    太多细节不合理了。明明天气没有那么热，他却仿佛身处炼狱；另一位监考老师也不见踪影；他也听不见外面他们对答案的声音。他撑着桌面，使了很大的力，笔、身份证、试卷都因他的动作而掉落在地，可凳面上仿佛沾了强力胶。
    后来，就惊醒了。
    想起了。刘珂对他做的口型，说的是什么。
    叶沉。再见。
    *
    长达两个月的假，人一下子无事可做。
    许多同学找了暑假工，叶沉也想去找，可一来，父母不放心；二来，也不会有老板愿意收他。
    人就在家闲着。
    只有许心婕问他，出不出去玩。
    叶沉回：好。
    那天，太阳亮得刺眼。水泥地的灰色，被照得偏白。到十二点，太阳最盛时，几乎呈白色。
    叶沉走到两人约好的地方。
    他看了眼时间，来早了，许心婕还没来。他在长椅上坐下。
    到了上班高峰期，车很多，堵在斑马线前，一条长龙，断断续续。喇叭声此起彼伏。
    后面是一个公园。有老人抽陀螺、舞剑，陀螺都是小陀螺，大陀螺噪音太大，被禁止了，然而，鞭子一挥，仍是噼啪作响。也有很小的孩子，被大人牵着，跌跌撞撞地学走路。这些情景，让叶沉想起《我与地坛》。
    史铁生是孤独的，他也是。
    许心婕气喘吁吁地跑来：“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们先去电影院。还没到暑假，最近上映的电影，评分、水平都不高。他们随便选了部文艺片。
    播过半程，许心婕压低声音跟他说：“我觉得男女主太磨叽了，明明喜欢彼此，又不肯说。最终，还不是两个人抱憾终身。”
    叶沉乜她一眼，没说话。
    许心婕以为他不想被打扰，稍稍坐正，没再继续吐槽。
    天气热，看完电影，两人去饮品店蹭空调。
    “要喝什么？”
    “红茶奶盖吧，少冰。你呢？”
    “西瓜汁就好。”
    “好。”许心婕起身，想去点单。
    “等等。”叶沉拦住她，“我请你喝。”
    许心婕咬着下唇，重新坐回去。
    两杯饮品送上来后，许心婕问他：“还有那么长时间，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叶沉搅了搅，冰块浮沉摩擦，发出响声。
    许心婕说：“去旅游吗？我之前叫了几个同学，他们没给回复。”她补充，“是不跟团的那种。”
    叶沉：“我不方便。”
    “大家可以帮你啊。”话一出口，许心婕才意识到，她考虑不周全。她含着吸管，思忖着，该如何圆下去……
    许心婕啊了声。
    “对了，可以在这种奶茶店打工。”许心婕指了指点单的柜台，“工资应该不高，但很清闲。我有个朋友家开了家，他们打算暑假去旅游，咱们可以帮忙。”
    他还没答应，她已经想象出那时的情形，他负责点单出票，她来做。配合相当默契，叫人误会，两人会是情侣。
    “叶沉？”
    许心婕比叶沉反应还快地抬头。
    刘珂手上把玩着一只小钱包，粉蓝色的，上面挂了个小流苏。她睡眠不足的样子，声音里带点倦懒。
    “真是你啊。和同学出来玩？”她又问。眼风扫向许心婕。她发现是个很熟悉的女孩子。因为疲惫，她甚至没有立即认出她。
    “嗯。”
    “刘老师。”许心婕叫她。这么一喊，刘珂倒想起来了。是叶沉高一那年，和她一起扶叶沉去医务室的那个女生。说起来，她似乎喜欢他。
    把玩的动作一顿，刘珂想：这是在一起了？
    第十七章
    “刘老师你喝什么？”
    刘珂看向上方的招牌：“咖啡吧。”
    “不如点饮料吧，都放假了，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叶沉说。
    刘珂包容地笑笑：“你们是放假了，可我们当老师的没得停啊。昨晚睡得晚，得喝点提神。”
    叶沉这才想起来，高二会考、初三毕业考、初二会考都没结束，她还要监考。
    许心婕“啊”了一声：“好辛苦哦。”
    刘珂点了杯焦糖玛奇朵，等了会儿，提着袋子准备走，经过叶沉那一桌时，说：“你们两个玩得开心。”
    “刘老师再见。”
    叶沉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再见。”
    刘珂走后，许心婕感叹说：“刘老师真漂亮。”
    “嗯。”
    “你也觉得？”她起劲了，“我说你们男人都是外貌协会的。不过说真的，刘老师衣品啊，气质啊，都是一等一的，又长得好看，简直是万里挑一了。”
    岂止是万里挑一，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她那样的人。不知何来的感觉，他偏就这样相信。
    许心婕问他，语气有点变：“你以后挑女朋友，会不会很在意外表？”她比划着，“比如说，大眼睛，鹅蛋脸之类的。”
    叶沉说：“应该不会。”
    “那你最在意什么？”
    “感觉。”
    许心婕的杯壁只沾着些白色的奶泡，她松开吸管，头凑上前，眼睛一眨不眨。
    “那你对我有感觉吗？”
    叶沉猛地吸了两口，将西瓜汁吸空了，吸上空气，发出“哧哧”响。
    许心婕一时尴尬，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讪讪地笑两声：“就是想问你对我什么感觉……嗯，第一感觉。”
    叶沉晃过神来，说：“第一感觉……你很好。许心婕，外面海阔天空，你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人。”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拖累。”
    出乎意料地，眼泪竟然没落下。许心婕眨了眨眼，低下头：“哦。”
    *
    叶沉父母出门很早，在桌上给他留了饭钱，叶沉没拿。
    他翻了翻冰箱，取了个鸡蛋，给自己下了碗面，上面盖了个荷包蛋。他单手端着碗，端上餐桌，放完碗，才觉得手指被烫得刺痛。筷子戳了下蛋，浓稠的蛋液溢出来。又甜又稠。
    吃完面后，他洗了碗，然后便无事可做。
    没开电视，没打游戏，他躺在床上发呆。思维像经过雨水冲刷的水泥地，脏污冲走，只余一片深灰色，偶尔有几处裂隙。
    今天是初三毕业考，刘珂应该留在本校监考。
    叶沉早已不记得当年考试的时间安排，不知道下午最后一场何时收卷，不到四点钟，他就到了校门口。
    进不去，于是在外面等着。
    他无法久站，在一家奶茶店，买了杯奶茶，边喝边等。
    这个时间，外面人很少，安安静静的。
    以前，星期五下午大扫除，很多女生喜欢跑出来，在这买奶茶喝。学校外卖的东西，大部分价不高。店子门面很小，座位也少，那时候人多，人挤着人，买完打包带走。三三两两的女生，有的穿着蓝白校服，并肩走着，手里捧着奶茶，说说笑笑。
    那情境，看着也是很惬意的。一种年少人特有的氛围。
    旁边是一家面包店，卖面包和酸奶，自外面经过，会闻见浓郁的面包香气。那年叶沉从楼梯上摔下，刘珂托许心婕给他的面包，就是她特地出校门，在那儿买的。
    高中三年，很多事情都历历在目，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考完毕业，各奔东西。
    没有挥手告别，没有执手相看泪眼，自然而然的悲伤，是不需要任何渲染的。只是一回忆起来，一阵裹挟着细沙的风吹来，眼就红了。
    大约到五点钟，门口车多了起来，零零散散有学生背着书包出来，过了会儿，叶沉听见学校传来的铃声。
    人流密集，接考的家长、老师，还有那么多的学生，哪里辨得出哪个是刘珂？
    进去找？也不现实。四栋楼布置了考场，上百间教室，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叶沉脑一热，就搭了公交车过来，直到现在，才考虑起了这些。
    叶沉几乎要走。
    人在等待却等不到时，总会想，要不再等等吧，万一走了，等待的人刚好出现呢？叶沉也是这么想的。
    刘珂是和一个女孩走出来的。
    铃虽然已经响完了很久，可人还聚着没走。或是等家长来接，或是凑在一起对答案，或是与老师聊起考试情况。总之，人围着，很是阻碍视线。
    她手搭在女孩肩上，脸上是笑着的，穿越过人流走出来。
    之所以会碰到面，是女孩想要买杯奶茶。
    她边问着“小姨，你想喝什么？我请你”，边和刘珂走进来。
    叶沉侧贴着墙，准备出去，听见刘珂的声音，偏过头，见确是她。
    女生也看他，打量着，有点怜悯，有点好奇。
    刘珂愣了下：“你怎么在这？”
    女生更惊讶：“小姨，这是你学生啊？”
    “嗯。”刘珂含混地应了声。说是，他又不是归她教；说不是，他又得叫她声老师。
    叶沉却是在想，还好刚才没走，不然也见不着她。忽然很庆幸。
    女生和刘珂为了照顾叶沉，放慢了步调。
    叶沉不是热情的人，又有一个外人，许长时间都是沉默着的。女生许是受不住这种沉默，主动问叶沉：“你大学了吗？”
    “没，刚高考完。”
    女生吃惊地“啊”了声：“你高考估分多少啊？”
    叶沉想了下，“六百零几吧。”
    听见他的估分，并不很高，但刘珂莫名有种赢了的感觉。可惜，张黎并不在身边。
    “哇，那可以在工业大学读。”
    本地工大是省里有名的重点大学，很多外省的学生会跑来就读。
    刘珂偏头，也问他：“对了，你想在哪儿读书？”
    叶沉估计也没计划，很认真地想，以至于没有看见前面突出的地砖石，那底下是空的，拐杖插了进去，差点没站稳。刘珂扶住他，说：“小心点。”
    她手还搁在他腰上，力度和温度还停留在那儿。叶沉有些不自在。
    好在刘珂很快松手了。
    第十八章
    快要过马路时，一路公交车恰好入站。女生急忙说：“我的车来了，先走了，拜拜。”正好又是绿灯，她飞快地跑过去。
    刘珂和叶沉并肩行着，吸引了很多人的侧目。
    刘珂对叶沉说：“你考得挺好，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提前庆祝你考上好大学。”
    叶沉踌躇：“不一定考得上。”
    “有点信心嘛。”刘珂给他鼓气，又劝说他，“我自己做饭，也不花什么钱。”
    叶沉承认自己有难以描述的私心，他看了眼刘珂，答应了。
    坐了三四站，下车，再走几分钟，到一个小区，乘电梯，就是刘珂住的公寓了。
    公寓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整洁。沙发垫有蕾丝边，后面的墙上挂了十字绣，还贴了各样的墙纸，不管是沙发边的台灯，还是吊灯都很漂亮，各式的小摆件也不少。作为一个男生，叶沉由衷觉得，她日子过得很有情调。
    因为时间也不早了，刘珂招呼他随便坐，自己去厨房做饭。
    叶沉打电话给母亲，说与同学在外面，不回家吃饭了。
    母亲或许是觉得他平日里老实，不会出去乱搞，也没多问，只叮嘱他小心些，记得早点回家。
    阳台上方挂了刘珂的衣服，刚才打电话还没注意，这会儿抬头看见，便有些尴尬。胸罩、内裤，这些女人私密物品，都在。
    叶沉脸红了，还好刘珂不在。
    回到客厅，脸上热度还没降下去。脑子里都是刚才的画面。
    那两件，像是一套，浅粉色的，带蕾丝边。布料像是很薄，很轻易就能攥成一小团的样子。
    其实，叶沉去年就已成年，可也许是因为心思都在高考，没有想过这些。若是有生理反应，也是躲起来解决，他自己都羞以面对。
    女人？对他来说，是一片未曾踏过的新大陆。
    等锅里的水沸腾的空隙，刘珂从柜子里拿出瓶红酒，开了塞，洗了高脚杯，擦净水，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开了。
    她抿了口酒，回头看了眼客厅，叶沉低着头，拐杖靠在一边。
    她喊了声：“叶沉，你可以看电视的。”
    叶沉看了眼电视机，黑漆的屏幕倒映了他的身影。但最终他也没开它。
    刘珂做了四样菜，水煮肉片，酱爆包菜，酸溜土豆丝，还有一碗冬瓜汤，汤里还搁了几块排骨，汤上浮着油花。这桌家常菜很令人起食欲。
    “喝红酒吗？”刘珂笑，“成年人了，来点吧。”
    叶沉点头。红酒度数也不高，他应该行。
    刘珂重新拿了个干净杯子，倒了三分之一。
    “打算上哪儿读书？出本市吗？”
    “不出吧。”
    刘珂想了下本地的几所大学，说：“那只有工业大学适合你，医学系和建筑系都很好。”
    叶沉不确定地说：“可能会去吧。”
    刘珂笑了：“快出成绩了，紧张吗？”
    紧张？叶沉摇摇头。
    也是，他成绩一向很稳，没出过大差错。他本也是沉稳的人，不至于在高考上乱了手脚。
    叶沉喝了几口酒，脸便有些红。刘珂一口口地吃着菜，看着他，想说话，又找不到话题。她无奈地想，可能是有代沟吧。
    桌面没有桌布，清晰地倒映着两人的脸，沉默又寡淡。
    叶沉不太喝酒，一是没机会，二是父母不准，说伤脑，影响学习，是故，才喝了这么些，就有些醉了。酒量差得不行。
    刘珂也看出来了，收了桌子，对他说：“你去那边坐会儿，喝点凉水。”
    叶沉拄拐杖站起来时，有点踉跄。刘珂去搀他，两人挨得很近，他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刘珂放柔嗓音：“叶沉，醉了吗？”
    叶沉微微点头。他说不出话来。
    刘珂摸着他的脸，微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他垂眼看她，他睫毛不长，微翘。清澈瞳仁里倒映着小小的她。
    这时，刘珂才发现两人身高差异这样明显。
    他高得，她需要微微仰着头。如此，在气势上，她便短了一截。
    他喉咙里很干，干得发痒，干得只能依借吞口水来缓解。
    没用。依然像皲裂的旱地。泼一盆水，滴一滴水，都是一样的，很快蒸发殆尽。
    他觉得刘珂的眼里仿佛盛了迷药，迷得他不自觉地低头吻她。
    两唇相接。大抵是喝了酒，他的唇有些干燥，滚烫的，呼吸间，带着不熏人的酒气。
    刘珂扶着叶沉的腰，没让他坐下，反而抽了他的拐杖，扔到一旁，凭自己身体的力量去支撑他。
    两人都很吃力。叶沉是要维持平衡，尽量不压着她；刘珂是要扶着他，防止他倒下去。
    叶沉吻了她才晓得，原来女人的唇要小那样多，软那样多。
    他咬着她的下唇，仿佛含着一块软糖，越含越小，直到她受不住了，他才滑进去，与她的舌纠缠。他没经验，全靠刘珂带领。气息和唾液都在互相交融，很多事情，也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刘珂吻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试探着，触到他的残肢。
    她感到他身子轻轻地一颤。
    像是得了某种刺激，她愈发兴奋。他裤头只有一根松紧绳束缚着，轻轻一拉就能拉开。她慢慢地探下手，先触到的，是他的昂扬；再碰，则是毫无布料阻拦的骨肉。
    那浑然是一个独立的有生命的个体。有它的脉搏，有它的意识。它在挣扎，在抗拒。无法掌控。
    刘珂说：“叶沉，你醉了。”
    “嗯。”
    “你确定吗？”
    “嗯？嗯。”
    叶沉脸红彤彤的，眼前一片朦胧。
    理智像是被酒精烧得殆尽，叶沉清楚地明白刘珂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是什么时候进入她的房间，双双倒上床，他也知道。但已经没有多余的理智，控制他停止。
    燎原之火，焉能止熄？
    他不知道该如何停止，就如同他不知道如何拒绝她一开始的将近。
    第十九章
    眼里、手下，是个成熟女人蜜瓜般的身子，手掌滑过，似摧毁它，也似重塑它。
    刘珂的乳儿不很大，恰到好处的大小，盈满他的掌心，严丝合缝地。
    酒精放大了他的感官触觉，他似乎感受到皮肤下，血液的流淌。他看向刘珂的眼，盈盈的，是光，是流动的月光，是一剂融进月光的媚药。他醉得厉害。
    “叶沉，进来。”
    听课堂上老师板正、严肃的话听多了，他不知道“老师”还会有这样的声音。
    妖媚，惑人。抑或仅仅是平直的声线，在他脑中，被酒精泡得曲折了。
    他听从她的话，进入她，感觉到了窒息的紧。
    他像是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片漆黑、神秘的世界。
    叶沉不知道，女人那处幽径会这样狭窄、紧窒，四面八方都是分泌着滑液的软壁。它一吞一吐的，不知是欢迎他，还是抗拒他。
    在维持进入、出来的动作的同时，他借着外面的灯光，看到了那根靠在墙角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拐杖。在那一瞬间，理智一息尚存，他抓住了什么，可又在下一秒，所有一切猜测、想法，都因她的一声呻吟，而灰飞烟灭。
    女人是妖精，把唐僧不由分说地生吞活剥。
    叶沉压抑着喘声，仿佛发出声，会惊扰到鬼怪神灵。
    他一大小伙子，没看过毛片，仅有的少得可怜的生理知识，还是从学校发的生理健康书上看来的。他所有的动作，都是遵循最原始的本能，遵循内心的渴望。
    一开始，他想让刘珂教他，教书一样，做个示范，好让他举一反三，可男人的自尊心阻止了他。对，这时的他，不仅年满十八周岁，且真正“成年”了，可称作男人。
    慢慢的，他似乎懂得，顶到深处，刘珂会既痛苦又愉悦，抽出来并迟迟不入时，他也有空虚之感。
    直到最后一刻结束，叶沉仍没缓过劲。他想象不到，一个小时前，还对坐着，吃着油辣的肉，一个小时后的现在，他和刘珂赤诚相对，藤蔓般紧紧缠绕。
    他缓缓抽身而出，透明的，白浊的，混杂着流出来。
    他尚不算太蠢，还知道刚才他们同时经历的高潮。
    床上的景象混乱，胸口布满指痕的刘珂，沾满混浊液体的床单，种种，像是记载全程的罪证，他更是不忍去看。
    刘珂喘了几口气，躺在床上，四肢像被车碾过，散了架，无力抬起来。
    有那么一天，终于得偿所愿了，她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在很久以前，她就对叶沉此生过性幻想，或者说，她很早就对叶沉终于的残疾人，产生过。那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出现在脑海。
    是心理，亦或是生理疾病？她自己也理不清了。有时候，看过、经历过太多人对慕残者的唾弃，她也无法正常地对待自己的这种心理。
    平时，她没有胆量，可今天，不知何处所出的一种勇气，让她勾着他，诱着他，上了床。
    她想大笑，笑自己的荒唐；也想拽过被子，盖着自己，无声地哭泣。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膨胀，交错，要爆炸了一样。
    良久。她仍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审判的，清醒的。
    叶沉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她心有歉疚，灰溜溜的，不敢面对他。
    她听见叶沉叫她：“刘珂。”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往，都是生疏而礼貌地喊“刘老师”。
    刘珂依然没睁眼，装作没听见。她有感觉，一种有依有据的感觉，他不会说事后的亲昵话。
    没熟到那种程度，他也不是那种性子。
    果然。果然。
    不妙的直觉总是一击即中。
    “你是慕残吧？”
    想想也是。
    刚才云雨之时，刘珂就不断抚触他的残肢，甚至亲吻了一下，以虔诚而卑微的姿态。他因意乱情迷，直到刚才，才猛然觉察到——她会刻意将近他，根本是别有所图。怪他自己迟钝。
    是许心婕的话促使他去了学校，事态几经演变，人又到了她的家中，到了她的床上。既然对她有喜爱之情，便不想留有太多遗憾。
    他已成年，会对自己的行为付责任，可又有不满，化作了一句又有质问，又有失望的问话——“你是慕残吧？”
    他知道她对他有意思，有时明显，有时隐晦，但叶沉察觉到了。
    或是出于身份，或是出于年龄，抑或是其他他不得而知的原因，她不说出口。他是想，若她付出了真情，他必也要回报一二，物质、精神、身体，怎样都行，只要她乐意。
    可是如果，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清白，他宁愿舍弃。
    他突然觉得，她很恶心。
    刘珂睁开了眼，没有说话。她无话可说，也说不出话。
    身体明明还余热未退，心却倏地凉了。
    叶沉看着她，等她开口。
    他的眼神像两只手，卡在她脖颈边，慢慢地收紧。
    刘珂很想朝着他大吼：你让我说什么？解释什么？她本来就是啊。
    空气像是变成了凝滞的胶质物，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那天叶沉怎么起身，下床，穿上衣服，单脚跳着，去往客厅，拿上他的拐杖离开的，刘珂一点印象也无。记忆像是只停留在那一句：“你是慕残吧？”
    几近夏至，白昼漫长，天黑得慢，可此时，天也完全黑透了，像是磨不开的浓墨。
    第二十章
    第二天去学校，张黎看出刘珂脸色不好：“怎么了？”
    刘珂咬着吸管，热豆浆流进胃里，令她舒服不少。她摇头。和叶沉的纠葛，她暂时不想让张黎知道。
    张黎当她由于身体原因不舒服，便没多问，只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刘珂会不会做到她不知道，话说到了，她也无法再多管，毕竟只是同事。关心超过了一定程度，就是多管闲事。这个道理她还是明白。
    那次是残疾人学校的事，刘珂似乎不知道。作为老师，张黎略修过心理学，刘珂的情况，她像是明白一些，又的确捉摸不透。好在叶沉已经毕业，看不见，心里就不会一直挂念着。张黎乐观地想。
    中考监考要求不比高考，要宽松得多。刘珂几乎整个上午心不在焉。
    蝉已经开始在树梢上叫起来了，声音嘶哑，微显得弱，不如盛夏时张扬跋扈。
    从学校出来后，刘珂去小超市买瓶矿泉水，站在路边，拧开瓶盖，倒了些水洗手，再仰头喝了一大口。冰水激得喉间一阵生痛。
    阳光明亮。中午十二点，太阳正当头，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团。
    旁边是马路，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车喇叭响，吓了刘珂一跳。
    刘珂偏头看去，曲乔探头而出，对她说：“刘珂，太阳晒，我送你回去。”
    他被直直地看着，也不避，笑得善解人意，叫人找不到借口拒绝。
    车上，空调口丝丝地吹着凉气，曲乔问：“还有半个月课上，放暑假你去旅游吗？”
    “去吧，不过我没课了。”
    只有资历老的有经验的老师，刚教完高三，就去接新高一重点班。刘珂监完了考，倒落得轻松。
    “张黎她们要组织去黄山，一起？”
    “不了，我可能会先回老家待一阵，再自己出去逛几天。”刘珂推辞。纯是借口，曲乔听得懂。
    “哦。”曲乔虽料得到，但仍有些失望，“那也挺好。”
    车开到楼下，刘珂道声谢下车。曲乔像还要说什么，犹豫了几秒，也跟着下了。
    两人同时看见站在停车棚里的叶沉。他自然也看到他们了。
    他穿着黑色中裤，另一侧，空荡荡的，在地砖上投下的影子也摇摆不定。男孩清澄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刘珂。
    看样子，他是在等刘珂。
    从车驶过来时，他便一直盯着。曲乔的车，他认得，车型张扬的城市越野。果然，车停稳后，刘珂就从副座下来了。
    他看着刘珂，一瞬不瞬，反而忽略了她身旁的曲乔。
    刘珂看见他，就只想到一个问题：大中午的，他不在家吃饭，跑这来干什么？
    曲乔是理科老师，也教过叶沉班，后来又因为些事，调换走了，光觉得他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他看了眼叶沉，又看了眼刘珂，“找你的？”
    刘珂移开视线，看向曲乔，说：“你先回去吧，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于是一腔的话语，便被突兀出现的叶沉打断。曲乔修养好，不会死缠烂打，也不恼，点点头：“不客气。再见。”
    等到曲乔的车开走后，刘珂才走向叶沉：“走吧，上楼坐坐。”
    叶沉张张嘴，又闭上，跟在她身后。
    客厅还是像他昨天来时那样，没什么变化。可就连安稳不动的沙发，就能轻而易举地让叶沉想起昨日的疯狂。简直快魔怔了。
    “喝水还是饮料？”
    刘珂的话，令他回归现实：“水吧。”
    刘珂去厨房里倒了两杯凉水，本来想加冰块，打开冰箱，想想又算了。
    “吃饭了吗？”她将杯子放在他面前，问话的语气一如平常，像是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另一位当事人的叶沉，到底没她成熟，沉不住气。开口说出的话，都透着一股怪异。
    说完才意识到不妥。昨天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他倒是像理直气壮来蹭饭似的。他抿了抿唇，看着那杯水，斟酌着怎样开口。
    昨晚，他一夜未眠，不断地翻身，全是在想傍晚时的事。紧窒、湿润的包裹感似乎还在。有后悔，有气愤，还有更多无法命名的情愫。
    电视没开，黑漆漆的屏幕倒映了两人的身影。
    刘珂伸手，拿了抱枕，抱在怀里。到了饭点，她也不打算去做饭。等着他把话说开，不然两人都膈应。
    可刘珂率先耐不住沉默，先行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都成年了，也别看得太重要。”
    又是“成年”，昨天她劝酒，也是这话。
    叶沉没有说话。
    刘珂忽地自嘲一笑：“其实挺重要的。毕竟是第一次。”
    叶沉愣了，反问：“第一次？”他以为，依她的年龄，阅历，她昨天的循循善诱，怎么也不可能。简直就像，他本只期待一颗糖，却有人给了他一盒巧克力。想都不敢想的事，杀得他措手不及。
    “是啊。”刘珂脱了鞋，脚踩在沙发上，抱枕夹在腿与身子中间，“不相信是么？”
    他声音低下来：“没有。”
    “我坦陈跟你说吧，我以前就想，如果不是残疾人，就算了，没兴趣。后来家里人催，觉得要结婚生子了，可又心有所属。虽然知道不会有结果。”她跳跃地转了话题，“你知道张韶涵有首歌，《遗失的美好》里的一句词吗？”
    叶沉没有问心属的人是谁，也没有回答问题。刘珂已经把话说得这样透了，反而叫他无从说起。
    刘珂下巴压在抱枕上，偏头看他，看了两秒，又转过脸，看着茶几上的玻璃杯。
    真失败啊，人生首次告白，以对方沉默告终。她就当他不知道，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她将抱枕拿开，站起来，“我去做饭，你要留下来吃，或者回家，都随你。”
    叶沉看着刘珂进了厨房。
    他知道。他知道那句歌词，也知道她的意思。
    所有答案其实了然于心。
    “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第二十一章
    叶沉最终没有留下来。他脸皮薄，让他与她面对面再吃一顿饭，他宁愿站在马路边，受人侧目。那滋味至少他承受过。承受过，就知道如何去承受。
    回家开煤气炒菜时，不小心碰到锅，烫得手指刺痛，立马关了火，开水龙头，凉水冲着手指，痛感稍缓。拿开时，已然红了。叶沉愣愣地看着，心思飞远，久久不曾动弹，直到门响了，他才恍然回神。
    是母亲。
    她经过厨房，看见他，问：“这么晚才吃饭？”
    “嗯。”叶沉垂下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挎着包，是下班的样子。
    母亲勉力一笑，没有接话，反而接过锅铲，挤他出厨房：“我来吧。”
    到父亲回到家，叶沉才知道母亲提前下班的真相——母亲被解雇了。
    母亲在单位勤恳工作十余年，原老板待她也好，叶沉刚截肢那会儿，老板资助了不少，还曾提过补品看望过叶沉。可她年纪也大了，该退休了，新上任的老板一来便说要裁员，见母亲年纪不小，虽说有经验，却不比年轻人精力好，委婉地让她回家享天伦之乐。
    母亲说到这里，捶了下腿，“小沉还要读大学，我享什么天伦之乐啊。”
    叶沉听到拳头捶在肉上的声音，心惊了下，夹着菜，食之无味地嚼着，不发一言。
    母亲絮絮地说着：“要再早点，小沉读高三，我回家也好照顾他，这会儿他都考完了，我回家干什么呐？读大学一年还要几万……”
    叶沉和父亲两人也没招，出不了主意，只能无济于事地安慰她。
    吃完饭，母亲洗碗，叶沉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翻了翻联系人，组织了下语言，给许心婕发送一条消息。
    许心婕回复得晚了些，但还是很爽快地同意了，说会帮他联系。
    母亲既然已“退休”，叶沉是想给自己赚点学费，左右也清闲，可以为到时的英语四六级做准备。大学的一等奖学金金额也不少，他想争取。
    未来……未来就像一座挡在面前的山，他不知道荆棘、毒蛇、乱石会如何、何时出现，他能做到的，只是找时机找路径，去翻越。现在山上落满了雪，他正等待雪消冰融。
    叶沉躺上床，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下，是一条申请好友的信息。
    那人的头像是米色背景上一朵手绘的很小的花，微信名是：鸣珂锵玉。
    叶沉第一时间想到是谁。
    他点了“同意”，给的备注是“刘珂”。他想让她在他的联系人里，显得更普通，像是好友，同学，而不是老师那般有身份阻隔。
    刘珂第一句话很随意，也很家常：吃过饭了？
    沉石：吃过了。
    刘珂：（微笑）
    刘珂：对了，你知道，珂的意思吗？
    沉石：？
    刘珂在那边笑了笑，脚踢了踢茶几腿，回：你的回答可不“诚实”。
    珂，是像玉的石头。父母既愿她拥有娇容，又期她有石子般顽强的意志。
    她不相信他不知道。
    可……沉入水底的石头，是暗不见天日的意思吗？宁肯在水里生苔，也不会露于阳光之下。
    聊天栏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又消，消了又闪，最终，他发来一句话。
    沉石：我的微信号，你哪来的？
    刘珂：不叫刘老师了？
    沉石：……
    刘珂：许心婕加了曲老师，要到你的号，的确费了番周折。
    刘珂：中午回家吃了饭吗？
    又是吃饭了没……沉石：吃了。
    刘珂：那行，没事了，你早点睡，放假了也不要熬夜，注意身体。
    叶沉看了眼时间：才八点。
    沉石：你也是。
    刘珂：好。
    叶沉看了会儿书，洗了澡准备睡，想起之前那段又尴又尬的对话，忍俊不禁。他点开两人聊天界面，最后一条的时间停留在八点。
    他想了想，编辑了一长段话，是白天未说出口的，反复默读了几遍，又觉得不恰当，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刘珂很快回复，像是专门等着他发消息似的：晚安。
    这样的人，分明掌握了所有控制权，他就像她的臣民，让他怎么逃出她的掌权范围？
    这样的感情，当真说舍弃，就舍弃得了吗？他明知道，她有多像罂粟，这段未开始的感情又要多危险多不堪。
    *
    “刘珂，刘珂……”
    这一声声呼喊，像来自远方，又像传自附近。
    刘珂睁眼。近在咫尺的叶沉，身子上下律动着，唇一张一合，吐出的音，是她的名字，也是迷她的药。
    周围一边漆黑，没有一点光，可她却能看得清身上之人是叶沉。他们身下的，不是床，反倒像船，漂浮在海上的船，载着他们晃悠。
    梦境都这样不切实际么。
    她感觉不到他进出，可也不自觉地随着他而起伏。她抬起腿，碰到那截残肢。他没有反应。他就像个假人，却真实地运动着。
    叶沉满头大汗，呼唤从未断过。两人的身躯仿佛黏合在一起，无法分开。叶沉也像是有用不尽的精力，想要做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
    醒来之后，身体像是还有反应。
    她竟然做了一场春梦。
    日所思，夜所梦。
    叶沉的身体就是鸦片，吸上了，就舍不得戒。她如同瘾君子般痛苦又欲罢不能地想，当初就不该沾。
    屋外的空调外挂机嗡嗡地响。六点多，已经天光了。
    刘珂人生第一次，萌生想要抽烟的念头。香烟这个东西，连包装盒上都标注着“吸烟有害健康”，刘珂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碰。就和毒品一样。伤人伤己。
    超市开始营业，刘珂随便买了盒，管他什么牌子，她只是急需一样东西助她发泄。发泄欲念，发泄委屈。
    拆了塑料包装，又想起，没有火，复又返回超市，买了个打火机。
    啪一声，火苗蹿起，点燃烟丝。
    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
    刘珂站在超市外，手有点抖。
    她不熟练地含着黄色的烟蒂，吸了口，被苦涩的烟味呛到。她苦笑。她竟如个孩童似的，学大人抽烟。
    她是抽不了了，看着它燃烧，灰白的烟雾袅袅，烟灰逐渐变长，长到一定程度，便一整节地断掉，完整地掉落在地。水泥地也是灰色的，与烟灰一般惨淡。
    有人在旁看着，觉得有趣。明明不会抽，还要买烟来试。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
    她病已久，不得治，便是沉疴。既是沉疴，何能痊愈？
    刘珂将那根烟折了两下，掷进垃圾桶里。看了眼手中的烟盒，却没扔。
    大概是想着，哪天还有一用吧。
    第二十二章
    云卷云舒，天是湛蓝色的，太阳镶着金边，亮晃晃的。风裹着阳光，贴地飘过。
    天气很好，非常好。
    刘珂去了残疾人学校，仍是朱畅接的她。
    朱畅说：“你好久没来了。”
    “前阵子不是连着很多考试吗，要忙着监考。”
    “知道你忙，你还是坚持着来，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刘珂笑了笑：“大恩不言谢嘛。”朱畅也笑。
    高三没毕业的那一年，假少，刘珂也没来几次。来了也就是匆匆看过学生几眼，然后就离开。
    “小辰在吗？”刘珂有点挂心那孩子。
    “在，带你去看看？”
    “好。”
    小辰是去年才送过来的，很小，才十来岁，父母双亡。也是RHD。刘珂资助了他，金额不高，毕竟她要顾自己的生活。其中原因之一，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些像叶沉。连名字也相似。
    小辰看到刘珂很开心，年纪虽小，但他知道她是帮助她的人，便递上未吃的西瓜：“姐姐，屋里没开空调，吃块西瓜就不热了。”
    小小年纪，也许是被教导过要感恩，已经懂得讨好。强装的熟稔、亲密也是陌生。
    刘珂接过来，却没吃，摸摸他的头，问他：“最近吃得好吗？”
    小辰眼里闪着光，乖乖点头：“有肉有水果，还有汤，比我以前在家吃得还要好。”
    这所学校，收养了不少像小辰这样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大多靠慈善界救济，也有社会爱心人士，如刘珂这样的，捐得不多，都是爱心。
    刘珂知道小辰来这学校之前，家境贫穷，父母打工为生。
    可天灾人祸无法避免。
    人生是这样的，说不清什么时候灾祸降临，无法预估它的强度。
    叶沉他，当时能想到有一天，他会失去一条腿吗？他能想到，他从此躲入阳光后吗？
    刘珂也与这孩子不熟，很多情况都是通过朱畅了解的，问候了几句，再无话可说，处着也尴尬，便准备走。
    小辰站起来，有些晃，笑着跟她挥手：“姐姐再见。”
    刘珂点头：“下次得空再来看你，要听朱老师话啊。”
    边走，朱畅边问：“我记得你有个同事，叫什么来着，前两年也来过。怎么现在不来了？”
    朱畅年纪大了，很多事，会突然忘记；时隔很久之后，猛然想起，然后提一嘴。
    “谁？”刘珂茫然。
    “不记得名字了。”朱畅说，“比你大几岁应该。”
    刘珂入职得晚，比她大几岁，在学校里，这样的老师数不胜数。然而刘珂能想到的，也只是张黎。她知道她对叶沉的心思，也知道她定期来这儿。
    刘珂不动声色地笑笑：“就来那一回吧？”
    朱畅点头，刘珂说：“那我知道是谁了，她也忙。对了朱老师，她上次来，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帮忙看着孩子之类的。”
    刘珂看着不远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知预备做什么。这些学生，年龄不一，残疾程度不一，却时常能想到一块儿玩耍的新奇点子。在狭小的天地，他们总在竭力地为生活增添色彩。
    最初来这儿，她想觅一处安宁之地，也有点像男人看见漂亮女人那样。后来是心疼他们。
    这世上，各有各的苦，上帝给每个人挖了坑，倒上水，就是泥潭，只不过水的多少不同罢了。任由他们扑腾、挣扎。上帝冷眼旁观，以此为乐。
    既然没做什么，那刘珂也不便再找张黎问起那件事。
    “下次有机会，我再带她过来。”
    朱畅很高兴，有人来看孩子，她高兴，孩子更高兴：“好嘞。”
    *
    刘珂再待了一个多小时，就乘车回去了。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空调，温度低，空气又混浊，闷着很不好受，刘珂将玻璃窗拉开一条缝。
    热风吹进来，蓝色的窗帘泛起浅浅波澜。反倒舒服不少。
    她翻看这几日与叶沉的聊天记录，你来我回，很没营养。她却是反复看了许多遍，像是要把每个字眼嚼碎，尝透意味——然而都是直来直去的直球，没有深层含义可供她解析。可也怕像读书时做阅读理解，写下来的，都是自以为是，永远与答案相差十里八里。
    她知道叶沉现在在奶茶店打工，却不知晓店具体在哪儿。全市那么多家，想找到，几乎大海捞针。叶沉不说，她也懒得去找。
    可缘分这种事，来了也挡不住。
    刘珂戴上耳机，入耳的第一句便是“那年他才十八”。
    是一首，女生浅吟低唱的民谣。嗓音很缓，听得舒服。
    她回忆着，叶沉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有高二毕业会考；参加英语能力竞赛，拿了省一等奖；准备自主招生，却没过。还有什么？几次月考，无数次周考？他相较同学，提前一年成年，却也没有请客吃饭，在学校里，低调地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这么一细数，生活真是如细水长流般平淡，人也寡淡无奇。
    车靠站，车门打开，热浪顿时涌入。乘客上上下下。
    刘珂看着窗外，在马路另一边，路边靠着辆灰扑扑的金杯，从刘珂的角度，只能看见司机伸出手。车正对的店门自里推开，一个残疾的男生，提着几袋奶茶，递过去，低着头，应该是在找零。
    虽然距离不近，刘珂又有些近视，但仍能看出，那是……
    刘珂连忙起身，她原是在里座，旁座皱了下眉，似乎怪她不早点出来。
    乘客已经下完了，门要关了，刘珂着急地跑过去，在车发动前拍门，示意司机开门。司机隐约骂了句什么，还是打开了。
    刘珂下车后，又得等红绿灯。在空调车内待久了，骤然暴露于烈阳之下，刘珂有一瞬的眩晕。
    等缓过来，车水马龙在眼前穿过，叶沉已经折身进了店里，金杯也开走了。
    仿佛之前见到的那一幕场景，是她的幻觉。
    叶沉攥着把零钱，回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
    揶揄，不屑。
    他吐了口气。
    店内的客人看剧、打游戏、写作业，各有各的事做，吵闹又安静。
    叶沉回到柜台后，打开书，书是旧的，边沿起了毛边。他单手按着书，一个词一个词地默念着。虽干燥无味，却也算打发时间。
    第二十三章
    有人进来，门口响起一声风铃响。这家店开在繁华处，布置得很小资。自然，奶茶价格也不低，来的多是白领、大学生之类。
    等人走近，叶沉边抬头边问：“请问要点什么……”话未说尽，看见来人，音一下哽在喉内。
    “刘老师，你怎么过来了？”声音一下低了，仿佛做了错事。
    “刚刚在车上，看见你，就过来了。”刘珂撑着吧台，低着头翻菜单，没看他，“看看你，顺便买杯奶茶。”
    叶沉没说话。
    “有推荐的么？”
    “鲜榨水果汁，很好。”
    刘珂正好翻到咖啡一栏，闻言，笑了笑：“那就来杯芒果汁吧。”
    叶沉切完了芒果，倒入榨汁机内时，刘珂问：“怎么一个人？忙得过来？”
    他的声音被掩在榨汁发出的轰隆声后：“还有个人，去送外卖了。”
    叶沉从冰柜的铁桶里舀冰时，刘珂说：“多加点。”
    “女人少喝点太凉的东西好。”舀了冰块出来，又倒回去几颗。
    “真贴心啊，”刘珂感叹，拿手机扫付款二维码，“以后嫁了你的女人有福。”
    叶沉不答反问：“打包还是？”
    “就在这喝吧。”
    刘珂接过，咬着吸管，喝了口。芒果的香溢满唇齿间，还嚼到了几粒软糯的西米露。
    “不是芒果汁么，怎么有西米露？”刘珂看了眼价位表，加了西米露，则要贵些。她开玩笑地道：“我可不付差额了。”
    叶沉发现，她喝东西，喜欢先咬下吸管，然后再吸。跟那些未毕业的小女生似的。
    “我请你的。”
    “那谢谢你啦。”刘珂抽了两张纸，一张纸包着瓶身，一张纸擦汗。刚才等绿灯，就晒那么一会儿，额上出满了汗。
    叶沉重新坐下，仰头看着她。他不知道怎么该形容对刘珂的感情，可或多或少，还是有点虚荣心的——他身残，却有个女人，愿意顶着大太阳，跑来见他。这种虚荣心，很容易得到满足。
    “你在看什么？”她发现他面前的书。
    “大学英语教材。”
    她的刘海微乱，柔软地垂下，叶沉很想替她理好。手指动了动，终究只是将书翻了页。
    “成绩出了吗？”刘珂靠着点单台，侧脸看着他。
    “明天才能查。”
    “紧张吗？”
    叶沉摇了摇头。
    刘珂笑：“我当年查成绩，手心紧张得出汗。成绩出来了，明明想看得不得了，又不敢抬眼。”她转着奶茶杯，“那个时候，出路不似现在多。满脑子都是——知识改变命运，至少要先考个好大学。”
    叶沉奇怪：“刘老师，你高考分不应该挺高的么。”按照她毕业院校分数线来看。
    “女生嘛，想得多，怕东怕西。”
    即便开了冷气，在手里焐了会儿，那几颗冰块，很快就融了。
    又有人进来，叶沉站起身，刘珂说：“我先走了。”
    “好，刘老师再见。”
    刘珂朝他扬了扬杯子，“谢谢你的西米露。”
    门口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
    迎面而对，刘珂偏头看了眼。她们直勾勾地看着叶沉。像是特地为他而来的。
    呀，一个充满幻想与痴迷的年纪。
    *
    方开学，学校下来两个指标。下乡支教，两年。有一年以上支教经历的，才有资格评高级教师。然而这却不是人人争的好差事。
    大学暑假，刘珂曾跟随公益团队支教过一个月，这种志愿的教学，又在环境艰苦的乡下，能称得上“值得”的，只有“意义”。
    支教的老师回来，不是黑了，就是瘦了，虽然有补贴，但除非必要，也仍没几个老师愿意去。互相推诿一番后，当指标落在刘珂头上时，她倒无谓。
    同行的还有个高二的女老师，叫凌婧，教数学，三十多岁。
    两人都放下了手头的教学工作，准备后续事宜。
    中午闲聊时，凌婧说：“前两年，我先生去支教，回来跟我抱怨不迭。人黑得像是从非洲挖完煤。”
    刘珂听过凌婧的丈夫，是另一所学校的老师，同样教数学，在市内颇有名声。
    她说得诙谐，刘珂被逗笑：“乡下太阳这么毒吗？”
    “也不是，”凌婧边给她倒了杯水，边说，“主要是，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外，又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保养。”
    刘珂接过水，啜了口，看着墙上的空调，“嗯”了声。
    去的地方，与她家乡很大不同。那儿更落后，到处都是树、草，大片大片的荒地、山地未开垦利用。
    读大学时，她还细皮嫩肉的，去走那一遭，痘啊，蚊子包啊，各种虫咬的包，齐齐出现在皮肤上，越挠越痒，不挠，更不舒坦，本地用的蚊香压根没用，熏不走蚊子。最令人难受的，不是各种疾苦，反而是这些。
    “不过他个大男人的，也还好，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消。”凌婧自己没关系，有点担忧她，毕竟还是未结婚的姑娘，更在乎外表些。
    刘珂笑了笑：“我老家也是乡下的。”
    凌婧松了口气：“那就好，到时我有啥不懂的，也仰仗你了哈。”
    她们去的地方叫梓乡，离市里六七个小时的车程。
    不知道当地环境怎样，能备的，都得备好，到时再临时采购，穷乡僻壤的，肯定不方便。
    既已决定去支教，学校的课都交代给其他老师了。
    晚上，刘珂和凌婧约好一同前往超市。
    凌婧是个有生活智慧的女人，又是理科老师，对于要购置的东西，清单已成形在脑海里，条理清晰，刘珂反倒插不上手，只帮她推购物车。
    走到蔬菜区，凌婧说：“今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做顿丰盛的，到梓乡可能就清汤寡水了。”她先入为主地将未来的支教生活想得清苦。
    凌婧去挑鱼时，刘珂靠着冷藏柜，购物车拉到身边，掏出手机，给叶沉发了条微信。
    他很快回了。大学这时都在军训，他情况特殊，想必得了假。也不知道他是在宿舍，还是在其他哪儿。
    叶沉：去多久？
    刘珂：两年。
    那边有两分钟的沉默。他可能正想着如何回复。
    刘珂先发制人：在看书？
    叶沉回很快：不是，在闲逛。
    刘珂手压在冰柜的玻璃上，很冰，腰那块也冰得很。想着他在走路，便没再回他了。她往上翻着记录，上一次说话，还是叶沉发来的录取通知书。
    居然有这么久了。
    第二十四章
    叶沉的专业很冷门，气象学。刘珂不了解这个，看到的第一反应是：你打算当天气预报员？说完才反应过来，他那样的情况，怎么可能上电视。而且这么一说，愈发显得她眼界狭隘。
    专门去搜了这门学科，除了知道是亚里士多德建立，以及许多本科学气象学的将来多数会转业外，其他看得一头雾水。天知道，刘珂高中多怵地理。
    光冲毕业不好找工作这一点，大部分人也会劝。说到底，许多的兴趣被枯燥的生活消磨到最后，也就变成了“惯性”。
    但刘珂更希望的，是他按自己的意愿来活。
    所以当时，刘珂只是鼓励他，说你要好好加油。
    早几年的刘珂，还没有对命运妥协时，希冀着，有张兑换券，无限期地兑换世间所有幸运。
    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派发这张“券”的福利站。
    但，否极泰来，苦了这么久的叶沉，也该有幸运来眷顾一下吧。
    刘珂看向那边的水箱，从箱底不停地冒着白色的水泡。分成一格一格的水箱里，有各类的海鲜、河鲜，鱼、螃蟹、虾。戴着黑色皮质套袖的老板拿着网去捞。捞出来一条，鱼的尾巴甩着，水珠四溅，凌婧说了什么，似乎是不满意大小，老板又重新捞了条。
    这个时分来超市的，多是老人家或母亲带着小孩。有小孩的地方，便挺热闹的。
    手机响了下，刘珂收回视线，转而去看信息。
    沉石：怎么不回？
    刘珂：我觉得你走路还是不要看手机得好。
    沉石：我刚刚找地方坐下了。
    刘珂：那你要注意。善意提醒下：天暗了，很有可能，你就会看见亲吻的情侣。
    沉石：看见了。
    刘珂：嗯？
    沉石：离我几步外，树下有一对亲吻的情侣。
    刘珂忍俊不禁，笑他运气真好。
    刘珂：吃了饭吗？
    沉石：没。
    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得购物车滑了一下，刘珂忙伸手扶住。
    刘珂向慌张道歉的孩子母亲笑了下，继续回叶沉：怎么不吃？
    叶沉：去得晚了，食堂的饭菜都没了。后面又跟了条：于是现在饿了……
    明明没有什么撒娇或是抱怨的语气，可莫名地，刘珂看着那几个字，又忍不住笑了。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啊……
    凌婧提着装着鱼的塑料袋走过来，见她笑，问：“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刘珂给叶沉发了句“你买点东西吃吧，有事，先不说了”，就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笑意却始终收不住。像粘在了脸上的什么东西，再摘不下来一样。
    凌婧觉得她神神道道的。
    叶沉见她那样说，也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确如他所说，在几米外，有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亲吻。叶沉只是看了一眼，便出于礼貌，移开了视线。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初中毕业，到高三，回首，感觉就是一瞬的事。但有两年，见不到她……却觉得，会分外难熬。
    叶沉说不清对刘珂的感情。想念是真，介意是真，若这么长时间不见，怕是前者会占上风……
    晚上没吃饭是真，却不怎么饿。不知刚才，为何鬼使神差说了那样的话。跟她苦哈哈地抱怨似的。然而，又有什么立场？这种非师生非朋友非恋人的关系着实尴尬。
    他吐了口气，仰头望着黑沉的天空，有什么纾解不出，堵在脑海里，闷闷地难受。
    *
    上了高速后不久，凌婧就睡着了。
    路上颠簸，刘珂没什么睡意，一直望着窗外。
    大清早，叶沉发来了讯息，祝她一路顺风。话虽普通、客气，刘珂读着，亦感暖意。
    早上出发，下午才到地方。一下车，便有候在路边的人来接。
    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乡下气质很浓，穿着深色的衣裤，皮带和皮鞋都磨得掉色，但看得出来，为了迎接她们，他还是有特地打扮过的。
    男人自称是梓乡中学的校长，叫王万喜。
    凌婧刚睡醒过来，有点迷迷瞪瞪的。刘珂和王万喜握了下手，他憨厚地笑着，主动接过她们的行李。凌婧不好意思，想自己提，但王万喜有农村人的热情和固执，她最终只抢回来两个背包。
    王万喜自己带的竹扁担，挑起她们的行李，又拉了个行李箱，毫不吃力。
    他用蹩脚的普通话给她们介绍着梓乡中学的概况：“我们只有三个班，各年级一个，共两百四十三个人，你们教初一。中午和学生一起吃饭，每天都有四个菜，肯定会有肉的。然后呢，要委屈你们和其他老师住一间屋，她们已经备好了新的床褥……”
    越听，越觉得心凉。凌婧和刘珂对视一眼。
    梓乡的条件，似乎比想象中的差……
    老师版的《变形记》么？
    下车的地方是乡里的集市，街道很窄，旁边尽是店铺，一眼看过去，不像城里的鲜亮，而是像路面一样，蒙满了灰尘。
    耳边充斥的，尽是不明其意的方言。如同进了异域。
    梓乡中学还要往里走，王万喜叫来了拖拉机，“嘎达嘎达”地载着她们。
    凌婧虽没抱怨，但刘珂看出了她的痛苦：颠得屁股痛。车里的地面也脏，座位是那种板凳，直接架在车厢里的。刘珂投以眼神安慰。
    路上尘土飞扬，王万喜和司机用方言说着，两人都听不懂，苦中取乐地看着山里的景色。
    凌婧是城里人，鲜少来这种地方偏远的乡下，初始时不时拉着刘珂问东问西，可时间久了，兴趣被拖拉机给颠没了，便撑着下巴，苦哈哈地搭着眼皮看农田、青山、蓝天。
    王万喜也陪她们聊，但拖拉机太响，加之他的普通话又极不标准，说了几句，难以为继。
    风吹着，吹乱了刘珂的头发，也送来了很多味道：拖拉机的汽油味、牲畜的粪味、尘土味。刘珂眯起眼睛，闲散地靠着车门。头发像波浪般，向后推送着。
    凌婧看着她，觉得赏心悦目极了。
    刘珂这女人可真是好看，还常常美不自知。
    试问，和她相处久了，哪个单身男人会不爱呢？
    连她一个女人都心动了。
    第二十五章
    等到了梓乡中学，已过了四点。学生还没放学，远远地，从教室传来读书声。
    学校很小，只有一排平房，分成三个教室，活跃寝室、厨房之类的。中间的操场没铺塑胶，是水泥地，学生雨天踩了泥巴来，干了后，又成了黄沙似的土。体育设施么，有个篮球框，漆都掉完了，破败的篮球网在风中飘摇。
    教室门没关，可以看到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课本授课。他们声音洪亮，刘珂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后来才知道，他们没有扩音设备，只能靠嗓子干喊。
    凌婧打量着学校。有个穿着白色背心的男人，晒得黝黑，趿着拖鞋出来，边打着哈欠，边拉了下房柱边的铜铃。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凌婧一跳。
    下课了。
    过了一会儿，学生都是背着书包出来的。
    是放学了？刘珂看了眼时间，比城里放学时间早了两个小时。
    整个学校，只有六个老师，加上刘珂和凌婧，也就八个。一共三个男老师，五个女老师。
    刘珂、凌婧和另外三个女老师住一间大寝室。
    王万喜送她们到门口，屋子里都是女人东西，他为避嫌，就没进去了。
    床是木板搭的，很矮，铺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这么一路过来，有王万喜打的预防针，除了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凌婧已经麻木了，懒得再嫌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结果床咯吱地狠狠响了声，像要塌了般可怖。凌婧吓得不敢动弹。
    确定不会有事后，凌婧坐起身，与刘珂相视苦笑了下。
    刘珂按了按床板，说：“想点好的，这种硬床睡了对脊背好，做老师的，常常伏案工作，背总有点毛病。”她倒是会苦中作乐。
    “我就怕哪天，晚上睡着睡着，就真塌了。”凌婧苦着脸说。
    刘珂说：“别想了，就当下乡体验生活吧。”
    刘珂看向窗户，玻璃烂了大块，此时的风正从哪儿来。夏天倒还好，吹着风凉快，冬天怎么办？
    连蚊帐也没有。
    看来这两年有的好受。
    算了，能怎么办呢？忍吧。习惯就好了。
    床板梆硬，两人睡了一觉，醒来感觉浑身酸痛。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趿着拖鞋，边拧着毛巾，边走进屋，笑说：“刘老师和凌老师醒了啊。”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是城里来的老师。其实算起来，只有一位男老师来自梓乡，在外地读了大学回来后，就留在梓乡教书。也当是为家乡做的贡献。
    凌婧有些不好意思，“天黑了啊。”
    刘珂从开水壶里倒水进杯子，闻言，转头往窗外看。天黑透了，只有一间屋子透出了灯光。
    喝了一大口水，嗓子里的不适感减缓了不少。
    女老师二十多岁，叫岳斐菲，名字难读，她让她们叫她菲菲，说觉得亲切。聊了一会儿，得知，她才大学毕业，想体验一下乡村生活，故自动请缨。也是刚来不久。
    凌婧问她：“到这后，会想家吗？”
    岳斐菲点头，“会的。”
    “有时候晚上会想我妈煎的葱饼。”
    刘珂笑了下。
    岳斐菲也朝她笑，“都多大的人了，怪幼稚的。”
    “想食物也是乡愁的一部分嘛。”
    刘珂和凌婧都坐在床上，盘着腿。岳斐菲踢了拖鞋，也坐自己的床上，和她们面对面。
    “那有没有后悔来这儿？”凌婧撑着下巴，问。
    “为什么后悔？”岳斐菲反问，看起来是真不懂。她挽起裤腿，用毛巾擦着脚，“我觉得这很好啊，民风朴素，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凌婧叹了口气：“唉，年轻人，凡事图个新鲜。”
    她也是二十多岁过来的，懂。年轻气盛，有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时间长了，也就厌了。只不过这个想法没过多久，就被自己推翻了。
    聊着聊着，便又聊到单身否，婚否。这似乎是女人之间逃不开的话题。
    “我结婚了，”凌婧指了指刘珂，抿嘴一笑，“她啊，还单着呢。”
    刘珂没说话，岳斐菲单纯地以为她不好意思，便安慰她说：“没事，我也单着呢。”
    “那你有喜欢的男生了吗？”凌婧话很多，和她待在一起，不会感到无聊。之前在车上，也是她叽里呱啦地问。
    “有啊。”岳斐菲承认得很坦然，直白得让凌婧愣了下。
    可问起是怎么样一个人，她便有些支支吾吾。
    凌婧略一思索：“梓乡的？”
    岳斐菲东看西看了番，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你们可能见过，他负责拉上下课铃声的，也教体育和音乐。”梓乡中学的体育课就是老师带着学生一起打球，音乐课呢，就是老师教学生唱歌。聊胜于无。
    刘珂回忆了下，是那个很黑的男人。见到她们，他转头笑了下，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憨。长得一般，不像是她这种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刘珂不予置评。
    岳斐菲说：“我来那天，被茅草刮了腿，就流了血，他带我到水龙头下冲，帮我洗伤口，又擦了药。是一见钟情。”
    说着，她低下头，擦着脚趾头，根根细致。凌婧乐了。这是害羞了。
    又聊了会儿，有人来叫她们吃饭。刘珂看了眼时间，八点多，乡下开饭开得晚，这时间很正常。倒是凌婧，饿得不行了，就算是很普通的南瓜藤、土豆一些素菜，她也吃了满满一碗饭。
    吃饭的屋子很大，几张宽大的木桌，中午，学生就在这儿用餐。
    岳斐菲一见钟情的男人进来时，刘珂平淡地打量了他两眼。
    与白天的第一印象并不很大差异，长相平平，头发很短，短得像刚冒出地的杂草，只有身材健硕，勉强可值得称道。
    岳斐菲招手，“关翔，来认识认识，咱们学校新来的老师。”
    “菲菲。”关翔走过来。
    “你们好。我叫关翔，飞翔的翔，教体育和音乐。”关翔对她们打招呼，关切地问，“菜吃得习惯吗？”
    刘珂：“你好，我叫刘珂，她叫凌婧。还可以，谢谢关老师关心。”
    凌婧笑，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关老师，你和菲菲关系挺好的吧？”
    “啊？”关翔被问得一傻，挠了挠头，笑得腼腆，“菲菲平常照顾我很多。”
    “哪有。”岳斐菲当即否认，“明明是你照顾我，我笨手笨脚的，老惹麻烦，不是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两个人都在互相夸赞着。
    凌婧丢了个眼神给刘珂，意思是：有戏。
    两个女人在无声中达成共识。
    第二十六章
    吃过饭后，凌婧和刘珂打算走走消食。要出门前，关翔叫住她们：“外边黑，带个手电筒吧。”
    刘珂接过来，“谢谢关老师。”
