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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五岁半》作者：蛮久喃喃
文案
作为侯府地位低下的养女，季绾的人生目标是：当个贤妻良母。
先做贤德持家的妻，后为教子有方的母，要是再有一块园子给她莳花弄草就更好了。
未曾想有朝一日，季绾直接跳过妻子先当娘亲了。她的夫君，正是那个心智仅五岁半的淮南王。
季绾知足常乐，想着人生目标好歹也实现了三分之二。她在王府种花种草，把俊美夫君当孩子养。
只不过这个萌萌哒淮南王，有一天突然将她抱紧，轻声说：我终于找到你了，绾绾。
六皇子姜荀出征受伤，从心狠手辣恶名远扬的淮南王变成了智力仅五岁半的天真孩童。
身高八尺容颜俊美的淮南王整日念叨：要找神仙姐姐。
新婚妻子蓦然闯入他的生命，一笑嫣然，像极了他苦苦寻找多年的那个人。
待他智力恢复，怎么舍得再让她走。他要将她捧在掌中，放在心尖，生生世世对她好。
遇上季绾后，姜荀才知道，烽火戏诸侯，君王不早朝这等事，他是真的干得出来。
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
从北狄到大齐，迢迢十年，绾绾，我寻你许久了。
甜文，无虐
女主比男主大一岁，姐弟恋
女主温柔。

内容标签：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绾，姜荀 ┃ 配角：其他 ┃ 其它：其他
一句话简介：当妻又当妈，女主乐开花 



第1章 赐婚
崇康皇帝登基的第二十二个年头，薄雪还未融尽，春的脚步却已迈进门槛了。
昨儿个方下过一场小雨，开败的腊梅涂了满地，空气中犹自弥漫着清浅的馥郁。
春寒料峭的京城中，茶肆里的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淮南王出征归来，许是作恶太多，被厉鬼给缠上了。钦天监的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淮南王却疯的愈发厉害，整日嚷着要去北狄，找神仙姐姐！”
“哼，淮南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沉迷女色遭报应了吧！”
“十三才被接回宫中，缺乏管教呗。”
百姓口中的淮南王，正是大齐风头正盛的六皇子，周围列国闻风丧胆的不败战神。年方十七，出征六次，平战乱，灭山匪，一身戎装挂满军章，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姜荀。
淮南王保家卫国，在民间却落得个风流浪子的坏名声。只因他的亲信经常将十来个姑娘送进王府，不过半个时辰又送出来。一进一出，说没点什么谁信啊？
茶肆痛快的声讨再怎么热闹，也飞不过朱门森严的宫墙。
彼时，宫中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一帮废物！”崇康皇帝龙颜大怒，将案上的折子悉数挥落在地，大骂：“朕平日待你们不薄，就为了听这句治不好？朕今日就告诉你们，治不好淮南王的病，你们也别想好过。”
“臣等罪该万死，陛下息怒。”天子大怒，朝堂下跪倒一片，御医、钦天监的大臣们大气不敢喘一下。
姗姗来迟的皇后摆摆衣袖，令若干大臣鱼贯退出。轻声劝解：“陛下息怒，身子要紧，淮南王这病急不来。再说暂时也危及不到性命，要不明日发布诏令，广寻天下名医？”
崇康皇帝闭眼，自顾自揉着眉间道：“如何不急？荀儿自南蛮回来，智力便一退再退，如今跟五岁孩童似的，吃饭都要人喂，朕还如何与他议事？”
皇后面色微沉，上前替皇帝揉着太阳穴安慰：“总会有法子的。”
淮南王不能与陛下议事，就换个人嘛。
“三皇子到。”门外头传来高亢的一声。
皇后面露喜色，“陛下，昭儿来为您分忧啦！”
金碧辉煌的文渊殿中走进来一男子，身着紫色衣袍，腰系玉带，一身文雅之气。他摆动双袖，作势便要下跪：“儿臣拜……”
“平身。”崇康皇帝依旧闭着眼，挥手免去这些繁文缛节。
“谢父皇。”姜昭起身，不等父皇发话便开口了：“儿臣有一法子，或许能使六弟病情好转。”
崇康皇帝猛然睁眼，“说来听听。”
“六弟找神仙姐姐，父皇就赐一桩婚事给他。一来满足他的心愿，二来成婚乃喜事，说不定能去六弟身上的邪气。”
崇康皇帝思考片刻，点头赞同：“有道理。荀儿今年十七，早该成家。不过成婚对象嘛，朕还得挑选挑选。”
“父皇，儿臣推荐一人。”
都说喜鹊来到窗前必有好事，广安侯府的锦兰院中，一大早便停了几只叽叽喳喳的喜鹊。
天刚刚亮，碧莲就起床了。她清扫完庭院，便听到里屋传来小姐的叫唤：“碧莲，取些生米过来。”
碧莲是个生性活泼的小丫头，一听这话就蹦蹦跳跳地往厨房去了。她取了满满一碗，穿过明晃晃的帷幔，问：“姑娘要这米粒做什么？”
“看那！”
说话那人身着青色罗裙，未施粉黛，却依旧娇艳动人。眼波流转，纤纤素手指着窗台道：“今儿一大早好多喜鹊，这些小家伙怕是饿了，赏它们点食吃。”
“姑娘好心肠，不过奴婢听说，喜鹊是报喜之鸟，许是姑娘好事将近。”
“就你会说话。”季绾点点她的眉间，撒了些米粒在窗台上，才在镜前坐下，开始梳妆。
一头青丝如墨般垂下，碧莲未梳几下，就听见外间传来和惠郡主贴身丫鬟的声音：“大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堂说话。”
章妈妈是和惠郡主身旁的体面人，行事做派极其老练。未等季绾回应，她又唤一声：“宫里的事耽误不得，大姑娘手脚利索些。”
季绾听她疾言厉色的口吻，揉着发尾，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彼时，广安侯前院正堂。一位美貌的妇人正凑到李公公跟前说话，她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公公今日前来，是有喜事？”
李公公见她有几分眼见力，淡笑了下，点点头。
和惠郡主揪紧手绢，喜不自禁，赶紧叫家仆去请院中老小过来。和惠郡主是燕王之女，从小最会看眼色。她仔细琢磨一番，便猜到喜事是什么了。
皇帝赐婚，派李公公前来宣读圣旨。
赐婚对象是谁还用说吗？广安侯府如今只有三位姑娘未说婚事，一位是二房所出的季玫，芳龄十一，未到年纪。一位是自家姑娘季妍，刚及笄，美貌动人，千金之躯，在京中适婚女子里简直是个香饽饽。和惠郡主挑剔，前些日子才拒了几个上门给季妍说亲的媒人，这不，最好的今日便来了。
至于最后一位姑娘，和惠郡主都懒得提她。季绾，侯府养女，年芳十八，待字闺中。老姑娘一个，能嫁出去就算好的了，还妄想皇家赐婚，简直是做梦。
因此和惠郡主认定，被皇家看上的姑娘，必定是她的女儿，季妍。
和惠郡主最爱显摆，皇家赐婚这等风光事，她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此时更是拿出持家主母的姿态来，指使下人勤快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广安侯季萧之女季绾贤淑大方，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皇六子年已十七，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季绾待宇闺中……特将汝许配皇六子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广安侯府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钦此。”
和惠郡主脸色忽阴忽阳，待李公公念完了才转头瞪季绾一眼：“发什么愣，还不赶紧接旨。”
季绾跪着，浑身虚软，颤颤伸出双手：“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初春薄煦的阳光陡然刺进屋里，逆着光，季绾静坐窗前。
“姑娘，咱们去求侯爷想想法子吧。”碧莲立在一旁，泪眼朦胧，声音有些哽咽。
“那六皇子嫁不得。前几日奴婢才听府里嬷嬷说，六皇子风流成性得了报应，如今心智如五岁孩童，姑娘嫁过去岂不是给他当娘亲？且不说夫妻相敬如宾，那六皇子恐怕连房中之事都不……”
“碧莲。”季绾呵斥，那丫头马上就住嘴了。
“还能有什么法子，圣旨都接了。再说，好歹也是嫁入皇家，不算太坏。”
护住心切的碧莲丫头赶忙接话：“嫁给一个前途未卜的疯子，还不算坏？”
“侯府容不下我。这些年我将前途压在婚事上，可你也看见了，上门提亲的都是侧室。如今能嫁入王府为正妻，我求之不得。就当养个孩子罢了，我自然会对他好。”
“那要是有一天他病好了呢？风流成性左拥右抱，姑娘怎么办？”
季绾默然，她平生最恨后宅争斗。如果六皇子的病好了，王府妻妾成群的景象她还真没想过。
“若是他好了，想必也看不上我吧。指不定一纸休书，让我滚出王府呢。”
碧莲哀叹，姑娘生性纯良，怎么就摊上这样一桩倒霉婚事呢？
几日后广安侯派人请季绾去了宜春堂。陛下赐婚突然，广安侯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他抿了一口茶，神色有些凄然，“今儿下午拟了一份嫁妆清单，你看看，可还满意？”
和惠郡主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她最见不得季萧对养女好。侯府对外声称季绾是养女，和惠郡主却知道，季绾是侯府庶女，生母还是见不得光的歌妓。
和惠郡主想想就觉得窝囊，她可不会让丈夫流连烟花之地这等丑闻发生在自己身上。季绾十岁那年进京寻亲，和惠郡主便对外人说，自己收了个养女。
那日李公公宣读圣旨，和惠郡主知道皇家看上的女子是季绾，当时就差点气晕过去。知道季绾要嫁的人是六皇子，和惠郡主又庆幸，还好不是季妍。
“都是按礼部吩咐来办的，绝不会错。绾绾如今有了好归宿，也了了我一桩心事。”
广安侯一听这话面色就不大好，还是季绾懂事，恭敬地回答：“女儿不孝，让母亲为我忧心了。”
“嫁入王府，说话做事不要失了分寸。若六皇子的病能快些好，前程自然光明。”事已至此，广安侯只能尽力提点女儿。
“若六皇子的病好不了呢？”
若好不了，只怕朝堂就要变天了。到时候，侯府只能弃了季绾，当作没这个女儿。
“小心说话！你这样口无遮拦，是想给侯府招祸事吗？”和惠郡主呵斥。
“女儿知错。”