    关翔说：“山里蚊子多，都很毒，当心被咬。”
    凌婧不以为意：“没事，我穿的长裤。”
    不到半个小时，凌婧就后悔自己放的大话了。她实在低估了这深山野林里的蚊子了。她弯腰挠着腿，隔裤搔痒，效果太弱。
    痒比痛还难忍，凌婧经受不住，跟刘珂说：“不行了，我得回去喷点花露水。你回去吗？”
    “我再吹吹风，你先回去吧。”走出有段距离了，只有一个手电筒，刘珂怕她绊着，把手电筒给了她。
    “手机光弱，你看得清吗？”
    “可以的。”
    “那行吧，你注意点啊。”
    “记得路吗？”
    “放心吧，也没多远。”说完，凌婧就走了。
    刘珂看着那道光慢慢消失，找了块石头，坐下。
    周围风声阵阵，树叶沙沙作响。她掀亮手机，在学校里一直没信号，此时弱弱地有了一格。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睡了没。
    刘珂摩挲着手机。她睡觉习惯散着头发，醒来后，只用手梳了梳，这时被势猛的风吹得四散。
    山里的夜要凉些，月亮像很近，又很远，半隐在云后，瞧不真切。无雾霾的乡下，零星的几颗星星很亮。远处的山影影绰绰，隐秘而肃穆。
    这样的情景，于刘珂并不陌生。那年，父亲刚出事，常常穿过那座三里桥，跑到山上，自己一个人寻处地方待着。有时候想很多，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看着云，看着田野。
    仿佛整个天地，连风，都只属于她一人。仿佛她伸出手，就能触到所有。
    如果上山的路，崎岖不平，荆棘密布，你也会孤身一人，独自闯去吗？如果是年轻的刘珂，她会说“不会”，现在刘珂只能说“不敢”。以前她手无凭仗，如今她顾虑重重，失去不起。
    刘珂重新打开手机，在输入框里编辑了很久，一段话，犹豫了数秒，最终还是点击了“发送”。
    就当现在时间尚早，他还没睡吧。就当，他愿意当一个听故事的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才亮了起来。
    叶沉说：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刘珂笑了，他能懂就好。
    那些，是她从未对外人提起的前半生；那些，是她说不得的秘密。也许是今晚不怎么好的氛围，也许是某种情绪作祟，将那些，种种，倾诉出来。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就当是，“死去活来”了一回吧。
    刘珂心里很安静，很多年了，没有这么静过。不是死水一潭，而是飓风刮过后，天地寂静。
    刘珂：还不睡吗？
    这回叶沉回得很快，就像知道她会回话一般。
    沉石：准备睡了。
    刘珂：睡之前，陪我再聊聊？
    沉石：好。
    其实想说的，都已经在那长段话里说完了。人生那么多事，细细杂杂的，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消逝。还有什么能说的？让她想想。
    在她思忖着的同时，叶沉率先说了：你恨她吗？
    恨吗？刘珂回忆着，那天与张莱重逢，谈笑风生，别无任何不妥。连她自己也以为，即便那件事发生了好多年，即便那件事辐射影响至今，她与张莱，始终是亲密的朋友。
    刘珂：恨。如果不是她，我爷爷不会殒身，我父亲，也不会截肢。
    沉石：可是你也原谅了她。
    刘珂：是，我向来心胸宽广，你不知道吗？
    说了句玩笑话，笑的反而是自己。
    骗不了自己的：如果能预知到那天的事，她一定，不会愿意与张莱相识。
    那个年纪……都很能闹腾，更遑论她们这些在乡野间长大的孩子。有时候想起那个比她们大好多好多的铁架倒下时，都会一阵无法言喻的心悸。
    叶沉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没错，他知道。他亲身领会过。若不如此，在他说出“你是慕残吧”这句话后，他们就该老死不相往来了。
    刘珂伸了伸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岩石上凹凸不平，还有砂石，坐久了，便硌得很。
    他们又继续聊着，尽是毫无营养的话题，比如，这里有个可爱的女老师，喜欢了个普通至极的男老师；比如，坐了好久拖拉机，现在还有余感。
    明明已经快聊不下去了，叶沉又会开启一个新话题。刘珂从来没觉得他这么能聊过，比较，他平时示人的，都是沉默寡言的形象。
    因为信号不太好，消息接送发送有延迟，但也这么持续地聊着，不厌其烦。直到亮起了电源耗尽的提示，才互说了晚安。
    沿着原路返回，已经连风声都消弭了。只剩自己的脚步声。
    *
    到达梓乡的第四天，是教师节。
    上岗三天，不管怎么样，都与学生不太熟。但这些乡下的半大的孩子，真的好懂事。每人给刘珂和凌婧送了礼物：路上摘的果子、自己折的纸、晶莹剔透的弹珠、母亲煎的饼子……都是廉价的东西，可她们都很开心。
    在原先的高中里，学生忙着学习、考大学，即便是送礼物，也是每个班派班长用班费买点什么。挨个挨个送礼物的学生，他们倒是第一批。
    中午，孩子们吃过饭，就在操场上玩耍。说是操场，其实也不过是一片平地。
    男生或者打着破烂不堪的蓝球，投篮时，球框会剧烈震动，发出响声。或是打弹珠，匍匐在地上，弄得自己灰头土脸。或是玩着其他乡下孩子常玩的玩意儿。
    女孩们呢，则文静些，但也不“安分”。她们偷偷溜进教室，拿一两截很短的粉笔，在地上画七个格子和一块半圆的区域，找个趁手的物什，一投、一跳。或是跳橡皮筋。二十多岁，仍童心未泯的岳斐菲也加入了她们。
    这些游戏，从不知什么时候发明出来，流传到现在。城里的孩子，看见这样的场景，或许觉得奇奇怪怪吧。
    第二十七章
    刘珂问王万喜：“为什么不换新的篮框和球呢？”
    王万喜无奈地叹气：“没有钱啊。”
    “没有公益组织来这边吗？”
    “有的。”王万喜说，“多是走个过场，或者留下些旧衣服、旧书、零食什么的，就走了。这样的体育器材，谁来换啊？”
    刘珂看着那些孩子。衣服陈旧，地上满是尘灰，教室里的墙灰开始剥落，桌子要么是学生自己从家搬来的，要么是许久以前购置的。
    刘珂忽然有些不忍。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人人平等的。同样是上学，城里可以用多媒体，这里却只能看用旧的书。
    知识改变命运，连知识都碰触不到，如何能改变命运呢？
    王万喜呵呵笑着，倒是乐观：“不过这两年注重教育，虽然我们这偏僻了点，过不了多久，就会翻新的。”
    刘珂心情变得沉重不少。她回到寝室，听凌婧她们几人在聊天。她意兴阑珊地躺上床。躺了一阵，始终没有睡意，却听见手机响了。
    有信号了？刘珂刚接起，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刘珂下床，走到外面，只听清了几个字。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叶沉。她说：“你等等，我找个信号好点的地方。”她走去那晚与他聊天的地方。
    “我好了，你之前说什么？”
    叶沉语带笑意：“我说，刘老师，祝你教师节快乐。”
    “哦。”她拨了拨微乱的头发。本来，心情沉甸甸的，无由的，听到他声音后，竟放松了许。
    “我还想说……”说到一半，停住。
    “嗯？”刘珂以为信号不好。
    “如果你愿意，能否让我陪在你身边。更为难一点，能不能久一些？”那边的声音，不太真切，可又让人觉得，他的态度，认真得像是在求婚。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除了因为是教师节，还有自己说的“好”。这个字分量太重。
    怎么形容呢？那刻的感觉，根本没办法用语言说清楚。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但手指是发着颤的，仿佛是手机漏了电。她看着脚下的细沙，鞋底磨着，发出沙沙响。好像回了初中，运动会，快到她上场了，就紧张地那么磨着地面。
    这情份，若能描写出得了一分，便算是辜负沉沦的心。
    后面连续几天，刘珂都似没缓过神——真的，在一起了？
    可叶沉的反应却很自然。每天早上，发来早安，晚上，道晚安。有时间，就说说学校里的一些事，有趣的，无聊的，都讲给她。
    连缠关翔缠的紧的岳斐菲也发现她不对劲：“你怎么老往山上跑？”
    刘珂说：“山上信号好。”
    岳斐菲指了指刘珂手臂上红肿的包，心疼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被蚊子咬这么多口啊。”
    刘珂想了下，然后笑说：“没什么重要的啊。”
    确如仓央嘉措所说啊，世间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只是自己乐意而已。
    岳斐菲被她说的噎了口气，没话说了。
    都说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一下子到国庆，刘珂和凌婧还没反应过来。
    山里节奏慢，除了上课，有很多时间可供消遣。去山上转啊，走很远的路，边走边歇，或是去田地里，挖点菜之类的。
    有两个老师，支教时间满了，就回去了。教学压力一下子压在剩下的几个老师身上。好在王万喜想得开，不需要和其他学校争升学率。
    国庆假长，刘珂却不打算回家。
    凌婧劝她：“回家缓口气吧，再买点这里买不到的东西来。”
    每次采购，都要等到赶集的日子，跟着老乡的拖拉机嘎达嘎达地坐很久。饶是如此，有很多东西，也没得卖。托人去县里买，又很费周折，最后还是将就着用了。
    刘珂坚持：“回去也只我一个人，算了吧。”
    原本，刘珂是想回老家陪父母。母亲知道她不方便，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回来，怕她累。就这样，刘珂留在了梓乡。
    有个女学生，叫阿简，她爸爸就是她们第一天来，开拖拉机的司机。按理说，阿简父亲那样的年纪，该在外地打工，刘珂听说他生了场病，不得已留在梓乡。
    这天正好是赶集日，刘珂早上简单地下了碗面，上面盖个荷包蛋和几根香菜，吃完就和阿简一家去赶集了。
    整个集市，从头走到尾，也就那么些店铺，没什么花样。买来买去，东西也少得不行。
    之前刘珂写了清单，拜托凌婧帮忙带回来，此时需要购买的，只有这些天的菜。人实在多，刘珂懒得在摊位边挑挑拣拣，很快买好，提着塑料袋，在车边等。
    将袋子放在车厢内，刘珂拿出手机，这里信号比山里好很多。
    余光瞥见一个人，背影眼熟，不待刘珂看清，那人就上了辆车，车子发动，再看不见了。刘珂没放在心上。她想的是，这么远，他怎么可能过来。而且，那人是健全的。
    她低头给叶沉发微信：刚刚看见个人，背影很像你。
    过了会儿，他回：嗯。
    嗯？什么意思？
    刘珂刚想问他，阿简他们就回来了。不便让他们等她，只好把手机收起来。
    阿简很喜欢刘珂，一路上拉着她，跟她说话。
    刘珂有点心不在焉。
    看见的风景周而复始，没如何变化。像这些天的生活，单调得可以。
    阿简问她：“老师，你们学校大吗？”
    “大的。”刘珂曾在课上描述过，可阿简很喜欢一遍遍地问，刘珂耐心地说：“有篮球场，足球场，操场比两块沙地还大，还有几栋教学楼，办公楼，图书楼。一下课，就有很多学生打球，羽毛球啦，篮球啦，吵吵闹闹的，格外有活力。有的女生，看见帅哥了，就三两个地来看。”
    说话时的背景音是拖拉机哐当哐当的响。
    阿简很羡慕：“我以前看电视，就觉得别人的学校好大好漂亮。”
    阿简爸爸呵呵笑着，说：“所以你要加油读书啊。”
    “那我有机会去刘老师你们学校吗？”阿简单纯地问。
    其实是没有的。这些县级学校，一年也去不了几个优秀学生到市里读书，更别说乡里的。
    但刘珂不忍打击她：“只要你努力学习，都可以的。”
    使一个人绝望，永远比给他希望容易，而她深刻明白，希望对一个人有多么重要。
    第二十八章
    把刘珂送到学校之后，阿简就和她告别了。
    几个塑料袋，勒得手指疼。她搓了搓手指，拿着不锈钢盆子和篮子，去屋外的水龙头接水。下面用水泥围筑了块方形地，水流向不远处的树根下。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她只捡了一点菜，放在水里洗。
    今天太阳不小，晒得她头顶发烫。水在指尖流动，冰凉，很舒服。
    乡下待久了，便容易养成懒惰的坏习惯。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做，静静地听着山间特有的声音。很奇妙，既让人放空，又让人放松。或者，在树下放把摇椅，拿把蒲扇，边扇风，边眯着眼打瞌睡，如果有蝉鸣，远远近近的一声声，像合奏曲。阳光通过密密匝匝的枇杷叶，落在眼皮，不过分明亮，反而暖融融的，那样最舒服了。
    不像以前，备课、看作业、上课、守堂，几乎没得停。就像一个陀螺，转势好不容易弱下来了，想歇歇，随便又来个什么人，气势汹汹地给你抽上一道。
    刘珂是蹲着的，影子缩成了一团。而面前，忽然多了一道长长的、清瘦的影子。一道属于外人的影子。
    她抬头，是个男生。笔直站立着，俯视她的一个男生。
    他逆着光，面容模糊。
    刘珂站起来。因为她爱干净，菜叶片片洗到位，蹲那儿蹲了很久，骤然起身，脑中缺氧，眼前花了下，才看清来人是谁。
    其实，高中那三年，没有运动，又有各种食补，毕业时，他胖了不少。这会儿，又瘦回当初的模样了。
    烈日下，他的脸显白。刘珂还记得，当初见他，他脸是纸白的，像常年避开了阳光。现在好了，至少是浅麦色了。
    装上义肢后，不管是不是健全，他整个人看着都自信了不少。
    天生的好皮相。天生的少年样。
    “真的是你？”她有些不敢置信。
    “是。”叶沉点头，“给你的惊喜，开心吗？”
    “开心。”刘珂笑着，“不过你下次还是要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
    “装上假肢了？”水龙头上罩了块毛巾，她拿起来，擦干净手上的水，领他进寝室。
    “嗯。上学方便点。”不似高中，在固定的教室上课，可以下课不动弹，就在座位上坐着就好。
    刘珂笑：“那你之前为什么犟得不肯装？”
    叶沉没说话。
    刘珂将床上的衣服收拾起来，“你坐我床上吧。”
    刚坐下，床便咯吱地响了声，叶沉像当初的凌婧一样，吓得不敢动了。
    刘珂摸了摸鼻子，说：“木板床，容易响。不会塌的，放心吧。”
    叶沉扫了眼寝室，“就你一个人？”
    “她们都回去了。”刘珂也坐下，床响了更厉害的一声，她显然习惯了，淡然地说：“怎么想起要过来？”
    叶沉看着她。来了一个月，她确实瘦了，但不见皮肤变黑。他突然想，摸摸她的脸，刚压下这个念头，便想起来，他现在的身份，光明正大。
    “来看看你。”
    手指动了动，抬起来，触到她的脸，感觉到她有一瞬的僵硬，随后便放松了，“瘦了点。”
    “嗯。”她的声音因为他的触碰，而变软，“所以特地装的假肢？”
    “不是。”叶沉放下手，泼了她冷水，“刚开学不久装的，因为宿舍离教学楼远，拄拐杖不方便。”
    刘珂“哦”了声。
    叶沉说：“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嗯，刚刚在择菜。”
    “我也没吃，一起吧。”叶沉站起来，刘珂把他按回去，“我去炒菜，你休息会儿。”
    照时间来看，他找到学校，费了不少功夫，就算戴了假肢，也该累了。
    再者，远来是客，没有让客人劳累的道理。
    另外，她已经代入女朋友的身份，下意识地体贴他。
    刘珂出门后，叶沉便躺下，头压着她的枕头。枕巾花色俗气至极，却因沾染了她的味道而特殊。
    感到最不真实的人，应该是叶沉。学校里的老师，成为了他女朋友……想想就很天方夜谭。可这段关系，又确确实实，是他提出来的。
    从昨天，赶到临市，再到今天，站在她面前，一天过去了，仍觉不真实。
    刘珂……他默念着她的名字，困意涌上，便合上眼，睡着了。
    刘珂端着菜，进到屋里，一入眼的，便是沉睡中的叶沉。横着的一长条，占满了她的视线范围。
    睡着的叶沉，是不带有防范意识的，很易靠近似的，像只大型的无杀伤力的猫科动物。
    刘珂想起，以前午休时，经过他们班，通过窗户，看见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天气很热，又没有空调，但他就是睡得很沉，如他名字。
    而此时，他和衣躺在她的床上，腿微微向前曲着，感受又和当时不一样。
    刘珂放下碗筷，走到床边，轻轻地喊他：“叶沉，起来吃饭了。”
    叶沉动了动，挣开眼，眼中还带着一点迷茫。
    刘珂弯下腰，手撑在他身体旁，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
    两人中间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沉反应迟钝地眨了眨眼。
    刘珂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说：“醒了吗？”
    “醒了。”
    刘珂退后一步，叶沉坐起来，这才发现腿麻了。估计是床短了，而刚才又压着腿太久。叶沉捶了下左腿，刘珂看见了，担忧地问：“腿痛？”
    “不是，麻了。”
    刘珂听了，弓着身，给他按压膝盖，还仰起脸来，问他：“好点吗？”
    叶沉有些不自然地“嗯”了声。导致他不自然的罪魁祸首，却是她。
    她的衣服领口偏低，会给眼前的男人展露些什么，她还全然不知。之前也是，她弯身吻他时，他看得明明白白，连文胸的花边，叶沉都看清楚了纹路……
    她使的力道很合适，过了片刻，就不那么酸麻了。
    第二十九章
    “叶沉，”刘珂心疼地摸他的头发，“我是个老师，我有我的师德，我本不该对你起心思，可我控制不住。”
    人本身就是欲望的结合体，理智与感情，究竟谁更胜一筹？在刘珂这里，便是势均力敌。她的一半挣扎着，一半往更深的深渊沉沦。
    “我也是。”他声音很小，小到她以为自己幻听。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开始，刘珂并不抱有奢望，那点妄想，若是过了，便是罪过。可现在他告诉她，他当年也对她产生过念想。
    每当她遇上他，永远故作轻描淡写，没想过，他也与自己一样，心生涟漪。
    都说感情博弈中，谁先爱上的，用情更深的，注定会输。谁甘愿输呢？等到这句话，刘珂便无怨无悔。
    他被她炙热的目光盯得愈发窘迫，想要挣脱她站起来。男女力量本悬殊，可他不愿伤害她，并未使出多大的劲，故而能被她轻而易举地按倒在床。
    脆弱的木板床因两人剧烈的动作，发出一声可怕的响。那声响，仿佛预示着天崩地裂。
    后面的事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不知谁呼吸先乱的，然后动作也跟着乱了套。
    不同于第一次，这一回，叶沉意识比刘珂更清醒，甚至，他也有采取行动，主动地去撩拨她。
    叶沉手伸向她背后，揽住她的腰。她先是轻轻地咬他的喉结，像小猫舔鱼骨那样，伸出软软的小舌头，一下又一下。
    刘珂穿着一条很紧的牛仔裤，视线被挡住，他只能手指摩挲着，竭力地找到金属扣，一颗颗拨开，往内探入，在边缘打转很久，触到那个微微湿润的凹陷。
    她动情得很快。
    叶沉喘着气，有些急不可耐。他穿的松紧运动裤，一拉裤绳，裤头就松了。一只手只需捏住两层布料一扯，整个人坦然地无遮无挡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也不见忸怩，主动伸出手，去碰他那个雄伟的家伙。它猛地在她指下跳了下。
    叶沉一面吻她，一面分心解她衣服。
    她穿的是针织外套，纽扣小，他一时无法全部解开，索性兜头脱掉。刘珂笑了声。
    在很久之前，下午两点多钟时，形势就该乱成这样的。一直拖延至今，所积攒的气力便一股脑地涌现。
    刘珂已经顾不得还有什么事未做成。
    沉湎于此的后果，前人已用历史真相告诫了后人，可两人都不想就此中止。
    若是平常，上完课，刘珂定无剩余的力气去做这种事，但闲了大半天，不说精力旺盛，至少也是充沛的。而叶沉到底是男人，短暂休息过，就能很快从先前疲惫的状态里缓过来。
    所有准备已做足，只差临门一脚。
    叶沉拥着她，翻了个身，床又猛地响了声。刘珂头一次如此怨这床的差质量。
    叶沉停住了往下的动作，不知如何是好。
    弓已上满，亟待释放。
    “要不然，把被子铺在地上吧。”她怕床会塌，到时更不好收拾。
    “会不会……很硬？”叶沉的声音十分沙哑了。他估计自己也料不到有这一天，他会为她，被欲望所困。
    刘珂顾及不了太多，身体没一处都在叫嚣：快开始吧。
    她眼都红了，催促他：“快点吧。”
    也是荒唐。
    就像课上到一半，老师出去接电话，再回来讲课时，已经找不到原先的感觉。
    被子铺在地上，叶沉边辗转吻着刘珂，边扶她倒下，手指也不曾落下，翻搅着，勾挑着，每一下都直中刘珂的敏感。
    他那用来写字、演算的手，竟也学得这样的技术。刘珂一时有些失神。
    叶沉笨拙的动作，让感觉一点点回归。
    他们再度被情欲涌成的潮吞没。
    山里的温度随着天色变暗一点点降下来，赤着的两个人，紧密拥贴着，又有股无名的火燃烧着，便不感觉到寒冷。
    刘珂有点难受，也有点说不出来的舒服。
    不知是做爱本身如此，还是只和叶沉做才这样。
    第一次的他们都没有经验，做也做得匆忙、潦草，一个被酒精烧光了意识，一个被欲望冲昏了头，哪个都不清醒。
    这次，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去探索，探索性爱的美妙。
    汗从叶沉额头上滴下，灼烧着她的皮肤。刘珂紧闭着眼。
    那几滴汗很快被体温蒸发殆尽。
    他有自己一套的节奏、动作，容不得刘珂左右，只得任由他在她身上征伐。
    刘珂拥着他的背，腿大大地张开，穴口却开得不大，仍是狭窄的。
    腿弯成M字型，分在他身体两侧，他伏在她身上，握着她一边膝盖，一边胸乳，以他的频率，进入着她。
    一整天，叶沉在车里闷了不短时间，身上有点汗味，她却是香的。他们的味道因体温上升，而散发着，发酵着，混合着。
    感觉天地颠倒了，往窗外看，瞧见的似乎是广袤无垠的大地。
    思念像堵在闸口后奔涌的洪水，无法倾泻。只能化作欲念，化作纠缠。似一场殊死博弈，两个人抵死地角着力。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是巍峨的青山，她是山脚下潺湲的溪流；他是挺立的绿松，她是绕树而生的藤蔓；他是深海里的蓝鲸，她是随水被吞入的蜉蝣；他是盘亘的黑岩，她是被镇压的动弹不得的虫蚁。
    两人彼此是互生，也是天敌。他们时而分开，时而纠缠。
    最后，她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眼睛睁不开了，只是抱着他，半边身子压着他。脑子像经音爆轰鸣过，一片混乱。
    天花板的灯光亮得惊人，似蒙着层布地扎着眼皮。可因困顿不堪，仍睁不开眼睛。
    想抬起头，再吻吻他，做入睡前最后的缠绵，却实在无力。
    叶沉一下一下地，抚着她腰间皮肤，低声哄：“实在困了，就睡吧。”
    皮肤黏腻至极，刘珂却也那么睡着了。
    第三十章
    再醒来，不知道是几点，只见到天是混沌的，似鸿蒙时。
    地硬，四肢像被拆散，又重组，哪哪都运转不灵，还伴有阵阵的痛。
    这就是纵情贪欢的下场，却又甘之如饴。
    叶沉半躺着，维持着一个很勉强的姿势抱着她，手指勾着她一缕头发，卷起又松开，松开又卷起，乐此不疲。难得他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刘珂撑起疲软不堪的身子坐起来，当着他的面，赤裸着，艰难地披上外套。
    瞥到他残肢似乎有些异常，便仔细去看，发现红肿了。
    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他平淡地说：“可能是假肢戴久了，没事。”
    刘珂自疚：“你戴多久了？”
    “昨天上午，从宿舍出来，除了洗澡那一会儿，就没卸过了。”
    他乘车先到临市亲戚家住了一晚，怕吓着人家小孩子，早上包了车过来，路上也不方便，就一直戴着。
    有时候感觉，只有自己是健全的，才能与正常人来往，不然，总像是游离于人群边缘。
    “痛吗？”刘珂心疼不已，又担心，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她试过，拐杖撑久了，也不舒坦，更别说装得紧实的假肢。
    “还好。”相较刚截肢那会儿，这样的痛度，算是很轻了。
    人一旦经历过更暴烈的痛楚，就会觉得，割一刀，摔一跤，其实不痛不痒，可却会因一些温柔的、珍惜的抚摸，而心疼不已。
    刘珂搓了搓手，俯过身去，两只手掌将那一短截包在手心里，慢慢地揉着。她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想起之前，许心婕上课犯困时，就用力搓搓手，将掌心贴在眼皮上。据她说，这样做会清醒点。
    与下午，她替他揉腿那次比，这直接的触感，更为令他心悸。
    叶沉看着她，灯光下，她眉眼柔和，许是因为在她熟睡时，他反反复复地端详了太长的时间，反而生出陌生感。
    刘珂不厌其烦地做了几次，叶沉不忍心，说：“刘珂，可以了。”
    她止住动作，看他一眼，竟伏低身子，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残肢上，羽毛一般。有怜惜，有抚慰，偏无欲望。
    他总难以体会女生细腻的情感，可这一刻，上帝赐予了他明镜般的心吧，他明白了刘珂的意思。
    叶沉心猛地一跳，随即隐隐地痛。她这样，叫叶沉觉得，她有些……卑微。
    他抱着她，让她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温热的皮肤，她听着、感受着他的心跳。他心跳有力，还有点急促。
    “谢谢你。”叶沉低声说，胸膛起伏，鼓噪了她的耳膜。他重复了一遍，“谢谢你。”
    刘珂眨了下眼睛，措手不及地，眼泪就滑了下来。
    他不知道他谢她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哭什么。
    两人一无所知，又心照不宣。
    叶沉的年纪，正值血气方刚、意气风发，却已懂得压抑，历经过数十年沧桑似的。
    而她，换作其他的女生，也该是被男朋友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哄的。
    他们如同刮着风暴的海面上逆航而行的两只船，不知何时泊岸，只是共行着，向着风暴更深处。所以他们相遇了，所以他们相爱了。
    前人在已为这样的爱情作出了形容。
    命中注定。
    *
    晚上，叶沉被梦魇住。
    天是混沌的，一丝光亮也无，像是未至盘古开天。不知被什么追着，叶沉拼命地跑。呼，呼，一声接一声的喘息，是自己的，也是追逐者的。突然，叶沉脚下一空，整个人跌倒在地。旁边是万丈深渊，天与地已融成一色。追他的人似乎越来越近了。可他站不起来。他往下一看，身下空荡荡的。
    腿呢？叶沉慌张地四处张望，他看见，那两条腿像得了生命一般，蹦蹦跳跳地跳远了。事实上，这是件令人极度诧异与恐慌的一件事，甚于被人追赶。
    梦里的叶沉喘不过气了。那人越来越近，他的呼吸越来越近。绝望感四方八面地包围他。
    他醒来了。
    在天未亮的时分。
    月光如透明的荧光纱，铺在地面上，没铺满，剩这一方是黑暗的。
    他翻了个身，尽力不吵到刘珂，她的体温辐射到空气中，又通过空气，使他感受到她的存在。他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竟与梦里叠叠的喘息声，奇妙地重合了。
    他再睡不着了，睁着眼到天光。
    天亮得很慢，看起来不是个好天气，但总归是驱散黑暗了。
    清早的鸡鸣声铿锵有力，抑扬顿挫。
    刘珂以为他在睡，轻手轻脚地下床。鞋不知被踢去哪儿了，她赤脚踩地，弯腰找鞋。
    “地上脏，”叶沉坐起身，说，“你鞋在这边。”
    他捞起鞋，给她搁在脚边，看她穿上。
    “我吵到你了？”刘珂穿上鞋，拢起长发，用套在手腕上的皮筋扎紧。
    两条手臂往后折着，露出小巧的腋窝，没有腋毛，干干净净的，留点汗渍。她的头发凌乱着，有说不出的性感与美。
    “没，做了梦，睡不着了。”
    “噩梦？”
    “嗯。”他声音有些含混，“你身上，还痛吗？”
    刘珂笑：“还好。”
    叶沉自责：“怪我，没注意。”
    其实，男生处于这般年纪，对欲，多是不管不顾地索取，他已十分克制。就算在意乱情迷时，他也用手护住她，不令她跌出被单以外。
    “怪不得你，我也好不到哪去。”刘珂又笑，叶沉不好意思了。第一次时，刚完事，他就如夹着尾巴的狗，落荒而逃，所以他并不知道，第二天的女人，会有多迷人。他想起了前晚的疯狂。
    刘珂不再逗他，“吃什么？”
    “都可以。”
    “那我下面给你吃吧？”
    叶沉脸突然红了。
    刘珂本来莫名其妙，咂摸了下，才领会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她笑得更开了。
    她挑了衣服，当着他的面换，她坦然自若，反倒是他，羞涩似的撇开了眼。她身上哪处他没见过？掩耳盗铃似的。
    刘珂好笑。
    高中男生，荤段子谁不会说？这种，兴许在他们口水，还是低级别的。个个嘴功夫厉害，哪个胆大叛逆的又真正尝试过？他呢，已实实在在地实战过两回了，却比他们更似毛头小子。
    第三十一章
    天气有些阴，一团团乌云聚在很远的天边，遮住了阳光，有飘来的趋势。
    刘珂只带他去了她常与他煲电话粥的地方。
    山上风大，吹起两人的衣角。
    两人并肩坐在岩石上。
    山并不高，却也足够望远。那一间间错落分布的房屋，一块块农田，一条条阡陌交通的小径，尽数收入眼底。白天的连绵青山失去了神秘感，一直绵延着，仿佛巨人的脊背。
    刘珂说：“之前，我就坐在这，和你聊天。”
    叶沉手撑在两边，感到了粗糙的扎手的刺感，“坐久了，屁股不痛吗？”
    “习惯了，”她说，“小时候，和张莱树没少爬，那种很矮的李子树，躺在上面，硌着背痛，也舍不得下来。”
    叶沉觉得新奇。他以前只爬过墙，城里的树太高，又总有人来轰他们这些耍皮的小孩。站在墙头，幻想着，脚尖轻落，像蝴蝶一般，盘算好，勇而无谓地一跃而下。那短短一霎，世界的运转都加快了数倍似的。
    “为什么舍不得？”
    “嗯……怎么说呢。”刘珂翘着脚，有些小女孩的姿态，“感觉天很低，云伸手就能摘下来似的，往下看，有虫子，有鸡，有无数生命。还有偷懒的心思，以为父母看不见我，就能躲掉作业、家务活。”
    “农村孩子干活很早，可能现在好些了。我妈说，她九岁左右，就开始挑水了。”
    “你们女生都勤快些吧，”叶沉感叹，“我高中之前，最多帮我妈扫扫地，倒个垃圾，后来出了事，见我妈东跑西跑地忙，像是突然就懂事了，却觉得，晚了。”
    人一旦学会无奈，稚心就已不在。谁不想天真啊？都是被生活给磨的。
    刘珂偏头，看着他，伸手抱住他的头，微微压下，唇贴着他的额头。
    “你当时……有没有起过，自尽的念头？”
    “不瞒你说，”叶沉笑，“经常。”
    生起这种不负责任的念头，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都说抛下比重拾更容易。
    当时的他根本就不具备抵挡狂风暴雨的强壮枝干，看着自己枝叶断的断，落的落，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下去了，是父母，小心翼翼地给他支起了棚，让他躲在他们的庇护下。有一天，他会长大，长出那个棚，学会用自己的枝叶来护他们。
    现在，又多了个她，所以，他需要更宽大的树冠。
    云越来越浓厚了，两人准备下山。
    路并不平坦，叶沉却说要背她。刘珂不肯，他坚持：“你很轻，也不远，不用担心。”
    叶沉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宽厚。她比他更小心地注意路况，自己跌倒了没事，可她不愿他受伤。
    “这是我第一次背人。”说话间，他托着她的腿，往上送了送。
    刘珂只有紧张的份：“你如果不舒服了，一定要说，千万别勉强。”
    她并不是走不了路，也不疲惫，他只是想背她一次，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他可能在很多事情上，心有余而力不足，可他想尽量地去为她做。
    “叶沉。”她叫他。
    “嗯？”
    “我觉得，你是我的宿命。”
    叶沉没有作声。风大起来，吹得她的头发在他脖颈上作怪。
    “爱情是认人的，就像植物，在适合它们的地方落根、生长，而我的爱情，只归你。它是有生命的，而我控制不了，它揪住你不放了，你感觉到了吗？”
    在这颠簸的路上，她慢慢地说着，用讲故事般的温柔的轻缓的声音。
    刘珂是聪慧的，她努力地让他没有心理挂碍，她也是全心全意地对他的，先交付了心，又交付了身，带着不求他回予同样对待的勇气。
    叶沉回过头，用眼睛回答她。
    感觉到了。
    背上的重量。心尖的温度。无一不在昭告他。
    *
    中午，雨落了下来。
    狂风夹杂了连串的雨珠，拍打着未关严实的窗户。
    满世界弥漫着泥尘味。
    一场秋雨一场寒，又是山中，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
    因住得久，刘珂衣服带得多，而临时来的叶沉只有个背包，尽是不御寒的薄外套。吃过午饭，雨渐渐停了，温度却无法上去。山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自破了角的窗户吹进房间来。
    刘珂让叶沉卸掉假肢，去被窝里待着。她找了硬纸板和胶布将窗糊住，却发现他额上出了汗。
    “怎么了？”刘珂跪在床沿，额抵额地试他温度，担心他风吹久了，会发烧。毕竟，他抵抗力会比常人弱些。这么一想，刘珂免不了自责，明知天气不好，非得带他出去做什么。
    “不是，你别多想。”叶沉握着她的手，发现也是冰凉的，“阴雨天，腿会痛。”
    刘珂慌了，“那怎么办？”
    “没事，过会儿就好了，我早习惯了。”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受一次这样的折磨吗？
    刘珂脱了外套和鞋，钻进被窝里，坐在他左腿上，紧紧地搂住他。她牵起他的手，往自己衣服里引，“你摸摸我吧，分散注意力。”也是慌不择路了，想出这种法子。
    他只是抚着她光滑的后脊背，不带任何欲念地。
    “需要我帮你按摩吗？”
    刘珂想起以前小时候，不知是缺钙，还是运动过量，晚上腿骨头里顿顿地疼，哼哼唧唧地睡不着，母亲被她吵醒，便坐在床边，边打着哈欠，边替她按摩，直到她睡着。
    “不用了，抱着就好。”并非是他正人君子，只是这个时候不合适。
    于是刘珂拥着他，又找新的话题。
    “之前我妈给我找了相亲对象，工作也好，又稳重，我差点就嫁了。”
    叶沉笑：“怎么不嫁？我记得，你年纪不小了。”
    刘珂拧了他一把，“你巴不得我嫁是吗？我还偏不。”她又说，“想找个喜欢的人吧。”她仰头看他一眼，意味明显。
    他俯下脸，亲了她一下：“那时候大家都说，你和曲老师是一对。”
    话中有醋意，然而他是个情绪不喜外露的人，还真不太易听得出来。
    第三十二章
    刘珂乐不可支，捧着他的脸，回吻：“曲乔？张黎一直撮合我俩。可惜没感觉，她总徒费工夫，我说了，爱情是认人的。我反倒觉得，你会和许心婕在一起。”
    “不会。我以前觉得，我这样子，只能拖累别人，父母、老师，包括女友。时光倒流，即使你，也不会是她。”彼此年纪都小，他给不了承诺，她的青春又何尝廉价？
    “你现在改变想法了？愿意拖累我了？”
    “没有。”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嫌我是累赘了，我不会再与你纠缠。”
    “那你还是拖累一辈子吧。”刘珂笑，“再说了，现在信息技术发展这么快，少一条腿，缺一条胳膊，并不太碍事的。”
    他心里清楚，她是安慰他的，不说生活，单论身体状况，比起普通人，他也差很多。
    就像张国荣说的，“说好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差了一条腿的叶沉，还算是完整的叶沉吗？不，缺那一块，如同钟缺了走针，钟还是那个钟，却失去了作为整体的意义，倒似一些不全的零件硬拼凑起来的。
    但人的价值，必不是由这些外在所决定的。
    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说法，若是较真，则很容易钻牛角尖、陷入死胡同。一旦扯起来，这点时间完全不够。
    时间毫无意义地流逝着。
    刘珂感觉到，一直规矩的手，向前移动着。灼烫的手心，不轻不重地覆上她的心口。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探他额头，汗已经消了，估计是不痛了，便任他胡作非为。
    他抬起她的手臂，将她的衣服兜头脱掉，胸罩轻轻地挑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天没有做，他只是看着，像审视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它的所有者，正挑了眉瞅他。然后叶沉低下头，用鼻尖，用嘴，去真切地感受。
    刘珂莫名难耐、浮躁。她抱着他的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墙壁。她这也是为的分散注意力，怕不经意的，就吟出一声媚语来。
    经年累月的，墙灰发黄，又不知沾上什么脏污，黄的，黑的——有的可能是蚊子的尸体，风化后，成了黑色的一点，供后人缅怀。腻子剥落了，露出红色的砖。
    雨滴滴答答地落下，溅在屋下积水坑里，荡开涟漪。
    云渐渐散开，风也缓了势头，树叶还是沙沙地响，却一改猛烈的劲头，而似情人间的低喃。
    *
    国庆假的第五天，刘珂亲自送叶沉上车。
    他要坐班车到临市，再转乘大巴或高铁回家，所以无法多留。
    每周一次赶集日，这天，集市人很少，店铺倒都开了，店主人和猫懒洋洋地坐在门外晒太阳，老板抓了把瓜子，与邻里乡亲闲聊。
    车还没来，刘珂让叶沉等等，便小跑着穿过马路。叶沉想起初中学的《父亲》，然后莫名笑了。
    果然，刘珂提回来一袋橘子，还有一些零食。她说，在车上吃，如果晕车了，闻闻橘子皮。这种治晕车的方法，叶沉倒没听说过，接过袋子，说好。
    又等了会儿，车子停在路边。车上有人下来，帮其他乘车的将行李放进行李舱。
    叶沉说，我上去了。刘珂踮起脚，与他接吻，他手揽着她的腰，也舍不得。
    刘珂最讨厌离别，每次从老家回市里，她都不愿父母来送。可她这次想着，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能和他多待一会是一会。
    以前单身不觉得，原来谈恋爱这么折磨人，折磨心。
    最基本的计生用品这里也没有，刘珂跟着老乡，乘车去县里才买到。想着，好不容易买到的，趁着这几天，全用完了。
    日夜待着，肌肤相亲，过着老夫老妻的生活。
    这样一来，更加舍不得分开。
    可千里送行，终有一别。
    “真的走了。”叶沉低声说，松开她，后退一步，提起搁在地上的背包，拍了拍灰，转身上车。
    不敢回头，怕迈不动脚。
    车子开走，扬起黄尘。两排的树，像为他护行。
    眼前被水雾蒙住。车子呜的一声，逐渐驶远。
    这里信号好，刘珂听见手机响了声。
    她擦了下眼睛，带眼前清明了，才看清楚字。
    沉石：不要哭。
    刘珂笑了声，他怎么会知道她会哭？她可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哭过。
    不需掐着手指算，也知道，两人认识时间虽然长，但交往不过短短半月多，深入了解的，又有几许？他是个直白的人，不必她花心思去琢磨，而他呢，又是怎样将她摸清了？她自诩在外头，架子端得好，叫人看不出性子了软弱的成分来。
    刘珂：没哭。
    刘珂：叶沉，你要想我。
    沉石：说来丢人，现在就很想。
    刘珂：嗯。我也是……
    沉石：不说了，晚上不是没睡好？快回去吧。
    想着第二天他要走，她缠着他，先是闹了前半夜，后半夜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又大清早起来，给他做早餐。行李不多，虽是前夜清点好的，但也要防有纰漏。现在脑子里都是乱的。
    刘珂：行，到了给我发微信。
    沉石：好。
    她忽然站不住了，蹲下，用手圈着自己。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眼也肿了。
    车辆来来往往，不带停留地，只留下尾气。有小贩推着板车，吆喝着，卖橘子，卖柿子，卖白菜……这繁杂的热闹却不属于她。
    *
    一月的月底，刘珂正上课，忽地落了雪。今年冬天的初雪。
    雪先是如雨丝般，又小又密，渐渐地，下大了，铺天盖地地覆在屋檐上、山峰上。
    真正的，青山为雪白头。
    学生们很高兴，闹哄哄的，让刘珂无以为继。勉强撑到关翔拉铃，他们不等刘珂喊“下课”就一窝蜂地跑出去。刘珂无奈地笑笑，随他们了。
    这里的雪比城里下得大、下得早，自08年雪灾，刘珂似乎没再遇上过这么大的雪了。也许是因为这里纬度高些。
    雪未显停势，上了两节课后，雪越积越厚，老师们干脆都放掉最后一节课了，任孩子们玩。
    刘珂脖子忽地一凉，她伸手一摸，是一团雪。她扭头一看，岳斐菲冲她做了个鬼脸后，又团了一团，朝关翔扔去。他好脾气地笑笑，不与她计较。岳斐菲没完没了，扑过去同他闹。
    凌婧看他们，也笑，走过来，问她：“快期末考试了，回家过年吧？”
    “嗯。”
    凌婧说：“准备带你小男朋友给你父母看看吗？”
    “再说吧。”她还没打算好。
    让父母接受叶沉的缺陷，毫无疑问，是件艰难的事。
    第三十三章
    一开始，只有关翔见过叶沉，与岳斐菲说了，她便咋咋呼呼地让大家都晓得了。国庆之后，叶沉没有长假，也就没再来过。
    凌婧问她，叫什么名字，刘珂斟酌了一番，还是告诉她了。当时凌婧很惊讶。她当时虽不与刘珂教同级，却也知道叶沉，并且对他印象深刻，与丈夫提起过他。
    她问：“是我知道的那个男生吗？”
    刘珂点头，“是。”
    岳斐菲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知道不知道的？
    凌婧想了下，又问：“你们在一起，是在他毕业之前，还是之后？”
    刘珂说：“就上个月。”
    凌婧反倒松了口气。刘珂笑笑。高中老师与学生，确实是挺骇人惊闻的组合。
    岳斐菲拉着凌婧，让她解释清楚。凌婧为难，怕触犯她，刘珂说：“没事，你讲吧。”
    凌婧说：“叶沉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而且是残疾人。”
    “啊……”
    这留下的尾音，其余二人都明白个中意味。
    凌婧：“我觉得，能和残疾人在一起，是有勇气的，姐弟恋在我看来，倒没什么。”
    凌婧不是张黎，她不知道刘珂是“慕残”。这样也好，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也许她会对她起敬佩之情，但这微不足道。
    刘珂说：“我爸妈，可能不太能接受。我父亲也是残疾人，我妈知道照顾残疾人的辛苦。”
    “父母都是心疼孩子的。”
    “如果他愿意，我再带他去见他们吧。”
    她自己没个定夺，且是双方的大事，必得两个人共同商讨过，才好做决断。
    凌婧说：“喜欢上一个人很容易，可与他在一起，是要考虑现实的。很多时候，年轻气盛，莽莽撞撞地喜欢一个人，最后却无法厮守，遗憾一生。”
    也许是因为她长几岁，也经历过几次感情，对这些事看得比会刘珂透些。
    “怎么说呢……”刘珂没看她，目光投向那些孩子，眉眼温柔，“喜欢也是有惯性的，质量越大，惯性越大，与速度无关。你是理科生，应该能明白吧？”
    凌婧摇头，“正因为我是理科生，我才不明白。”她喜欢直来直去，刘珂这种弯弯绕绕的文艺腔，她还真搞不懂。
    刘珂耐心跟她解释：“喜欢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他喜欢的东西，书、地方、人，这种喜欢，视喜欢他的‘质量’而定，而不是喜欢上他的‘速度’。”她走出屋檐外，用手接雪花，“‘惯性’不会消失，只要‘喜欢’存在。”
    可惜了，雪花再美，也无法在掌心停留超过三秒。
    只要喜欢，其他的，诸如能不能在一起，父母会不会生气，这类现实存在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从最初，就没想过，会有与他在一起的一天。人是贪心的，既已开始，就想要个结局，可爱情向来如此，开端轰轰烈烈，结局渺渺茫茫。
    话至此，决心已尘埃落定，无可逆转。
    果然还是秦岭淮河以南地区，雪下不了太久，六点多，雪就停了。一眼望过去，全是白茫茫的。
    学校的操场上，有学生堆的脏兮兮的简陋的雪人，有一团一团未扔的雪球，脚印四处都是，还没来得及被新雪覆盖，又是一阵乱踏。总之，一片混乱。
    今天下了雪，第二天怕路上会结冰，顾及到学生的安全，王万喜决定放假。
    但操场上的雪还是要扫的。
    一个男老师烧了水，舀了两勺盐进去，由她们一瓢瓢地往地上泼。
    走这么一遭，岳斐菲冻得不行，忙泼完桶里的水，就拉着刘珂往寝室里钻。
    凌婧一直窝寝室没出去，被窝里肯定很暖和，岳斐菲踢了鞋，爬进被窝，与她贴着。她裹了一身外头的寒气，凌婧被冷得“嘶”了一声。岳斐菲厚脸皮地嘿嘿笑。
    凌婧嫌弃，“笑得太傻了你，别把傻气沾染给我。”
    “我跟你们说，”岳斐菲嘴咧着，笑得更傻了，“刚我上完厕所出来，关翔跟我表白了。”
    “啊——”两人拖长音。
    岳斐菲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她一箩筐地倒：“今天我不是用雪球砸他吗，然后我趁机扑到他身上，替他拍雪的时候，亲了他一下，他脸就红了，你们都没看到吧哈哈……”
    刘珂下巴搁在膝盖上，突然很想叶沉。
    快四个月没见他了。
    岳斐菲见她的样子，又嘚瑟起来：“有情人不能见，真的太惨了。不过呢，牛郎织女每年也只能见一次，你们比他们好多了。”
    凌婧招呼了一巴掌，“再说，就滚出我被窝！”
    是了，她也是与丈夫久别多日的了。
    *
    放寒假后，支教的老师准备回家过年。
    岳斐菲死命地赖着关翔，又是撒娇，又是威逼利诱，眼泪花也跟着冒出来了。他拍拍她的肩，尴尬极了：“马上能见的。乖哈。”
    车子在等，刘珂将三人的行李放进尾箱，看着关翔，无声地催促着。
    关翔也是被逼上梁山了，用尽浑身力气，好歹哄着岳斐菲上了车。
    凌婧冲他挥手：“走了。”
    加上司机一车六人，却很沉默。刘珂觉得气氛压抑，便稍稍打开了点窗，凛冽的风顿时灌入，吹得她一个哆嗦，又连忙关上。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车子将他们送到火车站。离春运高峰期还有段时间，车站人不算拥挤，有的人坐在大旅行包上，有的坐在候车厅里。票是提前买好的，车次和发车时间都不同，刘珂和凌婧的车先开。岳斐菲送她们到检票口。
    岳斐菲说：“到了给我信息。”
    “好。”凌婧取笑她，“不耍泼皮，闹着不想走啦？”
    岳斐菲摸摸鼻子。
    中午时，凌婧拆开方便面桶，问她：“吃吗？”
    上火车后，刘珂就没胃口，摇摇头，“不了。”
    刘珂坚持，凌婧劝不动她，便翻出些零食，说：“好歹吃点东西，还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呢。”
    刘珂说：“你不用管我，你先吃吧。”
    她端着方便面去接水。
    第三十四章
    邻座是一对夫妻带着个孩子，脚边一个又大又旧的黑色行李包，沾着土灰，也不搁行李架上，像是防盗。
    小孩子很吵，看见她手上的零食，嚷着要吃。孩子的父母很尴尬，抓着他，不让他乱动，说着些劝慰又无济于事的话。孩子这回更不依不饶了。
    刘珂被吵得头脑发胀，拆了地瓜条，递过去，让孩子自己抓。他索性将整包拿去，动作粗鲁，抱在怀里啃得开心。刘珂懒得和小孩子计较。
    那对夫妻一边骂孩子不懂事，一边打量她，大概是觉得她异常地大方，大方得像别有用心。
    刘珂用毯子裹住自己，听那位母亲找她搭话：“姑娘，这是去xx市走亲戚啊？”
    应该是见她穿得质朴，便以为她与他们一般，都是本地人。
    刘珂敷衍地“嗯”了声。
    那人更起劲了：“要说你们俩女生，也不安全啊，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啊。住宿什么的，都打理好了吗？我有个朋友开旅馆的，环境很好的，有热水有WiFi，双人间一晚只要198。现在城里物价高，这个价位很实惠的。”她碎碎地念着，如同背台词，“要是我去说，也能便宜点……下车之后，有车来接吗？如果不熟悉的话，很容易迷路的啊……”
    原来是个拉客的。
    刘珂余光瞥见那男人拉了把女人，似在怨她说得太明显。
    见她实在不搭理，女人心想：也是个小气的，没戏。很快就逗孩子去了。
    下午三点半，火车靠站。
    刘珂睡了一觉，很不安稳，凌婧拍醒她，她还是眯瞪的。
    她们提着行李，慢慢地往外走。
    下车的拥挤的人潮里，她看见那个显目的身影。
    她们两人站在原地几乎没怎么动，他反而容易看见她们。他眼睛搜寻着，也看见了她们，抬手挥着，吸引她们注意力。
    凌婧说：“叶沉？”
    隔了人，且距离不近，她看不太分明，只是凭猜。
    “嗯。”
    他没拄拐杖，义肢藏在厚实的裤子下，健全人的模样。
    若是他撑着拐杖，也能上演场现实版《情深深雨蒙蒙》了。刘珂不合时宜地想。
    而人这么多，她也没法像依萍那样跑过去，将他一把抱住。她只是看着叶沉逆穿人潮，走到面前，叹息般地说：“回来了。”
    *
    出了火车站后，凌婧便与刘珂分道扬镳。她有丈夫在站外等她。
    刘珂挽着叶沉的手，柔声问叶沉：“放假了？”隔了这么久见到他，便觉有满心的柔情，像要溢出来似的，胀得发疼。
    “没，期末考试还有两天才考完，考完就放了。”
    她“哦”了声，“多久来的？”
    “挺久了。”他说，“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不是让你别来了？亏得你等这么久。”刘珂握他的手，他没戴手套，很冰，心疼愈深。
    纷杂的人声里，听见他说：“想早点见你。”
    因他这句话，一身的疲惫褪去，她松了松肩，说：“去吃点东西吧。我在车上没胃口，也一直饿着。”火车里充斥着各种味道，因离厕所近，隐隐约约的气味也时不时地飘来。
    他们在车站外一家兰州拉面馆落座。
    叶沉点了一碗羊肉的，一碗青菜的。端上来后，两人饿得急了，吃得狼吞虎咽的，叶沉连汤都喝完了。
    热汤进胃里，手也跟着热了。
    叶沉结了账回来，刘珂跟着他出店门，刚走两步，脚步忽然停了。叶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盯着他的眼睛，说：“今年过年，你跟我去见见我爸妈吗？”
    叶沉没作声，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小小的她。
    刘珂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没逼你的意思，想好再决定。”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掀着他的风衣。
    这里没下那场雪，树叶飘落着，离市中心远，车也少，不久前还人满为患的火车站空了。最显眼的，就是那三两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扫着地，扫帚一下一下的刷地声，空荡寂寥。
    满街萧瑟凄凉的气氛。
    叶沉说：“你想好了吗？”
    刘珂好笑，“没想好，我能来问你？”
    “你想好了，就行。”
    你做决定，我遵从便是。这是将他未来交付给她的意思。
    他一个男人，虽说比她小上几岁，但这般顺着她的考虑，不知该骂他没主见好，还是夸他太听她的话好。
    刘珂想笑，却因寒风吹僵了脸，笑不出来。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地冷啊。
    俗人凡为情所困，便无一挣脱得出。
    她是，他亦是。
    *
    晚上，刘珂不准叶沉回宿舍，留他在自己的小公寓里。叶沉没推诿。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刘珂给他卸了假肢，让他撑着自己的拐杖行走。女人的尺寸，相对他而言，短了些，不过也不太妨事，反正洗过澡后，他人就进了她的卧室。
    整个下午，刘珂将房子打扫干净，床单、枕套什么的都换了，嗅嗅，还散发着布料崭新的气味。
    上次是酷夏，这次是寒冬。那次喝了红酒，这次是白的，只一点点，为的暖身。
    一杯下去，胃里灼烧着，某些体内的渴望也随之发热、发烫。
    行房事时，刘珂很爱触他的残肢，像他爱蹭她胸一般，个人在床上的小爱好。
    一开始他有些抵触，再怎样亲密无间，他也不适应。就像结茧的蚕，破掉了壁，他必死无疑。渐渐地，反而在她绕过他的腰，去触碰时，会有一种酥麻感遍布全身，令他愈发澎湃。是堕落的快感，拽着他，向天堂而行。
    因许久不见，两人都极其主动，叶沉身上的水还未干，两人已相拥着，在床上滚了两番。干柴烈火，在这个冬夜，熊熊燃烧着。
    到高潮时，他们像轻飘飘的羽毛，被托上了珠穆朗玛峰上，两侧是悬崖，大雪封山；又像火山吐出岩浆似的，热浪滚滚，直将人烧成灰烬。
    至月隐浪退，重新回到地面，仍有心悸感。
    第三十五章
    完事后，他闭着眼，躺着没动，一脸餍足的表情。
    刘珂半撑起身，轻拍他绯红的脸，笑说：“醉了？”他酒量的差，她可早见识过了。
    叶沉抓着她的手，她挣了下，没挣脱，任他握着了。
    “之前你做饭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我跟我爸妈说了。”
    她“嗯”了声，等待着他说下去。其实，心里也是紧张的。
    “他们听我描述了你的条件，很开心。可能是觉得，我这种条件，能找到你这样的高材生，是祖宗保佑吧。觉得你比我大几岁也没关系，女人寿命比男人长嘛，还有句老话叫‘女大三抱金砖’。”
    刘珂有些心酸：“算不得高材生，只是多读了两年书。你也很优秀，你爸妈肯定也为你骄傲。”
    “他们只知道你是老师，我没和他们说你是我们学校的。”
    “我没教过你，算不上你老师。有什么说不得的？”她想起他之前带着点恭敬，疏离的神色叫她“刘老师”的样子，笑起来。
    “笑什么？”
    “你爸妈如果知道，你一直叫‘刘老师’的人，躺在你身下，会气得打你吗？”
    他禁不得这般揶揄，窘起来：“刘珂……”
    “嗯？”她捣蛋似的在被下抓了他小兄弟一下。他是个敏感的人，不管何处何时。这番举动，也是叫他放松。
    “刘珂！”叶沉低吼破了音。
    “还是你叫刘老师更可爱。”刘珂咯咯笑着躲开，床窄，差点滚下床。叶沉一把捞她回来。
    刘珂勾着他的脖子，贴得很近，大片皮肤严丝合缝，说话间热气喷洒，又媚又妖：“喜欢吗？我这样。”挑逗的意思不必多加暗示。
    “嗯。”他怕无说服力，又补充了句，“喜欢。”
    刚认识她那两年，她寡淡像得馒头，索然无味，今晚她是跳跳糖，又甜又活跃。
    “过年我先回去，等跟他们说了，你再过来。”
    “好。”叶沉没异议。
    她搓着他在被下的手，他很瘦，指节突出，青筋隐隐约约地像蚯蚓一样弯曲着，右手中指上有粗硬的茧——是高中时留下的。并不太美观。但自己喜欢他，没条件地觉得他怎样都好。
    “我爸妈，可能会不太开心。”她尽量委婉地说，不想伤他自尊心。
    叶沉说：“没事。”他早在提出开始时，就有心理准备。设身处地，他若作为父亲，也愿意女儿嫁个更好的。
    “我希望我们会有个儿孙满堂的未来。”她喃喃。
    *
    回到老家后，母亲揉着她的手，说她瘦了。父亲说了句，回来啦，就一如既往地找不到话聊，只好陷入沉默。
    有亲戚路过家门口，见到她，便打招呼：“大姑娘打城里回来啦？啥时候到的？”
    “中午到的。”
    母亲要递凳子给对方坐，对方摇摇手，“不麻烦啦，待会就走，还得回家带孙子。”
    刘珂给对方橘子。他一边剥橘子，一边搭话：“老大不小了，有对象了没啊？我看你妈想抱外孙得很。”
    母亲不动声色地瞥了刘珂一眼。正好，她想问的，有人替她问了。
    又是这个亘古不变的话题。学习工作，结婚生子，绕来绕去，上一辈人关心的永远是这些。
    以前刘珂只想着怎么躲过去，时过境迁，竟也品出了几丝甜蜜。
    是想到叶沉了。
    “有了。”刘珂说，趁机将这句不知如何开口的话说了，“过段时间，带他来看看我爸妈。”
    亲戚愣了下，然后笑着对母亲说恭喜。
    又是一番寒暄，送走亲戚。
    人走远，母亲迫切地问刘珂：“啥时候找的？”
    “九月份。”她从果盘里随手拿个橘子，剥着皮，能缓解紧张似的，她征求意见地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通知他时间。”
    母亲语无伦次起来：“初三吧？亲戚差不多都走完了，好空出闲来招待他。xx市本地的？爱吃啥？你这孩子，也不早点说，这没几天了呀，不然还能给家里装下修，屋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人家嫌不嫌弃。”
    刘珂扯掉橘子上白色的橘络，明明是紧张得不行，偏装作淡然。
    “妈，你别急啊。”
    父亲说：“你妈就是这样，一遇到什么事，就大惊小怪，还常常弄巧成拙。”
    母亲瞪他，“这哪叫大惊小怪？女儿的终身大事，当母亲的，我不操心谁操心？”
    父亲抽了口烟，烟雾袅袅茫茫地升腾，消散，烟雾像嵌进他脸上的沟壑里。他摊手，拿母亲没可奈何的样子，“行行行，不说你。”
    家里一旦有什么事，先着火的是母亲，父亲总岿然不动，一股掌控大局的将领之风，其实他是习惯母亲操事了。
    父亲出事后，性子逐渐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母亲在屋里打了几个转，停下来问：“对方条件怎么样？他做什么的？”
    刘珂：“家里条件一般。他还在读大学……”
    “啊？”母亲始料未及。
    父亲也看她。他从椅子上坐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这是父亲的习惯性动作，一有纾解不了的心情，就拄着磨损得失了光泽的拐杖走路，在河边走，在田野走，在山上走，走到想开了为止。
    刘珂声音低低的：“今年二十，比我小几岁。”
    母亲沉默了会儿，刘珂听见屋里关不紧的水龙头往水桶里滴水的响，滴，哒，滴，哒……一声一声，像暗示着时间的流逝，闹得她心焦。
    刘珂塞了两瓣橘子入口，又酸又凉，凉到骨头缝里了。
    母亲终于说：“小点没事，女大三抱金砖嘛。”这明明是站在男方角度的话。
    母亲再开口，已有些小心的意思，“那其他的呢？”
    “还有就是……”刘珂很艰难地说，字一个一个地从唇齿间往外挤，怕隔墙有耳似的，说着么什么秘密，“他是残疾人。”
    第三十六章
    那天，父亲在外逗留了很久，打电话也不接，不知走去哪儿了。黑黢黢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已是天黑时分了。
    母亲苦口婆心地说得口干舌燥，说不动刘珂，也就沉默着生了火，下了面，沉默着端给刘珂。
    刘珂想起小时，被父亲训了，晚上闹脾气不肯吃饭，母亲就下一碗面，端去她房间，也是什么话都不说。
    一碗清水面，没放什么，一点葱花，一个荷包蛋。
    再怎么在外面颠沛流离，母亲下的面味道一直没变。
    刘珂吃着吃着，眼泪毫无防备地滑下来。
    晚上，刘珂思绪万千，翻来覆去睡不着，上完厕所回来，看见父母房间灯是亮的，以为他们起夜，便放轻手脚，怕扰着他们，却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这孩子，以前就很犟，说不听，我能怎么办？”
    “让你平时惯着她。她想做啥，你任由着她，发展到这一步，你还想管得住？”
    母亲没吭声了。
    父亲又说：“随她吧，她自己心里兴许有数。”
    “这怎么能随她？”母亲的声音颤着，像一杯水晃悠着，“这是一辈子的事，我要让她体会和我一样的辛苦吗？从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长得这么大，我花了多少心血，是为了让她受苦的吗？”
    这回轮到父亲哑音了。
    没一会儿，刘珂听见拐杖敲在地面笃笃的响。一下又一下，敲上心头似的。
    她想象得出父亲愁绪满面的模样。
    “让她带来看看吧，也许男生人品好。”这是刘珂这晚听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说给自己的劝慰之词，带有自欺欺人的嫌疑。人格的完善，能抵得上身体的残缺吗？旁人对他的赞扬，抵得上对她的同情吗？做父母的，总是为儿女自私。
    那晚的事，刘珂没提，母亲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强打了兴致问她，他有什么忌食的，到时不至手忙脚乱。然后早早做起了准备。
    本就是过年，杀鸡、杀猪的，一年所存下的好货全摆了出来。
    父母都是好面子的人，这些礼数断不能少。
    *
    初三，叶沉乘最早的一趟车过来。
    母亲将屋子里洒扫干净，连屋外的炮仗屑也扫作一堆，点火烧了。垃圾堆里还残存着未燃烧的炮仗，随着火势的蔓延，噼啪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那声音却是闷着的，不太响的，像憋着什么话隐而不语似的。
    前两天下了很短促的一场雪，雪没来得及积厚，就融了。现在结了霜，路边的茅草蒙上薄薄的白色。小池塘水抽干了，鱼也捞了，只留浅浅的一洼，旁边的土地龟裂开了。
    叶沉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盒，跟在刘珂身后，紧张得不行。唇一直咬着，耳朵也被冻得通红。前一晚，说给他，让他放松的话尽数没用了。
    刘珂说：“前面那栋房子就是我家了。”
    叶沉远远的，看见屋门前站着一立一坐的两个人影。她父母已经在等着了。
    临到这一步，却无由的有些退缩。勇气是一瞬间产生的，怯意亦是，二者皆是因她一句话而起。
    以往，都是老师见他家长，这回是见“老师”家长了。
    *
    母亲和父亲虽说是失望，或者说凉心，但他们明白，事已无可逆转，便只能听天由命。
    为着叶沉要上门来，二老皆特地精心打扮过。母亲头发梳理得油亮，挽着髻，父亲则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白发也是向后梳齐的，一绺一绺地分明。
    远远地看见人来了，刘珂母亲搡搡父亲，小声说着：“这是叶沉？看着蛮壮实的。”
    “是吧。”
    “你快起来，老坐着像什么话。”
    ……
    刘珂挽着叶沉走来，他递上礼盒，紧着说：“叔叔阿姨新年好。”老大紧张的样子。
    “哎，来屋里坐。”母亲打量了他两眼，心里下了几句评价，迎他进屋。
    屋子也是洒扫过的。桌子、椅子，都被时间打磨得旧了，用肥皂水反复擦过后，稍微体面了些。
    八盘果盘在八仙桌上摆成圈，堆满了各色的水果、零食。
    母亲倒了杯水，父亲要递烟，是习俗，男人头回见面就递烟。叶沉摇摇手：“谢谢叔叔，我不抽烟。”父亲抽出烟的手只好又放回去，说：“不抽烟的男人好。”母亲又想去翻些其他吃食。显得有点忙乱。
    刘珂看出父母的不自在，便说：“爸妈你们坐下吧，不用忙了。”
    母亲搓了搓手，坐下。
    有短暂的沉默。刘珂想，父母该是在想话题。
    除却父亲近些年话少了，这里的老人都是爱扯皮的，农闲时，就坐在一间小茶馆里，抓把瓜子，几条长板凳，三两人搭伙坐下，就是一个悠悠闲闲的下午。
    可现在，母亲竟不知怎样开口。毕竟也是花姑娘上轿，头一回。
    “你爸爸妈妈怎么样呢？”先开口的，倒是素来寡言的父亲。
    “父母身体都健康，之前在工厂做事，现在母亲退休了，偶尔帮人做点活。”
    父亲点点头，又问：“小叶啊，你现在读大几呢？”
    “大一。”叶沉老实地回答，话像他人一样，直直白白，没有花哨的，“不过因为之前休学了一年，所以今年二十了。”
    “这样啊。”休学的原因二老都没问。看他这情况也晓得。他们都有洞察世故的一双眼睛。
    “学啥啊？”
    “气象学，简单说就是研究天气的。”
    母亲倒来了兴趣：“那是不是跟天气预报差不多的？”先人是农民，庄稼按节气播种、收割，对天气极其敏感，毕竟是靠天吃饭的。
    “也算一类，但我没还那么厉害。”
    父母问的都是惯常话。
    刘珂剥着花生，边吃边听他们聊，也不插话，时不时和叶沉对视相笑。
    问起相识时，叶沉难得地顿了下，说：“当时，我刚入学的第一天，在门口碰见她。她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拒绝了她。”
    刘珂笑，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母亲：“你是珂珂学生？”关于叶沉的情况，刘珂说得语焉不详，他们都不知道这点。
    叶沉摇头，“不是，只是同校而已。”
    母亲：“那是你追的她？”
    叶沉：“也……算不上。水到渠成，自然就在一起了——不过这确实是我提出的。”
    第三十七章
    快到中午，刘珂母亲去做饭，剩父亲一人，两个大男人，天也难聊起来，刘珂就抓了把花生瓜子揣兜里，带叶沉出去逛。
    天寒地冻的，又快到饭点，也不打算走太远，只到了三里桥。
    两人在桥沿坐下，脚悬空着，下头是潺潺的三里河。到冬天，河水也是不会结冰的，只是流量少很多，往日都能淹过腰。附近孩子水性都好，是打小在三里河练出来的。
    刘珂两指一捏，花生壳裂开，挤出花生粒，脆薄的皮随着风飘扬，带着留恋的姿态，轻盈落入水中。壳还留在手心里。
    刘珂喂叶沉吃花生，他伸出舌头从她手上卷走，在嘴里嚼着。她笑起来。莫名地心情愉快。
    叶沉发现她越来越爱笑了。有时实在莫名其妙，看着他就发笑，像他是她偶然间得来的什么宝似的。
    他低声问她：“很开心？”
    “嗯。”刘珂说，“没看出来？我爸妈接受你了。”
    确实是令人愉悦的一件事。叶沉也笑。
    河边风大，刘珂没戴帽子，觉得冷，偎着他。脚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今天不回去？”
    “我不知道，”叶沉低头看她，“你决定。”
    “住两天吧，等初七——那时候我上班了——再一块回去。”
    “好。”
    “住得惯吗？条件不太好。家里一直是我爸妈两个人，他们不想花钱，很多东西都没换。你看，好多地方都建小洋楼了，我家还是那样儿。其实也怪我没出息。”
    “可以，梓乡不也差？跟你一起，都住得惯。”叶沉低声说，“以后咱俩攒钱给爸妈盖新房。”
    “哟，还没结婚呢，叫上爸妈了？”刘珂笑他。
    叶沉脸红起来。只是顺了刘珂的口。
    “其实，你应该也知道，我爸妈并非满意这桩婚，而是低头妥协了的。”
    叶沉没说话。
    刘珂抱着他的腰，他羽绒服外的布料被她的脸焐热了，“长这么大了，我总是很对不起他们。”
    叶沉说：“我也是。”
    “前两年，我就想，要不别找了，就单身一辈子得了。”
    “那不行，”他急着说，也无觉自己的话幼稚至极，“那哪还有今天？”
    “是，不行。”刘珂笑起来，侧过脸抬眼看他，笑眯眯地，“想得到今日，当年怎么也不会那样想。”
    ——“可又对其他人提不起兴趣。恨我心浅。”她继续说，“后来我也准备妥协了，就像我父母一样，对今天的我们妥协。还好我没有。”
    不然，也许不久前，和父母闲侃的就是另外一个男人。也许是曲乔，也许是李恭，更大可能性是一个旁的陌生人。
    所以。
    以前天空有多灰暗，等到拨云见日，就有多欣喜。
    两人就那么坐在桥边互诉衷情。寒风吹着，也不愿起身，像想在这守到地老天荒。
    明明正值正午，天空却是乌蒙蒙的，看着像要下雪。其实是下不起来的。但总想着，雪是浪漫的产物，适合今天。下过雪的天地，是去芜存菁的，都是白茫茫的，这白就是最完美的颜色。
    说着说着，竟开始玩闹。
    偶尔，刘珂看见两条鱼游过，就剥了颗花生丢去，只溅开一圈涟漪，将鱼吓得游蹿走，然后她便会轻声地笑。渐渐地，刘珂没戴手套的手冻得冰凉，动一下，有针扎似的。探进他的衣服里，碰他的腰，冻得他个哆嗦后，她又会笑。他也不拿开她的手，任她取暖。
    你不知道，这种孩童般的欢愉，该是经历了怎样的、多长的压抑，才在如今释放出来。
    就像你不知道，蝉需在地下潜伏，经受如何的苦难，才有嘹亮的鸣声。
    闹着闹着，叶沉捉着她亲吻。
    一开始，刘珂还装模作样地挣扎，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与情人谈恋爱时不肯让情人亲自己的忸怩小姑娘似的。随后，便由他拥着，与他唇齿相接了。
    她不仅手是冰的，唇、脸也都是冰凉凉的。他贴着她，热度缓缓传递给她。
    她嘴里有瓜子、花生的香气。
    风里有寒冷的、生命的气息。
    和以前独自待在桥上、山上不同，一样的浪费时间，和他一起，是恩爱缠绵，后者则是蹉跎人生。
    桥上人少，有人来了，刘珂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这一带的人，大多是熟识的。
    新年好啊。
    新年好，这你是男朋友？
    嗯。带回来给爸妈看看。
    小俩口挺有情趣的，大冬天的在桥上吹冷风。
    待会就回去了。
    ……
    后来，李恭经过时，刘珂恰巧拉着叶沉准备走了。
    李恭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许久没见了，他还是那身气质，没变的。他看了眼叶沉，顿了下，似乎特地瞟了眼他的腿，又看刘珂。
    他熟稔地说：“瘦了点。”
    “嗯，之前在支教。回家过趟年，又胖回去了点。”
    “你们女人就想着瘦，太瘦了也不好。这次带男朋友回家过年啦？”
    “嗯，你见过，叶沉。”刘珂互相介绍说，“李恭。”
    两个男人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相识了。
    李恭恰当地表现出了一副，想说什么，却又隐而不说的表情。
    刘珂捏了捏叶沉的手，对他说：“你等我下，我和他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
    她和李恭走了几步，下了桥。这时风没那么大了。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珂先发制人。李恭被掐了话，没作声。
    “我是觉得，既然喜欢，就不能逃避。而且，”刘珂眨了眨眼，有点调皮，“不是我主动的。”
    李恭倒惊讶了：“是他？”这他实在没想到。叶沉显是内敛的人。
    “嗯。”刘珂说，“我支教的第一个月，他提出的开始。”说到这里，她露出了羞涩的笑。
    李恭看向叶沉，他并没有担心地死盯着刘珂，而是怔怔地望着河水，神游了般。看着有点呆头呆脑。
    他感叹道：“你栽了。”
    刘珂也感叹：“三年前就栽了。”她笑，“那句《牡丹亭》里的句子，你一定听过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汤显祖实在是看透了男女间的情爱了。
    第三十八章
    “看来那次是我挡了你们的情路。”李恭自嘲。——指的是，那次在街上碰到叶沉，他将她拉走的事。他那时还想不到，他们将有这样的纠葛；他那时还满怀期待地展望着自己和刘珂的未来。
    确实很讽刺。
    刘珂说：“也祝你早日找个如意媳妇儿。”
    “你们女人就是这样，自己幸福了，就看不得别人孤苦伶仃的。”
    刘珂又笑：“哪有？我是真心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感情你把婚姻当成‘买卖’了？”李恭哭笑不得。
    “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件暖手宝——暖手不暖心的那种。可不是买卖呢吗？还有一二手之分呢。现在不是倡导共享经济？婚姻就是共享人生。”
    “Iealist（理想主义）.”他下论断。
    “算不上，只是单纯想找个我爱的人。仅此而已。很幸运，我能认识他。”
    “瞧瞧你这小女人姿态。”李恭看不得她这样。毕竟他曾喜欢过她。也只是“曾”。未得到过的人，总会对拥有的人产生羡慕甚至嫉妒之情。
    刘珂笑了。
    “你现在开朗了很多。”李恭说。这一发现，让他更嫉妒叶沉了。
    评断一个男人最大的魅力，不是看他能够吸引多少女人，而是最爱他的女人，愿意为他改变什么。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说，她还从未发觉。
    “没错。”李恭想了想，说，“以前你也笑，却笑得很淡，像云；现在你笑得像太阳了。不一样的笑。”
    “亏你还是个文科生，形容得这样烂俗。”刘珂揶揄他。
    “没办法，”他耸耸肩，“‘入世’太久了。”
    这尘世是个巨大的泥潭，有的人陷得深，爬不上来了；有的还在挣扎。
    刘珂最后回答了他前面那句话：“以前天空有多灰暗，等到拨云见日，就有多欣喜。”
    这种欣喜是掩不住的，眉梢，眼尾，连唇纹似乎都流溢着这股欢喜。
    李恭站在原地，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过桥是要做什么的了。
    他看着刘珂与叶沉二人相偕而去的背影，觉得，撇开叶沉的身体原因，他们挺配的。
    他替自己感到遗憾时，将那件事想起来了。
    哦，是要去给他们家拜年。如刘珂所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他昨天下午到，舅舅说，之前他相过的刘珂，带男朋友回家了。消息传得倒快。舅舅又说，去拜个年，行个礼数，别伤了两家间的和气。两家往来本少，牵过媒后，也算有了交集。
    他恍然发现，他手上什么也没提。不知是着急确认消息的虚实，还是一口答应了舅舅后，压根没想去刘珂家，只是自然而然地过了桥。
    空手去，不太好。
    现在看来，这趟是不必去了，等着喝他们喜酒好了。
    *
    在刘珂与叶沉在桥上吹风的这段时间里，家里来了些亲戚。都是得知刘珂带了男朋友回家，凑热闹来的。想来消息不会传得这样快，应该是父母请来的。他们虽表面上不对这桩事满意，却是上了心、认了真的。
    他们打量着叶沉，纷纷对刘珂父母说，好福气，女婿长得俊，像明星似的。乡下人夸人都热情，不留余力地捡好听的词儿。
    菜端上来，满满的一桌，比年夜饭还丰盛。
    刘珂悄悄对叶沉说：“这是订婚的意思了，饭上你得给我爸妈递酒。”
    叶沉更加着了慌，问：“那我得说些什么？”
    刘珂握了握他的手，含了打气的意思，说：“场面话，任你发挥。别太紧张了。”
    父母拜过祖宗，就开饭了。
    叶沉率先站起来，给刘珂父母倒上大半杯酒。酒是白的，显然倒多了。他自己也是大半杯。好在杯子不大，不然刘珂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去。
    他双手端起酒杯，说：“叔叔阿姨，很感谢您们，愿意将刘珂交付给我……我日后会对她好的。我敬您们一杯。”说完，就一口干了。
    酒入喉，火辣辣的，他差点要咳出声，硬是憋着，憋得脖子都红了。他皮肤白，于是红得格外明显。
    他诚意昭昭，父母也一杯干。
    叶沉甫坐下，刘珂便好笑地与他说：“你酒倒多了。”
    “啊？”叶沉迟顿顿的。
    刘珂笑着去抓了把花生来，剥给他吃，缓点酒劲，“你酒量本来就差，意思意思下得了。”
    叶沉闷闷的：“我又不知道。”现在酒还烧着食管。
    亲戚看到这情景，说小俩口恩爱，又夸刘珂，要就不找，一找就找个这么般配的。有个年轻人说了句“这叫厚积薄发”，其他人连连称是，也不知他们是否懂意思。
    桌上气氛热闹，叶沉有些无所适从。有时亲戚问的话，是刘珂出面答的。
    饭过半，却出了意外。
    有亲戚带了小孩来，就坐在叶沉右手边。小孩爬上桌，去够另一边的菜时，蹭倒了杯子，白色的饮料尽数流到了叶沉的腿上。小孩的奶奶忙扯了纸，来给叶沉擦拭，却发现他的腿是硬邦邦的。不是人身该有的硬度。老人大惊失色。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明白。
    叶沉怕吓着老人家，说他装了假肢。其余人的神情、看叶沉的眼神登时变了。
    冬天穿得厚，叶沉装了假肢也没人瞧得出来，这一杯饮料倒下来，反而“败露”了。
    接下来的气氛便有些凝滞，仿佛被屋外的寒风吹冻住了。
    叶沉话本就不多，这会儿更说不出旁的来缓和气氛。刘珂母亲心里也怨，却不知道怨谁，只好赔着笑。
    刘珂父亲抽出支烟，两手夹着，烟蒂处点了点桌面，也不点着烟，光拿眼睛看着桌上的人。他们都怵，不敢瞎说、瞎看啥。
    好容易熬到饭席散了，也两点多钟了。出了这一岔子，没人留下来与刘珂父母扯闲话。
    留下一桌狼藉，过分凄凉。
    刘珂帮着母亲收拾，叶沉搭了把手，她没拦着。
    叶沉心里头不舒服，她知道。他大抵也怪自己。等进了刘珂房间，他拥住她，小声说了句：“我搞砸了。”
    他脸是红的，不仔细看，以为是冻红的。谁想得到，才半杯五六十度的白酒，他就喝得够呛。饶是没醉，思维也迟缓不少。
    刘珂霎时心酸了。她抚着叶沉的背，安慰他：“没事，不怪你。”
    “他们会说你。”
    他担心的竟然是这个。“说就说，又不是亏心事，还怕他们？”
    他又说：“但你父母也不开心。”他后悔，刚刚就不应该开口的，落得这不好收拾的局面。
    刘珂默了片刻，“我去跟他们聊聊，你休息会儿。”
    她按下叶沉，替他脱了鞋，亲亲他，说声“午安”，就出了房间。
    第三十九章
    父母还坐在堂屋里。父亲抽着烟，母亲剥着花生，却不吃，攒在碗里。不知母亲剥了多久，碗已经满了，地上一堆花生壳。他们也不说话，各干各的事。
    刘珂走过去，叫他们：“爸，妈。”
    父亲瞥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拄着拐杖，走了。
    刘珂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什么，停了会儿，才走到父亲原来坐的位置，坐下。
    母亲一捏一个花生，没看她，问：“叶沉人呢？”
    “我让他在我房间睡了。”刘珂拈了两粒花生吃，“他怪自己，觉得是他搞砸的。”
    母亲“哼”了声：“当初你爸截肢，这些邻里乡亲的，不也这样？可你控制不住他们的碎嘴。你要是当真了，窝心的还不是自己？”
    “我知道。”
    “让他别有心理压力。”
    刘珂笑了：“肯定的，不然万一他撇开我跑了怎么办？”
    “你倒还有心情开玩笑。”听她这样说，母亲心里也轻松了许。
    “难不成哭吗？屁大点事儿。”
    母亲说她：“送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为人师表，说什么脏话。”
    刘珂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仍被母亲训，实在是没面儿的事。刘珂悻悻的。
    母亲挥挥手，“你也去睡一觉吧，别在这碍我的眼。”
    刘珂“哦”了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碗里抓了把花生，边走边吃。母亲失笑。
    重新回到房间，叶沉却没睡。假肢倒搁在了一旁。
    “怎么不睡？等我？”
    “嗯。”
    刘珂喂他吃花生，他慢慢地嚼着。刘珂说：“跟我妈聊了，没关系。她和我爸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点事没什么扛不住的。”
    “嗯。”叶沉拉她坐在他左腿上，抱着她。
    “她还让你别有心理压力。”
    “嗯。”
    刘珂笑：“你倒回点别的呀。”
    “……”叶沉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睡觉吧。”
    两个人躺在床上，却不太睡得着。叶沉是装着心事，饶是刘珂劝慰了他，总有挂碍在心，许是过段时间便好了；刘珂则是没甚睡意。
    偶尔传来一两句吆喝声，或是鸡鸭鹅的叫声。这时的静谧，与一个多小时前的热闹喧腾形成鲜明对比。
    刘珂抻长腿，压在他腰上。叶沉揽着她的腰，脸搁在她肩窝上。
    “过几天，我又得回梓乡。”她摸着他的头发。
    “嗯。”
    “又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满心的不舍，现在只想多缠绵一会儿。
    “得了空，我就来找你。”
    “别。大老远的。”想见是一回事，他要奔波疲劳又是另一回事。她说：“上半年没长假，暑假我回来。”
    “住你家？”
    “不然呢？”刘珂说，“没结婚，我总不能和你爸妈住。”
    “也好。”
    刘珂拍拍他的脸：“我不在，你在学校里，不准勾搭其他女生。”
    “她们看不上我。”
    “怎的看不上？你差哪儿了？”
    “差缺腿。”
    “现在不同你刚上高中，外面的女孩，如豺似豹得很呢。”她想起岳斐菲。若关翔是个残疾，她未必会撒手。
    “听你的。”叶沉蹭了蹭她的下巴。
    “叶沉，”刘珂抬起他的脸，脉脉地看着他，说，“亲我。”
    叶沉照话吻住她的唇。两人在被窝里摩擦着，温度逐渐上升。好半晌，他起了反应，才放开她。
    她看着窗玻璃上蒙的雾气，说：“在家不行，不隔音，爸妈听得见。”
    “嗯。”他闷声应着。
    刘珂笑：“带了安全措施来没？”她压低声音，“夜深了再做。”元宵过去后，两人要异地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想浪费这短暂几天的相处。
    “带了。”他补充，“两盒。”
    “那你争气点，用完，别浪费掉了。”她的神情活像酒吧里四处寻猎的妖女。
    *
    快到傍晚时，风言风语已传了过来。
    说刘珂新男友是个残了两条腿的，比刘珂她爸还惨；还有说，叶沉比刘珂小了很多，估计大学都没毕业。后者，并无人透露给那些个亲戚，许是他们揣测出来的。
    流言一经过发酵，便会衍生出各式各样的模样。千百张口传来的话，不仅失了实，且带了戏剧色彩。在餐桌上聊的关于叶沉的话，被编排，被捏造，有板有眼的，当事人都快信了真。
    母亲没说什么，照常做着晚饭。
    因算是不正式订过婚了，任人怎样说，也拆不了这桩婚，只为刘珂家增添了谈资罢了。
    刘珂与父母皆不气，气的是叶沉。他想不到，在这狭窄的村落，是非传得这样快，也这样狰狞，几乎是张牙舞爪的。
    晚上，刘珂打了盆热水端回房里，两人一块儿泡脚。
    刘珂弯腰，用手舀着水，往两人腿上泼。
    热气氤氲。
    叶沉拉起她，说：“你老像是在服侍我。”
    “怎么了？”刘珂挑眉，“不该是女人服侍自家男人吗？”
    “什么年代了，你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还被封建思想影响？”叶沉也是心郁，说话有点口不择言。
    “哟，倒教训起我来了？”
    “我没这个意思。”叶沉懊恼，对她说了重话。
    刘珂倒没跟他较真，“下午同你讲了，我以为解开你心结了，为什么晚上又闹起了脾气？”
    叶沉垂着眼，道歉说：“对不起。”
    “他们说他们的话，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谁也妨不了谁的事。”叶沉是这样的人，容易自己钻进自己的死胡同。刘珂耐心开导他：“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比我小，更不是因为你残疾，只是我爱你，所以我乐意，你懂吗？”
    “嗯。”
    刘珂说：“王尔德说，心生来就是要碎的。然而人心是易碎品，却不是不可修复品。心碎了，我替你修；心空了，我替你填。可心要是没了，人就彻底空了。”
    叶沉眨了下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泪滑过之处，一片冰凉。未滴落至地，那滴泪已蒸发殆尽。
    速度快得，刘珂甚至都没注意到。
    “刘珂，真的，很感谢能认识你。”
    刘珂笑：“我上午对李恭说，我运气好，才认识了你；晚上你便说了这句话。倒是默契。”
    “感觉对你说‘谢’字，就是对不起你。”
    “所以，什么都别说。我懂。”
    第四十章
    叶沉抱着她，手臂箍得很紧。
    刘珂笑着说：“来，叶沉松手，我去倒水。”
    叶沉依言，她拿毛巾擦了脚，趿上拖鞋，开了屋门，端着盆一扬，水尽数泼出。
    屋外天寒地冻，泡脚水的热气自地面腾地升起。
    夜深了，外面只零星亮着几点豆大的灯光——那些人家和喧闹离得很远了。中间的大片田野，分隔了两个平行世界，处于同一时空，却发生着浑然不同的故事。
    星星也少得可怜。夜晚的光亦是朦胧的，一切都是盖着层遮羞布，不似白日的坦坦荡荡，叫人看不分明。
    刘珂未完全进得屋来，叶沉从身后拥住她，自耳后吻着她。
    唇舌热烫，带了火。
    刘珂手松了，盆落地发出响。这时父母睡了，这样的动静惊醒不了他们。
    她关上门，反身与他接吻。吻够了，就开始脱衣服——这些阻碍他们亲近的束缚。叶沉如小狼般喘着气。刘珂亲了亲他之前落过泪的眼睛。
    心如巨石落湖，激开大朵水花。
    心间烦闷，倒不如化作肉体的近身搏击，一一释放。
    叶沉含着她的奶尖，在她湿润后，顺势而入。
    床上很体现男人的风度，他动作温柔，就和他人一般无二。
    叶沉一边进出，一边认真地问她：可以吗，怎么样……仿佛他们不是在做爱，而是在研究学习。
    刘珂好笑地鼓励他：嗯，有进步。
    约莫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在后面的一个多小时里，叶沉卖力了许多，甚至换了花样。刘珂起先的“哼哼”变成了“嗯嗯啊啊”。她觉得，猫科动物变种了，变成犬科类的了。
    高潮迭起，刘珂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灯熄了，到处都是黑黢黢的。因目不视物，耳边叶沉的呼吸更显得沉重。
    夜愈深，风愈大，像潜伏了一个白天的猛狮，在晚上伺机而动。窗外寒风呼啸，摇撼着窗。窗缝里，风溜进来，针一样扎着露在外头的皮肤。
    叶沉揽着她的手收紧了点，相贴着，往下缩了些，将脸面掩在棉被之下避寒。
    刘珂脚抵着他的脚背，脸靠着他的胸膛，是真正的，抵足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气息已经匀了。可她脚趾一动，叶沉便有感觉，“……还没睡吗？”
    “不太睡得着。”
    “在想白天的事？”
    “嗯……”
    “不是说了不在意吗？别想了，快睡吧。”
    刘珂笑起来，“不是那件事。我是在想和李恭说的话。”
    “你们说什么了？”
    “他说我变开朗了。”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你觉得呢？”
    “你别把手伸出来，冷。”他抓着她，把手放进去，“是，你笑得开些了。”
    刘珂笑得不可自抑，“他说，我以前笑得像云，很淡；现在像太阳。你听听，多烂俗的形容。”
    叶沉听了这话，心头一动：“他之前，是不是喜欢你？”
    她说，他们曾相过亲，也相处过一段时间，更细的，她就没透露了。
    刘珂一顿，咬他的下巴，含糊地说：“嗯。快睡吧。”
    “你别想糊弄过去，说清楚。”
    “叶沉，你是我第一个认真爱的人，换而言之，是初恋。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好了。”
    “嗯……”叶沉吻吻她头顶，“你也是。”
    行过山光水色，看过人世炎凉，择一人心动，把最初的最简单的感情，交付给对方。
    他们便是如此。
    *
    在车上，刘珂一直看着手中的银行卡。眼睛看得花了，仍在看。
    薄薄的，没什么分量。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父母一辈子积攒的心血。
    父母早年有工作，退休后，全靠退休金，虽然每个月她都有打钱回去，可也并不多。且不说她工资本就不高，她还要养自己。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攒下这么多的。
    叶沉手伸过来，压着她的手。刘珂视线转向他。
    他轻声说：“别看了。阿姨已经给你了，就收着吧。”
    刘珂吐出一口气，“知道什么意思吗？”
    叶沉老实地摇头。
    “嫁妆呢这是。”刘珂笑起来。虽没哪个母亲给女儿银行卡当嫁妆的，但也差不多了。
    叶沉说：“我以后工作了，会加油赚钱的。”
    “还远着的事儿呢。”说实话，刘珂希望他读研究生。这个年代，学历就是一张最好的通行证，也是人的脸面。
    “我不想让你和我父母太大压力了。”
    “叶沉，”刘珂摸了摸他的脸，“你尽管去外面闯，背后我替你撑着，你父母该休息了。”
    “没有这样的道理。”叶沉闷声说。
    刘珂：“哪有的道理？”
    叶沉：“没有让女人赚钱养家的理。”
    刘珂笑：“上次你说我思想封建，自己也没见着与时俱进啊？”
    她说：“咱们情况特殊。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老师没教会你？怎么考上的大学，嗯？”说着，笑容越扩越大，眼里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你别老笑我。”
    见他脸涨红了，虽知他不是气，而是羞，但她仍故意打趣他：“哟，别不是误打误撞，考的工大吧？”
    刘珂越说越跑题，叶沉又不及当老师的她能言善辩，实在说不过她，索性一赌气，不说了。
    她笑得不行。他这可爱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抱着他狠狠地亲了口。
    刘珂说：“你之前就说，我服侍你不对，给你一个坚强的后盾，怎的又不行了？”
    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叶沉：“我不要你来养我。”到底还是自尊心作的祟。
    刘珂哭笑不得：“你让我养，我还养不起呢。”她说，“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困难，我帮你想办法；钱也好，事也好，总不能一个人撑着。懂吗叶沉？”
    叶沉说：“懂。那天我们聊过的。”
    “行，”刘珂拉上羽绒服帽子，遮住了眼睛，“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安。”
    第四十一章
    刘珂坐在里面，头抵着车窗沿，有一阵一阵的震感。实在是困顿，没多久，也将就着睡着了。叶沉看她那么睡，怕她不舒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脑袋，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他虽单薄，可肩膀也能借她依偎。
    她动了动，叶沉以为惊扰了她，担心着，她却换了个姿势，继续熟睡。
    叶沉看着她的面孔，一瞬不瞬的。
    她长得好看，没有人可以否认。眼睫毛不长，却翘，此时那双眼阖上，愈发显得睫毛卷翘。她眉毛浅浅细细的，当堪“远山长黛”。她若是睁开眼，瞳孔更漂亮，是近黑色的深棕。笑起来时，眼睛有很细的纹，像画笔勾的一样。
    刘珂没扎头发，青丝披散，一部分搭在他肩头，一部分悬着。
    叶沉抬手，碰了碰她的耳垂，车里开了暖气，她耳朵绯红，微烫，也软得像棉花。
    在刘珂之前，他没对哪个女生如此上心，如今只感叹，女生皮肤怎这样好，绸缎似的。
    车内其他人大部分睡了，有鼾声，有压低的说话声，有引擎的嗡鸣声。世界却好似很阒静。
    刘珂睡得香甜，不知她短暂的梦里，是否撇开了现实生活中的烦扰？叶沉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盗梦空间》，若他会筑梦，定要给她个伊甸园。
    最情坚不移的爱情，也许是百看不厌。
    刘珂醒来，叶沉也在看她。那个在梓乡的夜晚，在她醒来前，他也是不厌其烦地看她，反反复复地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脸，身体。
    她撑起身，坐直了，身高恰巧齐他耳，柔声问：“没睡？”
    “嗯。”
    “怎么一直看我？”
    “嗯。”应完了，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他原因。他说：“你好看。”
    刘珂笑了，轻声叱他：“油嘴滑舌。”
    “你看出了什么吗？”刘珂摸了摸自己的脸，“变老了？还是变丑了？”问过，才觉得紧张。
    叶沉摇摇头。
    都不是。
    我细细地看你眉眼，许久，才敢确定，你是我的劫后余生。
    下车时，刘珂腿已经坐麻了，竟然还得叶沉扶着。相较装了义肢的叶沉，反倒是刘珂更像残疾人。她调侃着这么与他说了，他也笑笑。
    到刘珂家后，两人将就着下了碗面条饱腹，两根青菜，一个荷包蛋，也食得餍足。
    中午，刘珂本该午睡的，可在车上睡了挺长时间，就无法入睡了。
    接了满桶水，倒了氧净粉，刘珂脱了羽绒服，只着红色薄毛衣，挽起袖子，拿着抹布打扫卫生。叶沉也脱了衣服，来帮她忙。
    房子虽不大，但每样东西擦下来，也是一下午了。水都换了两桶。
    打扫完后，两人齐齐瘫倒在沙发上，沉沉地呼气。
    太久没这么动过，浑身筋骨被捶打了遍似的。
    与自己的男人，在午后，一起打扫家里，窗明几净，让她有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已是老夫老妻了般。
    叶沉说：“这么劳动过，肚子有点饿了。”
    刘珂看了眼时间，五点不到。她打算去给他下碗面，当做犒劳。叶沉拉住她，说不用，晚点再说。于是又躺回去。
    临近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未干的水迹闪闪发亮，瓷板如上了层橘黄的颜色。
    “有种‘岁月忽已晚’的感觉。”刘珂喟叹。
    “你才二十多岁，时光还长。”叶沉不知自己煞了风景。
    刘珂白他一眼，“你就是读书读得太入迷，没一点情趣。”随即又叹气：“没两年就而立了。”这样一比较，才突出了两人的年龄差。
    说起来，她还有点羡慕叶沉，他才是真正的正值大好年华，而女人过了三十五，人生就基本一锤定音了。
    叶沉忽然发现了什么，“你这毛衣……”
    “毛衣怎么了？”刘珂奇怪道。她以为弄脏了，低头查看着。
    “你还记得，我高一那年，被人从楼上推下来吗？”
    “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回，是她人生中经历过的，为数不多的心跳骤停的时刻。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并未让那群慌里慌张的学生觉察到。
    “那天，你就穿着这件红色毛衣。”那个背影，他至今记忆犹新。
    “是吗？”她倒没印象了。
    叶沉有些恍惚。像穿过了泛旧岁月，立于人声嘈嚷的教室内，望着离去的刘珂，而她另一侧，是常青的香樟树。手里，是热腾腾的面包。
    不知是那一次的契机，让他对她产生了朦胧的爱恋。也许是她对他念史铁生的句子，也许是她在躺在地上轻声喊的他的名字，也许仅是那个背影……太多个瞬间了，连他自己也理不清，说不明。
    堕落大抵是最容易的事了，第一次，是母亲帮了他；第二次，是刘珂。如果不是她，那次从楼梯上跌落，他大概，会退学，然后过着如今想象不了的生活吧。他是那样脆弱的一个人。
    对她的爱，像融了骨血，再分不开了。若试图剥离，则是血肉模糊。
    原来爱情如此残忍，不给人一点转圜余地。
    至今，两人都是身染沉疴的人。
    叶沉脱了裤子，卸掉义肢，刘珂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奇怪。他再重新穿上裤子，站在她面前。
    “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记得吗？”
    刘珂见他脱裤子时，以为他想做了，想说时间地方都不合适，可他又没有。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又绷紧了脸，极其配合他地，神情冷淡地说：“同学，你是新来的吗？”
    叶沉像当初那样，飞快地看她一眼，接着低下头，以很轻的一声“嗯”回她。
    “哦，”刘珂看他，脸色不变，眼中却有笑意，“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谢谢老师。”
    两人的对话，与最初的最初，分毫不差。
    刘珂再忍不住，“噗”地笑了，“真是幼稚，陪你玩这种游戏。”
    叶沉语气一转，说：“如果这个时候，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求婚？刘珂一愣。叶沉神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可地是湿的，假肢也卸了，他该如何单膝跪下？她这时想的，不是这件事的真假，而是可操作性。毕竟，他们的关系，实质大于形式，只差一纸法律认证了。
    “会吗？”见她不答，他又追问了句。
    这是来真的了？
    刘珂抿了抿唇，站起来，捧着他的脸，吻他，动情地说着：“你说呢？”
    事情来得突然，可她也接受得很快。她几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叶沉会从口袋里掏出不知何时买的戒指，然后套上她的右手无名指。
    一个女人，或许最期待的事，便是最爱的人，向她跪地求婚。
    可叶沉的话，却是结结实实地泼了刘珂一盆冷水。
    “可惜了，我没买戒指。”
    第四十二章
    刘珂脸变得飞快，拉下脸，从沙发上抄起个抱枕，二话不说往他脸上砸，没好气地说：“叶沉！滚吧你！”
    叶沉接住抱枕，笑起来，“生气了？”
    他还有脸。她撇开脸，不理。
    兴起而至的玩笑，惹她生气可划不来。
    他放下抱枕，她干脆转身背对他，他也没绕去她面前，而是从她身后，在她脖子上，挂了条项链。他手笨，搭扣系了好一会儿，才系好。
    刘珂待他系好，才转过身，说：“你就拿这个求婚？”
    叶沉说：“我要说是，不得立马卷铺盖走人？”他还有闲心开玩笑。
    刘珂“哼”了声：“你知道就好。”
    叶沉揽着她的腰，亲亲她，“只是个礼物。”
    他看得出来，刘珂嘴上那么说，她心里是很喜欢的。叶沉还是头回送她礼物。
    一条很简单的925银项链，吊饰是个正方形的框，里面有粒红色相思豆。刘珂看着是很喜欢。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读这句诗时，刘珂还是少女，却未对爱情充满希冀。虽简单，也难为他费了这份心。
    刘珂踮起脚，吻他嘴角，“谢谢。”
    “生日快乐。”
    刘珂又是一愣。她还未对他提起过她的生日，他竟晓得。她以为他从她身份证上看到的，毕竟车票是他买的，所以未多问。
    其实她若费上那么几秒钟一想，便知这种情况不可能。他今天一直陪她打扫卫生，没出去过，哪掐时间掐得这样好。
    因不是小孩子了，她这几年不怎么期待生日，也只有母亲，每年在她生日时，必打来个电话。她若有心情，买个小蛋糕给自己庆生；若没心情，便稀里糊涂地过了。
    学校的同事倒会备上生日礼物，可这东西，心意大于用处，譬如说，去年张黎送了套精致的碗盏，至今没用过。曲乔送了一捧花，插在花瓶里没几天便枯萎了。
    可叶沉与旁人不同，他是男朋友。就算他送一支玫瑰，意义也与其他不同。
    刘珂有时候是这样的，她在乎的人，做什么，她都珍惜；不在乎的人，礼貌摆上台面，不会入心。
    其实是刘珂母亲，在刘珂不在时，和叶沉谈过次话。
    老人家也没说多的，只聊了些刘珂小时候的事，说她心事打她父亲去世后，就重了起来，既然和他谈恋爱，定是撤下了心防的，她比他大了好几岁，都说女比男大，女方就会多吃亏，这次找他聊话，也不是为别的，只是希望两人能好好过，首先是，叶沉得顾着点刘珂。云云。最后说，再两天，就是她生日，怎么说，你也得提前做准备。
    项链倒是年前买的，是准备在她回梓乡那天送的，图一个“相思”之意，赶上她生日，就提前送了。
    和她母亲私下谈话的这件事，叶沉没告诉刘珂，也不准备告诉她。不管怎么说，她开心，就是最重要的，旁的事，不必她操心。
    *
    两人在刘珂的小屋里短暂地住了两天。快开学了，叶沉也得回校。刘珂想让他住在她家，他不愿意，说她不在，他一个人也没意思。便算了。
    上一次去梓乡，关系处于不尴不尬的阶段，只同他说过，他也仅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一路顺风”。这次，是叶沉亲自送她上车。
    一路无言，临分别了，才发现存着一肚子话未说。
    叶沉说：“到了之后给我发消息。”
    刘珂：“好。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他头低下来，蹭了蹭她的额头，“上次都瘦了好多，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别再倒腾掉了。”
    刘珂笑：“我会多吃点的。”
    叶沉松开她，刘珂看了眼等在那边的车，司机和凌婧都在等她。她提起行李，倒退着，“那，我走了，再见。”说完又不舍，快走几步，踮起脚尖亲他。
    互相吻别后，刘珂钻上车，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凌婧明知故问：“叶沉？”
    “嗯。”
    “好腻啊你们，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夸张地搓了搓胳膊。
    刘珂笑笑，不说话。
    腻吗？大概身为局中人，她完全不觉得。她甚至想，若早晓得这么不舍，就该多缠绵些，纾解相思时，也多些回忆。
    车子发动，站在原地的叶沉望着她们的方向，中间的距离逐渐拉远，人影越来越模糊，先是五官，再是身形。如她那日送他离开梓乡一般。
    难怪自古送别多伤感，看着惦念的人，爱的人，逐渐远离的感觉着实难受。
    刘珂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绷不住，索性看着窗外发呆。
    凌婧还是好奇，凑过来问：“见过家长了吗？”
    “见了我父母。”刘珂说，“暑假找个日子，再去拜会他父母吧。”
    “你父母能接受？”
    “一开始，是接受不了。”刘珂笑，“但也没办法，他们拗不过我。”
    “皇天不负有心人嘛。”凌婧也笑。
    凌婧挪了挪，与她挨着，说：“其实我觉得很可惜。你条件那么好，不说找个高富帅，找个曲乔那样的，若是情投意合，也算天作之合。”
    刘珂耸耸肩，说：“我只和他情投意合。”
    凌婧怕她以为自己多管闲事，就说：“也不是劝你，只是感叹下。”
    刘珂：“我知道。”
    两人同寝也有几个月，天天同进同出，若说彼此的人，至少摸清了个六七分。不至于因这一两句话而怄气或心生芥蒂。
    凌婧喜欢她，就喜欢她这点，不小家子气。
    第四十三章
    “你跟你丈夫，怎么认识的？”刘珂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头靠着车窗，问她。
    提到丈夫，凌婧的笑顿时软了。是那种，石头见了也会化成水的笑。满满的幸福装不住了，从唇边流出来。
    她回想了下，组织着语言：“是有次，全市数学老师一起去省会学习，当时他坐我旁边，就搭了几次话，后来回来，他就开始联系我。我对他略有好感，就答应了。”她撇撇嘴，笑得令人嫉妒，“那你呢？”
    刘珂：“我找他搭的讪啊。”
    凌婧吃惊：“哦？”
    刘珂笑笑，“很难以相信吗？”
    “我一开始见你，”凌婧说，“就觉得，你是那种很沉稳的女生。看见可爱的男孩子，就按捺不住了？”
    刘珂否定她的说法，“叶沉可不怎么可爱。”
    “我以前与他说过话，他都不敢直视我，音量也低。多腼腆的男孩子啊。”
    “是，”刘珂说，“不过你认识他以后，其实就会知道，他那时，也不是腼腆。”怎么说，自卑？怯懦？总之不是这类害羞的词汇。后来就好多了。
    凌婧欷歔：“也是打击大。换做是我，我怎么也不会愿意来学校，和正常人一块上课的。”
    “你有没有问过，他怎么挺过来的？”
    “没有。”刘珂垂下眼帘，这种话题，无疑是强迫他回顾那暗不见天日的时光。与揭他伤疤又有何差别？不单是与他亲密无间的她，没有人敢触及这个隐秘的话题。
    “出事之前，他应该也是一个阳光的大男孩。”凌婧看向后方，仿佛叶沉还望着她们似的。
    刘珂曾经也这样想。
    女孩子总要心思重些，不像他们男生，如宣纸上笔走龙蛇的草书，肆意张扬。
    可是啊，就连万丈阳光，也穿不过暴风雨即将来临时的厚重的云层。
    凌婧说：“你应该试着让他觉得，缺一条腿没什么。他应该自信点儿。刚才，他要是自信，就会走上前来，为你拉开车门，至少与我们打个照面。”
    刘珂叹气：“我何尝又没努力过呢？”
    以前，男生各有各的小圈子，要么一块打球，要么一块聊天学习，光叶沉没有。他也不会去参与那些小圈子。每天只有许心婕围着他转，像只鸟般，叽叽喳喳的。刘珂偶尔见他，不是独身一人，就是后头尾随了个许心婕。其实，按大家所传的，他应该会和许心婕在一起的。可他却固执地，不与任何人深入交往。
    叶沉就像块沉水已久的巨石，深陷入泥土之中，要想撼动，不是一日之功。
    *
    回到梓乡，学校里多了个人。
    是当地人，只有一米二五的个子，是个侏儒，名叫宋桃。年纪、身子不大，倒是手脚勤快。她只高中毕业，来学校帮帮忙，每月领不了多少薪水，但她也干得勤恳，每天笑嘻嘻的，让人也跟着莫名的心情好。因为矮，她走起路来的姿势，总引人发笑。她也跟学生混在一起玩，跳橡皮筋，跳格子，打球。是个开朗的、讨人喜的姑娘。
    梓乡的人都认识宋桃，全打心眼里喜欢、心疼这个姑娘，如关翔，时不时掏出糖来逗她，便引得岳斐菲吃醋。可岳斐菲也喜欢宋桃。
    宋桃扎着两条麻花辫，岳斐菲常恶作剧地拉着她的辫子，让她走不了。宋桃也不恼，仰着脑袋说：“关翔哥哥，你来啦。”岳斐菲屡骗屡上当，嚷完再也不相信这个小崽子的鬼话，下次依然会被骗到，然后让宋桃溜走。
    学校上课时，宋桃会跑来教室外偷听，她听过刘珂的课，也听过岳斐菲、凌婧的课，最后下结论，刘珂讲得更好，可岳斐菲的课有趣些。刘珂听了，不甚在意。因为宋桃听的更多的，是刘珂的课。
    宋桃说，她小时不爱读书，脑子也笨，勉强读到高中，觉得自己考不上大学了，不想为家里增添负担，读完高中，再没读下去了。但长了几岁后，她看了电视，说“知识就是力量”，她就想，还是要学点知识，于是来了学校做事。
    同女学生阿简一般，宋桃也爱问刘珂，关于城里学校的事。不过阿简问的是她所就职的学校，而宋桃问的是她所读的大学。她坐在床上，手托着下巴，听得出神，人几乎只有一小团。
    刘珂劝她：“有机会，一个人去城里看看。城里可以买好看的裙子，有便捷的公交车、地铁，比这里好多了。”
    宋桃露出向往的神情，又摇摇头，“不行的，我妈生病了，爸爸要干活，我不在家，没人照顾她。”
    其实，宋桃虽然在学校里做事，可有大半天，是在家照顾她母亲的。她家离学校不远，她每日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地跑。
    那天，学校放假，宋桃请刘珂、凌婧、岳斐菲三人去她家玩儿。
    她父亲也在家，坐在院子里剁红薯和红薯叶。这是要喂给猪吃的。三人与他打了声招呼。
    院子里的鸡鸭到处乱跑，地上一坨坨的粪便，叫人下不了脚。宋桃过意不去，想去扫掉，刘珂说不用了，她打小乡下长大的，习惯了。岳斐菲、凌婧两人见刘珂坦然，便不好麻烦宋桃打扫。
    宋桃邀请她们说：“我家屋后栽了桃树，正开着桃花呢？去看看吗？”
    “好啊。”她们欣然应允。
    难怪宋桃叫宋桃，她家屋后一大片的桃树，这时开满了花，粉白绿交杂，好看极了。山风大，刮一下，就纷纷扬扬地飘花瓣。
    岳斐菲说：“想起《射雕英雄传》里的桃花岛了。”
    宋桃说：“六七月结了桃，送给你们吃。”
    岳斐菲遗憾地说：“到时凌婧和刘珂两个就吃不到了。”她们会回去，而她定是要留在梓乡陪关翔的。
    凌婧瞪她：“没事，我们吃了桃再回去。”
    “呀，”岳斐菲拉过宋桃，“不准给她吃，她会像孙悟空那样，咬一口扔一个，多浪费啊。”
    凌婧气笑了：“岳斐菲！你存心跟我作对是吧！”
    “哪里敢哪里敢。”岳斐菲做害怕状，躲去宋桃身后，宋桃咯咯笑着，也不像母鸡似的护着她。
    “你给我过来，我保证不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凌婧撸起袖子，作势去抓她。
    第四十四章
    两人像小孩子似的，绕着树打转着闹，闹够了，就找了个地儿，盘腿坐下。
    宋桃跳起来，拉下一枝，摘了朵桃花，朝刘珂招手，“你蹲下点儿。”
    刘珂何其聪慧，立即领会其意，笑着在她面前蹲下，将将和宋桃等高。宋桃将花别在了她发上。刘珂摸摸花，问她：“好看吗？”
    宋桃拍着巴掌，一个劲地点头：“太美了，像天仙一样。”
    岳斐菲嫉妒地说：“小桃子，你也不给我别桃花。”小桃子是岳斐菲对她的专属昵称，且不准别人叫。
    宋桃也摘了两朵，挨个给岳斐菲和凌婧别上。
    “来来来，刘珂，给你拍个照，发给你小男朋友看。”岳斐菲二话不说，抢过她手机，让她摆个好看的pose。刘珂平常不爱照相，有点忸怩，不知如何是好。岳斐菲像个专业摄影家，让她这里让她那里的。
    这时，刮了阵风，花从树枝落下，她发上的花也欲飘不飘的。岳斐菲趁机抓拍。刘珂的脸上，还留着无可奈何的笑。又加之她脖颈上那一点红，宛如朱砂，这样一幅画面，简直不要太完美。
    岳斐菲是个熟用修图软件的人，回学校后，她将照片修得如文艺照，怂恿刘珂发给叶沉。
    刘珂犹豫再三，只发了那张没P过的。
    岳斐菲颓丧：“干嘛啊？白费我那么大工夫。”
    刘珂没解释，将修过的那张，设成了手机壁纸，“这样我就天天能看见你的‘巨制’了，满意了吧？”
    这还差不多。岳斐菲哼哼两声，又去修自己和凌婧的照片了。
    沉石：人面桃花相映红。很好看。
    刘珂：我同事叫我发另外一张修过的给你，我想了下，还是发了这张原图。
    沉石：为什么没发？
    刘珂：真实。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一目了然。宛如与他会晤。
    原因很简单，但没这么和岳斐菲解释，是因为她肯定会笑话刘珂：谈个恋爱嘛，这么实在做什么。
    沉石：抓拍的？
    刘珂：嗯。
    沉石：你笑得很好看。嗯……花也很好看。
    那一片片桃花，像飘进了他心中。
    夸来夸去，也就是一句“很好看”。果然不能指望叶沉一个理科生的词汇量。刘珂笑。
    刘珂：发张你的？
    沉石：我不好看，也不上镜，没什么可看的。
    刘珂：跟我还见外？就拍一张。
    叶沉妥协了：好吧，等我出去找个地儿，寝室里太乱了。
    男生宿舍嘛，刘珂理解，于是等着。
    网络差，消息收发都慢，平时两人很难得视频，即使有，也是卡得不行，短短一两分钟就会断掉。解相思之疾，不如照片来得管用。
    等了许久，叶沉才发了照片来。图片加载了好一会儿，刘珂担心图裂了，图才加载出来。应该离宿舍有段距离了，照着他的光都是昏黄的。
    他坐在木质长椅上，只拍了张侧脸，朦胧又立体。他长得俊秀，不是乍见之惊艳，而是经得起琢磨的。
    又跟着来了句话：这里是上次，看见那对接吻的情侣的地方。
    刘珂反复看了那张自拍好几遍，又读了他的话，不知他刻意找的那地儿，还是纯粹找个人少的地方，总之，刘珂是忍俊不禁了。
    *
    有回，舍友手机正充电，来找叶沉借手机。叶沉随口应了：“手机在桌上。”却听舍友“咦”了声：“这是哪个演员吗？好面生。”
    叶沉脸一下红了，过去抢了手机来，解开锁屏，低声说：“我女朋友。”
    舍友嘿嘿笑了两声：“女朋友啊？没听你说过。长得挺漂亮。”
    “不是要用手机吗？”叶沉转移话题，“快用吧。”
    舍友先放他一马，出门打电话，没几分钟，他就回来了。他勾着叶沉的脖子，说：“兄弟，老实交代，交代了再还你手机。什么时候的事？瞒得挺紧啊。”
    说着，他恍然想起来了什么：“难怪你有段时间，晚上偷摸摸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感情是和女朋友谈恋爱呢。”
    “就前几个月。”叶沉想挣脱，舍友不让。
    “怎么没见过你们出去约会？异地恋？”
    “嗯，她在乡下支教。”
    “老师？”
    “嗯。”叶沉不太情愿和外人提起刘珂，大抵是藏私的心理。但她说，要多和同学聊天，才能融入他们，便勉强应了。
    舍友惊诧：“哟？人民教师啊？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吧？”他努力地回想，学校里有没有出去支教，又长相漂亮的女老师。
    “不是。”
    “话说，没想到你好姐弟恋这一口。”
    叶沉睨他：“行了，撒开手。”
    舍友悻悻地放开手，随便还了他手机。
    叶沉第一天来时，他们就发现他不是爱与人插科打诨的人。不过介于是同宿舍的关系，他们仍把叶沉当兄弟。他有点什么爱答不理的冷漠，他们也不介意。时间长了后，熟络了，关系也就还好。
    他们也不把叶沉看作怪人。不就是断了条腿吗？不方便，代你做了就是。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打热水要爬几层楼，是轮流来的，但不会轮到叶沉。偶尔有些轻活，就麻烦叶沉，不让他觉得自己被特殊照顾。
    这间宿舍里，六个人，五湖四海的人都有，只有叶沉是本地人。平时周末出去，他们也会拉上叶沉，让他推荐好吃好玩的。就连叶沉自己，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也不清楚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最后他们只得自己上网查。
    刚接过手机，就来了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许心婕。
    她也没换号码，还是原来那个。
    因为她高考分数不够，无法留在本地，去外地读了所二流大学。开学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其实，自从毕业，除了她，叶沉也再没见过其他同学。好像都各自分散天南海北了似的。
    高中同桌的那段日子，明明才过去不久，却好像已经有半生了。
    随着时光的流逝，青春渐渐蒙上了尘，回忆一起，灰尘散漫，反而辨不出细枝末节了。
    她偶尔打电话给叶沉，因为分隔太远，渐渐的，能聊的话题就越来越少。可许心婕仍坚持，仿佛这样，就能拽回那些逝去的年岁。
    叶沉抽回思绪，接起电话。
    第四十五章
    许心婕轻快地打招呼：“嘿。叶沉，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舍友以为是叶沉女朋友，凑上来听。
    “我五一放假回来，你有空吗？好久没见了，一起吃顿饭呗。”
    叶沉想了想，答应了：“好。”
    许心婕笑了：“哎，你找女朋友了没啊？”
    隐约听见了这话，想着，该是老朋友，舍友就没兴趣了。
    叶沉犹豫了几秒，决定不瞒她：“有。”
    许心婕猛地停了一瞬，不想让他察觉，很快又笑问：“是谁啊？我认识的吗？”
    其实许心婕已经有点预料了。说不上来依据，只是凭借第六感。
    叶沉到底是个实诚人，不爱拐弯抹角，“认识。”
    “刘老师，对么？”
    叶沉惊讶：“你怎么……”
    许心婕说：“猜的啊。全班就我最了解你。”说起这一点，隐隐的骄傲感伴着心酸油然而生。
    叶沉默然了片刻。许心婕和他，基本上每天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要说了解，当真是别无二人。
    他说：“是她。”
    “多久在一起的？你拒绝我，是因为她吗？”
    过了这么久，许心婕已经能够很坦然地揭开当时的伤疤了。叶沉也不知道，她是否完全放下了。
    “当时不是。”那时候，别说许心婕，叶沉更没有和刘珂在一起的念头。后面，也全是他鬼使神差所致。
    “好吧，这还让我舒服了点。”许心婕说，“你和她，在一起，开心吗？”
    叶沉笑了：“不是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会很开心的。”
    “是啊。”许心婕声音低落下来。
    后来，叶沉想说点什么，却也嘴笨得不知如何开口。
    后来，许心婕就主动挂了电话。
    *
    来梓乡一个月后，大家都差不多混熟了。甚至有人邀请过刘珂、凌婧几人参加红白喜事。
    岳斐菲呢，爱和关翔秀恩爱，在学生面前也秀。校长王万喜让他们两个收敛着点，岳斐菲笑嘻嘻地应了，转头又和关翔卿卿我我。刘珂很羡慕，她爱的人就在身边。
    那天，劳动节，他们带着学生出去玩，算作是春游。