广安侯却长叹一声，心疼地拍拍季绾肩膀。此事无力回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长夜漫漫，季绾翻了个身子，依旧睡不着。外头的风声很淡，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季绾想不通，府里明明有比她条件更好的季妍，陛下赐婚的人为何是自己？
她身份低微，平日里唯唯诺诺惯了，想到将为人妻，夫君还是赫赫有名的淮南王，季绾不由得心头发紧。
她下床，打开妆镜前的盒子取出一枚物件。那是一支通体晶莹的红玉簪子，簪身刻着彩凤，簪头是一朵牡丹，一看就价值连城。
季绾盯着它，忆起多年前一个褐麻布衣的男孩曾将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目光灼灼地许下誓言：“漂亮姐姐，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那时年幼，季绾即便心生羞赧，竟没脸没皮地说好。
如今回想，都是小孩子说的玩笑话罢了，做不得数。
玉簪犹在，下个月，季绾却是淮南王王妃了。


第2章 大婚
四月，阴翳多日的天空终于放晴。沉寂了一个寒冬的京城，骤然热闹起来。
这日，锣鼓喧天，通红的炮仗炸得如雷响一般。满城张灯结彩，就连刚发芽的树梢上都挂满了红丝带。
广安侯府门前大红灯笼开路，红色帷幔从正厅一路延伸至偏殿。耳边别了一朵花的喜婆高呼：“吉时已到，新娘上轿。”
庄严华丽的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八个身强体健的大汉将喜轿停在门口，恭迎王妃。季绾由丫鬟搀扶着，脚踏红毯姗姗而来。
等她拜别完父母，坐上轿子，吹吹打打的喜乐再次响起。十里红妆，连绵不断。百姓纷纷翘首踮足，簇拥观望这场皇家婚礼。
“好奇怪，迎亲的骏马上为何不见新郎官？”
“你不知道？今日娶亲的是六皇子。那位心智五岁的皇子别说迎亲了，可能连骑马都害怕吧……”
“竟有这等事？作孽哟……”
议论声很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鞭炮里。身穿喜服的季绾坐在轿子里头，身体摇摇晃晃，最后竟不小心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季绾是被碧莲叫醒的。轿子外头传来一阵喧闹，“神仙姐姐就在这里面吗？赵衍哥哥，你可不能诓我。”
那声音低沉舒缓，带着孩童的天真。季绾攥紧喜服，不由来得有些心慌。
“王爷，奴才不敢。神仙姐姐就在里头，来，请她出来。”
“说多少次了，不准叫我王爷。”
“好，好，荀儿乖，来，将神仙姐姐请出来。”
季绾听对方跟哄孩子似的，便知道她的夫君淮南王姜荀，已经侯在轿子外头了。
他们口中的神仙姐姐，指的是自己吗？
一只手挑开轿帘，伸到她的面前。季绾透过红盖头缝隙望去，只见那手骨节分明，掌心有条未愈合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她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慌张。这些天像做梦一样，现在才有了真实感。握紧这只手，她就是王妃了，即便这桩婚事并非郎情妾意，但季绾无路可退。
对方见季绾没反应，有些委屈地说：“神仙姐姐不理我。”
“心诚则灵，荀儿再试一次好不好？”
季绾猛然回神，听到对方问：“神仙姐姐，你可愿意见见我？”
她不再犹豫，轻轻将手放上去。那人掌心有硬硬的茧，季绾并不排斥。她能感觉到这只手的力量，指尖传来温热，竟让季绾安心下来。
踏出轿子，姜荀伸手就来扯季绾的红盖头，被眼疾手快的喜婆拦下来，“晚上……晚上再看。”
“好吧，”他作罢，“我将神仙姐姐带回去，不给你们看。”
一番折腾，姜荀总算老实了。鞭炮声再次想起，季绾随着众人牵引跨过火盆，接下来就是拜堂仪式了。
喜婆递给季绾一条牵红，她和姜荀各抓一边。季绾感受到牵红的另一端，姜荀小动作不断。他一会将牵红缠在手上，一会故意拉紧再放松。
果真是小孩子心性，活泼好动静不下来，季绾心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礼成，季绾被送进婚房，与外界喧闹隔绝开来。姜荀没了踪影，丫鬟们退出去，季绾坐在软榻上，突然感到屁股底下有扎人的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一只木制的弹弓。她往四周又摸了摸，竟然还找到一只陀螺。
早听说姜荀心智不全，今日一见，季绾还是有些发怵的。倒不是嫌弃她的夫君，而是担心自己照顾不好他。
季绾从小就励志当贤妻良母，贤德持家，教子有方。现在季绾刚过门，就面临一个难题，怎么照顾好这个心智五岁，地位尊贵的淮南王？
天地良心，她可没有带小孩的经验。
一场热闹的婚宴随着夜幕降临渐渐平息，皇子成婚，王公侯爵悉数到场。只不过这桩婚事本就特殊，帝后在场氛围严肃，宾客也不尽兴，大家伙举着酒杯意思几下，就都散了。
身穿大红吉服的侍女进来掌了灯，季绾端坐在软榻上，一点也不敢动，盖头下那张精致的脸有些惨白。前夜折腾了一宿没睡，今日滴水未进，成亲真是累人。
好在此时，众多侍女哄着姜荀进来了。喜婆将一柄玉如意递到姜荀手中，轻声道：“王爷，你且掀了王妃的红盖头。”
“王妃是谁？”姜荀不解。
“呃……就是神仙姐姐，掀开神仙姐姐的红盖头。”
姜荀照做，季绾只觉得光线由暗到明，她依旧垂着头。
首先映入姜荀眼中的是季绾金丝凤冠下浓如泼墨的黑发，容颜恬静，睫毛忽闪忽闪，犹如振翅而飞的蝶。他不知避讳，凑近盯着季绾看了几秒，说：“神仙姐姐好漂亮。”
众人哄笑，季绾脸皮薄，霎那间脸和耳根红如云霞。姜荀只以为众人不信，又重复一遍：“真的，神仙姐姐好漂亮，怎么都看不够。”
“知道了知道了，”喜婆乐不可支，说：“来，饮完合卺酒，老奴们退下，王爷想看多久看多久。”
待饮完合卺酒，众人退下。季绾卸下沉重的凤冠，才缓缓抬眸，入目的容颜竟让她瞬间凝了呼吸。
姜荀身姿挺拔，五官菱角分明，一双凤眼像是沉入万千星辰般，正含着盈盈笑意望向自己。季绾只觉得脸颊发烫，迅速低下头去。
季绾觉得不可思议，淮南王这副模样，不像那些常年出征，凶神恶煞的武将，倒像个面如玉冠的富家公子。
她正想着，姜荀突然俯下身来，长指在她下巴上一勾，神色认真地审视一番，说：“神仙姐姐比我梦里还要好看，荀儿很喜欢。”
此时没有外人，季绾便笑了。像姜荀这样直观表达喜恶美丑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都说童言无忌，季绾就暂且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吧。
她一笑，姜荀也跟着笑。嘴角咧开一个小小的弧度，目光澄澈，有股夺人心魄的美丽。
折腾一天，季绾早饿了。这会是在王府，身旁只剩一个心智不全的王爷，她歪头挣脱姜荀指尖，毫无顾忌的吃起桌上的点心来。
点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季绾在侯府可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她边吃边打量这间极为喜庆的婚房，空间很大，处处贴满喜字，富丽堂皇比她的锦兰院不知好多少倍。
想到后半生即将在这里度过，季绾喜不自禁。她日日盼着离开侯府，如今心愿达成，季绾越发满意这桩婚事。
姜荀杵着下巴望她，等季绾吃的差不多了才道：“神仙姐姐，我有礼物送你。”
季绾愕然，只见姜荀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手帕，他轻轻展开，里面竟包裹着一支粉嫩的桃花。
“我方才在后院摘的，神仙姐姐不是喜欢桃花吗？今日先送你一支，来年王府必定桃林万亩。”
他说的认真，季绾却听得云里雾里。她是喜欢桃花，但姜荀怎么知道的？侯府大多种植海棠，牡丹，却鲜少有桃花。只因“桃”与“逃”谐音，侯府认为不吉利。
莫不是碧莲告诉他的？季绾只能这样想。
“多谢王爷。”季绾感动，她在侯府十多年，可从没收到过什么礼物。
姜荀拉着木凳挪近，挽住季绾胳膊，委屈巴巴地问：“所以你还走吗？”
季绾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除非姜荀休了她，否则自己不可能离他而去。想到姜荀如今心智五岁，季绾又觉得可以理解了。小孩子嘛，黏人很正常。
“你别走了好不好？这次荀儿会保护好你的。”他晃了晃季绾胳膊，将脑袋埋进她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季绾一怔，她十八，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关于夫妻相处之道，出嫁前宫中特地派了嬷嬷教她。当时季绾听得脸色绯红，还被逼着背诵了好几遍。
她知道成婚后，与夫君肢体接触必不可少。此时只能僵直脊背，动作十分生硬地拍拍姜荀脑门，轻声哄着：“不走，只要王爷不嫌弃，妾身定不离不弃。”
“叫我荀儿便好。”
季绾只得硬着头皮唤他：“荀儿乖。”
“对了，”姜荀从她怀里起来，“还不知道神仙姐姐芳龄和名字。那年我走的匆忙，竟连神仙姐姐的名字和年纪都没问，实在后悔莫及。”
“妾身季绾，今年十八。”
“季……绾。”姜荀重复。
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实在可爱至极，季绾逗他：“那荀儿今年几岁呀？”
“神仙姐姐猜猜看？”
这有何难？季绾伸出巴掌，“五岁。”
姜荀摇头。季绾心想，莫非心智又退步了？她听说姜荀自南蛮回来，智力便日渐衰退。这都四月了，难不成已经退化到四岁，三岁了？苍天呀，这智力衰退何时到头？难道会变成咿咿呀呀的婴儿吗？
姜荀见她不说话，眸光微动，有点小得意，说：“猜不到吧，我五岁半了。”
季绾一时无言以对，虽然她也不知道五岁和五岁半的区别在哪，还是接着他的话问：“你怎么知道自己五岁半？谁告诉你的？”
“飞云哥哥说的。”
周飞云季绾是知道的，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医术了得专门负责姜荀的怪病。可他是如何得出结论的？
季绾决定试探一下，她的夫君智力是否真能达到五岁半。回想侯府世子季升，五岁时已经会一些简单的算术了。季绾问：“荀儿今年五岁半，那明年这时候呢？几岁？”
姜荀摇头，“不知道。飞云哥哥说了，可能十八岁，可能五岁半，也可能三岁。”
季绾的目光渐渐暗下去，神色凄凄。
也对，明年的事，谁知道呢？他或许好了，或许维持原样，或许更坏。
季绾向来随遇而安，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既然嫁进了王府，她定会好好与姜荀过日子。
管明年作甚，还是暂且偷生，安度年华吧。


第3章 进宫
是夜，红烛过半，喧嚣散尽。姜荀打了个哈欠，显然是有些困了。
季绾累了一天也困的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可她还在死撑。今夜，他们是要睡在同一张床上吗？可姜荀没提啊，难道由自己先说吗？宫里嬷嬷怎么教的来着？
季绾心神俱乱。正纠结的时候姜荀开口了：“我困了，咱们睡觉觉行吗？”
他坐在床边，眼神涣散地望向季绾。季绾暗骂自己没用，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赶紧上前替他宽衣。
等姜荀睡下了，季绾放轻步子往门外走。她还未卸妆，总不能这样躺下吧。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一阵窸窣，姜荀坐在床上问：“神仙姐姐不和我一起睡吗？”
季绾折回去哄他睡下，轻声说：“我去沐浴，沐浴完了再回来。”
“我等你。”他说。
大婚这日季绾的妆容，衣服极其繁杂。等她沐浴过后，换了家常衣服出来，夜又深了几分。
姜荀睡在里头，背对着她。这倒省事了，季绾吹灭烛火，直接抬腿上床。
季绾平躺着，黑暗中感觉到姜荀靠了过来，一双有力的胳膊圈住她的腰，将自己搂进怀里。季绾不敢呼吸，僵着身子想挣扎又不敢。
贝齿咬住下唇，季绾知道，洞房花烛夜新郎想做什么她都不可以拒绝的。嬷嬷说过，女子出嫁从夫。季绾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姜荀的大手将她摁在怀里，他闻到女子身上的香味，清新宜人，竟觉得有些醉了。含糊说道：“新婚之夜不能抛下新娘子，皇奶奶教我的。”
他没有再过分的动作，呼吸渐渐规律起来。
季绾好一会才放松下来，他的双臂如铁笼，却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季绾败给了困意，终于倒头睡去。
这天晚上姜荀做了一个梦，一名女子站在桃树下，春光明媚，桃花纷繁，她的发梢落了一片片粉白的花瓣。
姜荀小跑奔向她，脚下是沾满落花的泥泞小路。他抓住她的手，季绾那张娇俏的脸落入眼帘。
“荀儿要快快好起来呀。”她说。
半梦半醒间，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轻声呢喃：“我找到你了。”
一夜好眠，姜荀醒来时，季绾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一旁等着服侍他了。
“荀儿该起床了，今日要进宫给陛下，皇后，太后娘娘请安。”
姜荀一个打滚从床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季绾上前想帮忙，却被一把推开。姜荀的动作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季绾眨眨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是她做错什么了吗？起床气？还是昨晚自己睡觉不老实，吵到他了？
季绾已经脑补出各种可能性，正要开口认错的时候，姜荀一脸懊恼地说：“皇奶奶说了，要对神仙姐姐好。自己穿衣吃饭，不能麻烦你。”
季绾活了十八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从古至今，女子成婚后哪有不照料夫君生活起居的道理？寻常人家如此，心智不全的姜荀更应如此。
姜荀有心自己穿衣，但动手能力还是差了些。他套上衣服却被繁琐的样式难住了，折腾半天也不得章法。愣在原地看向季绾，瘪着嘴唇可怜极了。
季绾轻笑，上前道：“我来吧。”她难得固执，既然嫁给了姜荀，便要好好照顾他。
“太后娘娘还对你说了些什么呀？”季绾一边替他穿衣一边问，经过昨晚和今早，季绾对这位太后娘娘愈发好奇了。
“要我听你的话，不准捣乱不准调皮，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你会走的。”
季绾替他系好了腰带，无奈揉揉他的头，“妾身不会走的。”
“王妃，该准备进宫了。”碧莲带着一帮丫鬟进来，伺候着他们梳洗之后，一行人坐上车辇，朝皇宫出发。
季绾十岁才来到京城，被侯府收养后鲜少有出门的机会。别说进宫，她连宫墙都没有见过。此时车辇到达宫门，她掀开金色绫罗的车帘往外望去，只见深深宫邸，端的是红墙碧瓦，玉宇琼楼，每一处都彰显皇家威严。
季绾心里一惊，连带着表情都不自然了。姜荀瞧见后，握住她的手问：“神仙姐姐在害怕什么？”
她害怕的多了去了。皇帝皇后会不会喜欢自己？要是她表现不好怎么办？
“父皇很好的，太后娘娘也很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般，姜荀用匮乏的言辞安慰，“他们喜欢荀儿，也喜欢神仙姐姐。”
姜荀的手掌温厚，季绾被他握着，再次实实在在的感受到那条伤疤，她拉过姜荀的手问：“伤疤怎么来的？”
“赵衍哥哥带我上树抓鸟窝呵呵呵呵……”
季绾无语，刚要开口马车就停了。门外的车夫道：“王爷王妃，到了。”
按照仪制，他们得先去坤宁宫向皇帝皇后请安，之后再去慈宁宫。但是宫人来报，皇帝皇后也在慈宁宫，这就省事多了。二人乘坐轿辇，一路到了太后居住的慈宁宫。
皇家规矩多，季绾成婚前宫里就派嬷嬷下来，教她学宫规礼仪。此时侯在慈宁宫门口，季绾像备考的学生般，进考场前还在仔细回忆夫子讲过的课文。
等小官禀报后，太后才唤他们进去。进了宫门，季绾学着出嫁前学到的皇家礼仪上前磕头，跪下尚未开口便发现，姜荀站的笔直，一点也没有跪拜行礼的意思。
上首一片安静，似乎都在等着看季绾怎么办。季绾跪着，只得由下自上拉了拉姜荀袖子，轻声哄着：“王爷，跟着妾身行礼好不好？”
季绾声音不大，距离不远的皇后娘娘却听清楚了。
皇后的神情有些嘲弄。自姜荀得病以来，不光心智退化，连宫规礼仪都忘了个干干净净。每次进宫面圣，只会呆头呆脑的站在一旁，一声“儿臣给父皇请安”教了好几十遍都说不利索，更别说跪拜礼了。
要不是姜荀先前为大齐立下汗马功劳，又得陛下宠爱，只怕早就被指着鼻子骂逆子，逐出京城去了。
因此大家伙本就不在意这些。在皇帝太后看来，姜荀得病自然不与他计较，皇后倒是希望姜荀一直病着，她倒要看看，陛下怎么把太子之位给这个连行礼都不会的六皇子？
大殿一时安静无声，崇康皇帝最疼皇六子，正欲开口解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姜荀噗通一声跪下，学着季绾的样子抬起手臂，拱手，俯头。季绾念一句，他便学一句：“儿臣给父皇，皇额娘，皇奶奶请安……”
他动作生涩，说话还断断续续，旁人看了是要骂大不敬的。崇康皇帝却惊得睁大眼睛，立马慈眉善目让他们平身，赐座。
太后娘娘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传来：“真是个规矩懂事的好孩子。”
这是夸她还是夸姜荀？季绾低着头不敢接话，太后又说道：“不必拘礼，王妃好生俊俏，你且过来叫我看看。”
一旁的宫人扶着季绾起来，慢慢走到一位坐在正中央，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面前。
季绾心跳如雷。她在侯府不招待见，连季老太太的院子都进不去，能得太后垂怜真是又惊又喜。
她才走近太后就拉起她的手道：“陛下赐婚荀儿与广安侯府大姑娘我原本还不高兴，想着这大姑娘年方十八尚未嫁人，怕不是相貌丑陋不招人喜欢，如今看来是我浅薄了。”
季绾一听这话就想跪下，听太后娘娘认错，可真是折煞她了。
“怨不得太后娘娘多想。妾身前几年生病，等病好了也过了说亲的好时候，再加上上门提亲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这才一再耽搁。”
太后笑了，拍拍季绾的手背，“我们荀儿福气好，捡漏捡了个好姑娘。”
“多谢太后娘娘夸赞。”
“你嫁给荀儿就是自家人，叫我皇奶奶就好。对了，”太后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问：“荀儿如今病着，做事难免不合规矩。成婚前我特意叮嘱过他，不可怠慢了新娘子。他可有欺负你？”
季绾连连摇头，昨晚到今早，姜荀可没叫她受一点委屈。
“那就好，”太后瞅瞅不远处的孙儿道：“你在王府过得开心些，荀儿要是欺负你，你就到慈宁宫来，哀家替你做主。”
季绾太过感动竟红了眼眶。这些年可没人这样疼过她，她小心翼翼地生活，想不到有一天竟会这样被人护着。关键这个人，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之母。
姜荀看皇奶奶拉着季绾的手，从一开始就不大高兴。他想了想，皇奶奶对他好，将季绾借给她一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他等啊等，皇奶奶还是拉着他的神仙姐姐说个不停，姜荀就坐不住了。
他倏然站立，说：“皇奶奶，你不是想和我抢神仙姐姐吧？这可不行，我昨晚都抱着她睡了。若是没有神仙姐姐，荀儿以后会睡不着觉的。”
慈宁宫一片寂静，针落可闻。大殿之上，宫女一个个憋笑都憋红了脸。皇后怒目，心想这个疯子真是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崇康皇帝却笑的合不拢嘴。他惊奇的发现，婚后六皇子不但愿意乖乖行礼，连带着语言表达都进步了，看来成亲对六皇子的病情是有帮助的。
季绾的手还被太后握着，听闻这话，白玉般的小脸瞬间爬上一抹红云，连带着耳尖都红了个遍。
姜荀可真不知羞，哪有把房中之事说给外人听的。虽然昨晚他俩只是抱在一块单纯地睡觉，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季绾悲哀地发现，太后娘娘的目光已经朝她肚子望过去了，意思再明显不过：什么时候哀家能抱上重孙啊？