    说是春游，行程却简单地很。也就在远处，找个风景好的、临水的地方，架起烧烤架。连王万喜也来了。
    烧烤架是租的，由男人们搬来，由女老师清洗掉附着的黑色的油污。
    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水质干净，冰凉。已是五月，却仍带着二月的寒意。
    学生从家里带了饭，和生的蔬菜、肉。诸如，玉米、韭菜、茄子，羊肉、鸡肉之类。这些都是梓乡常见的养殖物。
    烧起火堆，烤上串起的菜，撒点油、辣椒粉、孜然粉，香气随着油烟一起飘散。他们很少这样玩，满山地跑。山里的孩子，如水对山，云对风一样了解。
    凌婧喊着，不要到处乱跑，等下走丢了可不管啊。可一看，人已经跑得没剩下几个了。剩下的那几个，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凌婧。这群小兔崽子。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挥挥手，让他们跟着去玩。
    宋桃不会烧烤，她一板一眼地学着刘珂的架势，但也烤糊了不少。被凌婧嘲笑了数次。
    岳斐菲不知和关翔到何处谈情说爱去了。
    这次主要是来玩，而非吃烧烤。刘珂和他们说了一声，就孤身一人，去山里走走。她随手捡了根粗长的树枝，当做拐杖使。
    因为无所事事，于是思念叶沉。
    想起他拄着拐杖的样子。又脆弱，又坚强。
    风很大，刘珂衣服被吹得鼓起。像那天，和他在三里桥上的情形。
    什么病啊。总容易因毫无牵连的事情、东西，而想到他。思念像毛衣上露出的线头，一扯起来，就没完没了。
    走至溪边，看见自己的倒影。她觉得，自己近来憔悴不少，黑眼圈总无法消退，像一下老了两三岁。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有几个跑过去的学生，看见她，停下来喊她，邀她一块玩儿。她摇摇头，说你们自己玩吧。
    他们再次跑远。像腾跃的鸟雀。不知是瞧见了什么好玩的。
    这处地方，是王万喜找的。两边的山、树、裸露的岩石，是全然陌生的。
    刘珂不知不觉地，就走远了。一路上，还能碰上学生，到这里，就再无人了。刘珂倒觉清静，找了处石头坐下。
    少女时代，刘珂就爱往人少的地方钻，仿佛这样可以令自己轻松自在些。其实并无什么可以给她慰藉。就如此刻，无人可解她思念之情。
    刘珂掏出手机，这深山野林的，连那一格信号也是时有时无的。
    什么叫做无可奈何？这就是了。
    她怔怔地看着溪中的鱼虾。青的，黑的，大的，小的，悠悠地摇着尾鳍，缓慢地游过。学生的嬉闹声远远地传来。
    过了许久，她扔掉树枝，拍了拍手，起身回去。
    人生纵然漫长，可又何必在徒劳无益的事上耗费大量时间。
    更添愁绪。
    回学校后，刘珂给叶沉发去条微信。
    放假了吗？突然很想你。
    一句简单直白的腻话，她看了，脸有点发热。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等他回复。凌婧叫她出去。回来后，叶沉依旧没消息。
    手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刘珂又拨了个电话。
    嘟嘟嘟。刘珂默数着秒。四十下后，刘珂不等响起机械的女声，挂断去电。
    行吧。他也不在。
    *
    叶沉是和许心婕在一起。手机开了静音，所以没听到铃声。
    两人约在叶沉曾打过暑假工的奶茶店。
    因是假期，店里生意很好，人来人往的，都是寄宿制学校里刚放学的学生。两人缩在角落里，方便说话。
    有学生投去探究的眼光，似乎在猜测他们是不是情侣。十几岁的女孩好像很关心这些。
    许心婕用勺子搅着烧仙草，问他：“刘老师呢？我以为你会和她一起过来。”
    “她在乡下支教。”
    “哦。去多久啊？”
    “还有一年多。”
    “异地恋辛苦吗？”许心婕话里透着幸灾乐祸。
    “还好，就是见不到。”叶沉说，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很想。”
    他说这句话时，刘珂正给他发送那条微信。缘分总是不知不觉地，产生奇妙的反应。
    第四十六章
    “求你了，别秀恩爱，成吗？”
    叶沉有些腼腆地笑笑：“叫你听见了。”
    “你知道吗？高中时，我就看出来，刘老师对你有好感了。”
    “嗯。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亲自跑去校外，给你买吃的，非亲非故的，就因为你受了伤？可那也与她无关。这件事，我印象太深了，一直记得。还有好几次，她路过我们班，我看见她瞥教室里——你知道我上课喜欢东瞟西瞟。让我看见了，她就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她又不教我们班，也不是检查纪律的，八成是看你的吧。我当时就那么想。但没跟你说过。”
    许心婕撑着下巴，说：“这不是对你有好感，是什么？”她笑起来，“你也是真是胆大包天。老师与学生，偶像剧吗？”
    叶沉：“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戏。”
    “说到戏，我当时是想学文科的。”
    “为什么留下来了？”
    许心婕捏着吸管，垂着眼，没看他，“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叶沉看着她的额头，叹了口气，说：“你如果学文，可以考个更好的大学的。”
    “不是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就想着，试试吧。再说了，文科分数线太高了。”
    一试就是两年。
    许心婕在叶沉面前，已能把真假参半的话说得炉火纯青了。
    她想表白心迹，又担心连朋友都没得做，于是像开玩笑似的，把真心话说出来。
    那些年，说了多少这样的话呢？
    曾经要换座位，许心婕特地跑去找赵凌说，她还想和叶沉坐一起。赵凌甚至怀疑他们俩是不是早恋了。但叶沉的成绩未退步，许心婕又是扶不上的烂泥，他也不去管了。
    学生时代，特权全是掌握在好学生手里的。
    “你现在学什么专业？”
    “学医。真是悔不当初。不该听我爸妈的。”许心婕皱脸，“你呢？”
    “在工大读气象学。”
    “哇。你一向比我厉害。”
    “没有，只是你不努力学习。你其实很聪明。”
    “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好遗憾哦。不然，努努力，也是个清北呢。”许心婕朗声大笑。
    叶沉想起高三最后几个月，许心婕想停在原地，或往后倒退，但却像被人群夹着，不得已地往前跑。可前方，不是她所认定的方向。
    她常常说，看着别人努力，而她却在颓废，这是件很让人良心不安的事。
    有好几次，许心婕悄悄地抹眼泪。叶沉看了，也觉不忍。
    理科，女生学着的确是辛苦。
    高中三年，是一叠叠的卷子，一个个的英文单词，一篇篇的古文，所堆起来的。每一天的缝隙，像是被数理化的公式塞满了，滴水不漏。黑板上写满了板书，刚擦干净，不过半小时，又是满满的四块黑板，像青春时的快乐总是叠在痛苦之上的。
    一周的课程表，轮回地换，是一天重复一天的日子。
    下课，一大堆的人趴下小睡，另一小部分人，在外面转一圈，或着赶作业。
    老师在各间教室来回，再也不会像高一，会走错教室，或是迟到，像一个个拧了发条的机器人，按照设定的时间，各就各位。
    这样的模式，持续了将近一年。
    于老师，于学生，都是折磨。
    *
    回到宿舍，叶沉才看见刘珂的未接来电。没看那条微信，直接拨了她电话。
    刘珂没等到他的电话，就着手备课了。电话铃响起，才恍然已很晚。抬起头，眼前直发花，待慢慢聚焦，漫天的红霞映入眼。晚霞浓稠得，反而像莫奈笔下的油画。那是令人震撼、感激生命的美景。
    佝身太久，脖颈酸痛，背脊里被一节一节扯出来敲打过，又装回身体里似的。她仰起头，转了转脖子。
    她放下红笔，单手接起电话。
    “刘珂？”
    问探式的，也是叶沉式的，意思是：之前找我，有什么事？
    刘珂“嗯”了声：“中午你不在？”
    叶沉未隐瞒：“许心婕回来了，和她吃了顿饭。”
    “哦。”刘珂眨了眨眼，也说不清，是介意，还是宽容。反正心里有点异样，却不会宣之于口就是了。
    电话那头有哄闹的声音。属于男生的，又吵又粗糙。
    “在宿舍？做什么呢。”
    “我舍友开了电脑，准备放电影。”
    “什么电影？”本是随口一问，问完，便感后悔：大学男生，凑一起，能看什么？问到结果，反倒尴尬。
    叶沉却当了真。刘珂听见叶沉的问话。一阵笑，带着暧昧的意味。然后是一句回答，内容不太清晰。
    叶沉说：“我室友说，是《五十度灰》。”
    刘珂笑了声：“啊，前段时间很火的限制级电影。”说得委婉，其实就是那种片子。
    叶沉不太敢相信的样子，“……是吗？”他看向电脑屏幕。电影已经开场了——女主走出电梯，总裁助理引她进办公室，做一个简单的采访。分明很正常。
    “骗你做什么？”
    叶沉低声问：“你看过？”
    “说实话，看过。带着猎奇的心态。因为它名声大。看过一半，就关了。可能你们男生接受能力强些。”刘珂笑说，“你知道吗，原著小说的作者，就是靠写SM，红起来的。网络时代的好处。”
    “那我就不看了。”
    “为什么？”刘珂的意识里，男生不看，才是奇怪。她甚至抓到过男生，在上课时看颜色小说。找他去办公室，他也毫无愧疚感，理所当然地。那本书的封面不堪入眼，刘珂最终将书还给男生，徒劳地叮嘱他不要再犯。
    叶沉张了张口，话不好意思说出口。仿佛那几个字，在舌尖打过转后，就沾上了邪念与罪恶。
    “看微信。”他这样说。
    第四十七章
    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她微微喘着气，等他发送那句欲语还休的话。也许羞耻，也许猥亵，总之他不方便说。她倒起了好奇心。
    沉石：怕我起反应，你又不在身边。
    这句话里的句号，仿佛黑洞，带了巨大的吸力，吸去了刘珂全部心神。
    短短十一个字，不知道出了多少意味。
    ——他像所有正常男生，会在看片时，有生理反应。
    ——他不想，在她不在时，对着其他女人的胴体，产生旖旎之想。
    他不想。也许，不想的，还有她不在身边。无法抱在怀里，接吻，耳鬓厮磨，做爱。他偶尔想起其中细节，小腹便会隐隐发热。这样的反应从未对旁人产生过。
    爱情是一场伟大而艰难的长征，他们此时仿若远隔万里。他想扬起军旗，跋涉过雪山泥沼，去往她身边。
    叶沉又说：我一直想你。非常。
    他看见了。那句话。
    那句表白的话，隔了数个小时，终于抵达爱人的心房。
    原本，刘珂发完后，脸红得不行，她不是腻歪的人。再想撤销，deadline已经过了。索性自欺欺人地删了。可那些字像刻进了脑子里，忘也忘不掉。
    现在，她读了他的话，反而庆幸。还好没撤。
    继续煲电话粥。室友的奸笑声影响了刘珂的声音，叶沉打开门出去。
    舍友挥手招他：“跟女朋友打电话，还避着我们？”同伴手肘撞了把他，嫌他不识时务。他收了话头，又说：“好吧。打完电话记得回来，一起看啊，别浪费了我辛苦找的资源。”
    叶沉没理会，轻声合上门。
    “我出来了。”
    “刚刚你室友说什么了？”真是，他室友老把音提得很高，生怕她听不见。可又听不清。
    “让我看电影。”
    刘珂手指转着笔。红霞颜色逐渐深了，像某种墨水或颜料盘翻了，颜色渐变铺叠，富有层次感。
    她笑起来。笑容像此时的天，是浓稠的，也是蜜如汁似的。
    “他们常这样吗？”
    “有几次。但我不搭理他们。”他淡声，“他们都是单身，情有可原。”
    “你曲解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他们常这么与你说话吗？”
    “嗯。”
    刘珂倍感欣慰，像费了很多功夫养的孩子，终于学会走路了。不不不，这比喻并不合适，但却与她此时的心情相符。这种心情内里，是有点母性的。
    “挺好的。不然像你高中，跟你说话，不是‘交一下作业’，就是‘这道题的斜率取值范围怎么求’，那多没意思。”
    叶沉反驳：“你又不是我同学，你怎么知道。”
    “瞧你这别扭的样子，”刘珂笑得愈发开怀，“除了许心婕，谁敢跟你插科打诨啊？”
    叶沉无力，“刘珂。”他永远说不过她。
    “叶沉。”刘珂收住笑。
    “嗯？”他呼吸紧了。她语气每这样正经，就要坦陈心迹，或是其他严肃的话。当老师的人，知道怎样第一时间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谁料。谁料。
    刘珂说：“想和你滚床单了。”
    “……”
    手机聊得滚烫了；屋外飘来饭香与炊烟了；壮观的晚霞落下，静谧的夜幕升起了；一场充满欲的电影落幕了。属于情人间的呢喃似的交谈，结束了。
    舍友抱怨：“什么嘛，本来还以为是什么高档的R级片，其实就是打着SM旗号的霸道总裁……哎，我跟你们推荐一部挺不错的，评价比《五十度灰》高多了。”说到这里，舍友的不满一扫而光，神采飞扬起来，“叫《应召女友》，很有深度。”
    应召女友？不就是小姐吗？
    其他人笑骂他：“一部限制级片，能有什么深度。难道是美版《金陵十三钗》？”哈哈大笑。
    舍友委屈：“影评是这么说的嘛。等我找到资源，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看见叶沉打开门的一小条缝，偷摸摸地挤进来，舍友被揶揄而产生的恼怒转移到他身上：“打这么久电话吗？叫你腻歪，都看完啦！”
    被捉住的叶沉表示遗憾地一笑。
    *
    半年而已，说短不短，从飘雪的寒冬，至严灼的烈夏，横跨三个季节；说长，其实也就一眨眼的时间。
    天气热，教室里挤了五六十个学生，却只有一台咯吱咯吱转的吊扇，风力也不强，像要报废了。汗作水落，手掌压在讲台上，粉笔灰糊在了手心。刘珂有点不耐烦，强忍着，结束了一天的课。
    这里的学生，没甚进取心，下课跑来找刘珂的，不是为的问题，大多数是来拉她一块玩耍的。他们把刘珂当做年纪稍大的朋友。虽然在她刚来时，也有顽皮的学生捉弄她，用无伤大雅的手段。山里的孩子单纯，或许只是想快速地与她相熟。
    刘珂有时在有网络的地方，下载了歌，带来视频，用扩音器给他们放。没有一体机，没有投影仪，他们听着失真的歌曲，也很开心。
    七月，刘珂和凌婧准备离开梓乡。
    学生给她们备了很多食物，腊肉、豆腐干、水果、豆腐乳、辣椒之类的。要走时，全校人都到了，除了宋桃。
    “这个小没良心的！我们要走了，也不来送送，枉我们平时待她那么好。”说是这么说，凌婧转头又担心地问关翔，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关翔四处望了望，“没呢，她没和我说。”
    刘珂说：“算了，没来送就没来送吧，可能是家里忙。”
    她家里的情况她们也了解，能够原谅。
    岳斐菲说：“等我看到她，一定帮你们训训，太不懂事了。”
    凌婧问她：“真不回去？真不想继续拥抱醉生梦死的生活？”
    “醉生梦死有什么好，和他在一块，日日夜夜就是……”她抱着关翔的胳膊，甜蜜得有种不谙世事的单纯。
    “夜夜笙歌。好了，我知道了，咱们走吧，这人无药可救了。”凌婧白她一眼。
    第四十八章
    正说着，马上要分别了，一道声远远地喊着她们：
    “哎，刘老师，凌老师，别走！你们等等我！”
    一回头，正是迟迟未来的宋桃。
    她小小的身体上挂着许多包，一个粉色的书包，塞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提着行李包，脖颈上挂着个小方包，似乎是装钱的。看着颇为费力。她跑起来身体一倾一倾的，就要倒了似的。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韧劲，让她提了这样多的东西。
    宋桃停在车前，气喘吁吁的。岳斐菲看她费劲，主动帮她摘下包。
    凌婧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宋桃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跟你们去城里！”
    众人瞪大眼睛。
    宋桃叉着腰，气还没喘匀，就满怀壮志地说：“我想好了，要去城里拼搏，不能再在这个小地方蜗居了。”
    这话不知从哪部电视剧里学来的。
    岳斐菲差点要揪她耳朵：“你瞎做什么梦呢？多大点个人，还要离家出走了。”
    宋桃辩解：“才不是做梦，也不是离家出走，我是认真的！”
    首先恢复理智的，还是刘珂。
    她耐心地同宋桃分析：“你在城里有亲人吗？如果没有，你住哪儿？租房的话，你这个样子，怎么方便？还有，你做什么工作呢？不是我打击你，现在找工作，学历、出色的本领、丰富的工作经验，总要有一样吧？你有什么？”
    宋桃愣了愣，沮丧地撇撇嘴。凌婧也觉得她话说狠了，可事实确实如此。再者，宋桃这个决定像是出儿戏。他们难得全部统一了战线，皆不同意她只身去城里。
    宋桃说：“我带够了钱，爸妈都同意我去，说长长见识也好。”
    凌婧说：“带你去玩没问题，过一阵子，见识长够了，你还是要回梓乡。”
    宋桃出乎他们意料地倔强，“我都快二十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们是不是嫌我矮，给你们添麻烦？”说着，眼泪快掉下来。
    刘珂叹气：“算了，带她去吧。等她知道‘在城里拼搏’有多不容易，就求着要回来了。”
    宋桃仰着脖子。那个样子，配上她矮短的身材，有些滑稽。
    她倔强说：“我才不会。我要赚够了钱，才回家。我还要在城里买房子，然后接我爸妈过去住。”
    她一句一个“我要”，仿佛这世间的事，只要她想，就能完成似的。
    哪那么幸运？哪那么轻而易举？
    让她出去也好，用炎凉的人情，磨磨她的幼稚。刘珂有点残忍地想。
    天真的童年时代，本该过去，她早已成年。这是一场属于宋桃的，推迟的成年礼。
    *
    得知刘珂要回来，叶沉起了个大早。
    起那么早，也没用，她得下午才能到。
    因为家校离得远，除了周末，叶沉平常都住宿舍。他先将房间打扫一遍，可过于整洁，没花多长时间。还剩那么长时间，做什么事？
    叶沉在客厅打转。
    说起来，刘珂还未到过他家里。
    父母都不在家，没个人商量。叶沉拿不定主意，是否可以布置屋子。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人在背地说他是“妈宝”。当时被他撞破，说闲话的两个男生讪讪地走开了。
    那肯定不是第一次被人说，却是头次感觉到真实的难堪。母亲不放心他，有空就跑来学校，给他带吃的喝的，也怕他衣服薄了或厚了，照顾细心周到。叶沉不想拂母亲好意，未拒绝过。
    刘珂也喜欢照顾他。
    想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叶沉自己做了决定。
    叶沉装上假肢，去外面买了新摆饰，花了三个小时，扔掉了不少旧物、旧衣，撕掉墙上贴的杂七杂八的贴纸、海报，贴上墙纸，遮住幼时的涂鸦。沙发布、桌布也换了，电视机柜旁摆个水墨色的花瓶，插上假花。一眼看去，舒心不少。
    再一翻兜，因他一时兴起，没做好预算，钱已所剩无几。
    一看时间，十一点半了。
    叶沉带上银行卡，准备去银行取钱。怎么说，这么久没见，也得带她吃顿好的。
    每一台机子前都有人，叶沉选了队人少的，排在后面。
    过了两分钟，又来了两个人。叶沉瞥了他们一眼。两个都是寸头，趿着人字拖，黑色运动中裤，T恤一白一红。见叶沉瞥他们，他们也投回了打量。本是随意一瞥，他们却有些挑衅的意思。叶沉无心生事，当做没看见。
    前面的人不知为何操作不当，迟迟没完成取钱。叶沉站得有些久了，换了个姿势，继续排着队。
    叶沉虽穿长裤，因方才的动作，仍叫后头的人看见裤腿下露出的假肢。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走出门。
    叶沉看见自动门开了又关，不甚在意。
    终于轮到叶沉时，那两个男人回来了。
    明明有其他空闲的机子，他们偏要在叶沉后面等着。
    叶沉一声不吭，置卡入吞卡口。
    他们不时说着什么，声音粗鄙，夹杂不堪入耳的脏话。多是家长里短，这个的婆娘买了条金项链，那个的女儿要交学费了，云云。
    机子吞入卡，叶沉点屏操作。
    取出钱，叶沉没数，直接塞入口袋里。转身离开。
    那两人在机子前站了会儿，以做掩饰，贼头贼脑地看门外，见叶沉拐弯了，抬脚跟上他。
    不知叶沉是否觉察到了什么，走得有些急，却因为假肢不方便，速度不是很快。尾随的男人迅速跟上。
    地方略偏僻，人也不多。
    叶沉往四周看了看，拐入了一条巷子。只能赌了。
    两个男人犹豫了会儿，知道他发现了，可又不清楚，他是否住在附近。若是，跟上去也是徒劳；若不是，他也是垂死挣扎。想到之前看见的一小截假肢，两个胆大的男人狠下心，决定赌一把。
    都是赌徒，这时就看谁摸的牌面好了。
    第四十九章
    巷子七弯八绕，巷中的电线杆、墙壁上贴着广告纸，一一从他眼角掠过。叶沉喘着气，后面的脚步声纷杂，轻重不一，分不清远近。
    叶沉捂着口袋中的钱，薄薄的一沓，贴着腰。
    额上出了汗，一滴一滴滑落，落进了眼窝里，扎得眼睛疼。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男人始终没有真正追上他，估计也有所顾忌。最终又绕到了大街上。
    人来人往，车来车去。
    叶沉缓缓地、沉沉地吐了口气。肺生疼生疼的。太久没运动了。
    他回头，那两人也跟着出了巷子。他们插着裤兜，若无其事地擦着他的肩走开，那一瞬，当中一人瞪他一眼，不甘的样子。叶沉突然无声地笑了。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去接刘珂。他想。
    若是自己掉以轻心，保不准，让他们抢了钱，又遭伤害。
    叶沉慢吞吞地找到公交车站，乘车去火车站接刘珂。
    两人走进饭店，已近两点钟。此时过了饭点，大厅的座位一半是空的。
    刘珂忽然发现叶沉走路姿势不对劲。就算戴假肢，行走姿势不自然，也不至于两条腿都受着痛似的。他不是那种，会云淡风轻遮住一切瑕疵的人。他年纪、经历都不够。他的掩饰破洞百出。
    她抓住叶沉的胳膊，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叶沉撇开眼，没看她。他不想让刘珂知道之前的事。有什么必要呢？平白添愁。
    他不会撒谎。一看就有事。
    刘珂平静地看着他：“不说？那就都别吃饭了。”
    收银台的人看着他俩。叶沉有些尴尬，却梗着脖子，仍不看她。
    她掰过他的脸，“说实话，叶沉。我不会再说第三次。如果你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说与不说，和我无关，那我也没办法。”
    “刘珂。”叶沉无奈。
    她知道他妥协了，挽着他找座位坐下。虽说是挽，胳膊也使着劲。
    服务员递上菜单来，叶沉接过，刚翻开一页。刘珂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叶沉说：“很晚了，先点菜吧。待会再说，成吗？”
    “成。你点吧。”刘珂抿了下唇，笑了，“又不是严刑逼供，你别做出一副很怕我的样子。”
    点完菜，服务员走了。
    刘珂说：“说吧。”
    “真没什么大事。”他还是想欲盖弥彰。
    “来接我时，你就不对劲。你是个内敛的人，但是我一下车，你就把我抱在怀里。不说凌婧在旁边，还有那么多下车的人呢。”
    叶沉叹气：“刘珂你知道，被别人看透自己，其实是件挺可怕的事。”
    “如果是你的对手的话，的确如此。可我是你女朋友。”
    叶沉低声：“也是未来的老婆。”
    刘珂脸烫了烫，“你别想试图以说这些肉麻话，糊弄过去。”
    “没有。实话。”
    叶沉缓慢地将中午的事说了。刘珂也觉得后怕。叶沉虽算不得手无缚鸡之力，可那是两个大男人啊，且似惯犯，手下定没轻没重。钱是小事，依叶沉的情况，受点小伤也是大事。
    大抵是走得太急，抽筋了，强撑了许久，到现在也一直没缓过来。
    刘珂问：“在逃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叶沉想了想，“要活着来见你。”
    刘珂板了脸，“别乱说。”
    “截肢后，我再也没走得那样快过。”连着假肢的那截残肢隐隐发麻，“想的就是，至少要安安全全地来接你回家。”
    不是平平安安，是要接你回家。
    刘珂咬着下唇，看着眼前笑得温柔的叶沉，说不出话来。
    哪有这么傻的男生？
    叶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倒着的他。
    他说：“我以前不明白，‘惜命’是什么概念。我死过，也活过。但现在我可以说，我是个惜命的人，我不能让我生命的流逝快于时间。我死里逃生过，但不仅因此。还有就是，我要把我生命攒下来，陪你到老。”
    两人的座位，比较靠角落，叶沉原本坐在对面，此时起身离了位，走到她身边，蹲下，攥着她的手，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掌心。她的掌心原本极柔软，现在覆了层薄茧。
    一个蹲着，一个坐在椅子上，就以那样的姿势接吻。
    刘珂闭了眼，偏着身，圈着叶沉的脖颈，他则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椅子的后靠背。他蹲着会腿麻，渐渐直起腿，将她压在椅背上。刘珂被迫仰着头。腰后的包硌着她的腰，座椅一边是他，另一边是行李箱。刘珂几乎陷在了四面受困的局面。
    好在地方好，不易招人注意。
    他的舌卷着她的，拖来自己这边，细细吮着。她没什么气力，四肢都软了，任他摆布。
    刘珂快忘了，自己正身于何处。
    是椅子，还是泛舟；是饭店，还是家中；是尘世，还是宇宙之巅。分不清。只知道他压着她，亲密贴合。
    远远的传来脚步声。估计是前来上菜的服务员。
    叶沉松开她，贴着她的耳郭，说了句“想和你快点回家办事”，说罢，抽离开，坐回原位。
    他脸皮薄，说完这话，脸也有点臊。
    刘珂听完他的话，微微一愣，随即笑说：“恐怕不行。打梓乡跟来了个小姑娘，看见了吗？很矮的那个。”
    当然看见了。她还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说：“你是刘老师男朋友啊？真帅的小伙子。”听了，他一窘。她像个小学生，却叫他小伙子。
    “她是侏儒？”
    “嗯。叫宋桃。”刘珂说，“她其实跟你差不多大，高中读完，就没读书了。她想在市里找工作，固执得很，劝不住。只好带她来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帮个忙。这几天，她得在我家住。”
    叶沉皱眉，“为什么一定要在你家住？”倒不是嫌弃的意思，只是自己家有父母，她家再多个人，便是两头不方便。
    “凌婧和她婆婆住，家里没地儿。宋桃在这里也没亲戚。”
    叶沉放松了身子，往后一靠。表情有些哀怨。
    刘珂笑：“不会太长时间的，几个月都忍了，再忍几天也没事。”
    叶沉说：“你都回来了，还忍心叫我自己解决？”
    刘珂光笑不说话。
    结了账，叶沉一手牵着她，一手帮她提行李。
    刘珂说：“去我家？凌婧带宋桃去玩了，估计晚上过来。”
    “不是我自己解决？”
    刘珂拍拍他的脸，语气轻浮，“小别胜新婚嘛，这么久没见，总得喂喂。”
    第五十章
    叶沉拉下她的手，握着，“你还没见我爸妈，什么时候过来？”
    刘珂沉吟一会儿，说：“我准备准备，看你父母哪天有空。”
    “周日吧，他们都在家。”
    “行。”
    刘珂笑：“觉不觉得，进度有点快？”
    “快吗？我们认识很久了。”
    “真正在一起，也没一年啊。”
    叶沉说：“不会快。实话跟你说，我今年差点跟你求婚了。”他看着她脖子上的那条项链。鲜红的一粒，像朱砂。
    是那天，送她生日礼物，其实也就提出来了，差个戒指。
    刘珂刚想说什么，汽车鸣笛突然响起。她站的位置挡住了一辆车，她忙让开。要说的话就给忘了。
    车驶入站，叶沉拉着刘珂上车，刷了两下卡，滴了两声。后排有空位，两人走过去。不料，有人抢先。只剩一个。刘珂让叶沉坐，叶沉不肯，她强摁他坐下。
    旁边的乘客看他们一眼，觉得奇怪。
    哪有女朋友强行让男朋友坐空位的？这做男朋友的，太没风度了吧。
    叶沉坐得不自在。
    刘珂说：“你脚不方便，坐着吧，没事儿。”
    话说得大声，故意讲给旁边人听的。
    他们又看了眼叶沉，似乎是在探究着，他到底哪里不方便。
    好在没几站，两人很快下车。步行到她家，已经三点半多了。
    刘珂随手搁了行李，俯身吻了吻坐在沙发上的叶沉，又立马直身，说：“我先去洗个澡，在车上待久了，有异味。”
    “没事。”叶沉拉回她，搂在怀里吻。
    刘珂跌坐在一边，感受到他灼烫的手指揭开她T恤一角，沿着她的裤头，慢慢探入。她穿的牛仔裤，比较贴身，他探寻的过程并不会那么顺畅。
    “回房间，还是就在这里？”她气息不稳。
    “回房间吧。”免得她清理。
    他却没动。终于摸到棉质的内裤边沿，单指勾起来，恶作剧似的，又松手，因弹性较好，布料蹦回去。她“啊”了声。有湿润的感觉萦绕在指尖了。
    叶沉拥着她站起来，边接着吻，边回到房间。
    这场性事很激烈，刘珂一度觉得，自己要死在他身下。
    在自己家里，刘珂也比较放肆，床叫得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媚过一声。
    对叶沉，这无异于添油加柴。
    房内开了冷气，灼热的汗水很快冷却。
    床边的垃圾桶里，别无它物，只有两三个鼓囊的扎紧的小袋子。
    刘珂趴在叶沉身上，沉沉地喘着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耳垂。他耳垂又烫又软，还泛着红，刘珂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舔了下。叶沉身子立即敏感地一颤。她的动作像是个邀请。
    叶沉偏过头，攫住她的唇啮咬。火星未熄，有复燃的趋势。他只要一侧身，一挺腰，就能再度进入那处仙境。
    刘珂笑着拍他，“待会她们该来了。”
    闻言，叶沉意兴阑珊地松开她，恢复之前斜躺，一手揽着她，一手压在脑后的姿势。他左腿支着，脚掌在床单上踩出繁复的褶，他脚掌比刘珂的大许多，麦色的脚背有几条青筋明显地凸起。
    “那就再抱会儿。”
    刘珂说：“要不留下吃顿饭？”
    “你做？”
    刘珂“嗯”了声，“可惜家里没什么菜，只有那些从梓乡带回来的土特产。”
    “我不挑，都可以。”
    “那我先去买点配料，你帮我煮下饭。”刘珂翻身，赤条条地在他面前穿衣服。
    “好。”他视线粘在她身上，她锁骨往下，有数枚吻痕，胸口也有揉过、吻咬过的痕迹，暧昧又妖冶。
    不知是否察觉到他在看她，她把身一转，背对着他。
    转身没用，她背上也有。
    看了会儿，叶沉收回视线。
    衣服都杂乱地堆在地上，叶沉倾身去捞裤子，“几个人吃？”
    刘珂停下来，想了想，“顶多四个吧。没事，煮多了，你就多吃点，补充能量。”
    叶沉莫名地哼笑了声。
    刘珂听出来揶揄的意味了，穿好衣服，没理他，径直开门走了。
    刘珂前脚刚出门，门铃就响了。叶沉以为她去而复返，边开门，边说：“落了什么？”
    门口站着的却是凌婧与宋桃二人。
    叶沉顿了顿，话说出去，就收不回了，只好改口，说：“不好意思，刘珂刚出去买东西了，我还以为是她。”
    凌婧有些尴尬，深深觉得她们打扰了这两人的二人世界，“我们在楼下碰见了，她说她很快回来。”
    叶沉从鞋柜取出拖鞋，“你们先坐，等我下。”说完，扶着墙壁，慢慢地挪回了房间。他还没装好假肢，门就响了，只来得及蹦跳过来。
    凌婧本想着，要不要扶他一把，又觉得，半生不熟的，这突兀的行为怕是不妥。
    凌婧带宋桃在沙发上坐下。
    宋桃打量了圈，感叹：“刘老师家里布置得好漂亮啊。”
    凌婧也是第一次来，她扫了眼茶几，没有摆待客的水果、零食之类，只有一盒纸巾，几本杂志，一想起刚才叶沉衣衫不整的样子，猜测两人是缠绵了一个下午。
    宋桃还在东瞅西瞧，顺带咋咋呼呼地跟凌婧说着话，却因刘珂不在，不敢擅自触碰什么。
    其实刘珂家布置得并不复杂，墙上挂了钟和一副裱起来的十字绣，不大，是锦簇的荷花。电视机和沙发后贴了大幅的墙纸。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屋内摆有大花瓶，插着假花，和巨大的地球仪。墙壁也有凹进去的格子，摆了水晶球之类的饰品。
    逛了那么久，凌婧早没力气了，瞥了眼宋桃，觉得惊奇，说：“你倒不累哦。”
    想想也是，平常干活，因身高问题，她干得虽慢，却也不比男人差多少。岳斐菲、凌婧一干人等，老被关翔揶揄。
    她在梓乡待了太久，对这新鲜的一切尚新奇至极，没消停的意思。
    像是闰土进城。
    在现代社会，有这样纯粹得像颗玻璃珠的人，太难得了。
    叶沉很快装了假肢出来。
    他问凌婧和宋桃：“你们想喝饮料还是茶？”完全是以主人的口吻。
    凌婧正准备说水，宋桃已经跳起来了，“那个，我要饮料！”说完，也觉失礼了。
    叶沉打开冰箱，这才想起，她离开那么久，家里怎么可能有饮料。就算有，也是不能喝的了。他在那几个麻袋里翻了翻，捡了几个苹果，打算榨汁。
    凌婧说：“不用那么麻烦了，喝白开水就好。”
    叶沉提了提水壶，没听见水声，揭开盖子，也是空的。只好接了水，准备烧开水。
    凌婧：“……”
    感情这两人，在家除了那事，其他啥也没干啊。
    第五十一章
    刘珂炒菜，凌婧帮忙打下手，叶沉和宋桃两人在客厅里，倒不尴尬。主要是因为宋桃蛮自来熟。
    “那个，刘老师男朋友啊。”
    “叫我叶沉就好。”叶沉头次被人这么叫，类似某某夫人似的，不太适应。
    “哦，好的。我是想问你，你比刘老师小吧？”
    “小几岁。”
    “那你会不会，心里别扭啊？万一妻管严，咋办？”
    叶沉：“……不会。”他接着强调，“没万一，刘珂不会。”
    “我看不一定哦。我之前看法制节目，好多看起来秀气的女人，跟丈夫、婆婆一吵架，就跟个泼妇似的，还有电视剧里的漂亮女人，手腕厉害得很呢，刘老师看起来倒是文静，说不准呢……”
    厨房里，刘珂扬声说：“宋桃，我听得见的！”
    宋桃嘿嘿笑两声：“其实我是想说，刘老师你男朋友真的是个老实人呢。”
    凌婧笑得不可自抑，刘珂无奈：“这宋桃。”
    凌婧说：“她也没说错啊。”见刘珂看来，她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叶沉的确是个老实人。”
    刘珂：“嗯。”老实得有些楞。
    凌婧撞撞刘珂，撞得她往锅里撒盐的手一歪，语气暧昧：“他在床上，可不老实吧。”
    眼风往外一飘，刘珂说：“你声音小点。”
    凌婧哈哈大笑：“刘珂，我说你们俩，倒是不放过一分一秒啊。这才回来呢，还坐了一上午车。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些。”
    她不但不压低声音，反而故意让外头人听见似的。
    刘珂转身，“唰”的一下，关上了厨房的拉门。
    门可不隔音，听见宋桃说：“哇哇，看不出来啊……哎，你脸红啥啊？”
    吃过饭，刘珂说送送凌婧和叶沉。
    宋桃主动请缨，说：“刘老师，我帮你把碗洗了吧。”
    “行，麻烦你了。”
    宋桃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还得麻烦刘老师你好一阵子呢。”
    凌婧说：“别给刘老师惹事啊。不然把你赶回梓乡去。”眼一瞪，没甚威慑力。
    “保证不惹事！”宋桃朝凌婧和叶沉挥手，“你们慢走啊。”
    她倒是自来熟得比叶沉更像是主人。
    凌婧在路边拦了辆的士回家，刘珂送叶沉走到车站。
    天黑得晚，路灯却也开始渐次亮起。天色迷离，半昧半亮的，被路灯映照得透着浊黄色。
    车没来，叶沉说：“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还早，再陪你等等。”
    叶沉没坚持。几个月不见，自然想多待会儿，哪怕是干耗。两人牵着手，舍不得放开。
    风吹过，带来阵阵辛辣的香气，弄得人鼻尖一阵痒。不知道哪家，这么晚了才做饭。
    白日的热气退去不少，行人不多，步履缓慢。多是出来散步的一家三口。给傍晚的清冷的街道添上几分温馨。
    再不舍，也有分开的时候。
    才几分钟，就见远远地，有车驶来。是他坐的那辆。
    忽然想到，去年，叶沉是否也从这样一辆公交车上下来，穿过这条街，在她家楼下等着她。
    刘珂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下，说：“我也想让你在我家留宿，不过没办法，走吧。”
    车在前一个红绿灯前停住了。叶沉估摸了下时间，觉得还有空，便跑去便利店，回来时，车刚好靠站。他将买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回家的路上吃。”说完就上车了。
    他拉着吊环，朝她做口型，刘珂辨出，是：记得吃。
    车开走了。刘珂突然觉得空。
    刘珂看了手上的东西，忍俊不禁。是根黑糖话梅的棒棒糖。
    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棒棒糖了。读高中时，最爱自习课时，边含根棒棒糖，边算题。
    她剥开塑料纸，放进嘴里，含着，甜腻的滋味瞬时在口腔中蔓延开。像爱情，甜味来得快，留得久。
    算下时间，离经期没几天了，就去叶沉刚去过的便利店多买了几根。就算自己不吃，给宋桃吃也好。小孩子嘛，应该都喜欢这种零食。
    *
    周末，刘珂约张黎出来逛街。
    本来这个周末，是要与叶沉父母见面，他们临时有事，便推到了下周。也留出了空间，给刘珂做更周全的准备。
    与叶沉的事情，不久前，刘珂才与张黎坦陈。当时是，张黎与刘珂开玩笑说，你再不回来，曲乔头发就白了。刘珂就说，她已经和叶沉在一起了。张黎自然是难以置信，花了好半天，才消化掉这个事实。出于好奇，又向刘珂追问了细节。刘珂大致与她说了。
    张黎得知刘珂的意图，有些惊讶：“你和他发展这么快？”
    刘珂说：“他年龄不到，不然，也该去领证了。”
    张黎啧了声：“单身太久的女人果然如狼似豹。”
    刘珂淡声说：“我想让彼此都安心，毕竟变数太多。”那天的事情，让刘珂至今仍心有余悸。
    “你是铁了心要跟他过一辈子了？”
    “嗯。”
    “行吧，那我没话说了。”
    “你说了也没用。”
    “……”张黎要被她给气吐了。
    刘珂向张黎讨了不少经，买什么给叶沉父母，怎么不谄媚地讨他们喜欢，怎么……云云。
    张黎说：“其实说了这么多，最终效果都取决于他们。只要他们不刻意为难你，就很容易过关。”
    “按理说，他们应该不会。”刘珂挑了条纯色的丝巾，交给服务员包装。
    其实这时候买丝巾有些早了，但绞尽脑汁，刘珂也不知该买些什么，索性各样都买一点好了。
    张黎翻了下价钱牌，说：“近六百……你倒舍得。”
    老师工资不高，更何况她现在去支教，没有补课费收入。
    “我平常不怎么用钱，攒了不少。”
    刘珂虽算不上深居简出，但能省的，尽量省下来了。以前偶尔会慈善捐助些，现在不行了。她现在有个小男朋友要照顾了。
    “你也不觉得不平衡？叶沉是个学生，就算他成绩好，可以领奖学金、助学金，但那才多少？他没法打工，全赖他父母资助，据我了解，他家庭也不富裕吧？”张黎指尖挑起刘珂脖颈上的项链，“这种银项链，连这条丝巾的一半都抵不上吧？”
    “如果计较得失，就不是爱情了。”
    刘珂这轻淡的语气，像在嘲讽她的世俗肤浅。
    张黎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计较，那是因为你不怕跌得头破血流。我以前觉得，你感情淡薄，可照现在看来，分明不是。”
    刘珂低声一笑，“人没那么多剩余的感情挥霍，我在他面前，是图穷匕见了。”
    第五十二章
    正说着话，忽响一声惊雷，吓了两人一跳。这是今年第一道夏雷。
    刘珂不再说话，向商场外看。两人逛街逛得太投入，竟未察觉到外面天已黑了。黑云隔离开天日。明明是下午，却暗得像半夜。
    有家店铺正播着音乐。是孙燕姿的《遇见》。张黎刘珂听得有些恍惚，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叶沉。
    接着又是一道雷，携着震天撼地的力量，要劈开整栋大厦似的。雨随之泼下。哗啦啦的，嘈杂至极。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两人准备走。
    一出商场，雨雾和雨天特有的尘灰气息扑面而来。路上人顿时少了，都躲在屋檐下。
    两人始料不及，皆没带伞。
    这天气不好打车，两人走到人少的地方，统共不到五辆车路过，还都坐着人。
    时间不早了，一直打不到车，身上衣服和纸袋还淋湿了点，刘珂难免有些心浮气躁。
    张黎说：“别着急，再等等，肯定有空着的。”
    刘珂点点头，按捺住性子，抱臂继续等着。
    终于打到车，衣服湿了大半。
    司机跟她们搭话：“下了这么大雨，淋了一身，大不了就等等嘛，反正这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刘珂笑了笑，“着急回家，要煮饭。”叶沉找了家教的活儿，最近住在她家，算时间，六点多刚好能开饭。
    司机望了眼后视镜，说：“看不出姑娘是成了家的。这年头顾家的姑娘太少了。”
    刘珂：“那倒没有。”她拍拍副驾的车椅背，“她比我急，先送她吧。”她说了具体停车地点。
    两人的家刚好在同一条线上，不用绕弯。
    刘珂对张黎说：“今天谢谢你陪我出来，改天请你吃饭啊……”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到什么。
    水流覆住窗玻璃，朦胧一片，其实看不清什么，只是一道人影而已。
    刘珂急忙忙说：“师傅，麻烦停下车。”她说不出缘由，那种感觉太强烈，强到她无法忽视。
    司机虽不解，可也很快按她的话，靠路边停了。
    那人走到快，几乎是小跑的，又是反方向，这时的停车处已离彼此擦肩而过的地方有段距离了。
    张黎扭头见刘珂要开门，奇怪地问她：“怎么了？落东西了还是要买什么？”
    刘珂来不及回答，什么都没拿，不带丝毫犹豫，人就下了车，只身冲入雨幕。张黎觉得，她当时很帅。
    刘珂用手掌挡在脑袋上，离那人越来越近。她觉得自己不会认错人。女人的直觉或许不是次次都准，可爱是会发声的。
    跑着跑着，却不见了那人身影。
    哪儿去了？刘珂停下脚步，淋着雨张望。衣服湿透了，贴着皮肤。
    她有些急，一个人凭空消失，是件很令人着慌的事。她甚至想不到要找个地方躲下雨。有好几个人正看着她，以为她发什么疯呢。
    他们那是不知道，爱情面前，难以自保。
    她像孤立无援地站在海中央的孤岛，旁边是惊涛骇浪，风卷云涌。
    旁边一家店铺的门被人从里推开。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
    一声不太确定的唤：“刘珂？”
    刘珂下意识转头，撞上叶沉的视线，看到他瞳孔里被倒映进去的光，心跳猛地加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起那么久了，还会有这样心动的感觉。
    这样的爱情，她确信，此生无法再遇到。
    雨还在下，没有转小的趋势。车轮迅速碾过积水的地面。人的脚步啪嗒落在花岗石地面。
    可此时所有声音都匿迹了。
    像是他眼里有黑洞，将所有声音吸去吞没。
    张黎看着钻进的叶沉，目瞪口呆：“刘珂，你这是……”上哪条河捞了个人出来啊？
    刘珂说：“师傅不好意思，弄湿你的座椅了。”
    司机大度，不计较，“没事没事。现在可以走了吧？”
    “走吧。”
    张黎数次想问话，介于叶沉在场，想着又不熟，便憋着没开口了。
    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张黎老公已经在等了，车门一开，他立即递上一把伞，撑开，替张黎遮雨。
    张黎对刘珂说：“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下次再约你吃饭。”
    张黎笑着摆摆手，“太客气了。”
    叶沉对她点点头。估计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叫老师不对，又不好直呼其名。索性不说话了。
    张黎善意地笑，“跟刘珂一样叫我张黎就好了。”
    车开走后，张黎问老公：“你觉得他俩个怎么样？”
    他吃惊：“他们是一对？男的比刘珂小吧？”张黎的缘故，他自然也认识刘珂。他还当她一直单着，原来有对象了。
    张黎：“嗯。男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去年才毕业，现在在工大。”
    他挑眉：“看不出刘老师这种人会做师生恋这种事。”
    “这倒不是。她是在他毕业后，两人才在一起的。”张黎又问，“刘珂是哪种人？”
    他想了想，“说实话，感觉她像没有男女之情。或者即便投入感情，也是会把握尺度的。不会让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捏了捏妻子的手，打趣说：“要是你那么理智，我可追不到你了。”
    张黎啐了他一口。
    他又说：“想不出她会死心塌地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
    “你这形容得太烂俗了嘛。”
    他急了：“你难道要我个理工生给你扯出‘但愿情比金细坚’这样的句子吗？”
    张黎撑着伞，迈上台阶，不知是和他说，还是仅是自言自语：“可她现在就是死心塌地在爱一个人啊。”
    ……
    下车时，雨小了不少。出于歉意，刘珂多付了些车费。
    “刘……”叶沉刚要开口，刘珂不由分说拉他上楼，将他推进浴室。淋了那么久雨，饶是夏天，也会感冒。
    叶沉挡着门，不让她关，“你不洗？你也淋了雨。”
    “你先洗，我待会。”
    “一起吧。”说着，他拉着她的手腕，一使劲，刘珂就跨进了门内。
    刘珂帮他卸掉假肢，将之搁远，免得再遭难。叶沉摘下花洒，放着冷水，热水出来后，雾气顿时溢满浴室内。
    温水自头顶淋着二人，浑身舒坦不少。
    第五十三章
    叶沉说：“你不问我，刚刚买了什么？”
    “有什么可问的。”刘珂让他坐在小木凳上，挤了洗发乳，在他头发上揉搓着，再举着花洒给他冲去头发上的泡沫。
    他从有名的女士奢侈品专卖店出来，不必想也晓得是送给她的，就无须多此一举。
    叶沉闭着眼睛，觉得她手指在他头皮上揉按得很舒服，“是条手链，洗完澡戴上试试。”
    “领了薪水？”
    “嗯。那家人大方，提前给了半个月的。”
    “领了钱也别乱挥霍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或者买两身衣裳。”
    “第一笔家教费嘛，想花得有意义些。”
    刘珂失笑。给她买首饰，就算作有意义？
    “补这么多课，吃得消么？”他一次性接了三个学生的家教活，两个高中，一个初中，都是一对一。教学内容不同，得同时备三份课。
    “你不也当老师的，肯定比我清楚。”
    “一对一赚得多，也还是要辛苦些，你别逞强，量力而为。”
    “知道。”
    叶沉头发短，很快洗完。他说要帮她洗。她看了他一会儿，在板凳上坐下。
    她头发长，他可能也是第一次给女人洗头，有些手忙脚乱。这过程中，数不清扯掉了她多少头发。刘珂却乐得让他折腾。
    头发洗完，他拉她起身。他单脚跳着，四处找了找，刘珂问：“找吹风机吗？在靠里的柜子里。”
    “不是。这儿，有没有那个？”
    刘珂明白他意思，说：“没准备。”
    “那我出去拿？”
    “算了，别用了。”说完，她主动缠上去。
    她一条腿绕着他的腰，他单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掌捏握着她的腰，沉沉地没入，一下又一下，像古时的士兵们合抱着攻城锤，齐齐呼喊着欲撞开牢实的城门。
    背后是冰冷的瓷砖，身前是他滚烫的躯体，两层刺激，令刘珂情不自禁自唇间吟浅浅的声。
    胸口被他压着，快喘不过气。小腹也是充盈着的，是他填满的。
    叶沉原本吻着她，忽然后撤，唇舌向下滑，到锁骨边，留下一枚吮印，继续向下，是胸前。
    他叼咬住那颗红艳的乳粒，牙齿磨着，激得她一阵颤栗。
    他又向上，贴在她耳边，低声问：“试试后面吗？”他刻意用了蛊惑她的语气。其实无论抑还是扬，只要是他的声音，就足以叫她义无反顾。
    往常，两人都是最普通、最传统的姿势。尝尝鲜也好。
    “行。”她咬牙。
    刘珂皱着眉，整个人被他翻了个身。
    她趴伏在沾上水雾的墙面，胸被挤压着，在他的撞击动作中，刘珂脑中浮现出当初看的《五十度灰》的画面。
    脸上愈发滚烫。
    到底是空气不流通，太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刘珂耳朵烧红了，比她锁骨边的那粒红豆更艳，更似血滴。
    他俯下头，咬住她耳垂软肉，细吮着。
    “刘珂，叫我名字。”他的声音像磨过砂，低，且略沙哑。
    “叶沉。”刘珂意识涣散，几乎是随着他的声音喊的，“叶沉。”
    她叫一声，他便往最深处插一次，两人配合默契。
    到这份上，刘珂的声音却没停，像是在纾解某种情绪，某种快感：“叶沉，叶沉……”像古代作法仪式。
    她不厌其烦地叫，叶沉不厌其烦地听。
    “嗯。刘珂。媳妇儿。继续啊，别停，我快了……”
    平日说不出口的词、句子，这时一个劲地往外冒。每个字都像是虚的，充了气的，在这逼仄的空间中漂浮、流转。
    到最后一刻，叶沉咬着牙，抽出来，对着地面释放。
    一股强烈的快感直冲天灵盖，刘珂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喘着气，看向他，眼前一片朦胧的白雾。
    叶沉打开花洒，冲去两人身上的狼狈。
    ……
    叶沉想抱刘珂，试了几次，却无法。结果是刘珂搀着他出的浴室。
    他苦笑：“抱你都没办法。”
    “等你装了假肢，再试试，一定可以的。”
    “不一样。”
    刘珂裹紧浴巾，抻直他的腿，横坐上去，拉着他的手绕着自己，“这也算抱了呗。”
    叶沉笑出来，“鬼灵精怪的。”
    她伸出手，“手链呢？不是说试试？”
    “给忘了，等我下。”他亲她一口，抱她放在被子上，下床抄了拐杖，赤脚走去客厅里取。
    叶沉脚上的水未干，在地板上留下数个泛着水光的脚印。只有一排，脚尖朝外。他回来时，水蒸发殆尽，脚印便也消失了。
    叶沉半跪在床边，打开蓝绒盒子，给她戴上。
    那条手链，中央镶着浅蓝色的钻，还有一圈细钻。戴在她的细腕上，很好看，只是和项链不搭。不说颜色，档次就天壤之别。
    刘珂摘下，重新放回盒子里。
    叶沉不解地看她，“怎么不戴？”
    “这么贵的东西，肯定不能随便戴啊。”她有意说，“万一刮了蹭了，影响品相，哪天缺钱，我再想出手也捞不到多少了。”
    他笑了笑，伸出手，与她十指交握着。热量通过相贴的肌肤传递着。
    刘珂靠进他怀里，叶沉抚着她头发，问：“怎么买了那么多东西？”
    那些东西，一半的袋子都被雨打湿了，不过里面的东西没遭殃，丝巾、衣服、护肤品、营养品，什么七七八八的都有。
    “要去拜访你爸妈啊。”刘珂下巴一扬，“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你留下来用。反正买得多，我大半年积蓄呢。”
    “你自己留几样吧，我爸妈用不着那么多东西，免得闲搁，又浪费。”
    “有吃的，当晚饭算了吧？”折腾这么久，再煮饭就嫌晚了。
    “哪个袋子？我去拿。”
    “那个透明塑料袋。有寿司什么的。张黎说很好吃，特意打包，想带给你尝尝。”
    刘珂之前偷懒，为了做在床上备课，特意买了可折叠小桌子，正好派上用场。
    两人就坐在床上吃，也不顾忌弄脏床，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
    雨后的风是带了湿气的，有吃有喝，有爱的人，听着屋外雨时不时滴落的声响，好不惬意。
    第五十四章
    早上，是刘珂做早餐。
    刘珂刚摆上碗筷，叶沉便自身后搂抱着她，耳后被他吻得发痒。刘珂笑着拍他手臂，“刷了牙没有？”
    “没。没刷就不能亲你吗？”他说着，去吻她唇。
    “快二十岁的人了，小孩子似的。”她推搡着他，“快去洗漱，来吃早餐。”
    他笑着倒退往房里走。他穿件白T恤，黑色长裤，干干净净的少年。
    早餐是粥和煎饼。
    喝粥时，刘珂发现他鼻塞了。
    “感冒了？”昨天他淋了雨，便不禁担心。
    “嗯。有点。”鼻音也有点闷，她刚才竟没有注意到。
    刘珂倾身，抬手贴了贴他的额头，“没发烧。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喝点感冒灵吧？”
    “不用了，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了。”自那起车祸后，抵抗力便下降不少，每个季节总要感冒几次。都习惯了。
    “你喝着粥，我去找找家里有没有板蓝根之类的。”说完，她放下汤匙，去找了圈。
    叶沉边喝粥，边看她翻箱倒柜地找。觉得，真好，家里有个贤妻。
    过了会儿，她拎着几包药来。
    “只有小儿感冒颗粒了，不记得哪儿来的，我看了下，所幸还没过期。”
    “等下再泡吧。你先来吃早餐。”
    正说着，宋桃打着哈欠从房内出来，“刘老师，你们起好早啊。”
    “早。熬了粥，来喝点。”
    宋桃嘿嘿地笑：“那个，我昨晚忘记跟你说了，我找到工作了。等我领了薪水，就可以付你房租和饭钱了。”
    “嗯。”刘珂没客气。毕竟她没多余的钱来养另外一个人，一开始本也就抱着能帮点忙是点的想法，没打算无条件地帮。
    宋桃说：“刘老师，我看客厅里有很多纸袋，是要送谁的吗？”
    “嗯，要去和他父母见面。”刘珂吹着粥，往嘴里送了口。
    “那你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吗？”在乡下，相亲男女见过对方的父母，就可以结婚办酒席了。
    “他才二十，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宋桃瞪大眼睛，不太懂的样子，“那你们得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呐？”
    刘珂无奈地看着她，“你怎么倒比我还急？还有两年吧。”她想起什么事，转头看他，“还没问过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
    叶沉头也没抬地说：“每年准备生日礼物，不累吗？不必了。”
    “那不行，你成年我什么也没送，今年必须送点什么。”刘珂认真地说，“生活必须要有仪式感，才能活得体面。”
    叶沉说不过她，“当老师的人就是不一样，道理也讲得与众不同些。送就送吧，别太贵了。”
    宋桃笑起来，“你们好恩爱啊，真羡慕。”
    刘珂翘起大拇指指指他，说：“恩爱？那是你不知道，他当年躲我躲得恨不得隐身。”
    叶沉不服气：“我哪有躲你？”
    “难不成我冤枉了你？跟我说话，也不肯抬起头。有时候分明看见我了，还撇开脸。不是躲我是什么？”她翻着陈年旧账。
    文化人纠缠起来，就是没完没了。叶沉一把拉过她的手腕，飞快地在她唇上印了下。这回刘珂不吭声了。
    宋桃说：“……叶沉，我还在呢。”
    叶沉本就是一时冲动，被她说得耳根一红。
    饭后，照例是宋桃抢着去洗碗。
    刘珂坐在茶几上，跟叶沉面对面，一只脚架他腿上，说：“今天不用上课，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他握着她的脚。她脚好小，他单手就能包住。
    他的掌心温热，带了潮湿的气息，像攥握了来自南海的海风。并将之融入了骨血。
    “城郊的残疾人学校。”
    叶沉看着她，沉默半晌，他才应了：“好。”
    “我前几年，常常去那儿。有时候帮忙做点事，有时候就看着他们玩耍。”她仰着头，另一只脚一荡一荡的，“我一直觉得，那是我的复乐园。”
    复乐园是指，人类经过末日审判后得到救赎，重新回归乐园。
    叶沉问：“你得到救赎了吗？”
    “叶沉，我的救赎，不是从任何一个地方得到的，不是那所学校，不是梓乡，是你。”
    客厅里安静得，似能听见尘埃坠地的声响。桌上摆的一个玻璃杯，阳光穿透，竟折射出一道彩色的光。
    叶沉仿佛看见有扇门，朝他缓缓打开时，生了锈的门页发出尖叫般的刺耳声。里面，是被她囚禁的怪物。它长着可憎的嘴脸，穷凶极恶，已被安抚地驯服。她说，是他的功劳。
    叶沉：“我都答应了你，何必说这些话来令我开心？”
    刘珂：“让彼此快乐幸福，难道不是情侣双方应该履行的责任吗？”
    叶沉笑了，“冲你这话，我不陪你也不行了。”
    刘珂坐上沙发，亲他一口，“奖励。”
    *
    得知刘珂要来，朱畅很吃惊也很惊喜，她忙换了身衣服，前来迎刘珂。
    朱畅说：“你好久没来了，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嗯，之前在支教。”
    “现在回来了？”
    “还有一年，只是暂时回来。”
    朱畅看向叶沉，“这是你男朋友？”
    “嗯，叶沉。”刘珂互相介绍，“这是朱畅，这儿的老师。朱老师是很值得敬佩的人。”
    朱畅谦逊一笑，“是你抬举了，担不上这几个字。”
    “来，你们先进去喝杯茶吧。”
    三人聊了会儿，刘珂看见外面有学生探头探脑，似乎是想找朱畅。
    刘珂朝外头那人说：“你有什么事吗？”
    那孩子呆呆的，执着地看着朱畅，似是听不见她说话。刘珂揣测，那约莫是个聋哑孩子。
    朱畅也回过头，道歉说：“抱歉，我得失陪了，马上回来。”
    朱畅匆匆忙忙地起身，去门口拉了那孩子，低声问着什么，待问清楚了，又带着他走远。原来他不是聋哑人。
    刘珂端起茶喝了口，说：“我之所以说朱老师是很值得敬佩的人，是因为这里总有忙不完的事，处理不完的麻烦。我读书时，始终觉得幼师和小学老师是这个职业里最难当的，因为孩子小，不懂事，难管。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每个职业，有每个职业的无奈。
    当年，叶沉在复健中心看到了很多很多的故事，也体会了很多很多无奈。那里的护士，每天都要安抚歇斯底里的患者，柔声细语的，不能大声或抱怨，以免触及病患敏感的神经。