季绾又气又羞，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姜荀却上前拉过她的手道：“神仙姐姐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在这尴尬无比的时候，崇康皇帝咳嗽一声，发话了：“荀儿，王妃既已过门，这称呼还是要改改的。不可再神仙姐姐神仙姐姐的叫，要叫王妃，或者其他的爱称也可以。神仙姐姐不好……”
太后护崽，立马反驳：“哪里不好？神仙姐姐就是爱称。你当年还唤尹皇后洛梨妹妹呢，怎的到荀儿这儿就不许他叫了。”
提及陈年旧事，崇康皇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摆摆手道：“行行行，荀儿爱叫什么叫什么，朕不管了。”
尹皇后三字一出，太后和皇帝内心虽有波动，但脸色还算淡然。皇后却绷不住了，当即就黑了脸。


第4章 心中有度
季绾正被太后拉着手亲昵说话，自然注意不到皇后的异样表情。实际上大殿之内，除了皇后身旁的荣嬷嬷，其余人的目光都在季绾身上。
那位侯府养女，新晋王妃，如今风头正盛，不知多少人想上前巴结讨好。
皇后手指掐入掌心，面露愠色，作势欲起身告退，却瞧见李公公手拿拂尘疾步而来，“陛下，工部尚书于尧求见。”
今日本是休沐，若非要紧事不会进宫。崇康皇帝眉头微皱，问：“可有说为何事而来？”
“回禀陛下，尚书此番求见，是为了蜀州旱情一事。”
蜀州地处西南，每逢春冬少雨。前些年姜荀曾亲临蜀州，挖井蓄水铺设管道，有效缓解旱情。如今蜀州再遭天灾，朝廷不可能置之不理。
崇康皇帝听闻这话，瞅瞅太后身旁的姜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正值春耕，切不可因为旱情误了百姓生计。让他去文渊殿候着，朕随后就到。”
知道陛下有要事处理，众人皆起身道：“恭送陛下。”
连懵懂的姜荀也被季绾哄着，弯腰行礼。
皇后心细，怎会忽略枕边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连忙上前说：“今早听着陛下咳嗽又加重了些，正好坤宁宫的枇杷树发了新叶。待会臣妾叫三皇子上树摘些下来，熬水给陛下清清嗓子。”
她这话说的善解人意，崇康皇帝却问：“昭儿现在何处？”
“一大早在永福宫读书呢。”
“叫他来文渊殿吧。”
崇康皇帝走后不久，皇后也以身体抱恙离开了慈宁宫。季绾左手被太后握着，右边胳膊被姜荀抱在怀里，姿势极其古怪。
太后看着季绾又点了点头，将一个白玉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荀儿如今病着，倒要辛苦你多多照顾他了。”
“皇奶奶严重了。妾身既已嫁进王妃，理应服侍好王爷，何来辛苦一说。”
若是旁人说这话，太后自然不信。可季绾言语真诚，太后便放心下来。“荀儿虽然病着，但也并非墙上泥皮。该学的还是得学，如今他最听你的话，你要心中有度管教好他。”
太后轻拍季绾手背，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季绾便懂了。
“妾身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二人乘坐轿辇往宫门走。姜荀似乎困了，低着头哈欠连连。季绾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这朱墙碧瓦之内的一方天地，深深宫闱又藏了多少秘密呢？
季绾不想知道。她从来就是个胸无大志，随遇而安的人。在侯府的时候，和惠郡主不待见她，她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缩在她的小院子里，她所追寻的，从来就是平静自在的日子。
照顾管教姜荀，她要做的只有这件事。从今日上首们的表现来看，对自己还算满意。他们是真的疼爱姜荀，才会连带着对自己好吧。
想到这些，季绾回头看姜荀，只见他阖着眼皮，脑袋一晃一晃，似乎已经酣睡过去了。
季绾轻笑，回首蓦然看到一支翠色的纸鸢，飘落在前方的宫道上。不多时，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少女上前拾起，看到季绾一行人匆匆后退背贴宫墙，迅速低下头去。
轿辇经过她时，季绾特地看了一眼。那女子肩若削成，给人柔弱之感。看不清面容，身体却似乎在轻微地发抖。
“她是谁？”季绾问。
宫里的人各各都是人精，见季绾得太后宠爱赶紧抓住机会献好：“王妃有所不知，那是五公主，淑妃娘娘所出。自小身体孱弱胆子小，一见生人就害怕。幸好她知趣躲到一边，要是冲撞了王爷王妃就不好了。”
五公主？淑妃娘娘？这些字眼好生熟悉。季绾回想片刻便记起来了，淑妃娘娘不正是广安侯的胞妹吗？
姿色倾城，十四岁选秀入宫的季淑。
季绾在侯府是听说过淑妃的，但她人微言轻所知不多。每逢中秋，家宴上季老太太都要念叨一番，不知小淑可好？在宫中可有受什么委屈？
想到这些，季绾神色有些凄然。她入侯府晚没见过淑妃，宫规森严更不知她这些年过得如何。只不过今日偶遇五公主，由此看来，淑妃的境地怕好不到哪里去。
若是淑妃在宫中有些地位，怎会连一个奴才都敢鄙薄五公主？
回府的路上，季绾有些乏了，姜荀倒是神采奕奕地拉着她说话：“我没骗你吧，父皇和皇奶奶最好了。”
季绾端坐在卧榻边，问：“那皇后娘娘呢？荀儿为什么不提她？”
姜荀瘪嘴，赌气似的，说：“她不喜欢荀儿，荀儿也不喜欢她，神仙姐姐也不能喜欢皇后娘娘。”
“知道了。”季绾只得摸摸他的头，“妾身和荀儿一样，也不喜欢她。”
马车忽然猛地颠了一下，季绾没留神，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未等她稳住，姜荀动作飞快地揽住她的纤腰，将人带进怀里。
呼吸间全是年轻男子身上淡淡的松香味道，季绾心脏砰砰直跳，脸又红了。
姜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紧了紧胳膊，认真说：“荀儿怀里很安全，神仙姐姐安心。”
他的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让季绾安心的同时又不至于弄疼她。此时季绾才意识道，姜荀心智再怎么退化，成年男子该有的力量，体魄他一样不少，更别说姜荀曾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武将。
怪不得太后要她好好教导姜荀。这样傲骨铮铮的人，本该是提剑为国邦的少年郎，如今却怪病缠身，终日在王府做着小孩子的游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里有国家栋梁的样子？
在侯府时季绾曾听过些许闲话，太子之位空缺至今，只因陛下在等姜荀。
据说姜荀自小流落在外，寻回宫中欲被立为太子又屡遭大臣反对。一个民间长大的皇子，无功无德，凭什么执掌朝堂甚至坐拥天下？也是这些年姜荀为大齐立下功劳，名声在外，反对的声音才渐渐变为支持。
季绾想，若姜荀没生这场怪病，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吧，自己也不可能有机会嫁进王府。
于姜荀来说，是劫。
于季绾来说，却是福。
在她思索的时候，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已经回到王府了。
季绾是被姜荀抱下马车的，侯在门口的碧莲见状不敢上前搀扶，只得跟在身后小声说：“午膳已经备好，就等王爷王妃回来了。”
“饿了。”姜荀歪着脑袋说。
“好，妾身这就带荀儿去吃饭。”
昨日季绾是盖着红帕子进王府的，今早又忙着进宫，都没机会好好瞧瞧王府里头的样子。此时拉着姜荀走在长廊上，才被这泼天富贵的府邸吓了一跳。
从大门到后院，有三刻钟的路程。一路上穿过雕梁画栋，绕过曲径通幽，这偌大的的王府，竟叫季绾脚都走酸了。
姜荀似乎还惦记着桃花的事，指着空旷的花园一角道：“以后这些地方都要种上桃花。”
“不急。”
饭桌上的菜品自然繁多又精致，想起姜荀早上穿衣的样子，季绾是有些担心的，姜荀怕是连吃饭都得要人伺候。
果不其然，姜荀学着季绾的样子摆弄了会筷子，毫无进展后便有些急躁了。哗啦一声扔下筷子，手往菜盘子里面伸去。
季绾拦下来，将筷子重新递给他，说：“荀儿，慢慢来。手指这样……”，她上手帮姜荀纠正完动作，才拿起自己的筷子，“你吃一口，我也吃一口好不好？”
她的声音缓慢又充满耐心，犹如江南的风，抚平内心的急躁。
姜荀听话，按照季绾教的，好不容易才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季绾立马竖起大拇指，夸奖道：“荀儿真厉害，就是这样，慢慢来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这厢姜荀正吃力笨拙地自己吃饭，身后的一名侍女却看不下去了，上前说：“王妃安心用餐，奴婢来喂王爷吃饭吧。”
季绾抬头，只见一名扎着双角发髻的妙龄女子正立在桌前。
未等季绾询问，女子自顾自解释：“奴婢绿螺，是王府的丫鬟。王爷生病的这些日子，都是奴婢在照顾。”
姜荀如今衣食不能自理，有侍女贴身照顾也不奇怪。只是绿螺这番话，季绾怎么越听越不是滋味呢？
季绾放下筷子，说：“不是我偷懒不给荀儿喂饭。今日进宫太后娘娘说了，王爷并非墙上泥皮，该学的东西还是得学。万事开头难，多用些时日总会好的。”
“可……”绿螺望着艰难进食的姜荀，只得语气蔫蔫的答应：“王妃此言有理，是奴婢考虑不周。”
结果就是一顿午饭吃了快一个时辰，饭菜凉了季绾又派丫鬟热好重新端上来。反复几次，姜荀也不闹，颇有耐心地学习自己吃饭。
倒是身后的绿螺皱了几次眉头。等侍女们收拾完桌子退下，快走到门口的绿螺顿了顿，又回过身子行礼，神色复杂地说：“王妃，王爷一般辰时起床，喜欢穿墨色衣裳，腰间那块云纹玉玦是一定要戴的。午饭后或是发呆或是玩耍都由赵大人看护……”
绿螺滔滔不绝地说了三四分钟，最后又补充：“王妃若有疑问，可随时唤我过来。”
季绾冲她温柔地笑笑，吐出几个字：“本妃，心中有度。”


第5章 沐浴
暮色四合，王府里掌了灯。
从一大早起来，季绾就奔波在皇宫与王府之间，眼下也觉得疲惫了。粗略地收拾完从侯府带来的东西，等她准备去沐浴时，只见姜荀抬起胳膊凑近鼻子闻闻，鼓着一张白净的小脸说：“神仙姐姐，荀儿臭了，好臭好臭。”
“知道了。”季绾笑容灿烂地揉揉姜荀头发，“一会帮你沐浴。”
“嗯。”姜荀乖巧地点头。
季绾吩咐下去，不消一刻钟的功夫，侍女们就备好了热水。等季绾带着姜荀进入暖阁时，烟雾缭绕，眼前雾蒙蒙一片。
说是帮姜荀沐浴，季绾可不会真的下手。她原本的打算是，将人带到暖阁就出来。脱衣服比穿衣服简单多了，姜荀不可能不会。
谁知，还真的不会。
他站在浴池旁边，听季绾教他：“脱完衣服再进去，梨木柜上有香胰子，待浸湿后抹在身上，干净衣物在……”
姜荀扯着身上的衣物，只听刺啦一声，衣裳下摆瞬间被撕成布条。
“你做什么？是脱衣服，不是撕衣服。”季绾惊呼。
姜荀耷拉着脑袋，像个犯错的小朋友，说：“脱不下来。”
季绾愣住，一动不动。
姜荀一双凤眸无辜地看着她，见场面僵持住，只得拉着季绾的手覆上自己，可怜巴巴的恳求：“神仙姐姐教教我。”
“荀儿很聪明的，肯定好好学。”他补充道。
有一瞬间，季绾是想拒绝的。王府侍女众多，不缺伺候姜荀沐浴的人，绿螺可能都比自己做的好。但转念一想，既已嫁作人妇又怎有拒绝的道理？今早她才答应的太后娘娘，要好好照顾姜荀。
季绾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颤颤开口：“那……那就由妾身……妾身来服侍你。”
这没什么的。季绾安慰自己，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别说伺候沐浴，都睡在一块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这样想着，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解开姜荀的腰带。
“抬起手臂，妾身替你宽衣。”
姜荀听话地展开修长的双臂。季绾摸索着，去解繁复的衣带。外衣里衣层层掉落，她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故意别开目光。
“可以了，进去吧。”
烟雾缭绕中季绾听到阵阵水声，“然后呢，怎么做？”姜荀沙哑的嗓音吓了季绾一跳，她缓缓望过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模糊的水汽成了季绾的保护色，她放松一些，抓起手边的香胰子递过去，“这个先在手上搓一搓，起泡沫了再涂在身上。”
姜荀湿漉漉的手指碰到她的一瞬，季绾吓得立马缩回去。屋里热气腾腾，她忽然觉得呼吸好像都困难起来，便说：“妾身在屋外候着，洗好了叫我。”
好在姜荀没再说什么，低低应了一声，“好。”
季绾落荒而逃。
出了暖阁，夜风徐徐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季绾大口大口地呼气。
“王妃，你的脸好红，坐下歇歇吧。”碧莲关切地说。
季绾刚坐下，就听到身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属下赵衍，参见王妃。”
季绾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腰间佩刀的男子，脑海里只记得今早入宫时姜荀的那句话：赵衍哥哥带我上树抓鸟窝。
季绾坐的端正，并未表露过多情绪。“赵大人不必多礼，这时候前来是有要紧事？王爷正在沐浴，等一刻钟便好。”
赵衍起身，朝暖阁望了望，说：“属下听绿螺姑娘说王爷准备沐浴，怕王爷使小性子不让王妃近身，特地赶来伺候，不过现在看来，是属下多虑了。”
“伺候？以前是你在照顾王爷？”季绾不解，不应该是绿螺吗？
“其实不算。”赵衍回答，“属下粗人一个，哪里知道怎么照顾人。只不过王爷性子乖戾不许旁人靠近，属下也只能跟在身后，口头指点罢了。”
季绾了然，又问：“那绿螺呢？”
“那丫头哄人很有一套。前些日子用一支玉簪，竟哄得王爷愿意吃她喂的饭。我还高兴了许久，心想这下总算有个能伺候王爷的丫头了。不过，王爷也只让她喂饭而已，其他时候还是不许靠近。”
姜荀生病，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季绾不敢想象，这大半年他竟靠着赵衍的口头指点，自己穿衣沐浴？
怎么做到的？这个赵衍可真有本事。
想到这些，季绾虚心请教：“赵大人，你平时怎么口头指点王爷沐浴的？”
赵衍是个爽快人，立马说：“这个简单，王爷沐浴时我就在外间告诉他，将身上的衣服全部撕碎再泡进水里，一刻钟后再起来。”
季绾愕然，将衣服撕碎，亏他想的出来。怪不得方才姜荀撕了衣裳下摆，原来是赵衍教的。
“没事，衣服多的很，穿不完。”似乎是看出了季绾的担忧，赵衍解释。
这哪里是衣服多不多的问题？季绾生气，也不想继续问怎么指点穿衣的问题了，无非是衣能敝体就行，管什么穿的对不对，好不好看。
“王爷不许旁人靠近，属下又是个大老粗，生病以来自然是过的糙了些。不过如今有了王妃，王爷又愿意与王妃亲近，属下就不担心了。”
季绾正欲问他带姜荀上树抓鸟窝的事，暖阁内传来姜荀的呼喊：“神仙姐姐，我好了你快进来。”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季绾说着就往暖阁走。
暖阁内的水汽散了一些，季绾拿起一条布巾裹在姜荀身上。如今她也顾不得害羞了，只想着怎么才能教好姜荀。
王府众人都惯着他，当他是没有自理能力的五岁小孩。绿螺喂饭，赵衍口头指点，指点了大半年也不见有什么进步。
季绾却知道，只要有人引导姜荀，穿衣吃饭这种小事他能做好的。说不定还会读书认字，练剑习武，他只是心智退化，不是痴了傻了。
姜荀，不可以这样混一辈子。
如果这怪病治不好，就万事重头教他一遍，一遍做不好，就再教几遍。
这样想着，她心里忽然难受得紧。身份尊贵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淮南王，怎就成了这副模样呢？
看季绾苦着脸，姜荀只以为自己惹她不高兴了，小心翼翼地道歉：“神仙姐姐莫生气，荀儿再学几遍就会了。以后自己洗澡吃饭，不会再麻烦你了。你……你……别嫌弃我。”
“妾身不会的。”季绾轻拍姜荀的脸颊，柔声哄着：“荀儿很好很好，聪明懂事最招人喜欢了。”
他趁势将季绾揽入怀里，呢喃着：“神仙姐姐也很好。”
“对了，你手上的伤口不能沾水，妾身方才忘记了，真是……”季绾懊恼，看到赵衍时她才想起，姜荀的伤口还未处理，沾水后更难好了。
“真是大意了。”季绾拉过他的手一看，愈发愧疚。
“王爷，妾身第一次为人妻子，做不好的地方你莫要嫌弃，妾身改就是了。”
姜荀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也是头一次为人夫君呀，怎会嫌弃？”
他说这话时神色认真，又颇有几分道理。恍惚间叫季绾觉得，姜荀是不是好了？只是下一秒，他又说：“荀儿以后都听神仙姐姐的，只要你不走就好。”
像只撒娇求宠爱的幼狼，姜荀抓住季绾的手腕，脸颊在掌心蹭了蹭。季绾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半是心疼半是害羞地回答：“不走，妾身会一直在王爷身边的。”
烛光微动，暖阁的窗户纸上投下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从外头望过去，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门外的赵衍尚未离去，望着这对剪影颇为欣慰地喟叹：“有王妃照顾，王爷终于能干干净净见人了。”
“可不是嘛，就你以前服侍那样，王爷整天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外人看了还以为咱们虐待王爷呢。”
“说来也好笑，昨日大婚王爷还是被绑着洗脸换了衣裳，有了王妃就是好……”
“王爷可喜欢王妃了，我听说啊……”
作为季绾唯一的陪嫁丫鬟，碧莲刚到王府还未融入大家伙。只得安安静静在一旁听着，有什么消息也好传达给王妃。
“别天真了。要是王爷病好了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养女还能继续当王妃？谁不知道王爷早有心上人。”
这声音十分熟悉，碧莲瞬间就认出来了，正是绿螺。
听到这话，生气的同时更叫她惊讶。王爷早有心上人？什么意思？
“算了吧，找多少年了都杳无音信，说不定早……”
“小心说话。”赵衍呵斥，“王爷的心上人也是你们能随便议论的？”
赵衍一发话，众人立马噤声。碧莲却不淡定了，她偷听到的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王爷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心上人，若病好了，王妃岂不是……
她正思索着，暖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洗过澡后的姜荀眼尾处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是醉酒的人。他穿了身白色的亵衣，发尾还滴着水。身子跟没有骨头似的，半倚在季绾肩上。
“进去收拾一下。”季绾发话，一帮小丫头立马散开。
“碧莲？”季绾叫她，“发什么愣？”
“没……没，王妃该沐浴了吧，奴婢这就去准备。”
碧莲想起民间传言，淮南王风流浪荡，王府经常有年轻女子进出，又想起刚刚听到的话，心里着实不舒服。
虽然王爷是长得挺好看的，但这等品行不端之人，碧莲也生不出好感来。
凡事讲究未雨绸缪，得找机会告诉王妃这件事，碧莲打算着。


第6章 劝学
嫁进王府的第八天，季绾才摸清了姜荀脾性。
他的生活十分简单，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自己玩耍，累了再坐下发会呆。除了季绾和赵衍，姜荀很少与人交流。期间绿螺试着和他说过几句话，都被无视了。
明明心智若五岁孩童，却将领地划分的明明白白。他时常玩耍的那处地方，是块荒地，春天长出杂草被他花一下午的时间拔了个干干净净。
在季绾面前，姜荀永远是人畜无害的小幼崽，但保护她时可就不一样了。上次绿螺顶撞了季绾，姜荀眼神阴翳地掐住她的脖子，若不是季绾阻拦，绿螺可能当场就断气了。
后来听赵衍说，绿螺被赶出了王府。季绾想着，这样也好，她其实并不喜欢绿螺。
只是，姜荀似乎太爱憎分明了一点，做事方法也极端，季绾不知道他这样是好是坏。