    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
    第五十五章
    朱畅处理完事，又赶回来招待他们。
    刘珂说：“你不用管我们，叶沉头回来，我带他到处走走看看，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行，那你有什么事，再来办公室找我。”
    刘珂点头，“好，你快去忙吧。”
    朱畅抬手想拿东西时，不小心扫落了桌上一支笔，叶沉见了，弯身捡起。正好朱畅视线下移，看见他裤腿下露出的假肢。要说出的“谢谢”卡在喉咙里。
    “等下，刘珂，我有话跟你说。”
    叶沉将笔放回桌上，知趣地出门，顺带合上了门。
    刘珂疑惑她忽然改了主意，“怎么了？”
    “叶沉他……是残疾人？”
    “是。”刘珂承认了，“你看见了？”
    朱畅说：“你怎么会找一个残疾人呢？你来过这里这么多次，还不清楚，他们活得有多辛苦吗？照顾他们的人有多辛苦吗？”
    “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下定决心，要和他好一辈子。”
    刘珂很奇怪，为什么每一个，知道叶沉是残疾人的人，都要以这种苦口婆心的话来规劝她？张黎是，凌婧是，这次轮到朱畅了。刘珂本以为她会与别人不同。难道残疾人就不适合当爱人了吗？
    朱畅摇头叹息，“你太傻了。我还当你是聪明人，没想到在感情上犯了糊涂。”
    刘珂笑，“这如何能算是犯糊涂？感情若能由自己选择，便不会有那样多痴男怨女了。”
    “你比我有文化，我争论不过你。”
    “朱老师，你比我大，人生阅历比我多得多，我没想争赢你。但这件事，我真要讲清楚才行。”
    朱畅说：“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旁人的三言两语，哪有办法左右你的决定？别的不说，这点我还是了解你。”这话，倒有些置气的意思。
    刘珂：“四年前，叶沉刚入学，我就见过他了。他是个很聪明，也很努力的人，至少在那三年里，没因自己的身体残缺，就一跌不起。那时我就喜欢他，说不清当时的感情，有几分纯粹，几分混杂了其他的。我靠近他，也帮助他，这一生再没法翻身。”
    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一番话，刘珂不明说，朱畅却已明白了更深层的意思。她再度叹息：“你啊……”
    刘珂打开门，发现叶沉哪也没去，就靠在办公室外的墙上，望着天空发呆。
    身影显目，如蘸饱墨汁的毛笔一笔勾成。
    “叶沉，想什么呢？”她轻声问，怕惊扰了画中人。
    叶沉转过头，说：“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为夫妻。”
    刘珂心中一甜，“还早呢。”她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走吧。”
    “刚刚朱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刘珂轻描淡写带过去。
    “我听见了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一脸揭穿了她的得意的笑。
    “你都听到了？”房间是不隔音，门又没关严。
    “没有，就零碎几句。”
    “你说，我们俩在一起，真是错误吗？”她低着头，提不起精神来。
    叶沉的笑收住，与她牵着的手紧了紧，声音也沉下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除了年纪小的宋桃，哪个不来跟我说，‘你知道和残疾人在一起多辛苦吗’、‘你怎么会和残疾人在一起呢’……让我忍不住怀疑我的决定。”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吗？”
    两人都慢慢停住脚步。
    叶沉其实很怕，怕她说出“是”。那一个字，足以击垮他。
    “后悔？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人一旦要让对方信服什么，就爱用“这辈子”来强调，仿佛说出这三个字，就真能一辈子如愿。一辈子那么长，无法佐证，往往不会有人相信。
    可此时，双方都更愿意相信这个遥遥无期的像是谎言的承诺。
    *
    “怎么你一个人过来？叶沉呢？”
    “他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也就是刚毕业这会儿，有聚会的热情、精力，过个一二十年的，也就各自散落天涯海北，再难相见了。”
    刘珂心不在焉：“嗯。”
    张黎好笑：“你这人，别跟我说才跟我待了一会儿，就想他了。”
    “不至于。在梓乡支教，那么久见不到，我岂不是熬不过来？”
    “回学校是有事？”
    “没什么事，看看你们。”
    张黎抻个懒腰，揶揄地说：“借口，是闲得吧？来看看我们累死累活的，找找心理安慰吗？”
    刘珂不置可否，她没教学任务，闲是闲，在家待着无聊，来学校确也无目的。听学校的知了声声，久违的熟悉感。“你们什么时候补完课？”
    “还有两天。”
    刘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黎说：“刘珂，曲乔还单着呢。”她话里有暗示意味。凸显他可怜？他深情？博取刘珂一丝恻隐之情？不得而知。或许只是刘珂小人之心，瞎揣度。
    刘珂淡声道：“哦。你不用同说他，本来我和他就无关。”
    张黎笑了，“你倒狠心，他好歹对你痴心一场，别不远不近的，人家还傻兮兮地抱着希望。这么吊着，不是个事。你至少对他挑明了，让他断了这份心，永绝后患。”
    原来是这个心思。
    下课铃响了，刘珂说：“我知道了，不是还有课？你快去吧。”
    张黎站起身，瞥她一眼，饱含深意的，不再多说，拿了U盘、教科书，走了。
    刘珂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正是知了最闹的月份，也是北半球最热的时候。
    离开办公室的冷气，在学校走了不过一刻钟，就溽热难忍。
    学校有几棵百年老树，树下搭了供人坐的石板。树冠大，罩下的阴凉之地便也大，石板微凉，乘凉正合适。
    刘珂眯着眼睛，看不远处的教学楼，想起，那年和他初识，便是阳光刺眼的孟秋。
    他垂下眼，阳光将他睫毛、眉毛，都勾成温柔的浅金色的……
    第五十六章
    打过上课铃，操场上顿时空了，只有寥寥几位老师或家长。刘珂准备离开，在教学楼拐角处，迎面遇上一堆人。
    暑假补课期间，大门管得不严，约莫是与保安说明了来意，他们便能够进来。
    叶沉走在人群中间，高一是最挺拔的人之一，现在却有了隐没之势。经过这几年，男生们都拔高了。他身边是许心婕，她与他说着话，忽然收了笑，看着刘珂。叶沉顿了下，也看来。
    旁人没注意到他俩，仍是叙着旧。
    越过众人的目光，直接而明亮。
    有熟刘珂的，热络地打招呼：“刘老师，这是去哪？”
    他们手上都拿着矿泉水瓶，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口，喉结也跟着滑动。那颗喉结，不久前在刘珂口下，像算珠，不安分地上下拨动。
    刘珂收回视线，摆上一贯对学生的微笑，算是打招呼，“没课上，准备回家。来看老师？”
    “是啊，一年没回来，趁着放暑假，回母校看看。”他们为看老师，路上买了不少水果，捞了几个梨啊苹果的，塞给她，“老师带回去吃。”
    刘珂余光瞥见，叶沉劈开人群，走上前来。
    她接过水果，抱在怀里，笑说：“谢谢你们啊，沾了你们赵老师的光。”亏她还记得他们班主任是赵凌。
    “那老师，我们先过去看其他老师啦。”
    “你们去吧，好好玩。”
    她看见，叶沉脚步停了下来，身处在进不进，退不退的尴尬位置。
    他们绕开她，往学校内走。独叶沉，他没有。
    许心婕看了看周围人，伸手拉拉他，他纹丝不动。他不想叫她难堪，低声说：“你先走。”
    刘珂装作对他陌生，抬脚欲走。
    叶沉喊住她：“你等等。”
    这一声，彻底吸引了其他人。
    刘珂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他到底是没领会她的意图，还是不愿意配合？
    她微偏过头，说：“这位同学，还有什么事吗？”足够客气，足够陌生，逼自己狠下心，为的逼他应了这场戏，演好这场昔日老师见旧生的好戏。
    叶沉盯着她的眼，瞳色深深，“你干嘛装不认识我？”
    不过片刻罢了，逢场作戏而已，叶沉啊叶沉，你名沉，为何这时沉不住气？
    刘珂不知作何应对，沉默。两人僵持着。
    他们交头接耳着，他们低声揣测着。越是这样，越叫当事人下不得台。
    许心婕何其明事理，她对其他人笑着打圆场：“我们先走，叶沉跟刘老师有点事说。”她转向叶沉，“你和刘老师说完了，尽快跟上来啊。”
    叶沉没转头，“好。”
    许心婕五味杂陈地看他一眼，咬了下唇，将他们带走。
    他像个上一线冲锋陷阵的将领，而她，则是无怨无悔跟从他杀敌的小兵，若赢了，同分一杯羹；若败了，同尝血的腥。这几年，似乎都是这种关系，她本甘之如饴，此时却觉心酸。
    人走光，只剩明亮如斯的阳光与凝滞的空气将两人包围。
    刘珂说：“为什么不装作陌生，随他们走？”
    叶沉梗着脖子，“为什么要装作陌生，跟他们走？你是我女朋友，不能让他们知道吗？你是觉得，你见不了人，还是我拿不出手？”
    “叶沉，别意气用事。”
    “刘珂，我是比你小好几岁，但我毕竟不是小孩子，我有分寸。”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你总想着为我好，替我想这里，替我想那里。可我不想藏着掖着，我们早不是师生！”
    人若憋了气，连往日温和的人说话也是带了刺的。
    刘珂深知，再这般纠葛，都是说多错多，倒徒劳伤了彼此的心。
    第一次吵架，竟是占理的自己落了下风。也不好说谁对谁错，谁又占多了理，立场不同罢了。
    刘珂软了声音，说：“你快过去吧，好好的同学聚会，别叫我搞砸了好吗？”
    叶沉有些无力地呼了口气，“砸了也不怪你，是我‘意气用事’。”
    “叶沉……”
    “你先回去吧，他们订了饭店，晚饭你不用煮我的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早点睡。”
    刘珂看着他，说：“晚上这件事一定要说明白，我等你回来。”她刚转身，又补了句，“不管多晚。”
    像立海誓山盟似的。
    叶沉想起，小时候，父亲加班，他又和同学在外面打球，母亲一人在家中等他们父子回家吃饭。他们前后脚回到家后，她也不多问什么，或是责怪他打球晚了，只叫他们洗手吃饭。
    他不知道等的那个人是什么心情，可被等的人总归有了牵挂。牵挂的这一段系在家里。
    *
    一栋楼找遍，没见着赵凌。倒是遇上不少曾经的任课老师，见他们回母校，便拉了人进教室，让他们做“无稿演讲”。无非是说说鼓励，谈谈未来的话。
    叶沉自始至终避到一边，意兴阑珊的样子。
    许心婕问他：“和刘老师吵架了？”
    “嗯。”
    许心婕也和他一起靠在墙上。
    他们在教室讲台上慷慨激昂，他们在走廊角落里黯然神伤。
    “她是不想叫咱们班的人知道，免得对你说三道四。传出去，影响你名声，也影响她的。”
    叶沉不做声。
    许心婕又说：“道理你都懂，为什么要和她吵架呢？”
    “我不想让她顾忌太多，她自己也跟我说，让彼此幸福快乐，是情侣双方应履行的责任。我们是正大光明的，你能知道，张黎能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知道？”
    他说得有些急，胸膛一起一伏。汗滴下来，洇湿了领口。
    “本来这是你们俩人的事，我不该插话的，咱们是朋友对吧？”
    叶沉“嗯”了声。
    “那我得讲一句，当年咱们班私底下传了多少污言秽语，你不与他们往来，你不知道，可我听得多了，刘老师想必也清楚这点，才想瞒住你俩的关系。不是人人都能像我一样接受你俩的关系的，师生恋，放在古代，是违背伦理的，放在现代，也有万千的人戳着她的脊背骨骂她。
    “除了熟人，谁知道她是真爱你，还是存了别的心思？这世道泥沙俱下，任旁人说去？指不定造出什么样的谣呢。回去跟刘老师道个歉，这事就掀过去了，啊？”
    许心婕吞下苦涩，扯扯他，让他开口说话。
    “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段关系她维持得不容易，又要像泡沫一样护着，是他不该。
    第五十七章
    有人凑来问：“你们偷摸摸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许心婕敷衍着。
    “你们……是不是在谈对象啊？”女生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们高中就走得近，走到一起，也不意外嘛。”
    许心婕摇头，“没有，只是关系好而已。”
    女生没再刨根问底，显然对另外一个话题更感兴趣：“对了，你和刘老师之前是怎么了？”
    叶沉：“有点小事而已，没什么。”
    女生知二人都是搪塞她的，自知无趣，又捞不着一星半点的八卦，就撇撇嘴走了。
    “晚上他们可能去KTV，你去吗？”
    叶沉思忖片刻，“去吧，来都来了，不好扫他们的兴，玩一会儿再找借口走就是。”
    许心婕点点头，表示赞许，“玩肯定得玩，老婆也是要哄的。”
    叶沉看她，真诚地说：“谢谢你。”
    许心婕大度挥手，“没事，你二愣子嘛，作为朋友，指点指点两句，是应该的。”
    “不单单是今天的事。”他说，“一直以来也没认真地感谢过你。往后有事，别管是钱，还是旁的什么困难，尽管对我提，但凡我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就不会袖手旁观。”
    “别的我承诺不了，不管将来是不是朋友，这句话永远有效。”
    许心婕眼一酸，强压下去，笑说：“哟，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叶沉低低地笑一声，“人都是会变的。”
    变好，抑或变坏，全凭各人造化。
    永远天真无忧，那是童话，不是现实。然而童话后又藏着怎样鲜血淋漓的真相，也往往无人愿意去探究。
    世人能做到的，仅是将仅残留的的一点美好封存在心间。
    *
    正走出学校大门，班长奇怪地问叶沉：“按理说，你是我们班第一上了大学，我们班的骄傲啊，怎么不上台给学弟学妹传授下经验呢？”
    叶沉说：“我嘴笨，说不好。”
    班长笑，“就随便讲点什么嘛，说错了也不打紧的。本还想叫你上去，四处找不到你人，不知道躲哪去了。”
    许心婕说：“早猜得到你要为难他的，还不赶紧走掉？”
    班长嗔怪地瞪她一眼，“就知道你帮着你同桌，没一点班级荣誉感。”
    许心婕抬手作揖，“好好好，是我不对，待会我给一人买瓶饮料？随挑，我不说名堂。”
    班里大部分人都来了，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是一两块钱的事。
    “这还差不多。”班长轻哼一声。
    到了饭店，他们点起饮料来，也不借机坑她，多数是可乐、芬达之类。许心婕统计好数，饭店饮品价格黑得很，准备去外头超市买，她一个人也带不了那么多，便叫了叶沉一起。
    整整三箱，价格比饭店便宜不少，且超市店员答应帮搬一箱送到饭店。
    要结账时，叶沉挡住她，说：“我付。”
    “说好是我请的，你付的话，岂不是我违信？”
    “由我而起，没多少钱，我付就我付，你别和班长说就是了。”
    许心婕咬咬下唇，“叶沉，我又不是没有，你别逞强。”同学聚会的费用是AA制，这顿饭就得吃掉不少。
    “我最近在做家教，钱不少，这点不痛不痒的。”说完，点了张大钞和几张零钱递给收银员。
    七点多钟，一行人去唱K。人多，要了个最大的包厢。
    既然来了KTV，酒是躲不过的。刚刚在饭店，也开了几瓶啤酒，齐齐碰杯时，叶沉免不掉喝。进包厢时，已处于微醺状态。
    又是两杯下肚，叶沉脸颊已是绯红了，像抹上两抹胭脂。高一他皮肤白皙，若是红脸，便更显得似戏中小生。
    叶沉借机告辞：“班长，我实在醉了，得先走一步，你把账单发给我，我回头转账你。”
    “这才几杯啊？还是啤的，酒量忒差了。”估计也是见他难受得厉害，再不情愿，也得答应下来，“好吧，你先回去休息吧。要不要我找人送你？”
    叶沉摇头，“不用了，我打的就行。”
    许心婕站起来，班长有点不悦：“你也要走？这才刚开始不久呢。”
    许心婕说：“我送他出门。”
    “行，不着急回来，你们多聊一会儿也没关系哈。”
    这两人关系好，送人出去无可厚非。而班长也存了撮合他俩的心思。
    风一吹，脑中倒清醒了些，但仍是钝钝的。
    听许心婕说：“……你醉了，回去可别发酒疯。还记得，要跟刘老师道歉吧？”
    叶沉一笑，“我酒量是差，但酒品还过得去。”
    他笑得与平常完全不同，带着点疯癫和风流。果真是醉了。
    许心婕忽然很想，抬手碰碰他的脸，念头刚起，手指便动了动，他却已转过身，在马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指甲深深地掐着掌心肉，她懊恼：你怎么能乘人之危？
    叶沉浑然无知，按下车窗，对她说：“我先走了，你好好玩。再见。”
    他面容被霓虹流光照着，时明时暗。
    她强颜欢笑：“拜拜。”
    车驶走后，她脱了力，靠在喷泉旁的石柱上，望着茫茫的夜色，吐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也喝了不少。倒为她提供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刚刚怪不得她，全是酒精作用驱使。
    可这难道，不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吗？
    第五十八章
    下了车，步伐都不稳。
    他抬头一望，刘珂家尚亮着灯。而旁边有几家人是熄了灯的。
    他也不知道几点了，只是有点温暖地想着，刘珂还在等他。
    叶沉跌跌撞撞地上楼，一不留神，撞了右腿，却无知无觉。他傻愣愣地摸了摸，硬的，有点弹性。半天，才反应过来：哦，是自己装的假肢。
    他本有把钥匙，全然没想起，用拳头砸着门。他没注意看门和楼层，也不知道砸没砸对。
    好在，他还没彻底醉糊涂。
    这么气势汹汹的砸门，宋桃还以为是上门催债的，便拉住刘珂：“别吧，有危险咋办？”
    刘珂看了眼时间，想着应该是叶沉回来了，便说：“是叶沉，没事。”
    “叶沉怎么会这么敲门？而且他不是有钥匙吗？要不你先从猫眼往外看看吧。”宋桃紧张兮兮的。
    那根本不是敲了。力用得不大，可那一拳一拳的，着实吓人。
    门外的人还在砸的，似要把门砸穿了才肯罢休。
    刘珂没听她的，径直开了门。
    看到叶沉的第一秒，她被吓了跳。
    他正抬起手，想继续砸门，结果落了空，朝刘珂挥去。他反应迟钝不少，快打到她了，他才慌张收回。扶着门框，一脸抱歉。
    也就是那一两秒的事，屋内的宋桃也没看清楚人，只见得一只手作势向刘珂打下，吓得忙跑过来。待看清楚是叶沉，松了好大一口气。
    不满地怨他：“不是有钥匙吗，怎么捶门捶得那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吓死我了。”
    叶沉挠了下头，“忘记了。”说完，手一滑，人往前一个踉跄，又立马站稳。
    刘珂将他搀进屋里，柔声说：“喝了很多？醉成这样。”
    “没多少”叶沉摇摇头，“才几杯啤酒。”其实那么几大杯啤酒，差不多一瓶半了，他这辈子也没在同一天喝过那么多酒。
    刘珂让他在沙发上坐下，“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叶沉却不让她走，一把揽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肚子。
    宋桃见状，笑了笑，悄声退回房。
    刘珂手贴着他颈后，揉了揉，“怎么了？”
    叶沉像受了委屈，朝妈妈撒娇的孩子，闷闷地说：“难受。”
    “想呕吗？去厕所，来。”她想托起他，可他本就高大，此时醉了酒，更是秤砣一般，他也不肯配合。
    刘珂无奈地拍拍他的脸，微烫的，“给你煮醒酒汤你不要，也不想呕，到底哪儿难受？”
    “心里难受。”
    刘珂一愣，心里跟着一酸。自己心知肚明，他是为的下午那件事。都说酒后吐真言，这吐出来的话，反倒叫她难受。
    叶沉说：“刘珂……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重话，我知道你爱我，对我好，我不但不领会你的好意，还狼心狗肺，不知好歹……路上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生我气，我还想着，要怎么哄你……你知道我嘴笨，说不出好看的话，怕说不好，惹你更不舒坦……但你也要理解我……”
    他抬起眼，怯怯地看她：“你能原谅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音，刘珂的眼彻底湿润了。
    都是舍不得让对方伤心的，也无法狠下心。他不必来服软、道歉，她本就不会生他的气。
    可还是要让他明白。
    “叶沉，你永远不知道，你身后站着多少人；你也不知道，他们举起的，将会是手还是匕首。你要站得笔直，让他们没把柄在暗地伤害你。”她以额头抵着他的，“那年的事情，真的吓到我了。我至今心有余悸。所以我很怕，你知道吗？你现在还在读书，这种事若流传到你学校，别人会怎么说？你老师会怎么说？我理解你的想法，我是你的恋人，我当然理解你。”
    叶沉伸出手，拥着她，唇贴着她的耳郭，声音好轻好轻，像微风拂过：“刘珂……”
    他的唇也是微烫的，挨得近，呼出的酒气萦绕过来。
    有一滴滚烫的什么，落在她脸上。
    刘珂被激得一惊，他哭了？
    她捧着他的头，轻声问：“叶沉？”她想看他，他犟着，不肯。
    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流泪，意味着什么？他舍弃了尊严，舍弃了面子，在一个女人面前流泪。
    刘珂越想越觉心酸，他不是软弱的人，经历过那么多难捱的事，也没见他流下一滴泪，他足够坚强了。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因这件事，而哭。
    她忽然觉得自疚，说到底，是她坚持的缘故。
    双方都没错，只是让彼此受委屈、伤心了。
    叶沉忽地打了个酒嗝，满口的酒气。
    她哭笑不得，哄着他：“叶沉，很难受的话，倒杯水给你喝好不好？”
    叶沉这回老实点头，松开她。
    刘珂撤开一步，认真地看他的脸，他眼角残留着泪痕，眼睛湿亮湿亮的，里头一个倒映的小小的她。
    他之前，也是不想，他分明在她跟前，她眼里却无他吧。
    叶沉被她看得窘迫，撇开脸。
    醉个酒，竟还了童似的，还怕被人发现哭呢。
    叶沉喝了两杯冷水后，就清醒得差不多了，坐在沙发上，痴痴地发呆。
    刘珂再出来，怀中抱了睡衣，她对他说：“我先去洗澡，你把衣服清一下，跟我一起，还是你自己？”
    叶沉回神，嘶哑着声说：“一起吧。”
    两人一次洗澡，几乎成了惯事。
    刘珂笑，“酒醒了？”
    “嗯。”
    叶沉扶着墙进去的时候，刘珂正洗头发。她关上水，手搓着一头的泡沫，“你洗吗？”
    又是一声“嗯”。
    他单手撑着墙壁，微垂下头，她踮起脚，捧起一大捧泡沫涂他头上，揉了几把，打开水，冲掉。
    “怎么酒醒了，反倒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
    她好笑，“是因为刚刚把话说尽了？”
    叶沉没作声，刘珂又问：“还难受吗？”叶沉呆呆地摇头。
    “你酒量未免也太差了，才几杯啤酒，就醉成这样。一个人打的回来的？”
    “嗯。”
    刘珂说：“你说点其他的啊，别老是一个‘嗯’。”
    叶沉动作很慢地抬手，手梳了下她的头发，还是不说话。
    刘珂叹口气，“觉得尴尬？你大可不必的，我是想好要跟你过完余生的，将来你什么样子我不会见到？我会嫌你？”
    她低下头，把住他的分身，“你明明有了反应，却什么都不做，跟你自己赌气呢？”她背靠上墙壁，抬起一条腿，攀着他的腰，头微仰着。是邀请的姿态。
    水淋在他身上、她腿上，仿佛两人水乳交融，将气氛烘托得愈发暧昧。
    第五十九章
    她已做到这份上，叶沉再无作为，他便算不得男人了。
    他将手指深入，做扩张。情绪加环境的双重作用下，刘珂动情得很快，三两下就湿了。
    叶沉缓缓滑进去时，说了句：“我今天什么也没和他们说。”
    “嗯。”听起来，更像是呻吟。
    “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之前，是我冲动了。我……真的，很不好受。”
    “我知道。”她摸摸他的头发。
    “你走后，许心婕也跟我说了很多，其实她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我一直想，你和我妈，你们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为我而感到一点点的伤心。可我没能做到。”
    “我已经不介意了，别说了，好吗？”她几乎是恳求的。
    “好，我不说了。”他单手抹开脸上的水，腰律动着，“你，舒服吗？”
    刘珂轻声说：“你可以……重一点。”
    叶沉依言加重动作。
    他低下头，含住一边的乳粒，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撑着墙，保持平衡。
    刘珂怕宋桃听见，只低低地哼着。
    念及这种站立方式他不方便，她一边娇哼着，一边拍他的手臂，指了指地面。
    他懂她的意思：“地上太凉了，我没事。”
    刘珂一条腿挂在他腰上，如此，两人都是单腿站立。
    没多久，刘珂就被他做得腿心发酸，可快感更甚，层层叠加下，感觉自己快要攀至巅峰。
    忽然响起敲门声：“刘珂，你在洗澡吗？还要多久啊？我想上厕所了。”隔着一道门，和水声，她的声音不太清晰。
    好在有这两层掩盖，她又是个粗神经的人，听不出浴室里发生着什么。
    刘珂关了水，说：“还要会儿，你去我房间厕所上吧。”她房间厕所没装花洒，面积也小些，要做些什么事的话，施展不开。
    “不好吧？”宋桃忸怩。
    “没事，你去吧。”刘珂只想着快点赶她走，无法细究她为什么犹豫。
    等她一走，刘珂忙拍他脊背，催道：“快快快……”
    叶沉最后冲刺几下，咬牙抽出，刚出来，他便释放了。
    浊物大部分挂在她腿上，汇成一股向下流。
    匆匆忙忙结束，两人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出浴室，看见宋桃红着脸，傻愣愣地站在刘珂房间门口。
    “怎么了？”
    宋桃吓了跳，忙捂着脸往自己房间跑。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她怎么回事。
    想了想，刘珂很快反应过来：她房间离浴室近，刚刚忘记开花洒，动静她肯定都听见了。那她为什么要站在她房间门口呢？
    刘珂走了几步，往厕所一看，明白了。
    厕所的垃圾桶里还有他们用过的套。之前随手扔的，后来也忘记清理了。
    刘珂说：“大意了。”
    叶沉蹭蹭她的头顶，说：“只要她还在，这样的事情避免不了的。”
    刘珂笑，“你的意思是，怪我留她，打扰我们咯？”
    叶沉诚实地颔首，“既然被你看破了，那我就不遮掩了。所以你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找个机会，赶她出去？”
    “我想想啊……”
    果不其然，那边的人沉不住气了，隔着门吼：“啊啊啊！你们以后秀恩爱，我装瞎装聋成吗！叶沉，你太过分了！恶毒！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
    刘珂毫不同情地笑，“走，帮我吹头发。不然没干，睡不了。”
    *
    周末，两人提了礼品去见叶沉父母。
    刘珂在装扮上花了心思，素了花了，都不好。叫叶沉出主意，他左选右挑，都不符她意，还不如她自己来。最终挑了条白裙，上面印有红色的小花，倒与项链相配。
    她本想戴他送的那条手链，可又过分奢华了。于是作罢。
    叶沉家小区是上世纪建的，有一定年份了，建筑质朴，透着年代感。楼梯间曾贴了许多小广告，开锁的、卖电器的，政府为了搞好城市卫生，墙上的都全部用腻子刷了，门上的都撕干净了。
    算是明白他当初的紧张感了，学生家长见过不少，偏他这学生与她有生命的羁绊，见家长的心情便做不到平静。
    门特意给他俩留着，不需敲，叶沉径直推开门。
    “爸，妈，我带刘珂回来了。”
    叶沉母亲一边迎刘珂进门，一边接过他俩手上的袋子，客气着：“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多破费啊。”
    在玄关处换了鞋，叶沉领她进屋。
    刘珂头回来他家，免不了环视一番。干净整洁，不知是否方才收拾过，墙上贴有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挂着的日历下坠着一条中国结。
    沙发墙上一张合照，照片已泛黄，小男孩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开怀，脸上飘着两团红。看起来是冬天拍的。那时他才七八岁吧？刚开始记事，亦无忧无虑的年纪。
    总体来说，布置得很有家庭气息。
    果然是理科生，家里还有一些化学做实验的仪器，烧杯、试管、滴管、三脚架之类的。
    “他爸临时被单位叫去了，中午才回得来。”叶沉母亲递了水来，“来，喝杯茶吧。”
    “谢谢阿姨。”刘珂接过来。
    短短一年多未见，他母亲似乎又老了些。
    他母亲笑眯眯的，“这么客气干啥，叫妈吧。”
    刘珂端茶的手一抖，差点洒了。叶沉说：“妈，你别吓到她了。”
    刘珂瞥他一眼，叶沉又说：“妈你要说啥赶紧说吧，我下午要给学生上家教课。”、
    叶沉母亲清了清嗓子，道：“别的我就不问了。这些天你们住在一起，我也不反对，但你们可要注意分寸啊，毕竟小沉还没满二十二。”她的言外之意是，不要搞出孩子来了。
    在家调情耍弄是一回事，面对长辈又是另一回事了。
    刘珂不敢造次，老实地说：“阿姨，你放心，我们都有做措施的。”
    叶沉母亲：“小珂，你可不能让他太肆无忌惮了，虽然你们年轻，身体好，但也经不起耗的。”
    刘珂：“……好的阿姨。”
    叶沉：“妈……”
    他母亲不理他，“听小沉说，你没有兄弟姐妹？”
    “嗯，我是独生女。”
    “挺好，小沉也是独生子，将来不会有妯娌间的矛盾。”她又说，“小沉也见过你爸妈了，到时找个时间，咱两家父母见一面，吃顿饭吧？”
    叶沉：“不着急吧？”
    他母亲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婚姻大事，两家人不见面怎么成？”
    刘珂说：“可能得等明年了，我还得下乡支教一年。”
    叶沉母亲沉吟片刻，说：“那也好，等小沉满二十二，你们就能领证了。婚礼等小沉毕业后再办不迟吧？”
    “阿姨，我的想法是，让他读研究生，如果可以，最好读完博士。”
    叶沉转过头看她，眼里掩不住的惊讶。这个打算，她从未与他提起过。
    第六十章
    他母亲两手交握互相摩挲，沉默半晌，开口道：“读书读得多固然是好事，但小沉的情况你也清楚，你一个女孩子的，他读书你工作，未免太辛苦。”
    刘珂说：“阿姨，我不要紧的，叶沉的前途才是要紧事。”
    叶沉忽然说：“我不同意。”
    刘珂睨他一眼，“你干嘛不同意？之前不是说好的？你只管读你的书，其他的事别管，我替你撑着。”
    “小珂，这么谈过一番，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这件事，你还是与小沉商量吧，我们家长说了不算，日子终究是你俩人过的。”她说，“经济方面你们不用担心太多，我们家虽不富裕，但供叶沉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嗯……”
    叶沉母亲拍拍手，起身，“我先去做饭了，小沉，你带小珂去你房间看看。”
    他房间家具极少，只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有五层，很宽，下面两个柜子，上头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摆着书，有专业类书，也有散文、诗集、小说。他口味倒也杂，作者国籍从欧美，到中国、日本。
    刘珂随手抽下来一本史铁生的精装《病隙碎笔》，“常看史铁生？”
    叶沉反常地没说话。
    刘珂看他，发现他正发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叶沉回过神：“没什么。你刚刚问我什么？”
    她挑挑眉，他有事瞒着。但他不说，她也不问，只当没察觉出他的异常。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问你常看史铁生？”
    “还好，那年你跟我提过《我与地坛》，我才开始看他的。”
    “这样。”刘珂点点头，翻了两下书就放下了。走到窗户边，“唰”的一下拉开窗帘，明灼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叶沉被刺得眯了眯眼。
    她拍了拍床上松软的空调被，看见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浮沉。
    烈阳和寒风一样，落在皮肤上，是密密的针脚钉上布料的感觉。而刘珂感觉，她就是那块被翻覆的布料。
    刘珂也不知道自己气什么，一口气堵在喉管里，上不来，咽不下，生生憋着，光难受。
    叶沉和她一起坐在床上，却是两厢沉默。
    感情浅时，便诚惶诚恐；感情深时，却小心翼翼。感情这滩浑水，果然不是人人都蹚得起的。
    刘珂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更多的心思，与叶沉再来一次两败俱伤的争吵了。接二连三的，人也会倦。
    叶沉这种闷性子，难以与旁人敞开心扉，高中是这样，本以为现在好些了，结果仍是老样子。同这样的人谈恋爱有好处，但也憋屈。刘珂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不会跟他大吵大闹，若陷入如此地步，都不开口。
    其实两个人，有很多共同之处。
    可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沉默下去，感情都会被一点点腐蚀掉。
    刘珂正开口说：“你……”
    叶沉也说：“之前……”
    同时停下来。话正好撞在一起了。
    刘珂吐了口气，他能主动说最好，便说：“你说吧。”
    叶沉组织了下语言，说出的话却是毫无修饰的，直愣愣的，跟他人一样：“之前我说我不想读研是认真的。”
    刘珂懒得与他纠缠这点，“然后呢？”
    “什么？”叶沉不懂。
    刘珂说：“刚刚发呆，跟你说话，你也没听见，你在想什么？”她又补充了句，“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未必要听。”
    女生说出这类话，那就是非听不可了，叶沉还是明白。
    他说：“我出事那年，家里的积蓄是空了的，我妈急得差点把房子卖出去，我爸好歹借了钱，才没把房子卖掉。”他想了想，“有年快到除夕，你记得吗？在街上。讨债的连面子都不顾了。”
    刘珂惊讶：“当时，你看见我了？”她还以为，他身处于矛盾的正中心，怎么也注意不到她。
    “嗯。”他抹了把脸，“我要读高中、读大学，我爸妈已经承担了太大的压力，债今年才零零碎碎还清。”
    刘珂有些愧疚，“抱歉，当时没能上前帮你和你妈一把。”
    叶沉一笑，却有些嘲讽意味的，说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冷讽：“非亲非故的，何必插那个手？袖手旁观更好，免得惹一身臊。”
    他虽是嘲她，何尝又不是嘲自己？刘珂听了倍感心酸。
    “我妈哪来的什么钱？那话说给你听的，让你安心嫁到我家来罢了。”
    “我与你在一起，从未图的分毫，你穷也好，富也好，于我，抵不上你人半分重要。”
    叶沉又是笑，显然轻松了些，“是，你要图这些虚浮的，早该和曲老师双宿双飞了，哪轮得上我。能找得上你，是我修来的福。”
    因他这一句话，先前的恼闷全部烟消云散。
    刘珂从前并非是个情绪化的人，却常常因他三言二语，从乐变到苦，又从苦变到乐，像打翻了调味瓶。
    一向理智且自省的刘珂竟也觉得，这是她活该，是她罪有应得。
    站在他的角度，他又未必不是与她一般无二。
    活该他们一头栽进爱情里。
    活该他们自我掌握不了喜怒哀乐。
    外头传来一道关门声，想来是他父亲回来了。
    果不其然，听见叶沉母亲叫他们：“你回来得正好。小沉，小珂，开饭啦！”
    叶沉握了握她的手，她这感觉到，他手心里汗津津的。
    他说：“走，去吃饭吧。”
    已经成为了一家人似的。
    第六十一章
    饭后，叶沉去给学生上课，刘珂独自回家，截然相反的两条路，出了小区，就此分开。
    也不想回家，沿着街道慢慢走，权当做饭后消食。
    叶沉母亲太热情，往她碗里夹了半碗菜，不吃不好，现在撑得发慌。
    没料到，竟遇上了许心婕。
    许心婕先愣了愣，随后说：“刘老师，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进了家图书馆，内有座椅，环境安静舒适，可点些茶点。
    角落灯光较暗，读书的在另一侧灯光亮处，待服务员上了茶，便无人打扰。
    说起来，虽是师生，两人却称不上熟。正儿八经的说话，除开那次叶沉出事，大抵只有一次，赵凌叫许心婕来找她有事。
    除了叶沉这层中介关系，刘珂想不出许心婕约她吃茶有何可谈的。
    茶是滚烫的，手指划着杯壁，刘珂等着许心婕先开口。
    “刘老师，你和叶沉，和好了吧？”
    “嗯。”刘珂点头，“他同我说了，多谢你那次劝他。”
    “应该的。”说完，才发觉这句“应该”不是她应该，“我是说，作为朋友，也是想让他开心。”
    “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和叶沉说。”许心婕犹豫着。
    “既然没和他说，为什么要和我说呢？”刘珂觉得奇怪。
    许心婕咬咬牙，决心说了：“当年推他下楼梯的那人，后来跟我坦白了。他说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惹是生非。”
    “开玩笑？”刘珂反问，语气骤冷。
    说到底，刘珂也曾是她的老师，她还是有些怵她的，便支吾着说了实话：“他是嫉妒叶沉。嫉妒他成绩好，又嫉妒他有我每天陪着他。”
    刘珂敏感地捕捉到“每天陪着他”这样的措辞。
    她的表情倏地松了，甚至隐隐带了笑意，“小孩子嘛，有点嫉妒心很正常。”
    许心婕奇怪她的反应，她这时候，难道不应该问罪魁祸首的名字吗？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毕业了。就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仇也无处可寻。
    店内开了冷气，待茶凉了些，刘珂端起来，微微啜着。
    “不过，”她又说，“就算是小孩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无法心安吧？”
    许心婕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她哪里是不在意，笑里藏针呢。
    许心婕说：“他平时也是班级前五的，不知是心态，还是外界影响，高考失误，连班里前二十都没有。我听说他只读了所大专。”
    “这就是了。轮回因果报应。”她喝了最后一口茶，“谢谢你的茶，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许心婕看了眼她的杯子，黄色的茶水中，有些发暗的绿叶挣扎了不到两秒，便沉寂下去。
    整个谈话过程中，尽管她表现得不明显，可许心婕仍察觉到了一丝丝的……敌意。或许可以这么说。
    可是，她连做她情敌的资格都没有啊。
    大概是因为，女人对于自己男友，都是小气的吧。
    出了图书馆，刘珂自我反省，自我唾弃。什么时候，你也变成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了啊。
    连一个小姑娘的醋都要吃。
    她摇摇头，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莫名嗤笑一声，感叹：真是越活越过去。
    *
    刘珂正从烤箱端出盘子，听见门响，这个时间点，以为是宋桃，便扬声喊：“我做了蛋挞，刚出炉，吃吗？”
    她没应，随后，是一声重物落在沙发上的动静。显然，人是带了气的。
    刘珂又喊了声，仍是无人应，奇怪至极。她放了盘子，探头，看见客厅里一抹沉默的身影。
    叶沉？
    黑色背包放在一边，他五指撑着额头，两腿支开，脑袋垂着，心情不愉的样子。
    按理，他要上课到晚饭前，他是个做事一做到底的人，高中没逃过课，也很少请假回家。这次怎么提前这么久回来？
    出事了？
    刘珂摘了手套，拈了两个蛋挞，走到他身边，微微吹凉，递到他嘴旁。示意他张口。
    被烫了下嘴唇，他才反应过来，看她一眼，慢慢地张开嘴，叼走了蛋挞，留下锡纸壳在她手里。
    “好吃吗？”她自己也咬了口，皮很酥，内层很嫩。
    “不太甜。”
    “我怕你吃不惯，特意少放了些糖。你爱甜的话，下次多放点。”
    “就这个甜度吧，糖吃多了不健康。”典型的男生思维。
    “行，听你的。”她吃完了蛋挞，扔掉锡纸壳，拍了拍手，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等叶沉说完，刘珂才明白，原来还是补习的事。
    叶沉为了方便，也为了不让学生和家长介意，每次都装了假肢。
    十五六岁的孩子，不懂事，又是最桀骜不驯的年纪，往素就不老实上课，东摸摸西看看，叶沉讲什么，他胡乱地应，连个认真在听的样子都不肯做。叶沉全然没有当老师的架子和魄力，三两句管不住，索性不管了。
    今天不知怎么的，那学生不肯补习，与母亲吵了起来。家庭纷争，外人无法插手，叶沉便沉默地杵在一边。
    哪知即便是置身事外，这战火也烧到了他。
    母亲也是气上来了，抄起空调遥控器朝孩子扔去，“我花这么多钱，让你补课，是给你玩的吗？成绩没有一点提高，还整天只想着玩！爸妈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你要不想上课了，好啊，干脆就退学，出门打工好了！”
    遥控器砸到他肚子——人身上一处软而脆弱的部位——再摔落在地，一声“啪”。
    他红了眼，扬手一指叶沉：“他？他一个残疾人，缺条腿的，有什么本事给我补课？我看他工大的录取通知书是国家施舍的吧！是我不肯学吗？你怎么不看看，你请的什么人！”
    母亲顿时安静了，瞥向叶沉，开口问：“你……是残疾人？”
    叶沉愣愣地看着他们，耳边嗡嗡地响。好像，好像有千万只马蜂，霎时从蜂窝侵袭而来。
    心跳得很快，又转瞬变得一顿一顿的，马力不足似的。
    他好久……没有听见人，这么直白地问他这个问题了。
    真的很久了。
    以至于，这句话抛出来时，像个铅球似的把他给砸懵了。
    第六十二章
    母亲质疑，儿子嘲弄。
    果真是母子，他们眼中的鄙夷如出一辙。儿子的像刀，锋芒毕露；母亲的像针，密密麻麻。
    你体会过这种感觉吗？一秒前还在敌对的两方，忽然联起手来，眼神嘲讽着你，凌迟着你。而你，血放干了般，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承受，只能被剐被割被宰。
    喉间塞了棉花一样，涩涩的，无法开口成言。
    叶沉一生，经历过数次无能为力，却从未哪一次，像这次一般，进也惨烈，退也狼狈。
    几乎是刚提剑上阵的士兵，还未搞起战势，就被杀得溃不成军了。
    母亲又问了一次，却是肯定的语气：“小叶，你说话啊，你是残疾人？”
    儿子很烦躁地插嘴：“都跟你说是了，我看见他戴的假肢了。你是信我，还是信他一个外人？”
    “早说啊，早说，我就不请你了。白耽误我儿子这么多功夫。”母亲嘀咕着。
    他终于说得出话了，短短几个字，却七零八落：“抱歉，是我的错。”
    这些字散去哪儿？落到了何地？
    他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清楚地记得，他背起包，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架上取出自己的鞋，穿上，开门，关门。动作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孤军奋战的他，在门彻底书栓实后，与后面的那对相亲相爱的母子就此隔开。
    一路走回家，脑子是空白的，连公交也忘了乘。
    以前，都是他羡慕别人身体健全。随着他一半腿的残缺，他一半的人生也毁了。
    可这账，找谁算呢？肇事司机跑了，上天又不曾慈悲地开过眼，来俯瞰着人世的辛酸苦辣。
    有时，这种羡慕之情，快发展成嫉妒之情了。而一旦演变成嫉妒，他很难保证自己会否做出什么不应当的事情，譬如推人下楼。这种危险的情绪，他只能竭力控制。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得心理疾病。
    生活艰辛。人不如鼠。
    ……
    叶沉几乎不想再回忆，话慢慢收住了。
    他描绘出来的，只是一幅场景，一段段对话，平铺直叙的，落入别人耳里，只当是个故事，是场经历，听听便罢。刘珂却仿佛能感同身受。
    她能看到那个大男生，站在原地，面上表情乏乏，身形凝滞，双手紧攥，眼底惊涛骇浪。他的声音低沉，往常，是好听的大提琴般的低，那刻，却是黑海般的沉。且带着歉意。
    其实，他没有错。他没有对不起他们母子任何一个人。
    他们早该找个台阶下，缓和剑拔弩张的母子关系，拿不相干的他当了炮灰。可怜的叶沉。
    他每天回来，只与她说开心的事，遭遇了什么不愉快的，他只字不提。
    然而，刘珂不曾想，他竟会遇上这种事。
    若用一种颜色来形容一个人，最初的叶沉，她会用灰色——烧尽的灰烬，毫无生气。现在他的颜色正在逐渐明亮，她不想，也不甘心，他又渐渐变暗、变灰。
    刘珂揽过叶沉，哄孩子般地与他说：“咱们再重新找个好相与的学生，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置气。”
    叶沉说：“我没有委屈，也没有生气，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们这个群体，要遭到歧视？”
    正因为他们异于常人，正因为他们有所缺失，处于不幸福的人们，便会从更加弱势的群体处得到优越感。
    他将下巴压着她的肩，“小时候，有个叔叔，从手腕处，截去了整个手掌。我看见了，很好奇地去摸，我记得，叔叔摸了下我的头。大人拉住我，很尴尬地对叔叔说，小孩子不懂事。可等叔叔走了，他们就说，下次别让我看见了，免得吓到我。”
    “那时我不懂，后来我才懂，那个叔叔，也想正常地跟小辈相处。”
    刘珂说：“我父亲也是。他曾经会很多手艺活，小孩子都很喜欢跑来找他，让他做小玩意儿。他截肢后，再没有小孩子来找他了。”
    “可是啊，”她摸摸叶沉的后脑勺，颈后新生的短发有些扎手，“你要一分为二地看问题是不是？比如说，你坐公交，就会有人给你让位；去旅游景点，也有折扣。”
    叶沉勉强地笑了声，算是配合她的冷笑话。
    她捧着他的头，往后挪了挪，用眼瞅着他，“让我看看，我家小沉哭鼻子了没有。”
    叶沉嗤地一声笑了。这种语气一点也不适合她，可莫名……可爱。
    一切正常，只是眼眶微微红了。
    她捏了捏他的脸，说：“走，吃蛋挞去，都凉了。”
    他很懊悔自责，明明是他该为她搭造一处避风港，却总是她来给予他安慰。
    他也想有朝一日，她能在他后背遮出的一片荫凉地上，无所忧虑。
    *
    虽然被一家辞退，但还有两家，他又再接再厉，接了两个学生，一个多月下来，也赚了五位数。
    假期的最后两周，也是叶沉生日，两人搭火车去往丽江。
    暑假是旺季，可临近夏季尾声，人也没那么多了。来之前，张黎推荐了家民宿，七弯八绕地找到地方后，两人拎包入住。
    他们进了古城，也没找导游，买了张地图，慢悠悠地逛。
    古城很大，还好叶沉认图厉害，不然依刘珂的方向感，铁定就迷失在偌大古城里了。
    中午在一家古城内的饭店吃饭。
    刘珂撑着下巴，看着人来人往的店内，说：“让我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那些江湖人进出的客栈，就是这样的。”
    几方木桌、木凳，木门、木梯。一言不合，就突然起了冲突，主角一把挑起长凳，向对手砸去。快意恩仇，多帅，多酷啊。
    叶沉看了看四周，说：“我也可以试下。”
    “噗，别乱惹事。”她转着筷子，“我随便说说的。”
    叶沉也学着她，抽了支筷子，在手指间转着。他却转得比她灵活，他将筷子抛上去，又在下头，用手指夹住，在指尖转着。
    刘珂：“嘿哟，转得不错啊。以前学过？”
    叶沉看了看手中暗黑色的木筷，，说：“没有，以前在医院没事做，我爸妈不让我用电脑，就看书、玩笔之类的。”
    刘珂想起他房间的书柜，那应该是他在医院的那段时间看的了。
    他放下筷子，“还有这个。”他从旁边拿过个白瓷茶杯，微微倾斜，杯子很快立在桌上。
    刘珂看得目瞪口呆，那杯子里还有水啊，竟也未洒。她还只在电视上看过那些所谓的平衡大师玩这些。
    “你能立电视、冰箱那种吗？”她语气有点激动，她竟然才发现叶沉有这种绝技。在她看来，平衡木什么的，就跟杂技差不多了。
    他竟然在她眼中看到了……敬仰之情？没错，是敬仰。突然就觉得，这些玩意儿，学来也不尽是无用的。
    刘珂表达过各种情绪，爱慕、担忧、心疼……独独没出现过这种。
    叶沉摇摇头，笑说：“你太看得起我了。一般就是立手机、遥控器、茶杯这些的。”他看了眼木凳，“凳子应该也可以。”
    “那也很厉害了，就连硬币，我也要好一会儿才立得起来。”
    正说着，菜端上来了。
    第六十三章
    一路上买了些手工银饰、丝织品、茶叶之类的，等逛完古城，已是下午六点多了。
    游人渐渐少了，卖民族服饰的老板娘靠在门口，边与人闲聊，边望着店前的窄河和古桥。别样的悠闲。
    夕阳落下，整个古城笼罩在一层黄色朦胧里，像一层天然滤镜。
    一侧是古城，一侧是现代城市。
    一边是浸在木头香气中的古代，一边是车水马龙、钢筋水泥的现代。
    强烈的时空差异感。
    这样的地方，太容易叫人产生恍惚感。
    好像一只脚，就踏过了千年。
    可再怎么样，刘珂也想不到，叶沉会跪下来。
    不是吧……刘珂向周围看了看，已经有流连的游客被他的动作吸引地停住了脚步，约莫是猜到他要求婚了。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地拍照。
    男生清隽挺拔，女生本就一张靓颜，微微红了，更是动人。简直是男才女貌啊。
    确实有个别有情趣的小情侣在古城内拍婚纱照，可他这求婚……确实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叶沉显然很紧张，他做足了准备，事到临头，什么都忘了。比上次见她父母更甚。匆匆忙忙的，膝盖那么猛地往下一压，也不知道压到什么了，又硬又有凸起，硌得他生疼。
    但没办法，只能忍着了。
    叶沉满手的袋子放在一边，单膝跪着，一只手举着戒指，动作有些不伦不类，求婚词念得磕磕绊绊：“本来我不打算这么早求婚的，毕竟我还没满年龄，可我想早点给你个安稳的承诺。我没想到，当年那一面，竟定了我一生。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劫后余生。”
    还未说完，叶沉好像嗓子眼哑了一下，突然顿了。
    刘珂没憋住，笑了。这么一笑，像个闸门，泪瞬间就控制不住了。
    他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刘珂，我想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等刘珂作声，旁边的群众已经自发地鼓起掌来。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耳边却听不到他们的喊声掌声，只有他那一句“你愿意嫁给我吗”。
    眼前被泪糊住了，她本身就有点近视，这下彻底看不清叶沉的脸了，只知道他举起的手始终没放下。
    他那只手，像是在邀请她，走往一个未知的，充满诱惑的未来。
    *
    一场梦醒，床边已空。
    刘珂伸手摸了摸，还温热着，猜测着，人应该没起几分钟。
    暮夏的云南清晨温度尚有些低，院子极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米色的窗帘被吹得一漾一漾，阳光裹挟着盎然的绿色透进来。
    刘珂卷了卷被子，忽然犯了懒，不想起床。
    她刚翻个身，看见床头柜上的叶沉的手机。她想起自己堂堂正正的身份，毫无心理压力地拿过来。
    有密码？
    刘珂想了想，试的第一个就中了。果然，男人都不会费心思取密码。
    是她的生日。
    不过她也没资格笑他，她自己还不是一样？密码直接设了他的。
    说起这个，昨天他生日，自己没送他什么，他倒巴巴地送了求婚戒指。辛辛苦苦好几周，就赚了那么点，全砸进去买了戒指吧？唉。
    手机主界面很干净，软件都分门别类地归纳到了三处。“娱乐”那一框里，只有微信和两个纯供消遣的小游戏。其他的，更没什么新鲜劲儿了。
    叶沉这人，简单又直白，一眼就能望到底。
    刘珂贼溜溜地点开微信，还自我开脱地想，就看看自己在他微信里的备注而已。
    他微信界面一样的干净，除了她在顶端，余下的就几个同学和家人——他一水地备注了真名或身份。连自己也是。
    好吧，本来也不指望他能改些什么肉麻的。
    手指乱划了几下，忽地想到了什么，抿唇笑了下。
    叶沉回来时，刘珂还赖在床上。
    他将早餐盘放在小藤桌上，依次列开，叫她：“吃早餐了。”
    刘珂侧着身，一条白花花的腿压在被子上，懒懒的，还是不想动弹，“吃什么？”
    “丽江当地的粑粑，还有碗豆浆，都是老板娘亲手做的，说送给咱们吃。”
    其实他没复述完，老板娘当时还说：“昨天你和你女朋友求婚了吧？我一朋友录了视频给我看，我一瞧，不正是你们吗？今天三餐给你们免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叮——”
    他走去床边，捞起手机一看，是某个舍友发给他的。
    “我刚醒来，看微信时，一不留神瞟到你头像，差点吓得掉下床。被盗号了？！”
    听完语音，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像。
    也还好，不至于那么惊悚，白色的比心的卡通熊而已。
    昨天还是原来的，是她刚才趁他不在换的？
    他的视线越过手机，去看床上的刘珂。被子拉高，她仅露出双眼睛，弯弯的，在笑，“我刚换的情头，可爱吧？”
    听了她的话，他又点开大图看了下，熊笑得夸张，脸上两片红晕，有点傻气。
    挺配合地回道：“嗯，挺可爱的。”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简短地回复了舍友：没被盗，是她换的。舍友再来连番轰炸，他也没理了。
    他扔了手机，在床沿坐下。
    刘珂看着他俯下来的脸，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自己干的荒唐事。吻着他，从他的唇一路向下，胸腹，腹毛，他的勃大——此处，她停留片刻，吻了吻顶端，最后是他那截残肢……
    这么一想，脸就烧得慌。
    他没留神她忽闪忽闪的眼神，含着她的唇，微微嘬了下，就离开了。
    他站直身，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他就掀了被子，一手伸到她腋下，一手伸到她膝下，将她横抱起来。
    人被放在藤椅上，她看了看早餐，又看了看他，赤着脚踩上地板，想去洗漱，被他拦住。
    “没铺地毯，凉。”
    “我还没洗脸刷牙呢。”
    他说：“先吃吧，东西快冷了，待会再说。”
    “……”
第六十四章
都说云南不适合自驾游。云南山区多，各个著名景点又相距甚远，路七弯八绕的，外地人还真难不走冤枉路。
两人在丽江待了两天，就打道回府了。
宋桃眼倒尖，一下就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啊啊啊，你们偷偷在云南结了婚？”
她的脑回路总是与常人不同。
刘珂垂着眼，转了转戒指。不知他何时量了她的指围，尺寸竟合得出奇。
“没，他就求了婚。”
“那也差不多啦。”宋桃托着下巴，八卦得很，“那他现在怎么叫你的，还是刘珂吗？”
“嗯。”
刘珂忽地忆起，那天下雨，在浴室里，他意乱情迷地喊了她好多声“媳妇儿”。她自己也迷迷乱乱的，后来再没听过，还以为听错了、记错了。
就因与宋桃这几句对话，刘珂一直想在回梓乡之前，听叶沉再喊她一声。就一声，即便在梓乡一年见不到他，也无憾了。
这个念头始终盘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没多久了。
车票已经买好，离启程的时间愈发地近了。
刘珂本想着，不如破罐破摔，逼他喊了得了；又觉得这样不行，干巴巴的一句，没意思。
一直拖到临行前一晚。
九点多钟，叶沉帮她清行李，她盘腿坐在床上，冰袋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客厅里，宋桃不知在看什么电视剧，叮叮当当的，就在这样的背景音下，刘珂问：“明天我就要走了，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嗯……看你想说什么啊。”
他可能觉得是该说点话，当真就停下动作，认真地想了下，说：“你好好吃饭，每天给我发句话，让我知道你没事就好。”
刘珂好笑：“没其他的？”她转着戒指，暗示他。
“……没了。”
刘珂彻底败给他的直脑筋了。
她走下床，从背后拥着他，在他耳边哈气：“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什么吗？”