这一日，天朗气清，正是春光明媚的好时候。
姜荀蹲在荒地上玩泥巴，他将泥土捏成一个个小人，神色专注，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季绾。
这段日子，季绾有些发愁。姜荀很有耐性，也听她的话，吃饭，穿衣，沐浴这种小事他学了几遍，现在基本上可以自理了。
但太后娘娘的意思，可不只是生活自理那么简单。陛下突如其来的赐婚，无非是想找个新娘子给姜荀去去邪气好恢复正常。因此，季绾觉自己肩上压了很重的担子。
她盼着姜荀好，穿衣吃饭这种小事还简单些，但读书习武就困难多了，季绾不知如何引导他。
季绾回想广安侯府的世子季升，小时候也是个不安分的主。气走了十来个教书先生不说，每次晨起练剑时，不是偷跑出去闯祸就是和小厮打闹，逼得和惠郡主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儿子身边，生怕一不注意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别到时侯劝学不成，还让姜荀厌学就麻烦了。
季绾发愁，碧莲也愁。
她琢磨了几个日夜，还是不知怎么开口。只能暗暗提醒：“王妃，其实奴婢觉得，王爷一直病着也挺好。”
“胡说什么？”季绾瞪她，“王爷会好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赵衍就来了。
他今日进宫办事，回来的比往常晚了些，信步走到季绾跟前行礼：“属下参见王妃。”
季绾抬手示意他请起，赵衍继续说：“属下今日进宫，太后娘娘派属下带些珠宝，丝绸绢帛回来给王妃，都是刚送进宫的新鲜货。”
“替我谢过太后娘娘。只是我在王府不缺这些东西，以后还是不要浪费了。”季绾自小清贫惯了，一时还有些适应不过来。
赵衍提醒她：“王妃，这些东西不是给王府用的。”
“那是给谁？”
“明日王妃该回门了，太后娘娘让王妃带回侯府。”
季绾了然。按照大齐的风俗，女子出嫁后的第九日，女婿应携带礼品，随新娘返回娘家，拜谒妻子的父母及亲属，俗称“归宁”。
许是嫁进王府的这段时日太过自在，季绾竟连回门都忘记了。
“劳烦太后娘娘挂念了。”季绾感动，太后娘娘连回门的日子都记着，还叫人送了礼物过来，很明显是不想叫侯府的人看不起她。
明日回侯府，势必要拜见父母和老太太的，还有各位叔婶及若干姐妹，到时候又少不了一番比较，季绾想想就觉得头疼。
“王妃放心，明日王爷和属下陪王妃一同前往。”
季绾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看着不远处的姜荀问：“赵大人觉得王爷如今怎么样？”
赵衍诚实回答：“王爷生病前后差别还挺大的。从前未生病时，王爷是我们心中的神，做事狠厉说一不二，只是太难以接近了。生病后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瞧着倒是有几分烟火气息了。”
“这就是你敢带他上树抓鸟窝的理由？”
“这……”赵衍一时语塞，连忙解释：“王爷硬要上去，属下也只能遵命。”
季绾本就没打算追究，只不过想给赵衍提个醒罢了，以后不能再带姜荀做那些危险的事了。
赵衍走后，姜荀依旧玩得热火朝天，一点也没有累的样子。精力真好啊，季绾感叹，只得冲他招招手帕：“荀儿累了吗？过来喝口水吧。”
听见她的声音，姜荀立马停下小跑过来。他面上带笑，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季绾帮他洗手，又擦了鼻尖细细的汗珠，姜荀举着胳膊就要抱上来。
“要抱抱。”真是个黏人精，季绾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得由他高兴。
“除了捏泥人，荀儿平时还喜欢干什么呀？”
聊到兴趣爱好，姜荀就憋不住了，拉着季绾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跟个小话痨似的。
季绾听他从陀螺讲到上树，就是没有读书写字习武，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想想也是，哪个五岁的小朋友会喜欢读书写字啊？季绾觉得挫败，只能神色恹恹地听他说话。
姜荀似乎察觉到季绾的失落，握住她的手反问：“神仙姐姐喜欢什么呢？”
季绾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问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喜欢什么从来不重要的。从前广安侯外出给家中小辈带礼物，季绾都是最后一个挑。每逢家宴，她只吃距离最近的菜。
不是她没有喜欢的东西，而是她喜欢的，从来就得不到。
“说呀，喜欢做些什么？”姜荀催促，势必要一个答案。
季绾想想，还真有。她喜欢莳花弄草，春天播下种子，浇水施肥悉心照料，等秋天收获成熟的果实，十分符合她贤妻良母的做派。
“妾身喜欢种花种草，不过比较难实现罢了。”季绾有些害羞，第一次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何难？”姜荀不解。
季绾摸摸他的头发，耐心同他解释：“当然难啦，首先得有一块空地，还得有种子，种下之后浇水施肥麻烦着呢。”
“不麻烦。”姜荀拉她站起来，走到方才玩耍的那块荒地旁，指着空旷的黑色土地问她：“这里给神仙姐姐种花好不好？够不够大？种子肥料叫赵衍哥哥去买就好了，以后荀儿也陪你一起浇水施肥。”
不必如此的，季绾想劝他。她嫁入王府的这些日子，自然知道姜荀有多爱护这块荒地。他喜欢这里，经常一呆就是一天，占有欲又强，平日都不准旁人上来糟蹋，季绾不愿夺人所好。
姜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唤了赵衍过来将事情交待下去。又回过身来问她：“还能为神仙姐姐做些什么？只要你高兴，我不会拒绝的。”
“王爷，你不必……”季绾开口，才发现喉咙喑哑，眼眶酸涩。她是要哭了吗？季绾被这个认知吓了一跳。她很少掉眼泪的，因为那是不值钱的东西。
她习惯了苦难，习惯了妥协。这样的宠爱，是从来没有过的。
季绾感动，那个少年却像自己之前做过的那样，手掌落在发间轻拍她的头，“你要开心好不好呀？”
下一秒，季绾扑进他怀里，不住地点头。
此时正是傍晚，如血的残阳染红了天空一角。她抱着他，指尖是微薄的风。
姜荀的目光满是热烈和纯净，他依旧懵懵懂懂的。不明白他的神仙姐姐为什么突然抱紧自己，为什么声音突然哽咽。但是他知道，她很开心。
天色很快暗下去，季绾依偎在他怀里，犹豫片刻还是小声说：“荀儿从明天起学习读书写字好不好？你放心，不难的，妾身陪你一起学。”
姜荀皱眉，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真的要学吗？我不学你会不高兴是吗？”
季绾抬头望他，目光恳切地点头。
姜荀叹了口气，再度拥抱住她。“好吧，我学就是了。”
季绾知道劝学成功，打算连夜赶一份功课计划表出来，子时三刻还坐在案前奋笔疾书。皇亲贵胄讲究全面发展，其中礼仪，音乐，射箭，驾车，诗歌，算数六门功课是必学的。结合姜荀特质的话，季绾觉得有必要再把兵法，剑术加上去。
她写了满满一页纸，末了又觉得不够专业，寻思着是不是得从宫中找个太师过来。
姜荀支着下巴，默默地又灌了一口茶，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两个月前父皇也派了人过来教他读书写字的，那帮老头满嘴的之乎者也，他一听就烦，不消一上午的时间就将人全部赶了出去。
他看着烛火下季绾温柔娴静的侧颜，削肩细腰，握笔的姿势十分端正好看。姜荀想不通季绾为何与父皇一样，总要他读书写字。但只要她高兴，学就学吧。
不过眼下他是真的困了，季绾却一点停笔的意思都没有。姜荀只得大步走过去在她身旁撒娇：“困了，睡觉觉好不好？”
季绾哄他：“荀儿先去睡觉，妾身再坐一会。”
姜荀不乐意了，“真的不去睡觉？”
“乖，困了自己去睡。”季绾太过投入，没有分一点眼神给他。
姜荀倾身，胳膊瞬间揽住纤腰将人提起，等季绾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姜荀扛在肩上了。
她惊呼一声，“你……你……王爷……你干嘛呀，放妾身下来。”季绾瞪着小腿毫无威慑力地反抗两下，就被少年镇压了。
“不乖乖去睡觉，我就抱你去。”
直到季绾被放在床上都没反应过来，姜荀惊人的力量，速度，非常人所及。
他吹灭烛火翻身上床，像往常一样把人抱在怀里，呼吸很快均匀起来。季绾却睁着圆鼓鼓的眼睛发呆，她怔怔地低头，右手摸上自己的胸口。
扑通、扑通……
她想：心跳怎么就那么快呢？


第7章 回门
第二日，清晨天刚翻鱼肚白，王府就忙开了。
赵衍手持一份长长的礼单，亲自核对了一遍才发话：“搬上车去吧。”
季绾出来时瞧见众人忙的热火朝天，一水的红木箱子乌拉拉装进马车，瞪得眼睛都直了。“赵大人，太后娘娘让你带回来的东西有那么多吗？”
这一箱接一箱的，已经装了两辆马车了。赵衍行了礼，才道：“一部分是太后娘娘赏的，还有一部分是太后命属下从库房挑的，都是些药膳补品，最适合孝敬父母长辈了。”
今时不同往日，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王府脸面。归宁若是太过随意，侯府看不起的可不光是季绾，连带着淮南王府也得遭人诟病。
季绾正想着，姜荀那厮就伸着懒腰出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红的圆领常服，样式不及大婚那日繁复，却也足够正式了。
他个子高，肩膀宽阔，腿长且腰细，简直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走路时脚下生风，连带着衣服下摆都摇曳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季绾看的痴痴的，暗自庆幸自己今日好好打扮了一番，不然走在姜荀身边，跟个土包子似的。
季绾仅是感慨的瞬息，姜荀就大步走到她身边了，挽住胳膊问：“今日要去神仙姐姐家里玩吗？”
姜荀不说话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只是表情冷了些。一开口言行举止就暴露了他心智只有五岁的事实，尤其是在季绾身旁，黏人、爱撒娇的小孩子心性展现的淋漓尽致。
此刻他的下巴搁在季绾肩上，一脸天真地问：“神仙姐姐家住哪里？是天上的宫殿吗？那我们要怎么去？”
未等季绾回答，他又说：“皇奶奶以前告诉我，天宫大门前有神犬看守，他会不会不让我进去呀？”
小朋友的脑袋里，就是有那么多的问号。
季绾逗他：“神犬不让进，你就在外头候着吧。”
二人嬉笑打闹了一会，就要上马车时，不远处突然跑过来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月白色袍子，头上戴了一方墨绿色的巾帻，他迈着小碎步跑到姜荀跟前行礼，神色匆匆地说：“王爷，公子邀您去玄青阁一趟。”
玄青阁季绾是知道的，那是周飞云祖父开的一处药堂。周老先生医术高明治病不图钱财，在京中名声颇好。前几年季绾缠绵病榻时，碧莲请他到侯府看病，末了只取走院中的一支海棠作为回报。
季绾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想着等病好了定要登门道谢。只不过等她病好时，周老先生也离开京城云游四海去了，玄青阁交由一名异族女子打理。
周老先生一去三年，无人知其行踪。倒是年初时听人说起，周飞云与打理玄青阁的女子互生情愫，周老先生要回来喝喜酒了。
这一大清早的，周飞云派人请姜荀去玄青阁，难道是周老先生回来了？那姜荀的病，岂不是有希望治好了？
季绾一激动，连归宁也顾不上了，上前几步问：“可是周老先生回来了要帮王爷治病？”
白衣少年摇头，眼神怯怯地不敢望她，“老先生云游四海归期未定，但公子请王爷前去，确是为了治病一事。”
季绾心中闪过一瞬失望，随即又安慰自己：周飞云也算名医，此番说不定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季绾是知书达理的姑娘，归宁不得不去，但姜荀的病也耽搁不得，既然如此二人只好分开行事了。
独自回侯府季绾是不怕的，她如今是王妃没人敢对她动粗，侯府的长舌妇顶多说点难听话罢了，季绾可以应对。于是季绾便吩咐说：“赵衍，你陪王爷去玄青阁，我独自回去就好。”
“这……”赵衍一时为难，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姜荀眉头皱起，面色一沉说：“今日我有约了，要去天宫拜神仙。你回去告诉飞云哥哥，不得空，叫他……”
白衣少年面露难色，急得不顾礼仪打断：“王爷啊，公子日夜研读医理好不容易才摸出点门道，已在玄青阁中备好秘制药浴，就等您了。”
白衣少年一面说着，一面朝季绾看过来，眼中求助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季绾只得开口劝说：“荀儿乖，天宫改日再去。妾身先去教那只看门的神犬认认主儿，等你再去时，它就不拦你了。”
姜荀双眸微垂，即便觉得这番话有几分道理也不大愿意，他又要和神仙姐姐分开了呀。
白衣少年催促，季绾又说：“快去吧，去了听周太医的话不要捣乱，日落时我肯定在家门口等你。”
听闻这话姜荀的脸上才又有了几分神采，他勾着季绾的小指说：“那就说好了啊不许反悔，神仙姐姐可不能偷偷跑掉。”
“知道了。”
目送姜荀消失在了尽头，季绾才转身由碧莲搀着上了回侯府的马车。和惠郡主，季妍，二婶秦氏……忍忍就过去了，季绾对自己说。
广安侯府的芳菲院，一年四季鲜花不败，微风轻启时，整个院子都是香的，此地正是侯门嫡女季妍的住所。
季妍坐在梳妆台前哼着小曲描蛾眉，身后的丫鬟拿了一身罗裙问她：“姑娘，今日穿这身可好？”
季妍回眸，毫不客气地开始挑毛病：“这身不行，颜色太素款式不够新鲜，一点也不配我，重新挑一身来。”
丫鬟不解，诺诺地建议：“今日王妃回门，抢了她的风头怕是不大好。”
这话让季妍有点不高兴，她出身高贵样貌拔尖，往哪一站都是焦点，侯门嫡女的光芒可不是一身朴素衣裳能盖住的。于是呵道：“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正说着，和惠郡主就进来了。
她面色阴沉，似乎是来兴师问罪的。“啪”一声将一纸书信拍在桌上，语气不善地问：“季妍，你给我好好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和惠郡主猛喝一口茶，将茶盏砸在梨木桌上，愤愤地说：“我千挑万选才选中沈国公府世子，托人撮合你俩见面。你倒好，放鸽子不说，还写书信告诉人家对他无意，你想气死我呀？”
季妍被骂一通也不生气，反而缠着和惠郡主撒娇：“娘亲，世子妃就是您给女儿挑的归宿吗？要我说，一点都不好。”
“哪里不好，沈国公府是开国勋贵，如今祠堂内还供奉着当年圣祖赐下的金书铁卷。家大业大光旁支亲系就足足几百人，嫁进这样显赫的家族，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还用愁吗？”
季妍不听，反驳说：“季绾姐姐都能嫁个王爷，凭什么我只能嫁世子，不公平。”
和惠郡主用食指戳她脑袋，“那淮南王是正常人吗？傻子一个罢了。你是不知道，我多庆幸陛下赐婚的人不是你。”
“我不管，”季妍心高气傲，最爱与人比较，继续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傻的就有不傻的，那八皇子不就还未娶亲吗？他若见我一面，指不定就回宫求陛下赐婚了。”
母女二人争执不下，就听见和惠郡主身旁的章妈妈在门外提醒道：“夫人，季绾那妮子到门口了。”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和惠郡主，季老太太，广安侯等人恭敬地等在门口。淮南王再傻，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该做的面子工程还是得做。
众人瞧着马车帘子被掀开，赶紧行礼：“恭迎王爷。”
抬头却发现，先出来的人竟是季绾。又等了一会，马车上就没动静了，季绾走上前道：“女儿不孝，叫父亲母亲，祖母久等了。”
“王爷呢？”
闻言，季绾顿了下，如实回答：“今日太医给王爷瞧病，来不了了。”
众人脸色一拉，也懒得装了，和惠郡主没好气地说：“那还摆什么架子，赶紧进屋吧。老太太身体不好，吹了风要得病的。”
人群立马就散了，倒是广安侯同季绾说了几句话。其余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从马车上卸下来的红木箱子。小厮一刻也不停歇地往侯府搬，二房太太秦氏脖子伸的老长，恨不得有双透视眼好瞧个明白。
约莫一个时辰，箱子才卸干净了。秦氏搓着手绢，迫不及待地就想去开箱子，又被和惠郡主的目光唬住，只得讪笑着说：“王妃，都给老太太挑了些什么好东西呀？”
季绾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箱子，命小厮打开，说：“都是些寻常东西，金丝绢帛，药膳补品都是孝敬祖母的。”
季老太太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平时最注重养生。她瞅着那些补品，露出满意的笑，尤其在见到那只千年老参时，更是直接夸赞：“王妃有心了，我老太太福气好，有生之年竟还能见着这样的珍品。”
印象里，季老太太还是头一次对自己笑，她以前，可是连给老太太请安的资格都没有。
老太太一高兴，众人也不憋着了，赶忙凑上前去想捞点好东西。
秦氏拉着一双儿女凑上来，一副谄媚嘴脸：“王妃莫要忘了我们娘仨啊，侯府永远是家，日后有什么难处也好互相帮衬。”
季绾没说话，只觉得有些倦了。这就是侯府，养育她的地方。
归宁的日子没能将姑爷带回家本是大不敬，家眷势必要问的。是不是在夫家不受待见？嫁过去可受了什么委屈？可到了季绾这里，或许是因为知道她嫁的是个傻子王爷，也没什么好关心的。
淮南王再怎么得圣上宠爱，也是个心智不全的傻货。来了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还是这珠宝绢帛实在一些。
季妍的视线落在季绾身上，平日里衣着寒酸的姑娘，如今头戴步摇，身披华服，瞧着那般富贵的模样，真叫人生气。
季妍咬着牙，拉拉和惠郡主衣袖，语气委屈地说：“娘亲……”
和惠郡主的脸色也不大好，几乎是在被季妍拉住袖子的瞬间，她就说：“绾绾随我到宜春堂说会话吧。”


第8章 小哭包
玄青阁位于京郊，远离市井烟火，瞧着颇有些避世隐居的味道。
姜荀被扒了上衣坐在一方寒气四溢的池子里，露出坚实的后背。他正对着窗口，抬眼望去，只见阳光透过葱郁的树木，在窗户上投下点点光斑。
香炉上方升起丝丝缕缕白烟，明明是人间四月的天气，屋子里却犹如冰窟窿一般。赵衍走进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周公子，王爷的病如何？可找到病因了？”
红木软榻上，坐了个闭目养神的男子。他身着月白水杉，头上也带了一方墨绿巾帻，面如寇玉，眉峰很是凌厉。
周飞云闻言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刻漏，语气不善地回答：“急什么？再等一刻钟的时间。”
赵衍被呛了个无言以对，只得赔着笑脸说：“一个月不见，周公子还是这么的……直接。”
赵衍其实想说暴脾气，但他不敢。这周飞云是个不好惹的主，把太医院一帮老头子怼的捶胸顿足不说，给王爷看病也没甚好脸色。所以赵衍时常怀疑，他家王爷是不是欠了周飞云钱财？
他不敢问，怕嘴笨又得罪人。毕竟王爷这怪病，太医法师们都束手无策，只有周飞云说有法子。
赵衍噤声，姜荀可不会。他语气不耐地说：“还要多久？我想回家了。”
周飞云轻啧一声，“果真娶了媳妇就是恋家，连病都不想治了。我不拦着，想走就走吧。”
“真的可以吗？”姜荀眼睛冒光，说着就要从池中爬起来，又被赵衍摁下。
“不可胡闹，可还记得今早王妃怎么说的？要听周太医的话。”
闻言姜荀又悻悻的坐回去，望着窗外发呆。他的小脑瓜里一直盘算着，日落前能到家吗？
赵衍坐不住，只得在屋里转来转去打发时间，周飞云说道：“别在我跟前晃悠，屋外地方大，出门自便。”
这是要赶他出去？赵衍再次无言，正欲道歉就听闻一女子的声音：“飞云好好说话，不得无礼。”
端着药碟进来的那女子深目高鼻，身穿一袭黄色胡服，他对赵衍说了声对不住，才走到姜荀身旁将红色的粉末倒进药池，说：“飞云快看。”
只见原本澄清透明的池水缓缓变成了黑色，如墨汁一般。姜荀咬牙挣扎：“我冷，不玩了……”