“女朋友。”
“婚都求了，女朋友？”
“……未婚妻？”
“换个词儿。”
叶沉不做声了。估计是不好意思。
“说啊。”她催他。
“……老婆。”他轻声地。
刘珂咂摸了一下，意思虽相同，可依旧不是她想听的那个。
“再换。”
“……”
“你之前叫过的呀，不记得了？”她逼着他，诱着他。
“……”
叶沉耳根有些发红，隐约猜出了她的意图，却不知道她想听的是哪个。
看他沉默，她生了愧疚，反省着：她这么逼他，像欺负小孩一样。
要不然算了吧？刘珂差不多快放弃了，他才以一声更轻的，几近耳语的声音叫了她一声：“媳妇儿。”
对，就是这样。那个儿化音，稍稍往上扬，再没有听得更舒服的了。
刘珂满足了，重新躺回床，看他杵在原地，兀自红着耳朵。
叶沉做事有条有理的，动作又快，没多会儿，行李箱就塞得满满当当。
他站起来，提了下，试了试重量，觉得还不太重，就将行李箱扔去角落里。
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来，不过他既然享受这个过程，她也不扰了他兴致。可能也是又得好几个月见不着面，想为她多做点力所能及的吧。
“刘老师刘老师，”宋桃破门而入，嚷嚷着，“我按电视上教的做法，做了点饼干，你尝尝？”
哦，原来在看厨艺节目，难怪那么吵。
她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面粉，浑然不知，捧着碟热腾腾的饼干，满怀期待地看着刘珂。
宋桃难得学烘焙，刘珂不忍扫她兴，很给面子地挑选着，看看要吃哪块。
嗅着倒挺香。
饼干烤得焦黄，形状歪七扭八，估计是没有模子，自己捏的。
刘珂拿了几块，分给叶沉，尝了口。说实话，一般，不过她头次做，能做到这份上，很不容易了，“挺好吃的，你自己也尝尝。”
宋桃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刘珂猝不及防：“怎么了这是？”
“我想我爸妈了。”宋桃哽咽着。
她看到刘珂收拾好的行李箱，就想起梓乡；想起梓乡，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那就回梓乡看看他们啊。”想来小姑娘头次离家这么久，会想念父母也正常，但宋桃也倔得不行，非说自己刚来城里，回去让人看笑话。
刘珂好说歹说，才劝她回了房。
叶沉吃完了饼干，拍掉手上的饼干渣，说：“怎么不劝她回去？”
刘珂说：“当初怎么劝她，她也不听。平常倒好好的，没说想家想爸妈，今天积压的情绪爆发了吧。没事，她这小丫头抗压能力强，明天又是开开心心的。”
“那你回梓乡，她一个人怎么办？”
“你比我还担心啊。”刘珂端着杯子，出去倒水喝，叶沉在身后跟着她，“煮饭做菜她都会，又天天往外跑，丢是不会丢，我就怕她被人骗了去。”
“她是挺蠢的。”
“哎，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刘珂笑了，“她听了，又该跳脚了。”
“本来就是。”
水壶里没水了，刘珂接了水，连上电源，按下开关，“所以嘛，你帮我看着点她。”
叶沉一顿：“我，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刘珂又打开冰箱，开了瓶酸奶喝，“你们两个我放心得很。”
什么味道的？还蛮好喝。
嗯，黄桃燕麦。
她记得叶沉爱喝原味的，下次回来，要记得给他买原味。虽然她不喜欢，觉得味淡。
那要么，各种口味都买点好了，不过酸奶保质期短，没等喝完，全过期了，也浪费……
想着想着，就出了神。
叶沉也不出声，看着烧水壶冒着热气，才回过神，水开了。
他往杯里倒了半杯，刘珂伸手要拿，叶沉拦住她：“刚喝了酸奶，一冷一热的，小心肚子疼。”
刘珂依言收回手。
等水凉透，差不多十点半了。
明知道第二天要早起赶车，但两人都不想早睡。
对视一眼，对彼此的渴望了如指掌。
第六十五章
刘珂轻声问：“宋桃应该睡着了吧？”
叶沉“嗯”了声。没动静，大概，可能，应该是睡着了。
“那，咱们回房间？”她还是轻悄悄地，怕打扰了潜在的神灵般。
叶沉又是一声“嗯”。
两人都想着，这是国庆节以前，最后一次了……
他们这晚都很热情，热情到，不愿多花时间做前戏。
刘珂亲自帮叶沉戴上避孕套，又像牵着刚学步的孩子，引他一寸寸推入。
小穴里面湿极，是迷你版的盘丝洞，住着一个名为刘珂的蜘蛛精。
他们同时喟叹，浑身舒坦得像所有肌肉都舒展开了。
叶沉一面顶着胯，一面含着她的乳，舌苔不断扫过那粒敏感的红果，感觉到它在挺立起来。
突然，他顶到她某个点，刘珂叫了一声，差点高潮。
“是这里吗？”意识到什么，叶沉向她求证。
“嗯……”
他受了鼓励般，去寻那个点，刘珂被他弄得欲仙欲死，不断收缩着下面，想逼他快点。
刘珂头发散乱，叶沉托起她的头，脖颈相偎，身下顶得更深，更重。
她不知道盘古开天辟地是不是也这么用力。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人快被劈裂成两半了。
要命的是，她也不想他停下，或者轻点。
她狂乱地想，就这样一直做到死，她也是愿意的。
第一回合没做多久，实在是她夹得太紧。
轮到第二回合，叶沉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背对他。
一言不发就开始做。
刘珂跪在床面，听着肉体撞击的啪啪声，情欲得到进一步的爆发。
她扶着他一条手臂，偏过头，想和他接吻。
做爱的时候，叶沉满脸的意乱情迷，很性感，与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有多禁欲，床上就有多纵欲；平时多克制，床上就有多放肆。刘珂爱惨了这样的反差。
叶沉也是，爱极她在床上的模样。
叶沉心中一动，右手把着她的乳房，左手捏着她的下巴，低头，吻上她的唇。
刘珂闭着眼，与他唇舌交缠，激烈到，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声音。
待她快喘不上气时，他才松开她。
几十下后，刘珂喘息着说：“叶沉……我快到了，跟我一起……”
他太阳穴青筋凸起，声音隐忍：“再等等。”
体内一浪高过一浪的情潮，将她冲刷得几乎大脑一片空白。她目眩神迷。
叶沉的释放猝不及防。
隔着一层橡胶膜的冲击之下，刘珂同时喷出一股晶莹的液体，被他用手掌接住了。
上次是她的腿，这次是他的手。
也许爱人之间总是要做这种事，才显得更亲密。
做完，刘珂满脸满身的汗，也还是和叶沉黏着，舍不得分开。
她窝在叶沉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沉着有力。忽然心血来潮，吻上他胸前那褐色小粒。
实话实说，有点咸味，是汗，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感觉。但刘珂觉得有趣。
叶沉控住她的脸，往外推了推，哑着声说：“别闹，还想不想睡了？”
刘珂笑了笑，保证不闹他了，才被他重新揽入怀。
她感性地喃喃了一句：“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叶沉很认真地回她：“会的。”
*
第二天，宋桃起得很早。往日，她都是要赖到快上班迟到了，才爬起来。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送了刘珂上车，又得匆匆忙忙赶去上班。叶沉也是，送了刘珂，还得去报道。好巧不巧，都撞上同一天了。
更巧的是，许心婕也来搭早班火车走。
许心婕率先拉着行李，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叶沉，你来送刘老师？”
“嗯。你也回学校了？”
许心婕说：“没，我们开学时间晚，打算去旅游玩两天再回。”
叶沉点点头，不再说话。
许心婕憋了半天，才憋出句：“你和刘老师的情头……很可爱。”
“……谢谢。”
许心婕的车次在刘珂前发，匆匆与他们告别，就走了。
快到时间了，叶沉人又不见了。
凌婧想抱怨，又不好当着刘珂的面，只好拉了拉刘珂，说：“算了，别等了，待会车要开了。”
刘珂没动，心想，他应该也不会走太远。
念头刚落，就见叶沉跑来。
因为戴了假肢，他跑不了太快。更何况还提了一袋子东西。
他喘着气说：“你们在车上吃。”
刘珂打开袋子一看，忍不住咋舌：“我们两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叶沉挠了下头，“是挺多的……那就分给学生吃吧，不然也浪费了。”
凌婧倒毫不客气，“那我替我们的学生谢谢妹夫了啊。”
刘珂用手肘暗里顶了顶凌婧，喊什么妹夫呢。
凌婧像是才看见她的戒指似的，“哎呦呦，这戒指的光刺到我眼睛了，是妹夫送的吧？定情戒，还是求婚戒？”
……
夏天天亮天得早，七点钟的晨光，已是十分明亮。
他立着，微眯了眼睛。相较那年，他又高了些，脖颈抻直了，目视前方的眼神不再躲闪，更沉稳了些。
真是一晃，好几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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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一年后
刘珂从床上爬起来，回了叶沉的早安问候，用五分钟洗漱完，一把挽起长发，进厨房做早餐。
刘珂离叶沉学校太远，开学后，他便住校了。宋桃也早搬出去了。突然房子里只有一个人，回到三年前的状态，竟不太习惯。
本可以晚点再起，但在梓乡支教两年，养成早起的习惯，一时难改。
吃过早餐，赶去学校。
路上碰到曲乔。
他从后面追上，叫她的名字。
刘珂停下，扭头看他提着一袋黄澄澄的橘子，大概是刚买的。
他几步跨来，与她并肩，笑着分给她一个橘子，“怎么样？回来这么久，长点肉没？”
刘珂道谢接来，剥开皮，分成一瓣一瓣的，慢慢吃着。九月的橘子，酸得很。
“也没有瘦多少吧。”
“还没瘦？有九十斤没？”
“曲老师，你不知道女人的体重和年龄不能问吗？”
“好好好，”曲乔笑说，就差举双手投降，“是我不对。”
边走，刘珂边问着：“什么时候能吃你的喜酒？”
曲乔说：“下周。你可以带个家属来，接个捧花什么的。”
路过一个垃圾桶，刘珂将手中的橘子皮投进去，“我得问问他，兴许，他不愿意见你这个曾经的情敌呢。”
“陈年旧事了，他也不是逮住不放的人吧。”他好笑。
“那可说不准。”
曲乔去年找了个对象，两人感情很好。
刘珂看过婚纱照，女方是娇俏可人型的，比他矮上不少，倒也般配。
按理说，他早该办婚礼了，结果一直拖到今年。张黎存心跟她开玩笑说，曲乔是为了等她回来再办。刘珂笑笑，也没当真。如今是板上钉钉的结局，玩笑也只能是玩笑了。
当年曲乔中意她，是连学生都看得出的事，何况身为同事的她们？
八卦没少传，编造得有板有眼，老校长也有心撮合他们，不过有心栽花花不开，终究是没成。
刘珂和叶沉的事，至今只告诉了凌婧、张黎。曲乔怎么知道的？凌婧与他谈不上多熟，应该是张黎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让他知道就让他知道了吧。
也就是因为她这两年没在学校，不然早传开了。
这种事情，是很难瞒住的。就像学生时代的早恋行径，只要不匆匆结束，家长、老师总会窥得蛛丝马迹。
“读大几了？”
“大三。”
“他之前休过一年学……算算年纪，”他沉吟片刻，“也可以了。”
“太明显了啊。”这回轮到刘珂觉得好笑了，“你们怎么都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也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你爸妈难道不着急抱外孙？拖几年再生，你孩子还没学会走路，你头发就开始变白了。”为防被骂，他说完就溜了。
曲乔说的道理，她何尝不懂。
她已至而立。
不像曲乔这样的男人，晚几年结婚没关系。
岁月催人老，他尚正值大好年华，而她已渐老。
高三最辛苦那段日子，也出现过白发，可也只有一两根无伤大雅的。再过几年，再冒白发，她拔都拔不过来。
孩子……刘珂一个当老师的，要应付那么多学生，着实对生孩子没什么兴趣。但是，父母也许在等，叶沉也许喜欢孩子。属于他们自己的。
*
下课间隙，她看了看今年适合婚嫁的好日子，最近的在下周，也就是曲乔办婚礼的日子。那天不好，和曲乔撞了。再看，就得到下个月了。
婚都求了一年了，这二十来天也等得起。
其实刘珂不是封建迷信的人，只是与叶沉的大日子，能慎重的，还是要一慎再慎。
她的户口本在老家，找个时间回家一趟吧，随便看看父母。
刘珂下午只有两节课，晚上有晚自习，准备先出去吃点东西。
学校外头有小吃一条街，主要消费者是学生，所以价格也不贵。她刚挑了家麻辣烫店进去，在冷柜前拿着夹子、篮子挑食材，余光瞥见外头有个人影经过。
她喊住他：“叶沉。”
他惯性地走了一步，立即停下，转头看来。
没到放学时候，店内人少，除了他们，只有两个食客。很快，两碗香气扑鼻的麻辣烫端上来。
刘珂握着筷子搅了搅，想让汤快点凉，问：“你今下午没课？”
“有，上完就过来了。”叶沉倒是不怕烫，一筷子一个丸子地吃。
他那碗大，但照他这么个吃法，一会儿就没了，刘珂叫他吃慢点。本意是想，她吃得慢，他吃完了也不好干看着。哪想叶沉干脆放下筷子，看着她。
听话得过头。
“这周末得回家一趟。”
“回去做什么？我代你回去吧。你还要上课，一个下午来回，太匆忙了。”
刘珂搅汤的动作顿了顿，抬首，与他对视，笑了：“拿户口本。”
重新低下头，吹着气，“我今天看了下黄历，觉得下个月有个日子挺好的……”
不待她说完，叶沉打断她：“这周末我陪你回去，回来就一道领了，日子好不好，没必要。”
刘珂头仍旧埋着，抬了眼瞅他，“我没异议。你确定，想好了？”
叶沉一声“嗯”作答。
“那就这周末吧。”
店里另外两个食客吃完了，推门出去。
只剩他们。
叶沉看她吃了过半，便重新操起筷子吃起来。
“晚自习什么时候下课？”
“你自己不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用得着问我？”
“毕业这么久，怕时间改了。下课后，我在门口等你，一起去看电影。”
“好。”刘珂从碗底捞出来个撒尿牛丸，选食材时随手夹进篮里的，她却不怎么爱吃，便夹去他碗里，“这事，你发消息给我就好了，犯得着亲自跑一趟？”
“我是想找你去吃饭的，没想到你提前出来了。”
刘珂故作遗憾地感叹：“那我岂不是错过一顿丰盛大餐了？”
“晚上补给你。”
“上午曲乔还跟我说，我瘦了挺多。这会儿你就准备拼命喂我。”
“曲老师？”
她怎么听出来，话里一股醋味？
……
第六十七章
晚上，叶沉来接她，远远的，就见她捧了一堆东西。
待近了，他要帮她时，才知道是些零食、小玩意儿，还有几朵纸扎的花。
“学生送的？”
“嗯，办公室还堆了很多。”
叶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男生女生？”
他接过去大半，她才空得出手来，捏了捏他的脸：“都有。”
叶沉作势要撒手，刘珂拦住他：“等等等，别扔啊，学生的心意呢。”
途径一家便利店时，叶沉向店老板要了两个塑料袋，将东西打包装好。
刘珂来这家店买东西次数多，老板都认识了她，边帮叶沉装着袋，边打趣说：“刘老师，男朋友买这么多东西送你呀？”
刘珂无奈地摆摆手，“哪里啊，学生送的，正吃醋着呢。”
老板大笑：“男人嘛，心胸宽广点。跟你支个招，屡试不爽。下次等刘老师上课时，找人送束花上去，那群小屁孩就不敢打刘老师主意了。”
叶沉想了想，“挺好。”他随手拿了包绿箭，付了钱，“老板，请你吃口香糖。”
老板笑得不可自抑，“刘老师，你男朋友太有趣了。”
刘珂：“……”
第二天正上着课，突然有人敲门。
刘珂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以为是家长或行政领导。没想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花店的。
“是刘老师吗？您未婚夫送来的花，还让我带一句话：‘红玫瑰的花语是，我爱你，每一天’。请签收一下。”
天。
她的课表是她一收到就发给他的，所以能正巧碰上她上课的时间，也不奇怪。但他真会做这种幼稚的事，她是万万没想到。
刘珂转了转身，挡住身后学生的视线，签了名字，说：“帮忙把花送到隔壁办公室吧，谢谢。”
就算及时处理掉了花，送花人说的话，前排的学生可都听见了。她再想继续讲课，他们也听不进了，满心只想挖八卦。
刘珂心想，算了，满足他们一下吧。
于是，她关了PPT，合上书，斜靠着讲台，说：“也没多久下课了，就说一点吧。大家要替我保密，不要说出去哦。”
他们大声应着：“好！”
“还有一点，现在你们这种年纪不适合恋爱，听了之后，不要瞎想有的没的。”
“好！老师你快说吧！”
他们这么期待，也不知是期待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还是纯粹想听她的私人八卦。
她清了清喉咙，像他当时求婚时那样，有点紧张又拘谨：
嗯……我比他大挺多的，他现在还在读大学。但是明明二十多岁了，还老像个小孩子。今天他送我花来呢，是因为另一个班的学生送我太多东西了，他见了吃醋，别人给他支招，说要在我上课时送花，结果他就真送了……
他昨天中午跑来找我，想着一起吃顿饭，结果陪我吃麻辣烫，倒也吃得开心。
他在丽江跟我求婚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就跪下去了，没想到磕到石头了，他也不哼一声，说话颠三倒四的，说着说着，就没了音。场景真是……狼狈。回去才发现膝盖磕破了皮，渗了血。多傻啊。
他不在，听不到，我就大胆揣测几句吧。他对我，应该也是早恋？十几岁的时候，我遇上他，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我那时候没想到，有可能要帮一辈子忙了。
有个学期放假的前一天，他抱了我，很简单的一个拥抱，为的谢我。那个时候，我真的，就是像大姐姐一样回抱他。张黎看见了，词严义正地骂我，问我明不明白这会害了他。是啊，读高中呢，多大的一个转折点。后来我尽量的，能不打扰他就不打扰。
二十岁时，他先说“教师节快乐”，再问我能不能陪我久一点。
我前两年在支教，一逢小长假，不是我回来，就是他跑去找我。坐几个小时大巴，也待不了多久，有时就聊聊天，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太多细节了，记得再多，也没办法一一叙述。
世上的爱情都千篇一律，也形形色色。
愿你们也能在合适的年纪，遇上合适的人。男生要懂照顾女生，女生也要懂体贴男生。不要太只想着自己，也不要一门心思为对方付出，而忘了自我。
爱情不是说让你借机索取，或是显摆，是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好了，今天啰嗦了点，就说到这里。下课。
她拔了U盘，抱了书，在鼓掌声中走出教室门，正要折去办公室，猝不及防看到那个倚靠在墙上的男人。
他一脸和煦的笑意，眉眼弯弯，眼中映着金色的阳光。
所以，他刚才一直在外面听着？
而她吩咐要送去办公室的花，此时此刻正被他捧在怀里，殷红的玫瑰挂着水滴，兀自娇艳欲滴着。
送花的人脱了鸭舌帽，站在叶沉旁边，有模有样地像英国绅士敬礼，冲她咧嘴一笑。
明白了，这个所谓花店的，应该是他舍友之类，过来帮忙讨她欢心的吧？
教室里早就沸腾了。她说得再多，也不如亲眼见到一场浪漫激动人心。
更何况，故事中的男主人公突然从天而降，这种戏码，除了电视剧，还有哪里见得着？
于是欢呼，鼓掌。有的，甚至叫出“亲一个”这样浮夸的喊声。
走廊上人越围越多，刘珂没可奈何，只好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想往办公室里避。
岂料，他说：“再等等。”
随着一声口哨，从楼下缓缓升起五彩缤纷的氢气球，一个，两个……每个球绳上都挂了纸牌，所以飞得并不快。楼上的学生伸长手去捞，取下纸牌看。笑声传遍了整栋楼。
叶沉也捞了个球来，取下纸牌，念着：“我爱你，每一天。”
好吧，她说错了，他有时还挺会浪漫的。
第六十八章
正是七月流火。
天气很好，太阳正盛，万里无云。
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剪影。
秋风扫落叶，飒飒作响。
一条平直的公路上，只有寥寥几辆车。道路两旁的田野，已露收获之意。三两农人戴着斗笠，在阡陌中穿梭。
大巴内，众多乘客已入睡，偶传来一两声低低的交谈声。
像深夜的非洲草原偶尔冒头的野生动物，有声，却更显四周阒静。
靠后的座位，一对情侣尚未有睡意，脖颈相交地说着话。邻座的人间或投去一两回目光，打探，或艳羡，却无警示。
女人轻轻揪着男人的肉，说：“都怪你那么张扬，今天上午校长又训了我一顿。”
男人攥住她的手，内敛的笑：“训你什么？带头做榜样吗？”
“对，还是坏榜样。都是学生看着，我这样不是助长了早恋的风气？再有下次，我在校长面前自刎谢罪好了。”
男人捏了捏她的掌心，以示安抚：“下次不这么高调了。”
女人压着声音叱道：“还有下次？”
“好好好，没有下次了。”
刘珂噗地又笑了：“你这样，活像一个妻管严。将来有一天，会不会这样？‘去，洗碗。’‘好嘞，老婆，要不要捏捏肩、捶捶腿？’‘嗯，洗了碗再来。’”
“你倒想得美。”
刘珂拆了包地瓜条，喂叶沉吃，自己也叼了根，两人动作一致地嚼着。
“今天民政局不上班。”
“就算上班，等我们回去，他们也下班了。”周末不上班，工作日五点半下班，之前一时脑热，没想起这茬。原本的计划肯定是不成了。
后座的人恍然，啊，原来这对恩爱的情侣正准备结婚呢。
“明天什么时候下课？”
“四点多。”
刘珂沉吟半晌，说：“应该赶得及。”
“避免我来接你时间耽误，直接在门口碰面吧。”
“好。不过，你不如先想想，你要怎么跟我爸妈说，你要娶走他们的女儿了。”其实她昨晚已跟父母说过了，此时故意打趣他的罢了。
“不如说，你身份证丢了，需要重新办？”
“你这么没担当，算了，不嫁了。”
叶沉掰过刘珂的脸，发现她满脸的笑，便知道她是玩笑的，但仍郑重其事地说：
“我已经准备好，让你爸妈安安心心、毫无顾虑地交出户口本，交出你的。”
回到家，父亲不在，母亲在屋门口等着他们。
母亲有些焦急，或者有其他扰乱她心绪的情绪，一个人不停地在门口打着转。
“妈，爸呢？”刘珂喊。像小时候那样，回到家，也不是非要同时看到两个人不可，但总要喊这么一声，仿佛心里会踏实些。
“别人叫他去吃豆腐饭了。”
刘珂一时沉默。
父亲在躲。是不想见她，还是不想送她，就不得而知了。
母亲将户口本交给叶沉，抱了抱刘珂，“大姑娘，不容易，终于要成家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她抬起手，抹了抹眼泪，说：“以后和小叶好好过日子。”
农村人将结婚看得重，也不赞同离婚。所以，“领结婚证”在他们眼里，一辈子就定了这么一个人了。再难以改变了。
叶沉鞠躬：“阿姨放心，我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对刘珂，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还叫阿姨呢？”母亲扶他直身，“该改口了。”
“啊对。妈……”
“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母亲一副要架势的样子，刘珂忙说：“晚了没车，我明天要上班，他明天也要上课。”
“哎好，有空了再回来吃顿饭。”
“那我们走了，妈，你和爸注意点身体。”
“带点东西回家吃吧，等等啊，很快。”
“不用忙了，家里都有，你留着和爸吃吧。”
“那行，路上小心。”母亲笑了笑，“我就不送你们了，不然院子里的野猫来家里偷吃的。”
走出一段距离了，刘珂又回头。
那深藏的童年回忆，已随这栋老房子一般，风吹雨蚀，渐渐褪了色，变了样。
母亲站在原地，像这么些年，都始终不曾离去。
她见刘珂回望，遮了下脸，冲她挥挥手。
不必细看，她一定在偷偷流眼泪。母亲年纪越大，情绪越容易波动。
世上最苦是父母心。要说不容易，母亲比她难熬。
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在村里人口中过了一遍，继续传到下个人耳里。口耳相传，最后变得面目全非，如戏一般不真实。
那年过年，桌上发生的意外，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同样的话说多了，就不新鲜了。于是他们需要新的，更真切的原材料，你添下油我加勺醋，就变成了另一番故事。
这两年，能听的，不能听的，听了个遍。即便话语无法成刀割人皮肤，皮肉下的侵蚀却是痛不堪言的。
可她们都熬过来了。
她们既不是沉舟，也不是病树。
但终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别哭了，我心疼。”
“啊？”听言，她才觉得脸上皮肤一阵凉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就滑下来了。
“没想哭，只是有点难过。”也许泪腺连接的是情感，本就不受理智控制。
她牵着他的手，慢慢地走着。这次，再没有回头。
第六十九章
“打扮得这么好看，准备去结婚？”张黎笑着抱着双臂，如此调侃刘珂。
刘珂虽说是“校内一朵花”，但平日里，却甘于做绿叶一般低调。可瞧瞧今天，白色雪纺衬衫，胸口别着个孔雀尾状的水晶别针，肩上披了件黑色小西装，黑色低腰牛仔裤，酒红色高跟鞋。
也不是单调的马尾，辫了发，打了啫喱水，就差没去把头发烫一烫，染一染了。
但真是……好看得不行。
“嗯。”刘珂扶了扶西装，有点紧张，“这件西装还是我大学时参加答辩买的，好多年没穿了，还特地烫了烫。还可以吧？”
“岂止是还可以，简直是美艳无双。你不穿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适合职场女精英打扮。”张黎绕着她转了两圈，“要跟叶沉去领证？”
“对。”西装外套总滑下来，刘珂干脆穿上，“他前几个月就满二十二了，我们都不想再拖下去了。”
“当初我眼皮子浅，没想到你们还真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张黎感慨着。
张黎瞅半晌，终于瞅出门道来：“啊，我看了半天，才发现你缺了什么。”
“什么？”
“口红啊。脸可以不化，口红不能不涂。”张黎兴致勃勃地翻着包，“来来来，这款‘小辣椒’超级适合你。”
涂抹两下，刘珂抿了抿唇，润开颜色。
张黎猛地拍掌：“Perfect！”
“可这才上午啊，我们要下午才去，到时候颜色都掉了。”
“那就再涂啊。”张黎一瞪眼，“我想看不行啊。人都让他抱走了，美貌还不能供人欣赏欣赏啊。”
刘珂抿唇一笑。
下午，路上耽搁了几分钟，叶沉匆匆赶来时，民政局最后一对领证的正准备走。
刘珂坐在长椅上，百无聊赖地边倒腾指甲，边等他。
张黎还嫌不够完美，给她修了指甲，涂了指甲油。这么精心打扮，真是几年来头一回。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再看眼墙上的钟：“都五点多了。”话里有点嗔怪的意思。刚刚真的有一瞬，心灰意冷，心想，要不也别等关门，提前走了算了。终究还是等着了。
好在他没迟到。
叶沉喘着气：“抱歉。”
刘珂也不忍怪他，说：“没事，我的资料已经填好了，你先填了你那份吧。”
资料填完，有人问他们要不要婚前体检，叶沉征询地看她，她想了想，摇头说：“不用了，谢谢。”
知根知底的，他除了截肢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后遗症，没什么隐疾。
就算有，也不过看过即罢，挡不了路。不如不必耽误功夫，省去一道麻烦。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叶沉是残疾人，便没再多说。
路上来得急，一套流程下来，也赶在了民政局下班之前。
听着机子咔咔地打印着，刘珂终于有了一种，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感觉。
钢印打完，两本鲜红的结婚证被递到他们手上。翻开，摸着，还有点热度。生命的温度。
她摩挲着照片，心说，叶沉还挺上镜的。
叶沉是那种，典型的不爱照相的大男生，每次刘珂想给他拍一张，他就躲。之前在丽江，也只拍了一张合照，还是她威逼利诱得来的。
可这次，他非但没有不情愿，反而笑得比以往的照片上的，更自然，更好看。
像是演练过许多遍的。
忽然肩上一暖，她抬头，是叶沉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了。
“我自己有外套呢。”她臂弯抱着自己的西装小外套，“最近降温，你快穿上，别感冒了。”
“你衣服太薄，挡不住风。”他说，“你很少这么穿。”
“嗯，好看吗？”
“好看。”他强调，“特别好看。”他大拇指抚摩着她的唇，“颜色很搭你。”
“张黎也这么说，到底什么样，我自己还没见过。”
“嗯……像雷厉风行的女性金领，而不是握着粉笔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不一样的气质。”
刘珂笑，微微抿唇，稍含了下他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红色。
人来人往的，这动作太大胆了。
叶沉不自在地收回手，将她衣服拢起来，说着：“这衣服……有点透。”
白色的雪纺衫，透是肯定的。而且现在这个年代，这种衣服，不算是暴露的。她都觉得没什么，他倒介意得很。
用两个字概括叶沉这种男生：直男。
但刘珂又莫名觉得，叶沉很可爱。
他有他受过重创后的成熟，也不失此年纪的稚气。二者有时糅杂，有时分离，但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违和。
这一年时间，他好像没变，但给她的感觉又不全然似以前。
她是看着他，从十七岁，到二十二岁。这五年，经历了很多，又好像只做了个梦，一睁眼，就是现在了。
时间像一张磨砂纸，磨掉了尖锐的情绪，磨钝了锋利的血气熔铸的刀，也磨糙了人。
待真正领了结婚证，两人忽而平静了。前几天不安定的，激动的心情，都平复了。
生活的状态早已与婚后无异，这一纸认证，反而更像多余的。但它也是一条法律纽带，紧紧连接了他们。
他们都是生命中有缺陷的人，可就像阴阳鱼的黑白，此生契合，不离不弃。
从此，真就是荣辱与共了。
若赢，同分一杯羹；若输，共尝血的腥。
死亡是最终归宿，结婚只是停靠点。
叶沉说：“走，我叫了几个舍友，在饭店订了个包厢，一起吃顿饭。”
“介意我叫几个人吗？宋桃、张黎、凌婧她们。”
“你叫就是了，你叫多少人我都不拦你。”
“哎哟，叶沉，你以后真妻管严可怎么办啊。”
“……”
第七十章
又是一年。
而那已是春分之后了。
刘珂一大早就起来了。她邀请了人来家里做客，便要提前准备菜。
洗漱时，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生生卡在喉腔里。胃里是空的，呕不出来东西，空泛酸。
这一阵干呕声，吵醒了叶沉。
他连拖鞋也没顾着穿，跑来浴室，弓腰替她拍着背，“怎么了？胃不舒服？”
天气才升温，地板凉入骨，他也是着了慌。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刘珂摇摇头，她不是享乐主义，向来照顾自己身体，所以一直没有胃病，急性阑尾炎、流感也不是这样的。
她浑身脱了力，靠他搀着才回到卧室。太久没生病了，一有不舒服，就难受成这样。
“你先休息，我来准备早餐。”
刘珂点头。
叶沉扶她上床，悉心掖好被子，自己趿上拖鞋，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安静的清晨，她听见他拧开燃气灶，架上锅，再煎着蛋。她闻到煎蛋的香气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之前好像是有一天，两人做的时候，没有做措施。其实以往也有，兴起而至，手边又没有现成的，两人一合计，都想着算了。但从未出现过意外，所以她这次也就没想到那方面去。
但现在的情况……
叶沉听见她出来，探头问：“怎么起来了？哎，你去哪儿？多穿点衣服，外面凉。”
刘珂也没注意听他说什么，匆匆忙忙抓起钱包和钥匙就跑出去了。
不到十五分钟，在家和药店跑了个来回。
叶沉的粥已经熬好，碗筷摆整齐，就等她来吃，岂料她人又跑去厕所。叶沉搅着自己那碗白粥，想着，算了，凉了再热吧。
自己那碗凉得差不多时，刘珂出来了。
“叶沉。”她叫他，尾音发颤。
“出事了？”他走过去，拥着她。他觉得她情绪不稳，却不知为何，只好安抚地吻吻她的额头。
“我刚刚，出去买了验孕纸……”
还未等她说完，叶沉已经按捺不住，激动起来：“结果呢？怀了吗？”
刘珂看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攥起衣袖。
她深呼吸几口气，怕他被吓到：“嗯。”
宋桃他们来时，觉得不太对劲。
叶沉平常要上学，刘珂从不让他沾厨房的事。可今天，他一直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刘珂要去拿碗筷，也是他抢着做。
这是，犯错了？想借此弥补一二？
宋桃撑着下巴，说风凉话：“刘老师，你是有多可怕啊，好好一小伙子，被你吓成什么样了。”
刘珂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表示赞同：“他是被吓着了。”
凌婧说：“哎，刘珂，你有什么妙法把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吗？说出来，让姐们借鉴借鉴。”
宋桃老公忙说：“可别，刘老师，请体谅一下想在家里大展雄风的男人吧。”
宋桃两口子今年开春结的婚，男人姓李，叫李锦扬。他和宋桃的组合倒也奇怪，一个城里的，一个偏僻农村的；一个做着生意，一个打着工；一个近一米八的大个头，一个一米二的侏儒。可以说，各方面条件都很悬殊。
不过李锦扬对宋桃很好，既不嫌她出身，也不嫌她矮。两口子不在意旁人的指点，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宋桃白他：“有出息的男人是在外头大展雄风，在家里可不得好好听老婆话吗？”
凌婧老公光笑不语。
刘珂分着筷子，一笑：“没别的，怀个孩子，保准他服帖。”
“啊？！”
叶沉端汤出来，正好听见他们的惊讶声，笑着说：“别瞎说八道。就算你不怀，我哪天忤逆过你？”
“啧啧啧。”
又是齐齐的一声。
凌婧急问：“怀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上。”
“我要当你孩子干妈，记得啊。”
“行。”
“我之前一直说，多玩几年再生，等决定要生了，真的期待得不行。”
刘珂抬起头，和叶沉对视相笑。
*
晚上，刘珂洗过澡后，早早就上了床，拿本杂志看着。
叶沉走到床边，压低身，吻了吻她，“怎么不玩手机了？”
“手机有辐射，对宝宝不好。”
她口中有牙膏的清香，群~一五八一零六八九七他没忍住，深吻好半会儿，才说：“有没有想过，万一试孕纸不准呢？”
刘珂挪了挪位置，空出一点儿地让他坐，“我下午又买了两张，都是两条杠。再不然，明天去医院检查？”
“不用了。”叶沉说，“免得空欢喜一趟。”
叶沉将左腿架上床，单手拥着她，说：“等我毕业，孩子都会走路了。”
刘珂放下杂志，靠在他怀里，“你安心读书，不用操心孩子。”
“那我让我妈过几天过来吧。也不用住这儿，反正住得不远，来回也方便。”
“不然我接我妈过来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妈肯定不放心你的。”
“你跟他们说了没？”
“过些日子吧，我暂时还不想让他们打扰我们二人世界。”
刘珂微微一笑：“想到一块了。”
刘珂穿的睡衣是纽扣的，他手摸到塑料小纽扣，一颗一颗地解着。她长发披着，不知怎么有缕头发搅在了扣子上。他只好停下，去解她头发。
她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抬手摸了摸，“这段时间，还是先忍着，好么？”
他二十几岁的年纪，这方面的需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刘珂自己虽能陪他玩，但如今要顾虑肚子里那个了。
叶沉动作顿了顿，又继续解着头发，“我知道。”
“好了，解开了。我去厕所解决我自己的事了。”
他每次处理，默念的都是刘珂的名字。她不方便时，或是不在时，他一个人躲着，脑中飘着她的样子、话语。
他忍耐力素来极好，从不会漏出音来。可这次，他故意让刘珂隔着一道浴室门也听见了。
仿佛在告诉她：群~一五八一零六八九七你看，你叫你男人多憋屈。
他解决完，又冲了个澡，擦干身，光着膀子钻进被窝。
卸下的假肢扔在床边。
刘珂看了眼，说：“要不然换个假肢吧？”
他当初买，就没买多好的。用了两年多，绑带已经松了点，有时候会绑不稳。
“好。”他翻个身，手压在她肚子上。其实还很小，根本没有动静，但他还是很仔细地感受着。
也许，再成熟的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会像个孩子。
一个幼小的生命，使他们返老还童。
还是春天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繁衍，万物生长，万物欣欣向荣。
尾声
刘珂缩进被窝，与他面对面地，“等坐完月子，我再补偿你。”
“嗯。”他想的是，就算没法真的做，其他的总可以吧？于是他滑下去，推上她的睡衣，熟门熟路地用鼻尖找寻着。
“叶沉……”刚刚才说好的。
“我记得。”她洗过澡后，里面就不会穿。
他找到了。他张口，含着一点儿。
他牙齿有点尖，他又爱咬，每次这样，胸口又痒又痛，且总会留下红痕。
她想推开他的头，又怕他来不及松口，扯到自己的肉。
真是……刘珂哭笑不得。
他还是有分寸，玩了会儿，自己就爬上去了。又去找她的唇。
“等等。”
叶沉稍稍撤后。他有些喘，胸膛起伏着。
“你那个……”刘珂说，“顶到我了。”
叶沉一时无言。他清楚自己，别的不说，这事上，得不到就想要，得到了，又难以放手。男人的劣性。
他沉默片刻，说：“我再去一趟。”
“别了。”刘珂从被窝伸出手，按灭了灯，“睡觉吧。”
黑暗中，两人都睡不着。一是刚才的事，二是生命中忽然多了个生命，皆无所适从。
叶沉问：“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怀都怀了，也改变不了，听天由命吧。”
“取个名字吧？”
刘珂“嗯”了半天，放弃：“你这个姓，不好取名。”
“那就不着急，还有十个月，慢慢想。”
*
刘珂寻了个空，和叶沉去买新义肢。
架子上摆着各类义肢，手臂、手指、大腿……乍一看，是有些瘆人的。给他们介绍的人不断地说着材质、功能、性质，等等。
国内假肢价格高昂，若想选择更好的，实在是没那个闲钱。
叶沉说：“算了不买了，那个也是奥托博克的，还能用，没必要花这个钱。”
介绍人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后，声音不太小地嘀咕着：“买不起还来问什么，浪费口舌。”
回程的车上，刘珂揉了揉脸，说：“拉着你白跑一趟了。”
“没事。”叶沉握着她的手，“不戴也挺好的，解放四肢，得到自由。”
刘珂笑了笑，又不太笑得出来，于是露出了一个，有点苦涩的，不太好看的笑容。
“刘珂，别笑了。没什么的，真的。再介意，也是前两年了。”
她垂下眼，抚着小腹。
三个多月，已经显怀了。之前不敢置信的怀疑不攻自破。关于这个孩子的想象也日渐饱满起来。
往后，一家三口，散步、购物、去游乐场。
“哎，你看，他是残疾人哎。”
“对啊，好可怜……”
“那是他老婆吧？多好看一妹子，怎么要跟残疾人在一起？太不值当了。”
“因为爱情啊笨蛋。如果我也残疾了，你是不是就要甩了我，再另外找一个？”
“这不一样嘛……”
……
别人的故事，操的也是别人的心。
饭后散步，叶沉不常戴假肢，有时他坐在轮椅上，由她推着；有时他撑着拐杖。
诸如此类碎言，已听过无数。
不管是残疾人，还是慕残者，都活得辛苦。而如今，日子过得太寻常太平淡，他们已渐渐忘掉了自己的特殊，忘掉了自己都曾遭人歧视、不屑，忘掉了自己曾承受的压力。
遁入尘世，甘为凡人。
罢了。
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
至少彼此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现在，他们又有了孩子。
正值盛夏。就像那年，她坐在公交车上，远远地通过快要融化的空气，看见他拄着拐杖出来。他那时，也受着金杯司机异样的目光打量吧。
如果，世间没有如果，她知道，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假设着：
如果，她那天没有一时冲动，下车去找他，是不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不对不对，要更早一些。如果那个中考的下午，她没邀请他去她家，也许他们一辈子的交集，都断在他高考的那一天了。
再换个角度，如果他不来找她……
有阴差阳错，也有刻意为之。少了一步，或许今天的两个人，再在路上相遇，就只剩一声不咸不淡不逾矩的招呼声了。
车靠站，车内响起广播。两人下车。
刘珂转头，对他一笑：“回家，我给你做蛋糕。”
“你每次都做那么多，两个人吃不完，不是送给邻居，就是浪费掉了。”
“所以你今天要多吃点啊。”
“这次还是少做点吧。”
……
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
黑暗的环境下，伤口不会好得更快，潜滋暗长的细菌会侵蚀掉你的骨肉。
你要坦坦荡荡走到阳光之下，就像海子说的：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到街上。”
沐雨栉风也不要紧，爱人的温暖的手会替你抚平命运的创痕。
爱情永不朽。
——正文完——
——————————————————————————
后面是番外，大概二十章，就完结了。
番外一
【过去完成式·叶沉】
那个冬日早晨，下了点毛毛雨，天色暗沉。
远远的，听着学校响了一道预备铃。再有五分钟，他就迟到了。
早上起晚了，前两趟公交人太多，挤不上。等终于挤上，离迟到时间已经不远了。雨刷不断地上下扫过，他的心也一点点揪紧。
班主任的要求是，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进行早自习。本就晚了，再迟到，便是罪上加罪。
雨渐大了。
打在伞面，噼啪作响。
他想，算了，不打伞了。于是，他放缓脚步，收好伞，戴上连衣的帽子。
那是绿灯的最后三秒。
蒙蒙的雨雾中，那闪烁的绿色也蒙蒙的。像潜伏在草丛中某种兽类的独眼。
车喇叭响不绝于耳。那些车辆，大部分是来送孩子上学的。
他等不起下一个绿灯了。
快来不及了。
心跳得愈发地快。沉重的呼吸近在耳边。
他人生的航向，在那三秒里彻底改变。
*
叶沉自小是班里最受瞩目的人。长得俊秀，会打球，成绩不错，脾气又好。班里的女生呢，有小半暗恋他；男生呢，也多当他兄弟、哥们。老师明的暗的，都偏爱他。三好学生期期都拿，月考红榜次次有他。
逢年过节见了亲戚，嘴甜，会说话，亲戚们都对他赞不绝口。
当然，年少轻狂也闯过祸，但他也不叛逆，犯不了大事。批评三两句，罚了站，就算惩戒了，从未因此请过家长。
那时，父母都视他为骄傲。偶尔骂几句，也是不痛不痒的，更舍不得打。
那十几年，受的夸奖满了多少箩筐。
班长、团委、纪律委员、课代表……驾轻就熟，自小是当腻了的。
高中上的是重点班，是做重点大学生培养的。运动会、篮球赛、乒乓球赛……少不了去他那儿问个意向。
这种人，仿佛天生是人群中的焦点，很难让人过目即忘。
第一年的秋季运动会，他就大放光彩。
国庆节后，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每年的校运会和元旦晚会是学校最盛大的两个活动。校运会更甚，举办两天，不必早晚自习，没有各门科目考试，更不用在课堂上听老师的催眠昏昏欲睡，全校狂欢。
校运会前一个月，体育委员动员全班参与项目，奈何响应者寥寥。直到时间截止，项目也没报满人。就连五十米接力，还是班主任亲自出面点兵点将凑齐了三十人。
下午的自习课，体委拿着本子上台。
“咳，大家停一停手上的笔，我耽误几分钟啊。这次运动会的项目没报满，让我有点诧异。第一次运动会，大家有所顾忌，怕表现不好，丢班里的脸，或者有确实身体不适的，遗憾错过了这次运动会，但明年大家可以积极踊跃报名。”
班主任站在教室后看着，有点视察工作的意思。体委清了清喉咙，装腔作势地继续说:
“特别值得表扬的，是叶沉同学。除了接力，他还报名了大家都不愿意参加的一千五百米，另还有跳高、跳远。因为限制了个人只可同时报三项单人项目，不然叶沉同学一定会全揽的。我们班正需要这样积极参与活动，为班级争荣誉的同学！”
哗啦哗啦的掌声。认真的敷衍。
女生拿眼偷瞅叶沉，发现他手撑着头，半趴在桌上，表情乏乏。
报名那几天，体委眼见得无人响应，说不准费了多少口舌劝叶沉。一千五百米？都是些缺少运动的，想想就煎熬。
一边又在腹诽体委，说得一口好官腔。
体委翻了页本子，说：“作为一个重点班，学习、运动，要全面发展。明天就是运动会，希望各位运动员加油，没有参加项目的，也要为运动员们加油打气。”
运动会后一周，是月考。十几个学校联考，重要性可想而知。但大家全然抛至脑后。高中三年，考试月月有，运动会只两次。到高三，老师可不会放人去玩。
那两日，是艳阳天。
开幕式过后，学生们坐上看台。老师们敷衍地管理了下纪律，就躲去阴凉处偷懒闲聊了。
广播里，《运动员进行曲》反反复复播着。再好听、动人的曲子，听久了，也会烦得想骂人。
播了会儿，比赛就绪，主持人开始念串台词。
操场上，跳高、跳远、一百米的预选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为了方便，叶沉穿的是白色长T恤、黑色运动裤和白色运动鞋。很容易泯然众人的打扮。袖子挽至肘关节，露出麦色的小臂。
上场前，他原地弹跳几下，做热身。
一瓶矿泉水递到眼前。
叶沉看过去，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女生，长得娇俏可人。
叶沉接过，道了声谢。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口，听文艺委员说：“你有把握跳多高的啊？”
他沉吟片刻，上次参加跳高，还是初二了，根据那时的成绩，估摸了下：“应该可以到两米。”
“啊，我听说我们学校男子记录是两米一，你可以挑战一下。”
“两米还不一定呢，到时候再看吧。”
那边老师叫他，女生接回水瓶，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叶沉笑了下：“谢谢。”
人已经围了一大圈。
地上铺着绿色软垫，与红色塑胶地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叶沉班上的同学参加项目不积极，但拉拉队还是很给力的。一声接一声，声浪掀天。
现在高度是一米六，对他们高个男生而言，再简单不过。叶沉走到中间场地，没助跑，轻松跨越横杆。
全场喝彩。
一米六五，一米七，一米七五……五厘米五厘米地递增，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刷下。
同班另一名男生在一米八时两次遗憾碰杆，他本也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拿到前三也不太在意。退场前，他捶了捶叶沉的肩，“我功成名退了，你再接再厉啊。”
除了叶沉，还剩四个人。还全是体育生。
番外二
一声枪响，吓了叶沉一跳。
是一百米预赛。
叶沉一开始是准备参加跳高和一百米的，但两者时间冲突了，只得求其次地选择跳远。
跳高不分预赛、决赛，一次性比完。越到后面，赛况越激烈，围观的人越多。前面刷下的人也没走，一心只等最后结果。
那边一百米的比赛多少有点影响这边，被影响得多了，就容易出差错。
叶沉是最后一个，看着前面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顺利一次跳过，不免压力骤增。
叶沉选择助跑加背越式。对他，这是目前最为保险的一种方式。
仰身时，直面对着太阳光，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摔落到软垫上，杆子随之砸在身上。横杆是木质的，很轻，砸得倒不痛。
刚刚有一时的恍惚，也不知道怎么的，杆子就被带下来了。
一片嘘声。前面太过顺畅，大家都以为，还是会一次过。都没料到，一帆风顺的叶沉，突然跌倒在半路。
叶沉心跳得厉害，还没缓过劲来。
正打算尝试第二次，叶沉听见一道女声道：“脚跟碰到横杆了，要再翘起点脚，就过了。好可惜。”声音不轻不重，纯粹是遗憾。
叶沉循声看去，那人和计分老师站在一起，很熟稔的样子。他对她没印象。想来，应该也是老师。
可看年纪又不像。顶多二十出头吧？叶沉胡思乱想着，企图分散紧张感。
她闲闲地单手撑着旁边放置的桌子，看着他，也不说话。
那么多人看，他都不紧张，被一个陌生的老师盯着，却平白增了压力。
加油声更大了。
认识他的，就带了名字喊；不认识的，纯喊加油。连对手，也忍不住紧了呼吸。
叶沉深呼一口气，快跑了几步，踩上踏板，一跃，摔在软垫上。
过了。
他爬起来，下意识地，目光望向侧方。仿佛是想告诉她，我可以的。
可人正巧，转身欲走。
他只看见她的背影，似乎是其他老师在叫她。他没听清她的名字，同学们都在鼓掌。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未来又将与他有何牵连。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喊住她，说些什么。
可是到后来，他甚至都不记得，他曾在那年，碰上过刘珂。
可是，谁能料得准命运？
最后叶沉成绩不错，打败一个体育生，获得第三名。
跳高结束不久，又是跳远。这次他发挥好，又没体育生，拿下第一。
接力赛在第二天下午，一千五百米也是第二天上午，同样没分预赛决赛。跳高、跳远两场比完，这一天他就无所事事了。行吧，总比其他项目的好，还得等决赛。
他从班里买的矿泉水箱里拿瓶水，一口气喝掉半瓶。想着，之前文艺委员递给他喝的水没喝完，人又找不到了，有点浪费。
老师不在，叶沉趁机跟班长请了假，披件校服外套，在学校瞎逛。
每年运动会，其实没什么新意，开幕式、比赛、颁奖、结束。他宁愿在教室里睡觉，或者打球。
前面的人，是那个女老师？
她走得慢，低头看着什么。叶沉很想提醒她一句，走路小心点。
好在地面干净，顶多有些枯枝落叶，绊不着她。
路上人少，他们都去看比赛了，远远传来的进行曲，更反衬这方的安静。他双手插着口袋，悠悠闲闲地走着，晒着太阳。她慢，他也慢。
“叶沉！”
他停了脚步，辩出人来。是体委。
前面的人入了迷，没反应，兀自埋头走着。
体委气喘吁吁地在后头喊着：“咱们班蒋文佂还没比赛就摔了，还不轻，我们跟老师商量了下，让你顶上。”
叶沉小步跑向体委，问：“他比什么？”
“三百米预赛，决赛在下午，你不是爱打球么？这个应该是你强项才对。马上到蒋文佂了，快点走。”
不是专业打篮球的，跑步未必厉害。他懒得解释，索性直接上。
叶沉一边跟在体委身后，往操场跑着，一边回头看。她已拐个弯，走不见了。
越到中午，越晒。阳光跟针砭似的。
三百米跑下来，大汗淋漓，腿直发软。
有几个女生在内圈陪跑，裁判刚按下表，就尖叫。发挥得不错，小组赛第一，进决赛妥妥的了。
消息传回观众看台，班上瞬间沸腾了。
叶沉又拧开了瓶水喝着。这是今天第三瓶水了，每瓶都没喝完。好浪费。
体委给他鼓着掌：“太棒，太争气了。”
刚比完没多久，有人向老师检举，说跑的根本不是蒋文佂，叶沉是代跑。他脸辨识度不低，总归会有外班的认得。
体委狠狠咒骂着，他本来是想，反正检录老师也认不得人，李代桃僵也没什么难的。这会儿东窗事发了，还得去解释，不然成绩只能作废。
情况特殊，只要老师通人情，处理起来也简单。
体委跑去做说明，叶沉径直走了。
一天比三场，打一下午篮球都没见得这么累。
还好没什么一千五百米的比赛让他顶，否则他非得废了。
除了田径队一名体育生，叶沉是全年级个人成绩最好的。五十米接力呢，也是前三。综合下来，他们班是全年级第一。他可谓是，功不可没。
体委再次表扬叶沉，翻来覆去，仍是老话。
两天就那么过去了。
硬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大概就是那个记忆中渐渐模糊的身影。
后来，运动会上很多精彩的情形，被拍下、洗出来，张贴在公告栏上，学校网站也有上传。
有一张就是，抓拍到叶沉跃起的瞬间。那个角度、时机很好，他身处半空，越过横杆。照片贴在中央，受众人瞩目。即便看不全脸，即便再过不到一年，就要撤下，那张照片，仍是最完美的。
而就在照片角落，有刘珂半张脸的入镜。
可当叶沉再次入学，那张照片已经撤掉了。
番外三
那段时间——叶沉更愿意称其为沉睡——他的性格，浑然变了。
没有歇斯底里，更没有坦然自若，只是一望无际的沉默。并非一句话也不讲，而是音调低了，了无生气的样子。
当母亲的，见儿子遭遇人祸后变了个人，也心疼，口水说干了，却仅起了一点成效。
有时进病房，见他翻着床头的报纸或杂志读，觉着他有兴趣，可能也对他有益处，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买来数箱书，供他看。
她也不知道怎样的书才算好，问遍了有儿女的同事，挑来拣去，终于选好，松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减去儿子的伤痛。
同学老师也来看望过，他从来扬不起微笑，表情寡淡地收下慰问品，干巴巴说几句，再无下文。后来，他们渐渐地来少了。原本每周都有几个人一道来，发展到过段时日派个代表前来慰问，到最后，一个月也不见有个人来了。
叶沉自己不甚在意，倒是她母亲，心酸得很，夜里跟他爸边说边抹泪：“你说，好好的上个学，怎么就出这么大事？开学快三个月，连保险都没买，学校里都是些吃干饭的吗？”
他爸本就为得家中近事心烦意乱，被她一番哭诉，更是烦躁不堪：“行了，别说了，这都是咱们家的命。你再哭，再骂，再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
母亲情绪愈发崩溃：“感情他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啊！他遭的罪都忍着呢，吭也不吭一声。”
素来坚强刚毅的男人，突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道：“如果可以，我何尝不乐意代替他受罪？”
*
当时，事情发生得快，他没有时间反应，疼痛尚未覆盖全身，人就已昏迷过去。疼醒过一次，只记得身边围了几个人，也没弄清自己的状况，又再一次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是两天之后了。
那时渡过了安全期，右腿也截了。
从重症病房转入多人病房，闹嗡嗡的，充斥着奇怪的人，奇怪的气味。
天翻了，地覆了，仿佛轮回一番，进入了下一世。
他听着母亲强忍着哽咽跟他说话，神飞远了。
所以，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算幸运，重返阳间苟活？而现在，是残疾人了？不能继续上学了？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打球、跑步、跳高……做任何运动了？
他自知，他无法再继续设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了。
四肢八骸好似泛着疼，从那截骨肉生长而出，蔓延开来，连带着五脏六腑也绞着疼。
他根本不知道，将来要怎样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
他也迷茫，他还要不要继续读书，考大学，找工作，娶妻生子。
乱如麻的思绪，让他濒临绝望。
人世百态，从一种生活，换到另一种，于他而言，是要经历剥皮抽筋之痛的。
在梦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何跑上斑马线，那辆车如何撞上他，倒在地上，雨水如何浸湿他的身体。
他感受不到痛感，却似能感受到血从身体涌出，染红周身一片地。
马路上没有人，遥遥的读书声传来，是上课了吗？他甚至听得清，他们读的是白居易的《长恨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身子逐渐变轻了。
他想，怎么没人来救他？灵魂出窍了吗？
下一秒，他打了个激灵，扫落床头的水杯，碎一地玻璃。他惊醒。
母亲翻来覆去的，也未睡着，听见响动，立马从陪床上下来，问他：“怎么了？口渴，还是想上厕所？”
他心头仍有余悸，却渐渐平复下来。
还在人间，已值得他庆幸了。
*
“来，加油，再走几步就休息。”
那是车祸后半年了。
他撑着拐杖，跟着护士的引领走着，仅几步路，就大汗淋漓。另一只腿的空荡，即便是过了这么久，仍叫他恐惧、不适。
最初，他根本不知如何操纵拐杖，犹豫半晌，刚尝试走出一步，就重心不稳，跌倒在地。护士很温和地蹲下，扶他起身，鼓励着他。
“很好，进步很多了，在家里也要多走动走动，以免肌肉萎缩。可以的话，多晒晒太阳。”
康复后，叶沉出院回家。
家中原条件不错，因给他动手术、住院，还有后来每周的复健训练，反欠下一笔外债。
这些事，父母不会讲与叶沉听，是偶尔他们在房中吵架或打电话，门隔不住，叶沉听进几句，才猜得家中近况。
父母一有空，便推着他到处散步，晒太阳，给他讲些有趣的事儿，或两厢沉默。
路上碰见曾熟悉的长辈，不似以往亲热打招呼，他低下头，沉默不语。对方简单寒暄几句，错身离开。他们探望时，送来的营养品、补品，他也未道过感谢。与人打交道，全由父母来做。
就是这样，与过往逐渐疏远。
那天，母亲推着他，忽然问：“小沉，你还想读书吗？”
叶沉没作声，看着膝上的毛毯。
母亲继续道：“你哥哥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常一块儿玩的。他今年毕业，据说考入了一所不错的985大学，你姑姑还想过几年送他出国留学。你一直视他为榜样，爸妈也一直视你为骄傲，我们都希望你把书继续读下去，只要你尽力了，结果是什么，我们也不在意……”
医生曾跟他们讲过，他现在的反应是属于受重大创伤后正常的，当时，他撞了头，可能对智力有所影响。
母亲想到这里，泪意又涌。
好好的孩子，虽说不上天之骄子，却也是自小没受过大挫折的。连她都受不了，遑论是他。
叶沉卡住刹车，母亲愣了下，只听他说：“想。”
母亲一喜，泪滑下来，说：“那过两天我就去找你们校长说。”
叶沉说：“妈，你别为我哭。这近一年来，我为你们添了太多麻烦、痛苦了。我去学校，也免去你们担心我在家里照顾不好自己。”
母亲抹了抹眼泪，笑着点头。
撇去其他的，孩子懂事了，晓得体贴父母，就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番外四
九月秋季开学，叶沉重新回学校上课。
前一天晚上，他很早就睡了。他牢牢地记得，什么时候打第一道铃，什么时候迟到，什么时候早自习下课。迟到的阴影始终盘桓不去，他怕。
父母请了一个小时假，送他去学校。
路上，母亲忍不住唠叨，细枝末节也不放过。其实是不放心，叶沉性格变化大，又在家里待了那么久，谁也保证不了，他会不会在学校里出事。
高一提前几天军训，开始正式上课了。
经过曝晒，人大多黑了一圈，自己病态的白，与他们形成反差。仿佛也昭告着，他不属于他们之列。
他个子高，当初也是最后一排的常驻者，此时感觉却分外不同。
他们若好奇他，必得回头，于是他便分外清楚自己置于打量之下。
曾经，他站立回答问题，或自习课说话声音大了，或结算什么也不做，也总有女生回头偷瞅他。
两种打量，亦是天壤之别。
母亲给班主任塞钱，他看见了，却无法阻止。
从小到大，班里总有那种学生，成绩差，或娇生惯养的，需要老师帮忙照顾，家长就给老师送礼、送钱。叶沉自诩高尚，从不需要。
哪知，竟是风水轮流转。
与课堂久别重逢，他是珍惜的。
去年，他只上了短暂的三个月课，过了这么久，学了什么，基本上忘得差不多了，得重头再来。
第一次的月考成绩出来后，就有人在背后酸。
说他曾经学过，比他们考得好也没什么出奇的。更过分的，说他自尊心强，为了考得好成绩，不惜作弊。
那么大一盆脏水泼下来，任谁听见了，也受不了。可叶沉却毫无反应，照旧学他的。
可能每个班上，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无缘无故地受到全班挤兑攻讦的人。那个时候，叶沉差点获得这种“殊荣”。
他相貌好，成绩优异，受老师特殊照顾……哪一项，都有人在背后嫉妒。他身有缺陷，又老是不言不语，很好欺负的样子，便有人出言针对讽刺。
他也不回骂，抬起眼乜斜着看人。他瞳仁黑、深邃，微抿着唇，瞧得人发慌。
渐渐地，再没人跑来碰钉子讨没趣。
许心婕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
大概是女生天生对弱势群体的同情作祟吧，一旦见他不便，就想来搭把手。
叶沉想不明白，自己就真的那么需要帮忙吗？
第一次排位置，阴差阳错，老师将他俩排在一起。
往后一有什么活动，许心婕就黏着他。
叶沉又想不通了，她有自己的好姐妹，除了上厕所，怎么就时刻不离他了？
旁观者清，都说是许心婕喜欢他，她自然矢口否认。可脸俏生生地红着，谁说不是？仅叶沉看不透。
每学期换一次位置，本来是要分开的。许心婕跑去跟赵凌说，想继续跟叶沉坐。
赵凌正批改作业，头也没抬头，“为什么想跟他坐？”
许心婕有理有据地说：“叶沉成绩好啊，我跟他坐，我迫于学霸的压力，就会发奋学习。不是说近朱者赤吗？”她差点连带说了下一句“近墨者黑”。
赵凌觉得有道理，“我没问题，叶沉同意吗？”
许心婕猛点头：“他肯定同意啊，我这么可爱，他不跟我坐，跟谁坐？”
赵凌：“……”
他狐疑地问：“你们两个，不会早恋吧？”
许心婕一下卡了壳，三秒后，斩钉截铁地说：“老师，我们不会的。”
赵凌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班是普通班，我现在就指望叶沉高考考个好名次，给我们班争光。他学习用功，你是看得到的，早恋有多影响学习，你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应该也明白。如果只图一时快乐，而影响了他后辈子的前途，是谁也没办法付这个责的。”
是，他用功；是，早恋影响学习。可她不想懂事。她宁愿任性。
许心婕说：“……老师，我跟你保证，真不会。”
“你心里有数就好。回教室吧。”
叶沉并非情商低，觉察不到许心婕对他的感情。只是两个人做朋友太久，很容易忽略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叶沉不想辜负父母，一心投入学习，也不知如何回应，便装作无知无觉。
这样子也好，既不伤两人关系，又可以化解自己的尴尬处境。
而刘珂，是另一个意外。
那次人生第一次，对一个女生——或者更具体一点，女人——动心。
就是那天，刘珂对他说史铁生的句子，她的一侧头发被太阳照成金色，双唇上下碰撞，吐出既平淡，又波澜壮阔的词句。文学的美妙。
他直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也不清楚，究竟是何时爱上的刘珂。但那一刻的心动，是实实在在的。
动静不太大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什么心悸。
也许是命运的眷顾，让他们再度于高考场上重逢。
这次，她是监考老师，他是考生。
他很惊喜，却不动声色。进考场时，自认很小心地，不会被她所察觉到地，偷瞥了她一眼。
好像只需这么匆匆一瞥，他就能够看得出，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变化。
作答时，他知道刘珂在看他。
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那年，那所学校还没有装上空调。
手心本来在出汗，他不敢碰答题卡，怕洇湿了纸。慢慢的，好似有了种无形的柔软的力量，让他逐步平复心情。
那场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他没有考砸。
爱上刘珂，是他人生另一个庆幸。
番外五
【现在完成式·叶沉】
王婕莹刚入职不久，接到的第一个采访对象，就是一名残疾人。
她下意识地就有些抗拒。并非是对残疾人轻蔑，而是在她印象里，残疾人心理上都有那么点极端，或抑郁不振，或积极得过分，有自欺欺人的意味。
而她初出茅庐，经验尚不足，很担心无意间戳中对方伤处，搞砸采访。
后来，她才发现她多虑了。
她与对方联系好后，做好充足准备，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带上摄影师小杨去他家采访。
她已提前背好对方的资料，知道他二十二岁，正就读于工大，即将毕业，已婚，父母健在。其他再细的，就不方便了解了。
准备时，前辈给了她不少指导，让她稍有信心些。
小杨同样是新人，车上，他们互相加油打气。
对方住的小区有点年头了，好在幽静且设备齐全。他们按照他的给的住址，敲响他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长相俊秀的大男生。即便早已看过他的照片，年轻的王婕莹仍不禁心动了一下。她对残疾人的印象几乎固化了，总认为人面相鄙陋，说话粗俗。其实是她心胸狭隘，对他们有偏见。她暗自谴责着自己。
他装了假肢，宽松的运动裤遮掩住，分明与普通大学生无异。
“我们是本地电视台《倾听》节目组的记者和摄影师，你叫我小王，叫他小杨就好。”
“我知道，我们之前约好的。”他说，“你们坐，我给你们倒杯水。”
王婕莹、小杨说：“谢谢。”
趁叶沉进厨房，王婕莹快速地环视着屋子，小杨则调试着设备。
常说，从家中卫生情况、家具摆放之类的，可以看出居住者的性格特征。她自认没那么厉害，只是好奇。
墙上并未挂结婚照，只有一幅十字绣，以她女性的角度，觉得非常好看。想来，应该是他妻子绣的。
说不上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出，他们生活很幸福。
叶沉端了两杯茶出来，坐在沙发上，紧张地将手交握在一起，说：“嗯……说实话，你们打电话来时，我还以为你们是骗子。我从没接受过采访，可我太太说，应该试试，所以我就同意了。”
王婕莹说：“没关系，放轻松，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嗯。”
小杨正准备打开摄影机，王婕莹让他等等。
她忽然有个念头。
这种采访稿都是上面决定的，她的任务就是照稿采访。可是连她都觉得，这种稿子，墨守成规，没有新意、噱头，根本无法博得观众注意。
《倾听》自创立以来，一直是本台收视率最低的节目之一，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撤档。上面大概也是觉得没希望了，所以派他们两个新人出来采访吧。
她想做一个大胆的尝试：推翻之前所有准备，从头开始。从零开始。
王婕莹默默打了番腹稿，清了清嗓子，丢给小杨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叶沉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和小杨则在长沙发一侧，位置呈垂直状。
王婕莹合上了写了稿子的本子，深呼出一口气，开口：“你是本市工大近几年唯一一位残疾人，会有什么特殊照顾吗？”
叶沉笑了笑：“‘唯一一位’或许有失偏颇，只是他们并不惹眼，像健全人一样吧。”
“特殊照顾是有的，比如工大内有设有残疾人通道，虽然不多。而且工大也雇佣了残疾人，修理灌木，清扫这类。我就想，万一以后找不到工作了，就来工大当清洁工人也不错。”
不知他有意无意，这个回答算是偏离了她问题的范围了。但他说得反而比规规矩矩地答有意思得多。
王婕莹也微微一笑，继续：“可是叶同学长得这么好看，在学校肯定也有女生喜欢吧？你妻子会不会吃醋？”
叶沉有些惊讶她会提这样的问。
据他所知，《倾听》这档节目向来走得是严肃风，或许收视率低与此脱不了干系。八卦？与这档节目太不相符了。
即便困惑，他还是照实答了：“其实我不太清楚，因为我眼里只有她。”
王婕莹“噗”地笑了：“叶同学还真是……”
“你的妻子也是工大学生吗？”
叶沉摇摇头：“不，她是老师，高中老师。”
“啊。”王婕莹作为女生，自然也看过言情小说，难免做出猜想，“难道她曾是你的老师吗？”
叶沉笑：“是，而且我们就是在我高一刚入学相识的。”
“我居然猜对了，太戏剧化了。”
“生活本来就是一出狗血剧。”
“那能讲一些你们从恋爱，到结婚的事吗？”
叶沉顿了下，说：“说是没问题，可我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可能会很啰嗦，而且会很无聊。我觉得，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无论是旁观，还是听闻，都很难领会这个中滋味。”
“好吧，我能理解。那我们换个话题，我知道你休学过一年，那在你重新入学后，会不会受到排挤或其他什么？”
“肯定会有的。不管是多完美的人，都会有阴暗的一面。说真的，我曾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是我，有个残疾人突然插进我们班，我会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低我一等，而且这种感觉可能会愈演愈烈。”叶沉说，“当我发现，他成绩比我好，又更得老师青睐，又会发展成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心情，于是就在背后说难听的话，肆无忌惮地中伤他，诋毁他。当然，这只是个例，事实上，我还假设过很多种。”
“那作为被中伤、被诋毁的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第三个，问我当初的想法的人。”
“哦？还有两个是谁，方便透露吗？”
“一个是我太太，还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同桌，她也是个女生。也许你们女生心思都会细腻些。”

番外六
“当初我怎么想的？其实记不太清了。他们羡慕我成绩好，我也羡慕他们拥有健全的身体，但我不会说阴话、做暗事，这就是区别。有时我也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要遭遇那样的灾难，凭什么我不能跑，不能打球？
“你应该看过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吧？其实作为一个理科生，我没办法以感性的角度，咀嚼出他词句里的意味，但我能感同身受。在那个更加封闭、落后的年代，他尚能接受，为什么我不能？说到底，是我没想开。如果最先几个月，我放下心结，试着去融入他们，也许后来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会一起去我的母校吗？到时再跟你说明吧？”
“可以。”
叶沉又笑了，可却与之前礼貌、客气的笑不同：“我太太也正在那上课。”
整个采访过程中，叶沉既未卖苦卖惨，也未刻板沉默。
他很谦逊有礼，对他所受的苦难已能平静叙述，也很爱他的妻子。作为女人，且是颜控又憧憬爱情的女人，王婕莹对他好感不免又多了几分。
小杨按下暂停键，王婕莹既是客气又是真情实感地说：“叶同学，很高兴能有机会跟你交谈。”
叶沉看了眼时间，抱歉地说：“说得太多，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待会请你们吃饭吧？”
“不用了不用了，应该我们请你的，这个可以报销，你放心吧。”
“既然这样，不介意我再带个人吧？”
“你太太吗？完全可以的。”
王婕莹说：“趁着还有时间，去你母校一趟吧？”
“好。你可能得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得换身衣服。”
“没问题。”
与门卫说明情况后，三人进入校园。
此时正值上课，适合采访。
小杨打开摄像机，叶沉带他们参观着。当走到实验楼时，叶沉说：“之前我说的事，就发生在这里。”
实验楼翻新过了，生锈的栏杆换成不锈钢的，每间实验室的窗、门、桌椅，也都换了新的。
王婕莹瞥了眼小杨，小杨心领神会，给楼道和叶沉一个特写。
叶沉说：“当时做完物理实验，我们从楼上下来，人很多，我也不知道是谁撞了我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栽下去了。没有摔下过楼的人绝对不会有所体会，是真的眼前黑了，脑子是懵的。”
王婕莹心头一惊。但职业操守让她未叫出声。
叶沉半倚靠着栏杆，看着小杨脚下，说：“我当时就倒在你站的地方。”
“后来呢？”
叶沉抬眼，看向王婕莹，“我同学都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个人去叫老师，碰见了我太太。”
“啊，又是这样巧妙的缘分。”
“她和我同桌扶我去医务室，又送我回了教室，下课后，她又特地从外面的面包店买了酸奶和面包给我。自然，她只是出于老师的责任心。”
其实究竟是为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但他是下意识地为刘珂辩护，不愿别人误会她。
“你没有试着找到那个同学吗？”
“没有，因为我知道，就算找到了，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骂他？这世上的唇枪舌剑，都不过一场无妄之争。告诉老师？且不说老师会不会信，就算他信了，叫家长来处理，道个歉，然后让他更记恨我吗？没必要。”
“你知道吗？你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善良，多么陈词滥调的一个词。
“或许吧，因为我没有和世界一搏的力气和勇气，所以只能选择和解。”
王婕莹说：“在学习，或者生活，是不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举个例子，我们班是按学号来安排人打扫卫生的，但每次一到我，卫生委员就会自动跳到下一个人。因为他知道，我无论扫地，拖地，还是擦窗、擦门，都不方便，只能是搭档的累赘。”
“装上假肢后，会不会好很多？”
“会，至少我可以帮忙做一点家务。”
王婕莹好笑：“叶同学真是三句话不离妻子，真是恩爱啊。”
她是真的很羡慕。
正说着，忽然响起刺耳的下课铃声。王婕莹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一看，原来铃就在楼道边。
叶沉说：“我太太也该下课了，我带你们去找她吧。”
王婕莹说：“其实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高中毕业后，还是第一次回来，感觉好陌生。”
“是，变化很多。”
“也大很多了。现在学校有多少人？”
“嗯……学生的话，每年级一千五左右吧。”
刘珂刚到办公室，他们就进来了。
王婕莹率先自报家门：“刘老师你好，我们是《倾听》节目组的。”
“你们好，坐吧。”
王婕莹没动，没打算绕弯子，开门见山说：“刘老师，我想给你做个简短的采访，可以吗？”
刘珂一愣，然后笑了笑：“不是采访叶沉，怎么找上我了？”
小杨也说：“不是就采访叶同学一个人吗？”
王婕莹说：“没关系，就几句话。我总觉得，这个爱情故事，没有女方，是不完整的。”
叶沉看着刘珂，没有作声。刘珂思索了几秒，同意了。
*
后来，那期《倾听》播出，是当天本地电视台收视率最高的节目。
后来，当年那个推叶沉下楼的男生，看到了朋友圈转发的那期节目视频，亲自来登门道歉。
一个爱情故事，会令女生落泪，也会令男生不屑。
同类的东西，有一个就够了，再多，观众就腻了，没有新的，博人眼球的主题，《倾听》终究是被撤了。
这个年代，有些东西容易浮起，也容易沉没。但有些东西，它会一直存在。
番外七
【过去完成式·刘珂】
刘珂父亲出事那一年，叶沉尚年幼；叶沉出事那一年，刘珂刚入校教书；叶沉重读高一那年，刘珂已送走一届学生。
在相遇之前，他们的人生几乎没有重合。
刘珂和叶沉不一样，童年时期的她并不优秀，甚至可以说得上，她根本不爱学习。
后来的事，是在那次事故后，慢慢地变得不一样的。
如果真有上帝，那么，在她要朝着原定的人生轨迹跑时，他便将她领去了另一条陌生的路。
刘珂想过，如果她父亲至今安然，她是否考不上她当时想都不敢想的大学，她是否没资格当高中老师，她也绝不会与叶沉在一起。也许是被父母安排一桩相亲，对方是做瓷砖生意，或是公务员，或是其他什么稳定的工作，觉得不错，就嫁了。
截然不同的人生。
截然不同的刘珂。
*
刘珂出生时，母亲大出血，从此再不能生育，所以，刘珂是父亲的独女。
父亲曾有个兄弟，早年出事死了，连老婆都没讨。后来听母亲说，奶奶得知刘家绝后之后，两三年没怎么搭理刘珂母亲。刘珂慢慢大了后，老人家实在喜欢这丫头，也就没跟母亲闹别扭了。
母亲和她倒苦水，说那几年，每年逢年过节，杀猪杀鸡，帮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婆婆冷不丁瞪过来。
可婆婆待她是真好。嫁妆、一辈子攒的钱，他们结婚，全拿出来给他们了。
父母没读过多少书，从出生起，父母就未对她抱有多大期望，也不让她做重活、累活，所以那几年，她活得很轻快。
父亲在外地的工地上做事，母亲在制衣厂上班，家人的衣服都是她自己做的。后来厂子倒闭，奶奶又去世，母亲便回家做农活。全家就赖父亲一人的工资养活。
没有活，父亲就回家帮母亲忙，有时一待就是几个月，有时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父亲手很巧，几把刻刀、锉刀，就做得来城里的小玩意儿，他若在家，小孩都爱来她家找他。
这群孩子中，有张莱。
张莱是关系很远的一个亲戚家小孩。
两家住得近，两人年纪又相仿，一来二去的，父亲就算不在，她也来找刘珂。
那时候，读书不分年龄，刘珂没上幼儿园，还差一年到学龄就上了小学。张莱比她大一岁，正好和她一个班。
学校在镇上，离家远，她们每天大早起来，一块去上学。起先还老老实实地慢走着，装模作样地大声背诗，一旦跨过三里桥，就彻底离开了父母的视线范围内。
她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串门串户地喊同学。最后两个人能演变成一小支队伍。
那时没铺水泥，到处都是泥路，下了雨，泥泞不堪，到学校一抬脚，半指厚的泥巴。她们就用树枝，或石头把泥扒干净了再进班。
路边长满杂草，山上大片针叶林，她们常常钻进去，去寻野果，摘了吃。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
为此常常迟到。
那年头的乡下老师可不懂什么叫“师生平等”，心情差起来，操起戒尺就往她们手板心里打。挨个挨个的，等打累了，就让她们回座位。
一群女孩子，不像男生皮糙肉厚、死皮赖脸，打了两下就哭。老师若心软，拍拍她们头就放过了。
刘珂算是她们中，最不调皮的。但她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男生欺负女生时，她也捡石子丢他们，一投一个准。
如果那时候流行叫家长，老师那不到八坪的办公室兼休息室大概是装不下的。
张莱瘦，又有点黑，像只猴子似的。男孩爱欺负她，刘珂会很凶地骂回去、打回去。其实她很灵活，每次撒腿跑，她总是第一个。她也很聪明，每次要帮人出主意，怎么逃过家里父母的责骂，就是张莱；而每次有人要补作业，就找刘珂。
找张莱出主意的，请她吃糖；找刘珂要作业的，也请她吃糖。
有一回，有个同学带了几颗巧克力来。据说是他父亲从省城带回来的。他分给刘珂两颗，因为她常借他作业。
巧克力球用金色锡纸包着，很贵的样子。
同学骄傲地扬起脖子，说这叫F-E-R-R-E-R-O   R-O-C-H-E-R，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着，看起来费了好大力才记下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读，反正很贵就是了。”
刘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给张莱一颗。
同学跳脚：“我给你吃的，你怎么给她啊？多浪费啊。”
张莱麻溜地剥了锡纸吃了口，扬扬小拳头，“我就吃了，你怎么着啊？”
后来刘珂去县里上初中，才知道那叫费列罗，也回味过来，那男生喜欢她。
不过，那么小，喜欢既不恒久，也不坚固。
刘珂高中时，偶然听说他被父亲接去城里读书，一连换了好几个女朋友。
最善变心易情是俗人。
刘珂直至后来的很多年，始终坚信，在无望的爱情面前，没人能做到感情如一。
放学早，她们通常不会立即回家，总要捱到天暗了，才回去。
她们零花钱少，都是用去买小玩意儿了。譬如弹珠。刘珂玩不来，输了大半给男生，其他的进了张莱的口袋。
两人去哪儿玩，怎么玩，大多是张莱拿主意。包括最后一次。
父亲常常不在家，家中只养了一些家禽，种了几块地，其他闲着的地就租出去。
母亲忙着干活，闲下来，也给刘珂织毛衣、纳鞋底，压根顾不上她，只要不惹事，就任她们胡玩。她也确没料想到，她们真会闯祸。且是弥天大祸。
后来，刘珂也终归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活一生，总会有人无偿替你背负你犯的错。
是无条件的，却并非甘之如饴。
番外八
有户人家盖新房，想请父亲去。于是父亲便从外地回来了。
小门小户，给不了多少钱，他是为陪妻女。
他大清早起来，在那人家里吃中晚餐——这是当地规矩，天黑开不了工，就回来。偶尔爷爷也去帮忙。父亲干这行，算是子承父业。那天真是好巧不巧，爷爷也去了工地。
父亲没打伞，戴着斗笠，穿着黑色胶质长筒靴出门。
早上下了暴雨，地上一片泥泞。过了中午，淅淅沥沥地又飘起了雨。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的，也不会停，母亲担心父亲回家要淋雨，就让刘珂去给父亲送伞。
张莱见刘珂要出门，喊她：“你去哪儿啊？”
刘珂撑开伞，回头，“下雨了，去工地给我爸送伞。”
“我跟你一起。”张莱屁颠屁颠地跑到她伞下。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妈说，今天下过雨，过两天林子里就会冒很多蘑菇，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采吗？”
“我不会认，摘到有毒的怎么办？”
“颜色鲜艳的就别摘啊。”
刘珂：“哦……”
张莱欢快地哼着曲儿，每到下雨她就开心。她说她喜欢看雨溅在屋前的泥坑里。刘珂却不喜欢，每次刮鞋上的泥要费好大一番功夫，而且路也难走。
她问刘珂：“你作业写完吗？”
“没有，抄你的就好了。”
“我也没写。”
“啊……那怎么办？你加油写啊。”
“到了。”
她已经看到父亲的身影了。
一众戴着暗棕色斗笠的工人中，父亲是最显眼的。
父亲听到她叫他，回过头来：“你怎么来了？还跟张莱一起。”
“我妈叫我送伞来。”
“好，那你快回去吧。”父亲脱了沾了泥的麻纺手套，接过伞，立在一边。
那栋房子的地基打了几个月，打好后，后面就容易了。现在房子已初见雏形。那年月，很少见超过三层的家宅。
刘珂更期待的是，过年时，新宅主人在屋顶撒糖。
另一边的地上，堆满了红砖和盖了塑料布防雨的水泥。
爷爷没干活，在一边抽着烟看他们忙活。猩红的火光一闪一灭。那种烟，是他自己用白色、粗糙的烟纸包了烟丝卷成的。
不知怎的，刘珂有些怕他。可能因为他老是不苟言笑，板着张脸。小孩天性里，不爱亲近这样的老人家。
她喊了爷爷一声，对父亲说：“爸，现在下雨你们还干活吗？”
“肯定的，里面淋不到雨。你们快回去吧，这里危险得很，砸着了就不得了。”
一语成谶。
“不得了”的，却是他自己。
有时候，某件事干熟了，就容易盲目自信。父亲就是这样的。
施工重地，旁人都晓得小心，何况他置身于此？
“叔叔，我和刘珂到那边玩一会儿，待会再回去，可以吗？”张莱巴巴地望着父亲。
“下着雨，有什么好玩的？”父亲实在被两个孩子瞧得没法了，无奈妥协，“你们注意安全，别搞脏一身衣服了。”
“好嘞，我们不在外面玩，去同学家里。”
张莱拉着刘珂的衣袖，说：“我们先玩会儿，再来找你爸爸。”
“好。”
不知过了多久，天依旧是阴沉沉的。
雨已经停了，工人也都走光了。
刘珂有点害怕，担心时间晚了，两人搭伴摸黑走小路，平时就怕，何况地湿，摔了跤难免不摔伤。
东张西望了番，找不见父亲，她便愈发地慌了。
张莱安慰她：“之前都说了，他肯定不会一个人走的。我们去楼上找找。”
空旷的房子里，到处都是碎砖、工具，一团一团的黑围在身边。
张莱胆大，走在前头，她一声声地喊着：“叔叔，叔叔？”房子里传着回声，不见人应。
走到尽头，是一道楼梯。楼顶上投下微弱的光。因施工未完成，楼梯连扶手也没有。
两人手牵着往上走。
又唤了两声，总算有人应了。
声音传自楼顶：“刘珂？张莱？我和你爷爷在楼顶，别上来了，在下头待着吧。”
张莱说：“我们上去看看，上头视野好。”
不到十岁的年纪，大概都对未知充满好奇，并乐意探索。
屋顶是一片空地，堆满了杂物，尽数用油纸布盖着。
父亲和爷爷在外沿，很危险的位置。父亲蹲着，爷爷站着。
事故发生，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很难反应得过来。
本来他们正说着话，听见俩孩子的声音，父亲想站起来训斥她们：“你们俩怎么上来了，不是叫……”
与此同时，手欠的张莱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想扯开一张油纸布。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布上压着的砖块一起滑落。
父亲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殊不知背后就是房顶的边缘。
他也忘记了，他身边就是自己的父亲，她的爷爷。
……
后来的事，刘珂因太过害怕，就记不太清了。
附近的人全部跑了过来，有的打电话叫人，有的帮忙清理掉他们身上的砂砾。有的人，只是在说闲话，感叹着，一下子两个人就没了……
她们都仿佛丢了神，失了魂。
母亲抱着刘珂，默默地流着眼泪。
有人一探，发现父亲还有呼吸，便大声嚷道：“哎，老刘还活着，大家快来搭把手，把人送去医院！”
县里才有医院，镇里只有诊所。热心的邻里找来一辆卡车，连夜送去县城。
而爷爷，只能准备葬礼了。
有关于那夜的记忆，充斥着叫喊、混乱、狼藉，还有染了鲜血的沙堆。
刘珂嘴唇抖着，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摆，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当晚，她就发了高烧，和父亲在同一所医院。
母亲抱着她，看着她脸色苍白，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伞，怎么掰也掰不开，愈发痛彻心扉。
再后来的事，都是听说的了。
医生说要动手术，截肢。母亲一愣，忽地脱了力，软塌在地上。邻里同情地扶她起来，安慰着。
母亲又连夜回到家中，取了全部现金，动手术远远不够，于是挨家挨户地借钱。有善心的，得知她家发生的悲剧，给了一些钱，说不必还。平日里，母亲待他们也不差，蔬菜、鸡鸭鱼猪牛羊肉的，送起来不手软，出了事，好歹有些人可伸出援手。
母亲一夜未睡，总算筹够了钱。
刘珂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是一个很熟的阿姨守着她。
她撑着下巴打着瞌睡，刘珂一有点动静，她就醒来了，忙摸了摸她额头，说：“烧退了，担心死你妈妈了……”她说着，忽然噤了声，转而露出怜悯的神情。
她扭过头，茫然地看着其他病床。
她清楚而痛苦地知道，自己的家庭，已经遭受了难以复原的创伤。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灭顶之灾。
灭顶啊。他们将要如何喘息？
番外九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那是英雄，而刘珂，是俗人。
她没办法做到，泰山崩于前，还不改于色。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父亲没垮，母亲没垮，她便更加不能。
她坚信着，一切都是守恒的。无一例外。付出去的，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回馈。
她等着否极泰来的一天。
*
母亲要去医院照顾父亲，她本就腰腿不好，回来已极度疲惫，哪让人忍心开口叫她做事？她咬咬牙，便自己学着烧火做饭、打扫卫生、喂鸡喂鸭、洗衣服。其他小孩该老早学会的家务活，她在那时，才迫不得已学会。
早上，她也不需要母亲喊醒她，自己爬起来吃早餐，再整理好书包去学校。
她偶尔也去医院看父亲，原本一个在刘珂眼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靠母亲推他。看得她一阵心酸。
这些都不是最艰难的，最难的是，她还要在学校面对张莱。
那天出了事后，张莱父母带张莱上门赔礼道歉，张莱哭得泣不成声，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母亲就算再怨，再恨，再有理，又能拿一个几岁大的娃娃怎么样呢？
孩子不懂事，他们作为大人，有他们应承受的苦和难，更不可以将气撒在孩子身上。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母亲笑着，却极不好看：“没事，这也不怪莱莱，她也不是有心的。”
张莱母亲往她手上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说：“知道你们家不好过，这点钱可能不够，但也是向老刘陪的罪。”
母亲一直推辞，说你们家生活也不容易，又要供孩子读书，云云。但刘珂看得出来，她并非不想要。
最后，那包钱母亲终归收下了。
她们都知道，张莱家里条件也不很好，那些钱，估计是掏空积蓄了。
张莱被她妈妈牵走时，刘珂终于忍住不别扭，抬首看她一眼。
一张黑瘦的脸上，布满泪痕。
那样可怜兮兮的神情，很难叫人狠下心。
可是，刘珂既没有跑去安慰她，也没有开口和她告别。
她站在原地，父亲的病床旁，冷眼看着张莱和她父母离开。其实，衣袖下的手正禁不住地发抖。
这个坏毛病一直持续了很多年，也说不准是不是那时留下的。每次死命憋着什么，就这样。
刘珂和张莱都隔了几天没去上学，再去学校，互相碰见，也是沉默不言。
两人视线对上，也会飞快移开，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原本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旦产生裂缝，再难复原。
形同陌路。
明知不全是张莱的错，但刘珂就是忍不住怪她。怪她为什么带她上楼，怪她为什么去扯油纸布。
人是这样，经受不住某事带来的后果时，就爱将责任归咎于某一个人身上。仿佛心理能得到一丝宽慰。
班里同学从家人口中了解到那出悲剧，多是同情刘珂，谴责张莱。
张莱从未辩解，默默承受着。别人骂她，欺负她，她也不还口、还手。刘珂想去帮她，却好似有堵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中，越不过，砸不破。她想起了倒在血泊中的父亲和爷爷。
终于有一次，刘珂忍不住了。
那个喜欢她的男孩站在张莱身边，语气嘲讽地说：“我就说你是个祸害，刘珂都是被你害的。她平常对你那么好，你良心都喂了狗啊。白眼狼！”
这种话，大概是从大人口中学来的。
张莱两眼直盯作业本，握着铅笔，手指用力得直发白。
照往常，桌子早被拍得震天响了。
刘珂冲上去，推了他一把，“闭嘴，不准你这么说她！”
他被推了个踉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是在帮你啊，你推我干什么？”
刘珂瞥了眼张莱，没作声，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写作业。
她感觉得到，无数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发脾气啊，管好自己的事行不行？快别看了啊。要命……
写着写着，眼泪掉下来，晕开纸上的墨迹。
张莱即将搬家离开时，来刘珂家找她。
刘珂磨磨蹭蹭地才出来，站在高处看着她：“干什么？”
张莱说：“我要走了。”
刘珂一愣，以为自己没睡醒：“走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妈说要走，这里的家就不要了。东西前两天就送走了，我过来跟你说完马上就要走了。”
刘珂不知道说什么，只答了声：“哦。”
她心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使得她这一声分外别扭。
张莱说：“我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刘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见刘珂一言不发，张莱转身欲走，却听刘珂在背后说：“我会原谅你的。”
刘珂不禁懊恼。她其实想说的是，我也是。可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竟是这句。
乡下孩子或许都早熟些，张莱即使不说，她也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搬家。
这段时间，他们一家人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指责。即便，她父母置身事外，也会被人说是家教问题。
可怕程度，无异于现在的网络暴力。
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流言经过口耳相传，也能演绎成张牙舞爪的姿态。
他们是迫不得已。
张莱很轻地说：“好。”
刘珂没听见，她也没想让她听见。
她说的是“会”，也就代表，她还未原谅她。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人生再无相逢。
在心中留着芥蒂，时不时疼一下，就会记得，还有她这么个人。
无论曾经、现在、未来，她们都是彼此很重要的人，都曾在对方的生命里，浓墨重彩过。
番外十
刘珂小学毕业，说要去县里读书。母亲没想多久，就同意了。
左右只有不到半小时车程，每天有几趟班车来回，也方便。
刘珂初中毕业，中考成绩不错，县里前几名。于是，她提出要去城里读书。母亲犹豫了很久。
一来，离家远，她得住宿，开销大很多；二来，她一个人，又要学习，怎么照顾得好自己呢？
公立学校，开销不成问题，可以申请助学金；在学校，只需要洗衣服，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完全OK。
刘珂游说母亲的同时，她也在劝她：“县一中也不错啊，干啥非得去城里？”
母亲是老观念，不认为换个环境，就能对学习有助益，而且，她也未对刘珂有太大期望，让她考名牌大学什么的。只要她开心、舒服、无虞就好。
刘珂如果拧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回。
眼看着就到了八月，快要报名了，母亲仍没松口。
某天，父亲叫她过去。
父亲已经能够熟练地用拐杖行走了，那时，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在她旁边坐下。
刘珂垂着眼，看着他一侧空荡的裤管，感到不自在。
或许是出于曾经与父亲的亲近，或是心疼，她很想靠近、触碰那截残肢。她当时不清楚自己那种渴望，只觉得羞耻，以及一点恶心，几种心情交织，无法纾解。她甚至认为，自己心理变态。
这种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强逼着自己不要去看。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任心中如何波涛汹涌，面上也不可流露半分。
耳边听见父亲说：“你很想去城里读高中？”
刘珂点点头。她想去市里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学习，也是为了逃离那始终揪着她不放，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渴望”。
父亲说：“我看得出来，从我出事开始，你读书一直很用功。现在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你多读点书是好事。爸爸也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就算你不读书，也可以找到好工作，嫁个好男人，过上幸福生活。”
刘珂说：“可是我想靠我自己双手打拼，来养你们。”
“你有这份心，爸妈就没白生养你一场。”父亲说，“去吧，我替你妈说。”
刘珂一怔，“你准我去？”
“去吧去吧，我们没理由不让你去追寻你的未来。”父亲咳了两声，约莫是对自己说出煽情的话觉得难为情。
也不知道父亲怎么劝的母亲，总之，母亲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母亲陪她坐车去市里，找了亲戚，拜托对方照顾好刘珂。血缘关系近，又是善心的一家人，便很爽快地同意了。
送她去报了名，母亲就要回去。
刘珂送她上车前，和她抱了一下。
也许全天下母亲的怀抱，在儿女看起来，都是宽厚又温暖。
温暖得她直想哭。
“妈，我会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的。”
“好。”母亲思来想去，依旧不放心，又开始唠叨，“你要是缺钱了，打电话给我，要是有啥事，问你姑婆婆。”姑婆婆是那个同市的亲戚。“如果要开家长会，我和你爸有空一定来。花钱也别太小气，免得你同学笑话你。”
一时半刻，也想不起太多要嘱咐的，说来说去，都是老调重弹。
“好啦好啦，车要开了。”刘珂忙把母亲送上车。
一旦撇去了一切玩乐，人就能专一地投入某件事中。刘珂就是这样。
她读高中时，没有智能机，电脑使用也不普及，离学校很远才有游戏厅、KTV、酒吧、商场。他们被关在学校，几乎与世隔绝。
每个月放两天假，她也不回家，去姑婆婆家住着。逢节假日，她才搭大巴回老家陪父母。
高二文理分科，她没过问父母，自己拿了主意，学了理。等父母想起这茬的时候，她已经在理科班坐好了。
她本身想学文，可常言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么。于是也没带过多犹豫地填了理。还有一个打算是，就算理科学不下了，还能转文。
每个同学都能和她说上话，可没有能和她交心的，与她们的交流，仅限于生活、学习。
她内心愈演愈烈的渴望，挟制了她。
就像被绑架了一样，不能呼救，不能挣扎。而绑匪，她更无法控制。
那是她三年里，受的最大煎熬。
她将学习当做了一种任务，她删除了“再来一次”的选项，她需要完成它，并且是“完美地”。
这样一来，高中似乎也并不难熬。
当别人背着家长老师偷偷谈恋爱时，她在学习；当别人逃课去打游戏时，她依旧在学习。
有时也会发呆、走神，她即便是机器，也需要片刻的休息。
生活单调、寡淡，就像是一锅没放一滴油、一勺盐的清汤，也沸不起来。
三年一晃就过。
终于毕业，她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
也是在大学，她了解到，慕残者这一人群。
通过与自己的对比，她惊恐地发现，她自己便是。
并非变态，却也非正常人该有的心理。
她深觉自己与旁人不同，她怕被人察觉，小心翼翼地掩饰。
有次，班里组织做志愿活动，对象，便是残疾人。她当时心跳不已，生怕不留神出错，让人抓住把柄。大学不是纯真无邪的童年。为了某种目的，免不了某些人耍手段。
活动是加学分的，为了顺利毕业，也确实找不到借口逃脱，只能去。
那次有惊无险。
后来她发现，她只对RHD有兴趣。
万万没想到的是，父母、亲人、舍友、同学，她统统瞒下来了，最终，却在叶沉——她所钟意的男生面前露了馅。
她心有余悸的是，她差点，就与他再无瓜葛。
她爱他，不//是爱一棵树，爱一朵花的肤浅的爱。而是来源于灵魂深处，掏空了她全部感知的爱。
番外十一
【现在完成式·刘珂】
刘珂对叶沉说：“我爱你颓败，也爱你盛开。”
他若为花，她守他花开花落；他若为云，她观他云卷云舒。
刚确定合法关系的两人，心情一时难以平宁，他们没手下留情，轮番灌酒，新婚夫妻俩也如数照喝。晚上回到家，又各喝了两杯。这下子，叶沉彻底醉厉害了。他醉酒从不撒酒疯，只是意识不清，倒让人省心。
她扶他上床，压低身子，在他耳边说出这句话。
也不知听没听明白，他长臂一扬，揽住刘珂，压在身下，与她两颈相交。
月亮与六便士的选择，很难以做到两全。他们并非什么也没舍弃。
有人说，结婚后，生活基本定型，你不得不围着你的孩子、丈夫打转，很难以再有激情、新鲜感的机会了。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沈从文给张兆和的情书说的，也同样适用于刘珂。
当过学生，打过零工，与同学出外旅游过，接待过国外交换生，当了老师，勉强可称为阅人无数。又过了憧憬外面世界的年纪，她能安然收住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她是一个活在当下、无甚追求的人，没太大理想，所以也无太多遗憾。
可叶沉不一样。
他人生可能性比她多太多了。
现代社会发展，包容度增大，人们眼界变宽，缺一条腿又怎样？
父母那辈人已被时代遗留在原地，他们这辈的，被迫，或自愿跟随潮流向着前方。
优点放大，缺陷缩小，这是现时教育所要做的。叶沉未必不能成为这批人。
她选择当老师，选择耕耘，便无法再当赶路人。
他却可以随时背上包袱，身无挂碍地去往他向往，或于他更开阔的地方。
可是啊，既然留住了一只鸟，朝夕相伴这样久，怎忍心放它远飞？若在它脚下系上细绳，它又如何飞得痛快？
所以在这点上，不管他本人在意与否，刘珂始终觉得，她一辈子都亏欠叶沉的。
*
结婚后的日子，并未有何变化。
大概只一样，彼此都有了责任感。只想对对方更好一点，对方的好也心安理得地接受，并且这种感觉与日俱增。
刘珂看卷看得脖酸痛，他学习若不忙，便替她。反正电脑阅卷也容易。
大三后，叶沉学业压力便重了不少。常常上演的情形是，他在图书馆看书到深夜，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捏着他的肩，以缓他疲劳。这时他一抬头，才恍觉时分已晚。他抱歉地对她笑笑：“忘记时间了，我们回家吧。”
一等奖学金不是那么好拿的。每年竞争的人那么多，他只能全心投入，有时竟难以顾及到她。
好在她从无怨声。
吃早餐时，刘珂将一双腿架在他左腿上。他配合地扶着往上放了放，以免滑下。
叶沉说：“本地电视台一个叫《倾听》节目组给我打电话。”
“啊，这个节目我知道。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说想采访我。大致采访一些日常生活的，他们给了我几天考虑时间，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
叶沉自己深思熟虑过一天，才决定问刘珂。
“当然啊。你就是放不开，有这种节目也好，锻炼锻炼。”刘珂冲他挤挤眼，“你参加节目，给我增点光呀。”
叶沉乐了：“好，那听你的。”
刘珂说得对，高中、大学，他极少参加集体活动，班级演讲之类的，他也鲜少露面。
那次，同学聚会，他们在学弟学妹面前慷慨激昂，威风凛凛——大吹牛皮，他也没有上台的想法。
一是不想，二大概是不敢。
学校为他照相，也是死磨硬泡，他才答应。
也许是该挑战一下自己。
王婕莹说要采访她时，她的的确确很惊讶。可王婕莹坚持。她略思索了下，便同意了。之所以犹豫，倒不是怕，中学时，她也常主持班会。
主要是顾及到了叶沉。她不知他们之前采访了什么，怕这即兴的一出，与先前的冲突了。
趁菜未上的空挡，王婕莹叫摄影师小杨打开机器。
王婕莹说：“我之前了解到，你们在叶同学高一便相识了，你也是他的老师。”
“是。不过我没教他们班。”
“那么刘老师，一开始叶同学吸引你的，是什么呢？”
刘珂笑了笑，说：“跟你想的一样，是他的残疾。”
王婕莹笑出声：“刘老师真是个坦陈人啊。”
“不过，男方生活肯定会有不方便吧，你们结婚时，你有没有犹豫过？婚后，有没有后悔？”
刘珂揶揄：“他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如果我介意，我当初就不会和他在一起。”
“最后，刘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想对你们的爱情总结的？”
刘珂想了想，最终说出领证那晚对他说的：“我爱你颓败，也爱你盛开。”
叶沉停了筷，抬头看她。两人视线相对。真正相爱的人视线交汇，是能够产生实质般的感觉的。一切柔情自在不言中。
王婕莹给呆头呆脑的小杨使了个眼色，他转了镜头，对准他们二人。
最后一幕，定格。
“非常让人艳羡的爱情，谢谢刘老师。”
后来他们又取了些景，一天的采访就算结束了。
*
《倾听》节目播出后，有些事，也渐渐地从水面下浮起。
几年过去，学校校长也换了一任。新校长不知道叶沉，便对刘珂的婚姻无所置词。可难堵悠悠之口。话传到校长那，就变了个样。
不是所有人都像凌婧、张黎那样善解人意。
管中窥豹最易扭曲事实，读书人的尖言酸语更为可怖。
叶沉来学校寻她，便无法不叫人看见。建校几十年，残疾的学生要么休学后再未来过，要么自始至终不敢踏进校门半步。能熬完三年、参加高考的，少之又少。叶沉当真属凤毛麟角。
因他成绩可圈可点，且精神可嘉，他毕业后不久，学校便找到他，为他摄了张相。照片至今贴在公示栏最显眼处。
后来传出去，就成了“叶沉尚在校时，刘珂便存心纠缠叶沉，害他留在本市”。
番外十二
当初填报志愿，老师给的意见就是，不要留在本市，去外省的省城，最好去首都。不知原因地，当地大学再好，当地人也极少填。
罢了，好歹也是所985，读就读吧。你学建筑、化学什么的，也说得过去，毕竟是工大的王牌专业。可气象学是什么东西？还想找工作吗？
劝不听，一意孤行。
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专业，我自己来选。”
把赵凌气得不行，半晌说不出话，脸色变化几番，最后扔了句“好心当做驴肝肺，爱学啥学啥，关我屁事”，就走人了。
叶沉想的是，幸亏父母不在，否则他们又得点头哈腰对他赔礼。
这些都是刘珂后来听叶沉说的。
那年叶沉多大？十九。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于她，这虽构不成犯罪，但足够供他们评头论足，贬至尘埃。
那天叶沉张扬的行为已令校长有所不满，流言令不满发酵，成了气愤。
开完会后，他让刘珂等等，去他办公室一趟。
同事见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校长叫走老师，老师叫走学生，逃不出的管辖关系。
刘珂抿抿唇，接收到张黎递的关心眼神，随校长走了。
这事说大，也许只是被批评几句；说小吧，确与师德有关，有可能开除，或吊销教师资格证。
校长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大学当过教授，前任校长与他是同学，便请他过来。当领导和教书完全不一样。他很当回事，觉得不能辜负老同学的信任，也不能误人子弟。他平时和蔼可亲，当真遇着事了，也不好说话。
刘珂琢磨着，怎样解释，才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好大好重一顶帽子，若摘不下来，非得压垮她。
校长进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拿出瓷杯，泡了两杯茶。
“你尝尝这茶，怎么样？”
水很烫，刘珂吹了吹，小嘬一口，品了品，道：“先是苦，后有回甘。还不错。”
校长也喝了口，说：“我总认为，人生如茶。你以为你现在经历的很苦，可当你回过头再看，也不是没有美好的。”
刘珂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应声“是”。
校长说：“我昨天找了叶沉。”
“啊……？”
“刘老师，你别担心。最近的流言蜚语，你也听到过一些吧？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校长放了杯子，拉过一把转椅来，说：“刘老师你坐，站着累。”
他们面对面坐着，仿佛老友叙旧。
刘珂想了想，说：“事实并非如他们所说……”
“我知道。”校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再次打断她，“昨天叶沉都跟我说了。”
“嗯。”杯子捧得久了，手心烫得生疼。
叶沉会说什么，刘珂倒不担心。她担心校长的态度。要杀要剐，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尚在读书，收入来源只有奖学金，刘珂薪资本就不多，若丢了这份工作，他们俩怎么办？靠公公婆婆养吗？太不现实。
“你们不容易，我知道。”
刘珂稍松了口气。听这语气，像有缓和余地。
校长紧接着一句话，又让她提起了心。
“虽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但毕竟，他也曾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传出去，影响不太好。”
“那校长，你觉得怎么处理？无论如何，我绝无怨言。”
他并不咄咄逼人，她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说不准让他动恻隐之心，从轻处罚。
“你能这样想，很好。我想了下，X中最近调了几个去省城，比较缺老师，调你去那里怎么样？也离工大不远。”
刘珂愣了下：“就这样？”
何止是不远，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那所学校，不是封闭式的，学生比较好教，老师时间相对自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需要重新适应那所学校的规章制度。但问题也不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打着惩罚的招牌，反倒成全了她和叶沉。
校长喝着茶，没看她，“怎么着？还想给你升职加薪？调你去X中也是看在你去梓乡支教两年，也算是劳苦功高了。美得你。”
刘珂笑了：“谢谢校长，我很满足。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哎等等，”校长指指她的杯子，“把茶喝完，我的珍藏品呢，可别暴殄天物。”
张黎虽说略有介意，但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很快，刘珂调去X中。
这件事，刘珂没与叶沉说，想给他个惊喜。
她若没课，走几分钟路，便能去找他，不似之前，只有早晚能见面。多好。
*
适应新环境，也就几天的事。
两所学校进度不同，她还得重新备课。
周末大早，叶沉坐在床沿，叫醒刘珂：“你今天要上课，别赖床了。”
昨夜折腾得晚，刘珂困意浓浓，翻个身，嘟囔：“不用上，学生考试。”
“考试？我记得你上午第二三节有课的。”关于她的事，他兴许比她还清楚，她的课表早被熟记在他脑中了。
啊，忘了。两个学校周日上午的安排不同。
刘珂坐起身，侧靠在他身上，说：“我没和你说，我调到X中了。”
她详细说了先前的事。
原本准备好的惊喜，快变成惊吓了。
当初叶沉接受采访，也没想到会有一系列的事。
刘珂说：“你那天和校长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澄清谣言罢了。”叶沉亲亲她，“再睡会儿吧，难得不用上课。”
“算了，说了这么多话，睡不着了。”刘珂掀开被子，准备起床，“我去给你做早餐。”
“我熬了粥，你去洗漱。”
刘珂盛了一杯水，正准备刷牙，余光瞥见叶沉进来。
她拉下衣领，手指点了点锁骨处，微嗔着说：“你看，又弄了印子。”
平常刘珂要晚自习，他也会在图书馆泡得很晚，一周下来，很少做几次。每每得空了，他便难以控制地用力过度，就算结束，也爱抱着她不撒手，亲亲这儿，亲亲那儿。黏人得紧。
叶沉笑笑，反手摸着肩胛。不须说，刘珂立即意会：那儿必有她的抓痕。
她脸一红，低头挤着牙膏刷牙。
刚晾好洗脸布，叶沉一把将她抱起：“既然你不用上课，陪我再睡会儿吧。”像是猜到了她会以什么话驳他，又说，“早餐晚点再吃吧。”
没反应过来，背就抵上床了。
她一偏头，入眼即是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
是那天采访，四目相对的情形。
王婕莹很贴心，她特地裱了相框，亲自送来。她由衷地说，他们是她见过最叫人羡慕的情侣，恩爱，又不失平淡。
耳边是他的低喃：“看什么？看我……”
看你眼中盛满的爱意。
叶沉，我爱你。
我爱你颓败，也爱你盛开。
正如你爱我。
番外十三
【平行世界的他们·一】
如果有平行世界。
如果他们的人生有另外一种可能。
*
刘珂听从父母的建议，学了护理专业。毕业后，分配进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实习工资少得可怜，她和张莱在医院不远的小区租了间房，不到七十坪，两人也足够了。
两人从小学起，不是同班，就是同校，关系好得不得了，好得连对方什么时候来初潮都记得。
刘珂长得好看，她的美是朴素的、内敛的，乃至是不张扬的，不施粉黛，也观着悦目。
张莱却其貌不扬，别人都说刘珂找她做朋友是为衬托她的美。绿叶衬鲜花那样。张莱从来不介意，甚至当他们打趣时，她也自揶两声。她们都知道不是。那种关系太肤浅了。她们是共过生死的。
那年，她们摸上屋顶，张莱踩在油纸布上，刚下过雨，又湿又滑，而背后便是楼梯。刘珂为了拉回她，自己跌倒，手臂磕在砖块上。即便天色暗昧，张莱也看得见刺目的血染红她的衣袖。
血染得太快，太艳，反倒像某种颜料。假得真实。
刘珂父亲烟都来不及碾熄，抱着她下楼，找人借了车去县里的医院。
张莱全程跟着。
又是剪掉衣服，又是擦净血上药，刘珂眼泪糊住了眼，但就是一声不吭。
倒是张莱，哭得稀里哗啦的。
刘珂手臂被包粽子似的，一层又一层，完了，又被领去另一间屋子。护士说是要打破什么针。
长大后，张莱才知道，露天的砖块上细菌、真菌多，为免感染，要打破伤风疫苗。
护士戴着白色帽子，帽沿上别了很多黑色发卡。长而宽的护士服下是一双裹了肉色丝袜的细腿。
张莱擦了擦眼泪，看她取了支针管，针头扎破橡胶，扎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汲完瓶中透明液体，又扎入刘珂的血管，推着活塞，药液流入血液之中。这时，刘珂才哼了一声。
护士速度很快，不到两分钟，就让刘珂自己摁着棉花团走了。
好像有什么，在她尚懵懂的记忆中残留下来。
那名护士长相普通，看过即忘，可她当时的动作、姿态，张莱怎么也忘不掉。
高中毕业后，刘珂问她想做什么，张莱蓦地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脱口而出：护士。好像，这不是一时之念，而是长期以来的理想。
刘珂自己没主意，回家问了爸妈，觉得护理可以，又确实想和张莱一起，便一道上了医专。
所以，不仅仅是“共过生死”，还有这一层。
其实就像张莱对护士“一见钟情”，刘珂也曾对“老师”动心过。
高中班主任出差两天，找了个代课老师。很年轻，二十多岁。穿一袭长裙，一头长发烫了波浪卷。这在那时，是很时髦的打扮。
在班主任的魔爪下苟活了这么久，陡然来这么一个温温柔柔的老师，他们很不适应。
不过很快他们就爱上了她。
只知道老师姓赵，不知何名。她上课不爱叫同学看课本，总是像闲聊一样，东扯西扯，最后一节课过完了，课文也没教到一半。但他们都听得出来，她是见过世面的。她聊美国，聊政治，聊艺术，还聊课本上没有的诗人的八卦。
以前刘珂上语文课，不是看课外书，就是睡觉。那两天，她却破天荒地，撑着下巴，听老师讲“课”。
班主任回来，她还失落了很久。她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老师。
她身上有很多他们所不具有的东西。它有着极强吸力，紧紧地吸住刘珂全部注意力。
可惜，她一走，她身上的特质，连带着那种吸力，一起消失了。
*
在医专里，刘珂就是级花。她的名声都传去隔壁工大医学系了。
医学系是阴盛阳衰的重灾区，还都是些头发稀疏、木头木脑的男生，单身率特高。
医专和隔壁大学医学系一起去医院实习，有个男生，学临床学的，大三。对刘珂一见钟情，实习结束，他就开始追求刘珂。他只要一得空，就跑来给刘珂送奶茶、零食，帮她打水、买感冒药，殷勤得不行。
戏剧性的是，张莱也喜欢上了他。当然，直到他们在一起，又分手，她也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们在一起半年多，刘珂也带他见过父母。他母亲是个势利眼，嫌她家条件不好，百般阻挠，后来就黄了。
虽是他提出的分手，可他比被甩的刘珂还要死要活。
听他朋友说，请了两天假，在上课时也心不在焉，被老师批评了好几次。中午吃饭也没食欲，塞几块饼干了事。
这是把心、魂都丢刘珂那儿了。
张莱不忍心见喜欢的男生难受，劝刘珂。
她说：“既然都分了，再在一起，如果无法厮守，也是给双方增添痛苦。”
张莱说：“也许可以争取一下呢？”
刘珂摇摇头，“他妈妈的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吧。”
张莱知道，刘珂是个很理智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哪像她，莽莽撞撞的，不知在无意中闯了多少祸、犯了多少错。连爱上一个人，也是直直的，没一点缓冲。
她见刘珂以前写过一句话：痴人才信永垂不朽。张莱不懂，“痴人”是指她吗？她憧憬爱情，也信地老天荒。
渐渐地，那男生也从失恋的苦痛中走出来了，没过多久，又找了个新女友，长得没刘珂好看。这些是刘珂听张莱说的，也才知道，原来张莱暗恋过他那么久。
其实，她没太大感觉。他虽是她的初恋，但她说不上多爱他，两人关系也仅止于亲吻。
番外十四
过年回家，父母问起去年带回来的男朋友，刘珂一声不咸不淡的“分了”就打发了。父母以为她伤心，不敢多问。
除夕，他打来电话，她没接。十二点整，电视中的烟花炸开，春晚主持人齐齐祝贺新年快乐。她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他：
珂珂，新年快乐。
那年头，不兴在社交软件上群发祝福。祝福简单些，情意却更厚重。
去年，他是当面对她说的这句话。如今物是人非，说的、听的人，心境都不一样了。
她看了眼，出于礼貌，也回了句“新年快乐”，随后删掉。
既然断，就断得干脆些，不要藕断了，丝还牵连着。
毕业前，刘珂又另外谈了两个，都不超过半年，就因为各种原因分了。最后一个，他提出想要上床，刘珂没同意。她并非保守，只是觉得时候未到。她想留给恰当的人，即便无法相守一生，她也不会遗憾。说到底，是不够爱。
反而是张莱，刚进中心医院，就和一个病人好上了。
那男的是来吊水的，张莱扎了好几下都没扎中血管，男人哭笑不得，也没骂她。吊完水，也是她给他拔的针，口里哼着歌，动作比扎针时利索。他找她要联系方式，她没回过神。男人冲她一笑，那笑很简单纯粹，她就给他了。
刚开始，她还忸怩着，不肯答应他的约会，后来一来二去，也就在一起了。
那男人和朋友合伙开店，还算有钱。就是年纪有点大。张莱才二十刚出头，那男的已经二十九了。幸好年龄差也不算太夸张，张莱也无甚可图，不然刘珂总怕这个没心眼的小姑娘受骗。
对待爱情上，两人态度完全不同。
张莱要热烈，刘珂要平淡。
她们常常要值夜班，张莱男友就来给她送夜宵，刘珂也有份。
回到家中，张莱说，她想搬去和男友住。刘珂不同意。她的理由是，除非结婚，不然同居对女方一点好处都没有。张莱说她太保守。
刘珂坚持，两人便起了争执。最后是张莱妥协了。她想起当年刘珂救她的那一幕，她想，刘珂总不会害她。
有天，刘珂很晚才下班。她们不在同一科室，值班时间常常岔开。
刚掏出钥匙，便听见屋内有奇怪的声响。
房子旧，隔音差，刘珂虽未做过，但也非不懂，何况屋内那对男女的动静那样明显，当下就明白了。
她想了想，下了楼，在楼下的小摊上买了碗馄饨吃。她吃得很慢，吃完了，见时间仅过去二十分钟，又点了两串烧烤。
路灯昏暗，行人渐少，蛾子绕着头顶悬挂的灯泡飞舞。
刘珂手臂压着油腻腻的桌面，看见小桌正对面的楼道口，一个衣冠整洁的男人走出。
他看见刘珂，冲她点了下头。
她三两口吃完，抽出两张劣质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跑上楼。
张莱还在慢吞吞地穿衣服，刘珂急忙问：“你们做措施了没？”
当护士的，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女生，瞒着父母，由同样不成熟的男朋友陪同来医院堕胎，见的还少吗？
她轻飘飘地瞥刘珂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刘珂才注意到，此刻的张莱，有多么美。她面色红润，平日平淡无奇的眼角眉梢微翘着，眼若含秋波，还一圈圈荡开着涟漪，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情/事中。
张莱穿好衣服，趔趄着，换掉弄脏的床单。
类似这种事，在半年内，又上演了几次。男人来吃饭，一时兴起，才做那种事。若是预谋，他们会在他家。但第一次后，她就常备避孕套。
刘珂也不再多问，若是撞上了，她就下楼等。有时他们结束很久了，还相拥着。见刘珂回来，他便离开。
半年后，张莱怀孕了。
做护士的，对自己身体，比常人要敏感些。连续两天干呕，她便觉察到不对劲，趁刘珂不在，去药房买了试孕纸，一看，两条杠。
她呆了，也慌了。发生这种事，她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刘珂商量对策。
先领证吧。刘珂建议。
张莱觉得，也只能这样了。她恍惚着，怎么自己才二十二，就要结婚生子了呢？
没过几天，她就搬去和他住。刘珂这回想拦也没借口了。
本来房子小，两个人尚嫌拥挤，可人一走，却又觉得空，愈发想她的好。
房子在老城区，这一带治安、卫生都不太好，晚上人又少，容易出事。以往她虽也经常一个人回家，但知道张莱在家，喊她一声，她就会听见，现在就算打电话，她也鞭长莫及了。
刘珂为防身，特地买了把折叠刀放身上。其实若真碰上了穷凶极恶之徒，凭她，也难以逃脱，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第二年的春天，张莱诞下一子。生了孩子后，她辞去医院的工作，陪丈夫看店。婚后日子尚可称作美满。
两人都有空了，便约出来叙叙旧，大部分时间，是刘珂听她谈柴米油盐酱醋茶。虽是抱怨，刘珂也听得出她的幸福。
她终于，开始过上了所有普通女人都会过上的生活。
既庸俗，又幸福。
张莱问：“你呢？医院大把追你的，没个喜欢的？”
刘珂摆摆手，“我现在对爱情没什么期望。”
张莱说：“其实我一直想说你，但是怕你听了会介意。”
你既然怕介意，干嘛还要提这个话头呢？她以前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什么时候学会委婉了呢？
刘珂说：“你说吧，我不介意。”
张莱苦口婆心：“你看，我们俩都是打农村出来的，我知道我不好看，但很幸运，找到了我男人。容貌是有个保质期的，你不趁正值芳华，赶紧找个好男人嫁了，以后就是别人挑你了。”
刘珂点点头，不置可否。
刘珂这个人，骨子里就和张莱不同的。她不愿意将就现实。
番外十五
【平行世界的他们·二】
那天，一个出车祸的少年，被送进住院部来。
听说是上学途上，被车撞了，肇事司机亲自送来的。好在司机反应得算快，伤得不重，住一个星期左右即可出院。
而负责他那个病床的，就是她。
他来的第一天，还比较沉默，第二天便主动和她搭话。
她端着盘子进去，说：“叶沉，解衣服，换药了。”
叶沉坐在床上，放下书，将上衣解开。即便是住院了，他也不肯落下作业。刘珂蛮羡慕年轻人这股向上的劲头的。她想，当年她不荒废学业的话，或许也能考上大学。说不定呢。
换药时，男生开口说：“姐姐，你工作挺久了吧？”
刘珂说：“对啊，你怎么知道？”
叶沉说：“看你扎针扎得又快又好，不像有的新护士，老扎偏。”
刘珂笑了笑，说：“那是偷懒，没多练习。”又说，“读高中？”
“嗯。”
“高几了？”
“高一。”
刘珂一剪刀剪断纱布，打好结说：“好了，你继续看书吧，不打扰你了。”
叶沉看了眼周围的病房，说：“有点吵，看不下去了，姐姐你有空吗？聊聊天呗。我一个人好无聊。”
刘珂想了想，确也暂时无事，便拉了条椅子坐下。
病房少，一间病房总是挤了很多张病房。能有张病床腾出来给他已是不易。嘈杂点也是无法。
叶沉看了眼她胸口的吊牌，说：“刘珂。姐姐你名字挺好听的。”
刘珂乐了：“你嘴巴倒挺甜的。”
叶沉嘿嘿笑了两声，刘珂觉得少年笑起来很好看。
这一瞬，叫刘珂想起，初见高中那位年轻老师时的感觉。他身上也有很纯粹，很干净的东西。二者却浑然不同。他的，是独属于少年人的。
以前不懂，而今才明白，动心就是，火星瞬间炸成了烟花。
“平常读书累吗？”
“还好。”他手中转着笔。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在他手中，似有了灵性，随他心而动。
刘珂叹气：“读书的时候，觉得读书累；工作了，又想回到上学时。”
想时光倒流，回到学生时代的念头，从未有哪一刻，有现下这么强烈。强烈得，身上的护士服剥离，取而代之的是蓝白校服。
两人投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小时，直到护士长来叫她，说找了她半天没看见人。她恍然回过神，匆匆忙忙起身，没料想，绊到椅子腿，一下倒在他床上。
被下是他的腿。
动静挺大，其他床的都看向她。
护士长撇开脸，不想认识她似的。丢人都丢到病人面前了。
她忙爬起来，愧疚极了，说：“抱歉。”
叶沉大方地摆摆手，“没事。”
眼里带着笑意，像真不在意，反倒像成全了他某种期待似的。
往后几天，刘珂天天按时来叶沉病房，除了换药，就是和他聊天。
次数多了，其他病床的病人都熟了她，当见叶沉放下书，门一开，知道来的准是刘珂。
他同学、老师来看过他几次，带了一堆水果、零食，他都等她来了，分给她吃。
叶沉讲话风趣，又懂照顾女生，人缘也好，一个星期的天聊下来，刘珂诧异地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孩。
夜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叶沉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要出院了，就算未来还有发展空间，可他还是个正读书的学生呢。
整夜整夜地想，想他，想她人生第一次真正的爱情，就要无疾而终。
第二天去医院，无精打采。转去他病房，想看看他，却发现他父母也在。
方想避开，他已瞥到她，热情地叫她：“姐姐！”
“要走了？”明知故问。病床都是收拾好了，不是要出院是什么？
“嗯，不想耽误学校里的课，怕跟不上。”
她强颜欢笑：“那，祝你出院愉快。”
男生神经粗，没看出她情绪不对。叶沉往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低声道：“这个送你。”
她看着三人乘坐电梯离开。握着手里的钢笔，愣愣地回不过神。很普通的一支笔，笔端有朵白花。看起来，是他惯用的，笔身光滑，略有磕损。
什么意思？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盖，突然摸到有处凹凸不平。一看，是笔帽上用瘦金体刻了字：
沉石。
珂，像玉的石头。
刘珂小学刚学会差字典，第一个查的就是自己名字。释义她一直记得。
而他名中有“沉”字。
是他有意为之，还是仅仅巧合呢？
*
那支钢笔，一直为刘珂所保存。日子久了，便成了执念。
明知无望，还念念不忘。
也不晓得到底是为什么。连张莱也说，何必呢？
她去查那支笔，价格抵她一个月工资。于是她对它的宝贝显得理所应当。
随着刘珂年纪增大，父母再想任着她自个儿找，也不免着了慌。张莱就比她小了几个月，都生俩娃了，她还没动静。给她安排相亲，她总是扯各种理由推掉，推不掉的，勉强去看看，回来也说没想法。
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拖下去。
父母恨恨地骂她，非得把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拖到人老珠黄才甘心吗？
他们都奇怪，刚二十就谈了个对象，你侬我侬的，怎么年纪越大，越打不起精神谈？还惦记当年那个初恋？
但仔细一咂摸，刘珂不是那种性格。从小到大，她对什么东西钟情，实在得不到，过一阵也就没兴趣了。
这么多年，她早该忘了才是啊。
其实刘珂没少逼自己，忘记吧，只是萍水相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是没办法。任她如何也不行。越逼越记得。她记性再好，时光荏苒，也记不清他的样貌、声音，可那种感觉，像在她心里焊实了，阻挡了一切外来的，想侵略那一寸之地的人。
算了，就记一辈子吧。
番外十六
日子一数，转眼就到他毕业的时候了。
每年高考的那两天，都是街上最热闹的日子。
学校门口，被送考的家长、车辆围得水泄不通。学校外的几里地，都贴了为高考助力的条幅。公交车、出租车也不甘落后，免费接送赶考的考生。
甚至有当地电视台的记者，早早地就蹲守着，准备采访考完出来的学生。
下午，刘珂忙了一天，终于下班回家。
她打开电视，烧了开水，准备泡面当做晚饭。
鬼使神差地，她调到当地台。
屏幕里，是一张既熟悉，又万般陌生的脸。话筒伸到他面前，他那么开朗的人，竟也局促了。
记者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想了想，说：“考试太多，都麻木了。”
记者又问他的估分，他说了个数字。她才知道，原来他成绩那么好。像她已能熟练地扎针一样，他在考场中如鱼得水。
叶沉说话的背景音里，有汽车的鸣笛，有考生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有家长的慰问。
刘珂仿佛身临其境，体会着他们的喜怒哀惧。三年的寒窗苦读，一朝结束。但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是渺渺茫茫的。
考场就是一场生死场，有人被判处死刑，有人侥幸逃出生门。
水咕噜噜地响着，她却没听见。
她怔怔地看着电视发呆。
那么久未见的叶沉，长开了，个子也更高了。说话时，是他特有的语气、腔调，这点，倒没变。
他既然考完了，也就该去其他的城市了吧？天高地远，她还再怎么有所期望？
直到镜头转到另外的考生，她才回过神。
水已经澎出来了。
高考结束第二天，刘珂很晚才下班。
日复一日、无甚盼头的生活，让她好疲惫。
病房里的病人，看她漂亮，身材又好，趁她弯身捡东西时，一巴掌摸在她屁股上。她登时站直，怒目瞪他。这种事，并非第一次。第一次，她扇了对方一个耳光，病人投诉，她差点丢了工作。
她知道，没人管她是否受了委屈，她也知道，有的护士甚至让病人揩油，只因他们背景显赫。
病人嬉皮笑脸的，她压下愤怒，将东西狠狠地拍在他手上，推车离开。
她突然有些怨张莱。
明明说好，一起工作，相互扶持，她怎么就抛下她，过她的小日子去了呢？
她想起高中那个温温柔柔的女老师。她漂亮，知性，脾气好，可没哪个学生胆敢吃她豆腐，就连最叛逆的学生也是。整个社会都是尊重老师的。
越想，越憋屈，走的步子越重，要踩碎一地灯光。
前夜下了一场暴雨，经一个白天暴晒，雨水早蒸发地无影无踪，只剩那些阴暗的角落，滴答滴答地响着。
“你下班好晚。”
这一声如水花四下溅开，溅去了她耳里。
她慌慌张张抬头，怕自己听错。
可从路边站起来的，不正是昨天还出现在电视里的他吗？
刘珂很矫情地眨眨眼，想，不是幻觉吧。
他似乎蹲了很久，身起到一半，就嗷嗷地嚷着腿疼。
刘珂噗地笑出声。那年烟花炸开的余声仿佛又在心间回响。嘭嘭嘭。余烬洋洋洒洒地落下。
“怎么不去医院找我？”
十一点多了，没几家店开门，他们走了好远，才找到一家没打烊的烧烤店。
辛辣香气飘得很远。
“怕打扰你工作。”
老板过来将盘子放下，他道声谢，拈起一串，递给她。
一串洒满辣椒粉、孜然粉和葱花的鸡翅，刘珂不习惯晚上吃这么油腻的食物，却不好拂他意，张口咬住。
“你怎么在哪儿等？”
“你不是说过你晚上往那边走吗？”
“啊，你还记得。”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赶在你下班之前去等，没想到等到刚才。”
天，他岂不是等了五个小时？刘珂顿时说不出话来。
叶沉像知道她想什么，补了句：“怕错过你，但又嫌累，就去麦当劳里等，实在待得太久，免得被店员赶，就出来了。”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更别说这么长时间。
刘珂小口小口地吃着，心疼地说：“你昨天才高考完，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没事儿。我今天出来找了兼职，明天就上班了。就在你医院旁边。”
叶沉怕她吃肉腻得慌，又点了两串韭菜、包菜。他光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吃什么。刘珂过意不去，催促他吃。他就笑着说，他是想请她吃，自己不饿。
刘珂心猛地一跳。
其实从看见他，她就明白，他也是记得自己的。
这一番对话便是作证。
“那你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儿？”
“出去读大学啊。”说到这，刘珂很不争气地眼一酸。既然要走，干嘛还来找她。
叶沉说：“我志愿报工大，第二志愿才填的外市。不过我觉得，第二志愿应该没这个福气录取我了。”
他脸上又露出了昨天那样自信的笑。
不管他是自信还是自负，她都没条件地喜欢。
失而复得，更为珍贵。
不知为何，刘珂说起往事：“我读医专时，男朋友也是工大的。医学系。”
“我跟你说，我有项技能，是看手相。”
刘珂惊讶地挑眉，“哦，真的吗？”
“不信？”叶沉笑笑，“那你伸出左手，我给你看看。”
刘珂放下钎子，张开左手，递给他看。
叶沉像模像样地看了半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的，刘珂虽不迷信，也被他弄得紧张：“你到底看出什么了没啊？”
叶沉说：“我看出你桃花运正旺，而且下一个男朋友也是工大的。”
后来那一大盘东西，刘珂没能吃完，被叶沉扫干净了。
叶沉送刘珂回家，在她家楼前，在半昏不亮的路灯下，吻了她。彼此口腔中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她心狂跳不已，仿若这才是她的初吻，她的初恋。
番外十七
【平行世界的他们·三】
同事们发现，刘珂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美是美，可那是有距离的美。而现在的美，是亲和的，不拒人千里之外的。
一名热爱文学的护士引用了一句话：“美是凛然的东西，有拒绝的意思，还有打击的意思；好看却是温和的，厚道的，还有一点善解的。”
她们啧啧称叹，说对极了。问她出自哪里，她说是王安忆的《长恨歌》。
长恨长恨，她而今的样子，哪有一丁点儿遗憾？
二十好几的大姑娘，像头次恋爱似的，眼里似搅着爱情的蜜，笑一笑，那蜜就要淌出来般。
也不知哪个男的，得了这么好福气，做了那采撷花蜜的蜂。
医院里的病人也没再敢揩她油了，他们一夜之间有了自觉，晓得人家是有主之花，外人不得擅摘。他们好生遗憾。
但刘珂藏他藏得很好，她们仅远远见过那男的一面，只觉得年轻、帅气，再得不出其他信息。
连名字，她也不肯透露。
其实就算透露了，她们也不会有任何印象。他不过是在医院暂住一周的普通病人。
那么多张陌生的面孔，但凡熟悉一点，又很快有另一张脸取而代之。
即便是刘珂，三年过去，若不再见到他，恐怕，记忆中的他，只有模糊的轮廓了。
人的记忆大抵都是这样，新的不断地挤进来，旧的逐渐被淡忘，直至消失，了无痕迹。但又好似深埋着，在某个节点，被突然唤醒。
*
叶沉生日那天，刘珂特地请了假陪他。
这么多年，除了父亲有次生病，她还从未因私事请过假。
假批得很快，她没提前告知他。
他是在一家咖啡馆打杂，活轻松，因此，他能趁着晚上没客人，装作送外卖的，去医院给她送咖啡。他记得她要值夜班。
岂料，竟扑空了。
护士说她一天没来，大概是请假了。
叶沉没再细问，直接打电话给她。等待时，听见那应话的护士与旁人窃语，他隐约听到“刘珂”“男朋友”几个词。
电话通了。她解释说身体不舒服。
她声音压得低，好似真染了病。也许只是那一点不对劲，在他耳里，就无限放大。
他一下着了急，忙跑去她家找她。
刘珂家就在咖啡馆背后，跑两步就到。
小区是上世纪建的，当初的模样已无法得知，时过境迁，房子变得黑乌乌的，与远处的高楼相比，像一个个丑陋不堪的蘑菇。菇伞下藏污纳垢，不见天日。
对于叶沉这种高个的男生，她的屋子难免显得逼仄不堪。他一时兴起，想亲她，总会碰倒东西。
十八九岁的男生，易激动，易热血澎湃，自控力差，经验又少，太难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在她面前，他的欲望坦坦荡荡，根本无处可藏，也无须藏。
路上的人看着一个男生，飞快在巷中穿过，人都没来得及看清，已不见踪影。
他跑到她家门前，气喘吁吁。
从挂掉电话，到此时此刻，他站在她家门前，不到两分钟。跑得肺都隐隐作痛。太久没运动，篮球都不知荒废了多久。
屋里悄无声息的。按理，她听到他咚咚咚的脚步声，早来迎门了。她说过，她不会弄错他的脚步声，不管他步伐是轻，还是重。
他没急着敲门。那一瞬，他突然记起，今天是他生日。
相处时间不长，默契却似从上辈子传下来的，他几乎霎时猜到她的意图。
她的招数太过简陋，刻意露出破绽似的。
屋里一定有什么惊喜在等待着他。
他呼吸平复下来，靠着墙，思索着，这三年来的一桩一件。
他需要捋顺这长长的感情线，才有足够的信心与决心，去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单单是今天，还有未来。
刚上高中，父母就不断的劝诫他，不要早恋，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再找中意的，不迟。那时，他确确实实不愿，也不甘被早恋耽误功课。他亲眼目睹过，爱情如何攥住一个人，叫人上不了，下不去。
他想不通，多理智多现实的人，为何也为爱情神魂倾倒？
后来有天晚自习，秋风一阵阵地吹响树叶，日光灯下，白纸黑字的练习册，分外扎眼。教室里的一个个脑袋，都是垂下去的，像一个静默无声的行刑现场。
叶沉扭了下脖子，脑子偶然飘出一个人的样子，他忽然了悟。
不是为爱情，是为她。
对于他，她就是他初恋、早恋、暗恋的全部诠释。
他不像小女生，会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秘而不宣的小秘密，会与好朋友窃窃交谈自己喜欢的人。所以，他把她藏在心里，让别人窥不到她一根头发。
整整三年，样貌尚算一般的男生，都谈了两三任了，独独叶沉，身边始终只有兄弟。
高考前夕的体检，恰是在中心医院做的。全年级都去，一千多人。医院会不会人手不够，临时从其他部抽人上来？
他心中有什么在躁动不安，好像将要呼之欲出。他想，终于有个顺理成章的机会。
可现实，总与理想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老天给了他机会，机会却从他手边滑走。不知她是不在医院，还是忙，总之，他没能见她那一眼。
离高考只有两个多月。
他拼命地把遗憾挤出脑中，专心专意备考。反正还有大把的所谓的“机会”。
不必贪那一次。
刚考完，他就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她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一点点暗下，期望一点点磨蚀，担心交杂着失望一点点涌上。他有种感觉，这次见不到她，很可能就要彻底错过。
他站在路边，用脚尖，抵住路面，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思，都是念。
他觉得自己入了魔。
他站累了，就在马路牙子上蹲下。
那么晚，那么偏僻的小路上，已经有许长一段时间，没经过人了。
车子的鸣笛，远远的传来，也十分清晰。
遭多重英语听力锻炼的耳朵，听见脚步声。慢，又轻。她在医院走廊就是这样的步伐。怕吵到病人。
他侧过脸，在她没看见他时，笑了下。
他说：“你下班好晚。”
有点抱怨，有点嗔怪，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番外十八
屋内的刘珂万感奇怪，他明明到了，为什么不敲门？她坚信自己不会听错，却不敢开门探看。
她刚走到门口，手握上防盗门把手，门就响起来了。
三轻一重，独属于他的节奏。
她按下把手，推门——
叶沉一步跨入，单手搂着她，空出来的那只，反手拉上门，合上。锁落下。
刘珂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吻。先是有点狠的，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感觉。后来，他又放缓力道，像小孩子含着糖，慢慢地尝，慢慢地吮着甜味。她抓住他的衣袖，脖颈仰着，踮着脚迁就他的高度。
这段感情里，亦是如此。她愿意迁就他，不论对错。
她是温柔的希特勒，以如此缠绵的方式，绞杀他的意志力。
逃不过了。他就是五指山下的猕猴，没唐僧来解救他，他注定要臣服。
臣服于她，他甘愿。
叶沉眼眶微微绯红，双臂使力，一把抱起她。他下，她上。
他们在门口亲了很久，刘珂受重力往下滑一点，他就往上托一点。亲到嘴麻了，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叶沉维持抱着她的姿势，往屋里走。没两步，就差点撞翻电视机柜旁的花瓶。刘珂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她下来。脚落地，她伸长手，拿来个生日帽，给他戴上，轻声说：“生日快乐。”
不出所料，她必是精心准备过的。
灯熄了，一桌子的丰盛菜肴，点了几枚手工蜡烛，中央是一束花。看样子，是她自己插的。
叶沉问：“准备了多久？”
刘珂说：“一下午。”她小女生地摸摸花瓣，“喜欢吗？”
叶沉点头，“喜欢。”怕没说服性，她嫌他敷衍，又强调，“特别。”
无论效果如何，他爱的，是她这份心，任何物质也抵不了。
她打开一瓶红酒，倒上两杯，“酒是张莱给我的，她让我祝你生日快乐。”
张莱他见过几次，她从小到大的好姐妹，比亲的还亲。
他看着蛋糕上插的“18”，想说，他去年就成年了，不然他也不敢对她那么肆意妄为。他不在当地读书，小学三年级才迁回来，又读了一年三年级，所以他比同班同学都要大一岁。学校给他们举办成年礼时，他已没有初成年时的激动。
十八岁是成年，二十八岁也可以是成年。他并不在意这些。
最终，他没有说。
她开心就好，何必扫兴？往后再说，也不迟。
刘珂让他许愿。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只剩站在身旁的她。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胶卷，留在记忆储存处。
他想，就一辈子在一起吧，只有死别，再无生离。每年的愿望，就是祝父母身体健康，这次他想为自己许一次。
叶沉睁开眼，两人一起吹灭蜡烛。
烛泪一点一滴地滑落，烛光摇曳着。
叶沉酒量不好，可以说特别差。喝了两杯红酒，就显醉了，看眼前的刘珂，都像是晃着的。
刘珂看他吃不下了，就把蛋糕收进冰箱，收拾桌子。
他扶着桌沿站起，喊她一声。她应了。他又喊。她再应。他一声声地叫，乐此不疲；她一声声地应，不厌其烦。
酒壮胆，他走去厨房，横抱起刘珂，走进卧室。
刘珂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想，左右他也成年了。随他去吧。再说，情至深处，不是理所当然吗。
张莱的老公，常与朋友喝酒，酩酊大醉地回家，张莱没少和她抱怨，说一身酒气，难闻死了。她却觉得，叶沉身上仍是香的。咖啡香，沐浴乳香，分不清那种味道更浓些。
卧室灯没开，叶沉全凭客厅的灯光，在半暗不亮的环境下操作。
他对女人衣服的构造一点都不熟悉，几次弄慌了自己手脚，半天没解开。刘珂干脆推开他，自己解掉衣服。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二十多年，没遭过任何人染指的，留到今天，只为他盛放的身体。
好美，好美。
他像掬起一捧水般，怀着感恩的心情，珍惜地，怜爱地对待它。
那一寸一寸如丝皮肤，都是天赐予他的。
她一句一句婉转的吟，落入他耳里，像出谷莺啼。
整个过程中，她问他什么，说什么，他尽数没听见。满满的，都是她的吟，她的啼。
以前，刘珂在想，他们在这么不隔音的房里做，不怕邻居听见动静吗？她终于无师自通了。
做这种事，是没余力管旁事的。
他们沉浸在天堂，在地狱。
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入轮回道，这些过程都省了，只有一次次的死生往复。
那是轮回后吗？
那是叶沉吗？他……
刘珂清楚地看到，他缺了一只腿。不是弯折，或者其他手法，就是真真实实地缺了一条。
她眼前一花，世界像翻了个。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没叫出声。
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白得可怕。她一看，就明白，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待在医院这种半封闭的地方的。
同学投去的目光，不是她所想象的，仰慕或崇拜，而是害怕、怜悯、嫌弃。
那种眼神，怎么能是叶沉这样的人承受的呢？
眼一眨，又换了个场景。
这里的叶沉，四肢健全，在随着队伍慢慢地挪动着——是在她们医院体检。她那天是值夜班，白天不在，晚上才听同事提起。她不知道，她也为那次错过遗憾了好久好久。
他东张西望着，眼神四处飘忽，似在寻什么人。一直到走，他也未找到那个人。
看得出来，他很失落。
偌大一家医院，有什么人是他认识的吗？
除了刘珂，还能是谁？
这两个叶沉，到底谁是真的？
刘珂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想弄明白。想着想着，忽然惊醒。
梦醒在天色要亮不亮的时分。这是天光的征兆。
偎在身边的人，呼吸沉沉，睡得很熟。贴着她腿的皮肤滚烫，汗已经干了，唯剩黏黏的触觉。若细细体会，还能感觉到他的脉搏。鲜活的，真实的。
梦境妄图麻痹她，但天亮了，梦终究要破。
除了他，谁都不是真正的叶沉。
这样一个人，让她产生生命的悸动感。
其实，哪个人会没有遗憾呢？只是会因为每一个人的出现，掩盖以前的遗憾，展现出来的，都是拥有。

番外十九
【平行世界的他们·四】
天一点点亮起来。
光扫走黑夜，驱走噩梦。
刘珂不敢有大动作，怕扰他安眠。睡不着，索性干躺着，胡思乱想着。
后来天亮了，反而有了倦意。半睡半醒之间，感觉手指被人握住。也算不得握，只是每根手指都在他手掌里，像托着。
是他醒了。
他一醒，整个屋子的沉寂了一夜的气息都跟着苏醒了似的。
清早的环卫工人，推着车，扫把唰唰地扫过地面；楼下妻子喊孩子起床；远远的，不知哪出了事，鸣笛一掠而过。人世间的声音随着天色一点点大起来。
刘珂翻了个身，喉咙里像含着什么，囫囵不清地说：“你醒得好早。”
叶沉笑了笑。高中那三年，要赶车，赶早自习，要背书，没法不早起。生物钟养成了，一时难以更改。
她眼睛要睁不睁的，可爱极了。
“你继续睡吧，不吵你了。”
这句话，让刘珂想起，那年秋天，她也以同样的语式，对穿着白色病服的少年说。
又想到昨夜的事，脸悄悄泛起红。好在不明显，他注意不到。
好歹也二十好几了，经一番人事后，还露出一副羞羞答答的小女生模样，可不是丢大脸了。
“不睡了。”
“那再躺会儿。”他扶起她的头，手臂从脖颈下穿过去，让她枕着自己。
他把她揽在怀里，紧贴着，心似也跳成了一个频率。
“刚刚，我梦见你了。”
这话叫他愉悦，又是一笑：“是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她不理会他的调侃，“梦见你残疾了，你皮肤好白，透明了一样，能清楚地看见青色的、纤细的血管。”脉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跳动呈现。她是护士，她知道，那么细的血管意味着什么。
心窒般的感觉还残留着余韵。梦里的呼吸暂停，她回忆起，也在疑心，会不会再没办法活过来。
叶沉沉默片刻。他好像也能感同身受。相爱的人，感情深到一定程度，是连感觉都可以传递给对方的。
“还有什么？”他怕她再说下去，是更可怖的情形。可又好奇，她梦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你在医院——中心医院，排着队，等着体检。”
说不上为什么，叶沉松了口气，说：“好奇怪，书里说，意识是对现实的反映。你又没见到，怎么会梦见？”那次的错过，始终是他放不下的遗憾。
“什么书？”
“政治书，哲学。”
“哦。”刘珂略微失落地，“高中没仔细听过政治课，都不记得了。”
从未哪次这样后悔过。她若当年多读点书，也许与他之间的话题，会更多些。
至于梦，大概是在脑中想过多次，幻化成梦境了。
叶沉撑起半边身子，侧躺着，垂眼看她。清晨的床上的刘珂，看起来又和平常不同，眉眼浸在水样的晨光里，好软，好柔。
想到这副动人模样，只有他见过，便孩子般地由衷地欣喜。
刘珂被盯得不好意思，“你看我做什么？”
“好看。”他坦然地说。
刘珂嘀咕：“你真没谈过女朋友吗？这么会讨女生欢喜。”
挨得如此近，她自以为他听不清，其实一字一句都落入了他耳中。
“我指天发誓，真没有。读书时，只顾着学习，没想过那回事。就算想过，也真的只是‘想’。”他低下脸，蹭了蹭她的，“喜欢听吗？”
怎么会不喜欢？不管多清高的女人，也大抵逃不过爱人的甜言蜜语吧。
不想令他太得意，又掩饰不过去，干脆不言声。
叶沉是看得懂她心里应的那声“嗯”的，“再说句给你听：如果早恋对象是你，我排除万难，翻山越岭，也愿意。”
刘珂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从在病房，她坐在病床边，听他说不太好笑的冷笑话，配合地掩唇低笑，就知道，不可能一样。
好奇怪。他们生活圈子、兴趣爱好、年纪，浑然不合，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好像冥冥中，有根红线，牵住了彼此。
他始终觉得，他和她的相遇，让他有种，久别重逢的恍惚感。
好像，她是他上辈子的故人，或者，恋人。
贴着她的那个物什，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像个藏在暗处的杀手，将枪顶住她的致命点，准备将她一击毙命。呼吸也变得灼烫。
她就像铁板上的活鱼，想要拼死挣扎，却被热油滋着，渐渐失去生命力。
手绵软无力地推着他：“别吧……”
昨晚他不算温柔，至今她两腿间还像被铁烙过。
又是大早上，又是美人在怀，他做不成柳下惠，人之常情。
昨夜虽已破掉那层关系，但也没必要急吼吼的，一上来就干，免得吓着她。
循序渐进地来。
他被枕的那只手，抚着她的肩，又慢慢下滑，到腰，然后是腿。叶沉没经验，手臂被枕久了，麻，动作便不太连贯。又接着向上，蛇一样。他的动作不得章法，随心所欲，却也足够撩得她呼吸急促起来。
蛇咝咝地吐着鲜红的信子，猛地一张口，咬中她最脆弱的神经。
刘珂做了此生最胆大的事——
小时候那些，爬树、下河摸螃蟹、朝男生丢石子、背地咒老师，与此事一比，都算不得什么。
她双臂拥着他的肩膀，双腿踢开被子，清凉的空气一瞬间覆上身。她却不停，攀援而上，像藤蔓绕树般地，缠住他。又吻他的唇，用她并不成熟的，尚嫌稚气的办法，挑逗他。
她的姿势，简直是为他行方便。
他十分受用，毫不客气，接受了她的这份大礼。
她是想，男人或许习惯主动，偶尔女人主动一次，会觉惊喜。她没猜错。
昨晚的那一次次，像梦，这时清醒至极，每一处触感，都能激起她一阵心颤。
有一回体验，尝到了苦，更多的是甜头，再次尝试，便觉上瘾。
人最忌讳的，就是上瘾。玩物丧志，不是没道理的。沉湎温柔乡，未免是好事。他们成了自甘堕落的瘾君子。
她这颗石，是彻底沉在他那片河里了。
她而今，就是她曾不屑一顾的痴人。
她信他们的感情永垂不朽，也盼他们白头偕老。
番外二十
第一次的分离，杀了这对沉浸于热烈爱情的情侣一个措手不及。
院长要派刘珂去外地医院学习，为期三个月。也不只有刘珂，还有医院好几个资历老的。
三个月，说长，也就是花开又花谢，一个季节过去；说短，于他，却是将近一个学期了。
又不是医生，不定期进行学术交流，开座谈会，或研究疑难杂症，她们一群小护士，学习什么？
院长的解释是，为了医院的发展，护士们在大城市的三甲医院学习，不仅是学习技术，也是学习服务态度。作为护士，不仅仅需要给病人做检查、打针，还得安抚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宾至如归。护士们吐槽，院长不愧是院长，真是舌灿莲花，一套一套的。
他不容置喙，说今晚回去收拾行李，和家人告别，即日启程。
院长是个有仪式感的人，不过三个月的外差，他特地放了她们一天假，陪伴家人。就仿佛，要上战场的军人，与家人做生离死别的打算。
晚上做着饭，刘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竟未发觉他已归家。
一屋子的菜香，加之她戴着围裙，头发绾成苞，这一切给他一种错觉：这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在等丈夫下班，孩子放学。
他以前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当幻想变成现实，原来是那么熨帖。
他嗅着香气，寻到厨房，说：“差不多好了吧？”
她被骇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之下，差点弄翻了锅。
叶沉眼疾手快，忙帮她扶住锅把，这才没糟蹋了一锅菜。
“放了盐吗？”他接过锅铲。
“嗯。”刘珂垂着手站在一边，心有余悸。
“想什么呢？”他翻炒两下，盛入碗。
“你会炒菜？”
“也不算会，装模作样炒两下还是可以的。”他关了燃气灶的火，将菜端去餐桌。
吃饭时，刘珂也心不在焉。
叶沉给她夹菜，“多吃点。”
“我没事，你吃吧。”刘珂打起精神，对他笑了笑。
叶沉本不打算问，他知道她有事会主动和他说，但怕她憋事在心里，憋坏身体，便说：“有什么事，同我讲讲，会好点。”
刘珂说：“是要跟你说的，但还没想好。”
叶沉一顿：“……怀了？”他自说自话，“我要当爸爸了？！”惊喜过后，回归理智，“怎么办，我还没到年龄，领不了证吧？那只能打掉啊……会不会影响以后生育？”
刘珂听着好笑，说：“你想到哪去了。没那么大的事，就是……我要出差。”
“出差？多久？”
刘珂默一默，留足空间给他做心理准备，“三个月，去外省省会城市学习。”
相隔一千多公里，乘飞机都要两个小时。
她还不如怀孕，这样，至少可以和他在一起。
“啊？！”听到这个消息，叶沉情绪反而更激动。
一直到洗完碗，叶沉都没再吭过一声。
刘珂知道他没生气，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叶沉是本地人，没住校，也没和她同居，只偶尔扯个谎瞒过父母，与她睡在一处。他打暑假工赚来的钱，全用作给她买礼物，首饰、衣服、包，都不贵，但胜在多。一天三餐，总有一餐是一起的。日日待在一起，即使不做什么，也不嫌腻。
朝夕相处，陡然要分开三月，任谁也适应不了。
与张莱来往越来越少，她的生活里，除了病人、同事，几乎只剩他。
一间狭小的房子，也是因为有他的常来，才像个家，而不是“住房”。
刘珂不是爱哭的人，泪却滴滴落下，在水池里溅开水圈。
她听见一声叹息，随即，一只微凉的手抚过眼下，拭去泪水。她鼻子更酸。她自知，把他看得太重，是要不得的，可没办法，控制不住。
“你这样，我会忍不住叫你别去。”
他把她拥在怀里，她手上的泡沫水尽数滴在他裤子上。
刘珂心理防线崩溃，“只要你说，我就不去，院长不答应，我就辞职。”像个得不到玩具的小孩子似的，不讲道理。
叶沉哭笑不得。
“还是个孩子？说不干就不干？”他瞬间成了她长辈，教训她。
刘珂终究是有理智的人，他抱着她柔声劝慰，很快就平静下来。
叶沉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这么快？”他还以为，至少下个星期。
“嗯，院长说，早去早回。”
“行李收拾好了吗？”
“下午收拾了。”她不想打扰他上课，闲得没事，就打扫了遍屋子，连带收拾了行李。
叶沉没话说了。她比他更有条理，若非这次毫无预兆地情绪崩了，他才应该是那个乱了手脚的。
她把事情都准备好了，他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但她说“只要你说，我就不去”，他是信的。
此时她柔顺地缩在他怀里，小小一只，有点可怜的样子，叫他好不舍。
他并非自私的人，不能阻止她工作。
异地恋三个月而已，忙几次实验，上些课，就过去了，没什么禁受不住。他如此安慰自己。其实，有多少自欺欺人的成分在，他亦再清楚不过。
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是她。
番外二十一
【平行世界的他们·五】
晚上，当她换睡衣时，她的身体呈露在他面前，名为感动的人类情感油然而生。
在最醉生梦死，在以手触摸这副身躯，在偶然一瞥人体解剖图，在许许多时刻，他都会为它的美丽而感动。
他对她的爱，常常倾注在对这副身躯的讨伐上。
可一当她的眼湿乎乎地瞅着他，这场征伐，便温柔得像下棋，只恨不得让她吃他的子。吃光。
她转过身，羞怯怯地。
有时，愈不谙情/事，愈能勾起男人心底的那丝邪念。
他再正人君子，性别仍为“男”。
她刚套上的睡衣，又被他剥了。
他一想到她很快要离开，久不能见，便发了狠；一想到，她会痛，牵连着他的心，便又放缓。
整夜整夜，矛盾的心理折磨着他自己。
要入睡时，他见她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先前哭泣，伤了眼，还是他弄疼她了。刚才太混乱，没留心。他自责。他半跪着，亲在她眼皮之上。
她太困顿，眼皮跳了跳，最终没能睁开，沉沉睡去。
他却没睡，半圈着她，用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描摹她身体的细节：她胸前的小痣，手臂外侧的幼时打针留下的疤，额上的痘，还有她笑起来，会出现细纹的眼角。
他对它的了解，或许甚于她自己。
看着看着，蓦地想起，自己未与父母打招呼。他小心放开刘珂，下床，到处寻手机。原本，床头柜上有个小闹钟，几次激烈时，被扫下去，便收了起来。
手机……应该在裤兜里。没记错，他从地上捞起裤子，手机就掉了出来。按亮，一看时间，是父母入睡的点，可他没回家，他们大概担心，也不会去睡。
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他们的，最近的一个，在十分钟前。
每回做事前，为防打扰，他们手机都会开静音。
他起床，套了裤子，走到窗边，给母亲回电话。
她应该一直等着，所以很快就接了。
她骂着他：“这么晚不回来，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死哪儿去了？”母亲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有多担心，此时就有多气，全付诸于言语。
他看了眼睡熟中的刘珂，说：“跟我女朋友在一起。”
母亲愣了一愣，“女朋友？”乍一听，以为他在糊弄她。
“嗯。”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你同学吗？……”
没等母亲问完，他便打断了：“妈，有空再跟你细说，很晚了，你早点睡。我先挂了。”
整个通话过程，他都是压着音的，怕吵到刘珂。
他把他们的恋情告与母亲，便是为未来，他们的未来，做了长远的打算的。
从某些程度看，叶沉是传统型男人，顾家，有责任感，大概是被父母影响的。父母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年少一时冲动，在结婚之前发生了关系，父亲说什么，也要娶母亲，一直到今天，感情仍好。
说起来，连感情观也相似。认真开始爱一个人，就是死心塌地。
*
刘珂去外省的头一个星期，每天累得回房倒头就睡，连一句“晚安”也来不及对叶沉说。
大清早起来，洗漱完，梳了头，就冲去医院，路上买包子或油条果腹。中午吃饭时间四十分钟，抛开排队时间，不到半个小时。说是学习，倒像来做苦工的。
这些，刘珂都没与叶沉说。
都说女人爱男人，会爱出母爱，刘珂不想让叶沉挂心，就仿佛出于这种感情。
忙过了前一阵子，后面就轻松些了。
那天回到宿舍，时间尚早，只有她一个人。
刘珂可能是忙傻了，洗完澡了才发现，没带换洗衣服进来。
直接出去？宿舍在二楼，离住院楼近，窗户占了半面墙，没拉窗帘，难保不被人看了去。不消多想，她套上换下的护士裙，毛巾包着头发，两手按着搓。
走出浴室，听见细细的嗡嗡声。
是电视机柜上的手机在震。
工作时间，她们手机都是开了震动，忘记关了。
刘珂侧立着手机，后面放着杯子抵住，防止手机滑倒，接了视频电话。
画面切入，那边的叶沉，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穿着白色的半透的护士服，裙下是一双白皙的，沾着水珠的腿。
为什么说半透？护士服本就紧，她头发未干，水洇湿那单薄的白色布料，可不成了“半透”吗？
更令人发疯的是，她刚洗过澡，里面什么也没穿。
那两点嫣红，更如雪中血，冰上梅。
还好，叶沉第一个念头，他坐在宿舍床上，手机背朝着舍友，他们看不见。
她还什么也没意识到，困惑地问他：“怎么了？”
也不知她是太大意，还是在他面前，完全不设防。
叶沉撇开眼，艰难地开口：“你去……换件衣服。”这一字一句吐出来，费他好大劲。
她看他的反应，总算猜到，“啊”地一声，跑去拉上窗帘，在摄像头死角，脱下紧黏着皮肤的护士裙。
死角——那是她以为的。
屏幕的角落里，是女人光滑的小半边脊背。他清晰地看见，她一只手臂抬起，露出腋下，随后，套上一件宽大的卫衣。
他松了口气。
她来不及把衣服拉整齐，就蹬蹬蹬跑回来，脸上的红更甚了。先前是被蒸汽蒸的，现在是羞的。
寥寥说了几句，叶沉率先挂掉电话。
呼吸已不平稳。
如果早料到她会是那样的样子，他绝不会拨视频。哪怕听听她声音也好。
可现在，他全乱了。乱套了。
平时，舍友也放黄片，全然不会收敛，女主的呻/吟充斥着整间宿舍。可没有哪次，会像这次，这般撩得他心神难宁，欲望难平。
隔一千多公里，他只能闭上眼，想她的脸，她的腰、胸，她的每一次转音。好似在想象中，她和他做了无数次爱……越想越严重，他腾地坐起身，冲去浴室。
好在，他们打游戏打得火热，没注意到他。
番外二十三
【平行世界的他们·六】
三个月学习结束。
终于要回去。
孙医生主动请缨，来送她们。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外套里，整个人挺拔、板正有型，又年轻有为，不外乎有那么多护士悄悄爱慕他。
他说：“以后有机会，再过来玩啊，我联系方式你们都有。不要客气，欢迎找我。”
是了，他还这样温和。
话对她们一起说，眼睛却是看着刘珂的。
她们这群人，形形色色的人，看得还少吗？相处三个月，怎会看不出来孙医生对刘珂有意思？有眼力见得很，说先去上个厕所，怕等下上车了不方便。
留下孙医生和刘珂站在医院门口。
孙医生开口说：“你应该知道吧？”
“什么？”刘珂疑惑地微蹙眉。
孙医生没看她，望着马路，像在望她们包的车：“我喜欢你这件事。她们都知道。”
这陡然一句，让她心跳漏了个节拍。“抱歉，我……”
“没必要，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并非你的错。”要真说错，错的是他没喜欢对的人，她会这样说，或许出于礼貌大于愧意。
为什么要说出来？
大抵也是想，让她记自己记得深些吧。
他更加不敢看她，怕自己那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被识破，“车来了。”来得多及时，解放了他们。
孙医生目送着车行远，呆了好久，手机一声响拉回他出离的魂魄。
是刘珂：孙医生，这段时间，谢谢你。
他回：应该的。
这样也好，你道谢，我说不客气。再无干系。
*
回到家，都下午了。
六月的炎热程度也不容小觑，刘珂在车里沤出一身汗，扔了行李就去冲个冷水澡，换了睡衣，趴床上小睡。
睡得太急，忘记开空调。不过开了也没甚用，老式挂机，制冷作用不强。
不到两个小时，刘珂辗转热醒了三四回，最后一次醒，对上一双眸。
正值太阳落山。流霞映面，是浓重的橙黄色，连面目都被涂抹得模糊不清。独独，那双眸子格外亮。
她爬起来，腰酸背痛的。床单被自己的汗濡湿了。
一开口，嗓子哑得吓自己一跳：“下课了？”她用力地咳了咳，清了清嗓，“我去给你做饭。”
叶沉好笑，坐那么久的车到家，睡醒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给他做饭。他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摸了摸她手臂，黏黏的，是未干的汗。
“我叫了外卖。”
闻言，刘珂又躺下去。
叶沉坐在她身边，想扶她躺他腿上，刘珂不肯，“热。”她挑起几缕湿透的长发，给他看她有多热。
他也不勉强。
不过，就算两人没挨着，他身上的热气也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难以忽视。
叶沉手撑着床面，说：“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高考前，我妈出了车祸？”
刘珂腾地坐起，叶沉把她摁下。
“没多严重。她想给我买双鞋，她有点迷信吧，想买双耐克，在路上被车撞了下，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事后，她没让我知道，怕影响我高考。骗我说是去我姨妈家住。考完，我爸才跟我说，我妈出了事。”
刘珂欷歔：“你妈妈很爱你。”
可怜的，尽是天下父母心。
他话音一转：“我把我们的事跟我妈说了。”
“啊？”他铺垫这么多，只是为说这个？
他摸摸她的脸，屋内没开灯，天色逐渐暗下去，看她看不分明，“过两天，跟我回家，见见我妈吧。”
“这么快？”她还没做好准备。
叶沉笑笑，“只是见下父母，又不是领证。”就算是想，他的年龄也不允许。
“她听我描述，很喜欢你，没什么障碍。再者，我喜欢的人，她也不会讨厌得起来。”
爱屋及乌。
“行吧。”
“正事说完了，我们可以说点其他的吗？”
“嗯……”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相思之意，三言二语道不尽。
“那个医生，说我是你的病人？”
感情那时装不在意，是准备好，这会儿秋后算账了啊。
“曾经的，没错啊。”刘珂故意逗他。
“也是。”他轻哼一声，觉得怀中空荡，晓得她嫌热，还是想抱她。找了遥控器，打开空调，温度调到最低。聊胜于无。
空调的外挂机就在屋外，声响很大，老牛喘气般，丝丝地往外吐着热气。
他捞起她的手臂，让她半边身子靠着自己，低着头，含着她的唇。
边轻吮着，边含糊地说：“他知道你名花有主吗？”
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
“……知道，跟他说了。”
她张口，他就蹿进去，舌尖搅着她的。
“那就好。”
有什么好的？
太久没见，接吻竟像初次般，生涩得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亏她比他大了好几岁，这种事上，却一直是他占主导权。她的种种回应，都由他操控。
感觉其实……有点爽。
她不用做什么，乖乖地被他吻，被他抱就好。
刘珂本就热得口干舌燥，吻了会儿，更觉渴。
她挣扎着，想去找水喝，他又不让。角力半晌，终叫她得了契机，逃出他桎梏，下床赤脚跑去客厅。
刘珂猛喝了两大杯凉水，终于缓过来。
“慢喝点，没人和你抢。”
他也是光着脚，走出来。
残余的夕阳光跳进屋，拢着他。
让她想起，那年，正是同样的时分，他闲闲地躺在床上，背靠着白色的枕头，在看书。
也不知是当时本就安静，还是她的记忆自觉地过滤掉那些杂音，总之，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他。
一个安静读书的少年，孤独，又遗世独立。
夕阳光如兑了水的橙色颜料，是哪个人，执着画笔，在调色盘上搅了搅，浓墨重彩地在画布上铺开。
那个少年，却是铅笔画的。
然而，下一瞬，画中的少年抬头，看向她，眼底是斑驳的光影，也是她。
“刘珂。”
……
看见他，她才回过神。
他裤子上净是褶，她弄的。她也好不到哪去，短袖下摆卷在肚脐之上，胸衣搭扣松了，半挂在她身上。要掉不掉的。刚才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刘珂脸红红的，仿佛浑身的热量，都汇集在脸上了。滚烫。
好热。要热死了。
她舔舔上唇，才喝的水，一瞬间蒸发殆尽。
“继续？”他笑着，像猎人看见猎物老实待在兽笼里，自信满满。他不想浅尝辄止。他贪得无厌地向她讨要，像个顽固的小孩。
话音刚落，门响陡响。
是送外卖的。
叶沉脸色忽地沉下，三步做两步跨过来，帮她理好衣服，去开门前，还不忘在她脸上留下一吻。重重的，带着不满。
他可不想叫她这副样子被外人看了。一丁点可能性都要扼杀。
刘珂笑得前俯后仰。太可爱了，叶沉。
番外二十四
叶沉打电话来时，刘珂正给一个病人拔针。
手机铃声像道催促，一被催，动作便免不了慌，一慌，就容易出错。针头拔掉了，却忘记给病人用棉花塞住。还是病人提醒她，才没漏掉。
刘珂连声道歉。
病人打趣：“刘护士，平常没见你这么不沉稳啊。很重要的电话？”
刘珂承认：“男朋友的，今晚见家长。”
病人连忙“恭喜恭喜”地祝福。
刘珂更紧张了。
忙完所有事，换掉护士服，准备乘电梯下楼，结果等电梯的人太多，便干脆从楼梯下去。四楼，一路小跑。
一出门，就看见，他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单脚百无聊赖地踩在路障上。气喘吁吁的刘珂还没跑到他面前，他就发现她了。
叶沉抬手，帮她拨了拨乱掉的刘海。
有认识她的病人看见了，大声说：“刘护士，男朋友很帅哦。”
登时，来看病还未进医院的患者，从门口经过的行人，站在路边打电话的，全看向她。
刘珂窘得不行，拉着他，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
叶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就坐在车里了。刘珂催着他：“说地址。”
叶沉闷了会儿，开始笑：“我还没说话呢，你这么急做什么？错边儿了，我家在那头。算了算了，麻烦师傅你绕下路吧。”
刘珂：“……你还笑。”
本来就是穿条马路的事，结果开了老大远路，才绕过去。
司机放了歌，音量不大，音效不太好，仅能隐约听见几句：“……一眼望不到边，风似刀割我的脸……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
《西海情歌》。什么年代的歌了。不过看司机年纪，应该也是七八十年代的人。
刘珂把注意力放在歌上，借此分散紧张感。
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哎，我买的礼物呢？是不是落在医院了？”
叶沉无奈：“你放在家里了，之前你还打电话，特地让我去取来着，失忆了？”他拍了拍身边的袋子。
“是哦……”
下一首歌，是《康定情歌》。这司机，怎么这么喜欢带“情歌”的歌？
叶沉愈发好笑：“别紧张，不是上刑场呢，你就当是……”他想了想，“家访。”
能这么比拟吗？她又不是老师。不像等着行刑，倒像等着宣判。等他母亲，对她能否成为她未来儿媳这件事，做出判决。
叶沉：“或者，当作病人得了绝症，你要和家属沟通。呸呸呸，说得我得了绝症。”
刘珂噗嗤一声笑出来。太逗了，为了让她轻松些，他也是颠三倒四地逗哏。
司机听着这对小情侣谈话也觉得有趣，插话说：“姑娘，你这心情我特能理解。我当年去见我岳母也是这样，又是弄翻水果盘，又是一巴掌打在小舅子背上……要多糗有多糗，唉，都不敢回想当时我岳母看我的眼神。”
……师傅，你有这么安慰人的么？
两人上了楼，刘珂正深呼吸一口气，门却突然开了。
“刚才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们来了。”一张泛起笑的和善脸出现在眼前，“是刘珂吧？真人比相片好看多了。快进来坐。哎呀，来就来嘛，买这么多东西，多破费。”
刘珂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忽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她瞥一眼叶沉，想说，你妈妈好热情……
叶沉耸了耸肩，意思是：花姑娘上轿，头一回。情有可原。
叶沉父亲也在家。和他妈妈一般无二，他很热情地，又是倒水，又是递水果。
聊了会儿，叶沉看出刘珂应付不来二老的“嘘寒问暖”，提出带她进自己房间看看。
他父亲还怪他：“你房间那么乱，也好意思带人家进去，不怕出丑……”
他房间位置很好，朝南，采光很好。
衣柜、书柜、床、小沙发，一眼就看到底，没什么花哨的，也不像他父亲说的很乱。衣服、袜子乱扔什么的，刘珂觉得没什么，男生都这样。墙上只有一张《火影忍者》的海报。
叶沉率先进去，清掉那些衣物，见她目光落在海报上，解释说：“早就不看了。初中贴的，一直没撕。”
刘珂：“我还以为会女明星之类的。”
他走过去，从背后拥着她，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你是不知道吗？我这辈子，入我眼，留我心的，始终只有一个女人。”
挨得近，呼吸瘙痒着她的耳郭，撩拨得她也心猿意马起来。
说着说着，就要亲上来。
“门没关。”刘珂挣开他的手臂，闪开，心虚地看门外。
他母亲在烧饭，父亲在客厅看电视，背着他们，在他房里做这种事，不方便，也不可以。
房间不大，几步就转完了。
她在书桌前坐下，想象着，高考前，亮着一盏台灯，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正伏案学习着，关心儿子的母亲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夜宵，问他饿不饿。就算他说不饿，她也肯定会把碗放下，说学习费脑，吃点吧，补充能量。离开前，又补一句：早点睡，别学习到太晚。
那是她所没经历过的高中时代。
她高中不爱读书，别说挑灯夜读，更没父母对勤奋学习的她体贴照顾。
想想，还真有点羡慕。
叶沉不知她在想什么，手撑着桌面，看她发呆。
他以前很少仔细地看一位女性，从未发现，女人的脸可以这样柔和，这样好看。
刘珂忽然想到什么：“你为什么没有三好学生奖状？”
刚想揶揄他，叶沉拉开书桌下第二格抽屉，里面满满的，都是奖状、证书、毕业照。
好吧，忘记他是优等生了。
番外二十五
平行世界的他们·终】
回到家，刘珂浑身脱了力。
本来，父母只是叫他送送刘珂，送着送着，就送到她家了。
父母对刘珂印象很是不错，或许是之前，听他天花乱坠地捧听多了，导致潜意识里，她就是个那样无可挑剔的人。
甚至在临走前，母亲送了刘珂一个银镯子。镯子年份很老，覆了一层黑色氧化物，是母亲当年的嫁妆。她年轻时常戴，后来怕丢，就一直收着。
她不敢收，母亲说是见面礼，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刘珂不收不行。
母亲头回见儿媳，肯定要送东西的。银镯这种东西不昂贵，但重在意义，做见面礼再合适不过。
母亲说，回家挤点牙膏擦擦，会锃亮点。
刘珂踢掉拖鞋，仰面倒在床上，拨着腕上的镯子玩儿。老银若素净，戴着就显老气，这个是半镂空的，花枝缠绕，开的是蔷薇，很好看。
他坐在床沿，背对着她，看着墙灰剥落的墙角，忽然说：“等我毕了业，大概会离开这里。”
刘珂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世界那么大，确实要出去看看。”
“你跟我一起吗？”
“当然啊。”刘珂坐起来，趴在他背上，“等你毕业，我们就可以结婚，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叶沉笑了。确实很理所当然。
但所面临的，又岂止是换座城市？她需要离开她熟悉的土地、朋友、工作，陪他奔向未知。等他毕业，她在这座城市，就待了近十年。一旦离开，就是重新开始。十年光阴全部抛下，从头再来。
看起来很新鲜很刺激，可有那么多难以预料的，也许是机遇，也许是潦倒。她可以找家医院，继续当工作性质稳定的护士。他不一样。他要削尖了头，去争，去抢。
他想过她会答应，但他确实没料到她这么爽快。他以为，她至少会有所犹豫。
这样的斩钉截铁，不就是出于对他的爱和信任吗？
心中的感动难以言喻。
高中时，同学问他：“你将来会娶什么样的女人？”
她捻着棉签，弯腰轻轻擦药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叶沉想也没想：“温柔，体贴，细心，懂照顾人……”
还没等他说完，同学不带恶意地哄笑：“你娶啥老婆啊，讨个保姆得了。”
叶沉摇摇头，不争辩以说服他。
每个人的三观不同，一定要对方理解自己的观念，没必要。
如果同学遇到一个，能为之改变标准的人，他就能够感同身受。
刘珂，就是他的标准。
那几天，她为同病房的病人换药时，他那方发出的一点声响，都足以惊动她。那纯粹是下意识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用眼睛四处寻他，见他无事，她才安心地继续手头的事。她却不自知对他的上心。
她会在变天前一晚，跑来告诉他，让他多穿点，不要吹风，以免着凉。叶沉父母要上班，偶尔来医院陪他。他们不在，她几乎担了他们所有的责任。
这一切，说明她心里有他。
而她不知道的是，只要她一从走廊经过，无论多么嘈杂，他都能认出她的脚步声。
就像她后来，分得清他的一样。
温柔，不是指细声细气地讲话，也不是没脾气，是待人接物，有种淡然包容的态度。
细心，懂得照顾人，更不用说。作为一名优秀的护士，这是必修课。扎针的血管，皮肤的愈合状况，病人的具体需求……都不能出差错。
可对他，意义完全不同。
……
叶沉说：“高中学的机械守恒定律还记得吗？”
刘珂不知他怎么提起这个，但仍老实地答了：“不管怎样，机械能的总能量不变？”还好还好，还记得，答得上。
“差不多。”重点并非此，“我也一直相信，一切都是守恒的。人没有一直的好运，获得什么，也总要以另一种形式失去。可对你，我是定要一生一世的。不管付出什么。”
财、权、势，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在，她还爱他。
“一辈子的运气换来和你的相遇”，不夸张。
刘珂把脸埋在他肩窝边，感受着他皮肤下传来的阵阵心跳，没作声。
一生一世……她也想要。
他想的是，带她去另一座城市，靠自己打拼，赚钱买房、买车，不说挥金如土，至少衣食无忧，甚至可以在闲暇时，和闺蜜做做指甲、头发。她们女人爱美，这方面开销不能少。
刘珂自己不承认，叶沉却知道的，她心里羡慕张莱。
同样的起点，她却被甩落了一大截，还过着租房、粗茶淡饭的生活。
是时候找点兼职了，他想，做家教、打工，怎样都好，只要有钱。
叶沉没留在她家过夜。
母亲前脚才明里暗里叮嘱他，年纪小，那方面就要注意，他后脚就在女朋友家留宿，不合适。
刘珂不舍得他走，半挂在他背上，像个耍赖皮的小孩。叶沉拉她坐在他腿上，勾着她下巴亲，等他快有反应了，倒是她自己先溜开。她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呀眨的，说：“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真是……这样一个女人，叶沉真心觉得，他可以爱她几辈子。
*
白瓷的勺子，没任何花纹，在杯中搅出小漩涡。
自从张莱两个孩子大了后，她愈发觉得身体不好，便开始补身体，喝牛奶，吃维生素、鱼油。
张莱撑着下巴，一杯牛奶搅得快凉了，刘珂才从房间出来。
水绿色的长裙，腰间一根丝带，在腰后扎成蝴蝶结。是吊带款的，露出两处圆润光滑的肩膀。微施淡妆，倒像《白娘子传》里美艳动人的蛇妖小青。
刘珂觉得领口有点高，往下拉了拉，显出浅浅的沟。
张莱放下杯子，半是惊艳半是羡慕地说：“除了制服，第一次看你穿裙子。”
刘珂紧张，说：“会不会有点紧？”
张莱两口喝完牛奶，绕着她转了两圈，上上下下审度着，半晌，道：“紧点好，衬你身材。”
刘珂瘦，但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少。
趁她没留神，张莱在她左胸上揉了下，啧啧称叹：“大了不少，特有弹性。叶沉有福。”
刘珂红着脸啐她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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