“别动。”周飞云话音刚落，赵衍立马伸手摁住。不多时，只见姜荀裸露的脊背上，出现了一条红痕，赵衍自言自语：“这什么时候受的伤，我怎么不知道？”
马上，赵衍就明白了。那根本就不是伤痕，伤痕才不会蠕动。
那条红痕约莫一指长，顺着姜荀脊背缓缓由下自上，最后停在肩胛骨的位置显出形状来，看上去似乎是一条虫子。
赵衍惊呼，吓得立刻松手，姜荀手脚僵硬地爬起来，打着哆嗦往外走。说话时嘴里都吐着白气：“你们……你们欺负我……我要回家……找神仙姐姐。”
赵衍扯过一块布巾递给姜荀，那红痕已经不见了，“这……”
周飞眉头深锁，和丝玛交换了一下眼神，表情凝重地说：“我们猜的没错，正是赤魂虫。”
“那是什么东西？”赵衍问。
周飞云寒着脸，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倒是丝玛好脾气地同他解释：“赤魂虫是南蛮人养的一种毒虫，多用来驯服野兽。不管多凶狠的野兽只要沾上赤魂虫，必定心智变弱好控制。只是我从不知道，赤魂虫还能用在人的身上。”
周飞云用帕子擦了擦手，接着丝玛的话说：“我曾在祖父的一本医书中读过，赤魂虫毒性极烈，喂养它需要小孩子的心头血。善伪装，在温度极低的环境中才会显出形状来，因此极难发现。”
“如何解？”赵衍心急发问。
周飞云摊手，“暂时不知道。”
“既知病因肯定有法子，我这就进宫禀告陛下。”
周飞云嘲笑：“你这脑子也就只能想到这了。下毒之人说不定就在宫中，你大肆宣扬找到病因岂不是提醒人家，赶紧杀光能解毒之人。”
此时已是下午，忙了小半天的众人均米粒未进，姜荀肚子适宜的发出咕噜一声，丝玛微笑，说：“总会有法子的，我先去准备饭菜，吃些再做打算吧。”
姜荀缩在角落，眼圈泛红，“我要回家，现在就要。”
“吃完饭就回去。”赵衍哄他。
“不，现在，现在就走。赵衍哥哥，快些带我回去。”
姜荀委屈的都快哭了，皱着鼻子站在一旁，周飞云十分嫌弃，摆手道：“滚滚滚，别在我地盘上哭鼻子。”
直到马车消失在树林尽头，周飞云才一脸疲倦地揽住丝玛，抱怨道：“真是份苦差事啊，赤魂虫我可没解过。”
丝玛温柔又坚定地回答：“总会好的。今日一见，你不觉得王爷病情有所好转吗？不光话多了，也愿意配合治疗，看来那位王妃还是有本事的。”
“呵，”周飞云不屑道：“有本事又怎么样？冒牌货就是冒牌货，姜荀好了还是要继续找他那位白月光的。以他有仇必报的性格，这位三皇子塞给他的王妃，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马车一路不停，终于在傍晚时分回到了王府。望着空荡荡的王府大门，赵衍问：“王妃还没回来？”
姜荀憋了一路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黄豆一般大小并且越来越多。他张着嘴巴，发出小兽似的呜咽，断断续续地说：“她……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赵衍哪见过这阵仗，他大老粗一个，平日里见姑娘落泪都躲得远远的。眼下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举起自己的袖子递给姜荀，“擦擦吧，怪难看的。”
姜荀不接，蹲下身子越哭越凶。王府的守卫们面面相觑，被这场面吓得不轻。
哭鼻子的后果，便是崇熙皇帝登基后的许多年，京中还流传着他的趣事。据说崇熙皇帝还是王爷时极其可怜，王妃跑路蹲大门口哭了一天一夜。
彼时姜荀怀里抱着美人，脖子上架着小儿子怒骂：“尽胡说，明明没哭那么久。”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心智如孩童的姜荀哪懂丢脸二字，从早晨和季绾分开后，他就极其不开心。在玄青阁又是受冻又是挨饿的，回来还见不到心爱的神仙姐姐，心里的委屈可想而知。
还是赵衍聪明，立马想出法子，说：“别哭了，咱们找她去。”
姜荀立马止住哭声，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一抽一抽的问：“赵衍哥哥知道天宫在哪？快带我去。”
赵衍亲自驾车，马车隐没在夜色里，朝着广安侯府奔去。
入夜，广安侯府也掌起了灯。今日王妃回门也就热闹了一会，很快又恢复平静了。
碧莲和几个从王府跟来的小厮一直侯在门口，天黑了还不见王妃出来才有些急了，拦了个丫头问：“我们家王妃呢？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哦，她呀，还在太太屋里被问话呢。”
从中午到晚上，季绾觉得这小半天过的极其缓慢。她被和惠郡主带到宜春堂，已经说了无数个不知道了。
和惠郡主问她：“淮南王的病情如何，可有治好的希望？”
季绾回答：不知道。
和惠郡主又问：“你成婚那日听说八皇子也去了，相貌如何？品行如何？”
季绾摇头。
和惠郡主压着火气，继续说：“你嫁入皇家就要做好为侯府铺路的准备，多结识些皇亲贵胄才好办事。听说八皇子生母兰妃娘娘很是貌美，你可见过她？”
季绾再度摇头。
这一问三不知的态度着实惹恼了和惠郡主，又念着王妃的头衔不敢责罚，只得数落道：“你嫁进皇家有什么用？都不能帮衬家里。”
广安侯发话：“差不多得了，她一个姑娘家光照顾好淮南王就十分不易，你还想她做什么？”
“老爷，我也是为你，为咱家着想啊。淮南王日后肯定没甚前途，还不是得指望季妍嫁个好人家，抬抬侯府的地位，帮你升个一官半职。”
闻言，广安侯别过眼去，不发话了。他承袭父亲爵位，混迹朝堂多年却还是个七品小官，说不急是不可能的。广安侯府在祖父那一辈就开始没落了，到他这里，几乎只剩下个空壳子。
他日日沉迷书画展览，说的好听是不求功名生性豁达，其实是没路子罢了。
和惠郡主继续说：“听闻八皇子至今未娶，又和季妍差不多大，你就不想争取看看？”
和惠郡主今早还觉得沈国公世子已是最好的选择，看到季绾带的回门礼又瞬间改了主意。勋贵侯爵和皇亲国戚还是不一样的，她自小在燕王府长大，怎会不知其中差别。
年轻时和惠郡主贪恋广安侯样貌，不顾父亲反对嫁过来才开始后悔。因此在女儿的婚事上，和惠郡主十分慎重。
既然季妍有嫁入皇家的心思，和惠郡主自当尽力筹谋。若是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也没什么，想娶季妍的人多了去了。
想通了这些，和惠郡主才将主意打到季绾身上，希望借她的名头，给季妍和八皇子搭个线。
“季绾姐姐，若我能嫁给八皇子，咱两做妯娌也有个照应。况且，淮南王又痴又傻前途未卜，我也能……”
“住口。”这是季绾头一次生气，连语气都软软的没什么威力，但她不得不说这些话，“淮南王是我的夫君，你这样诋毁他叫太后知道侯府必遭祸事，还望妹妹慎言。”
听闻这话，季妍气的当场就黑了脸。不过是个养女罢了，嫁了个傻子王爷还摆起架子来，如今竟敢拿太后娘娘压她。
“我说的又没错，那淮南王就是个痴呆儿。助我嫁给八皇子对你有益无害，你也不想想……”
和惠郡主被两姐妹吵得头疼，怒斥道：“都少说几句，不可妄议皇子。”
季妍道：“娘亲……”
和惠郡主瞪她一眼，望向广安侯说：“老爷，你怎么想？”
屋子里静默良久，广安侯才看着季绾道：“绾绾，娘家和夫家，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季绾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她现在只想赶紧走，便说：“父母教诲女儿谨记于心。但女儿愚钝，没什么本事，怕也帮不上忙。”
和惠郡主要的就是她这句表忠心，赶忙说：“你有这个心就好，至于怎么做我自会教你。”
季绾好不容易出了宜春堂往大门走，此时正是明月高悬，清辉遍地。季绾恍然想起姜荀，不由的加快了步子。
快到门口时，一阵喧哗声由内院传来，“抓住那条该死的恶犬。”
季绾循声望去，身后的碧莲大喊：“王妃，快躲开。”


第9章 神犬
瞬间，季绾脑子一片空白。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团黄乎乎的东西，踏破夜色朝她疾驰而来。
危险凌然而至，季绾神色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就想去拦。
电光火石间，一只大手突然粗暴地横在她腰间，钢铁般的手臂箍得她分毫动弹不得，带着她闪身，迅速退到一旁。
眼前一阵疾风扫过，季绾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只看见半边脸庞被灯光笼罩的姜荀。他皱着眉，季绾从没见过他这样严肃的表情。
出于惊吓，她的身子僵直立在原地，扭过脖子望他。温热的呼吸吹在耳畔，带起阵阵酥麻的痒意，季绾心跳快的无以复加。
暗影里，她伸手抚上姜荀侧脸，轻唤一声：“王爷？”
下一秒，指尖迎来滚烫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沿着指缝很快润湿了掌心。她听到姜荀的控诉：“你骗人。”
季绾喉咙发紧，姜荀继续控诉：“你说日落时分在家门口等我，我去了，却没看见你，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她想说些什么，碧莲等人却已经迎上来了，七手八脚的检查二人是否受伤。
季绾二叔领着一群小厮过来赔礼，“臣有罪，家养的恶犬竟冲撞了王爷王妃，还望王爷王妃恕罪。”
姜荀似乎很生气，别过头去一言不发。季绾只得询问：“二叔，怎么回事？”
“家养的大狗得了疯病到处乱窜，打碎了翠竹轩几只花瓶不说，还冲撞了王爷王妃，实在该死。大狗这一闹已经快不行了，不会再出来伤人。”
季绾低头，却望见二叔脚边卧了一只毛色松软的小黄狗，睁着黑溜溜的眼发出呜呜的叫声，小厮正拿着一条皮质项圈往它脖子上套。
似乎才刚足月，小小一只，季绾看的心疼，又问：“怎么还有只小的？”
季礼解释：“上个月大狗生了一窝崽，也就剩这一只了。小东西看着乖巧，实际上是个不服管教的家伙，坏的很，估计趁乱跑过来找它娘的。”
季礼说着蹬了一脚那条小狗，语气恶狠狠的说：“臣待会一并处理了它，王爷王妃没事吧？”
季绾心软的不行，和那小厮说：“那么小又伤不了人，放开它吧。”
小黄狗失去束缚立马站起身来，越过季绾，扒着姜荀的衣摆撒娇，还讨好地舔舔他的黑缎靴，一副谄媚的模样。
是个有眼见力的东西，知道跟着谁有肉吃。
这……众人看直了眼睛。
赵衍提醒姜荀：“这狗不干净，躲远些。”
“这就是天宫看门的神犬吗？”姜荀蹲下身去，摸着小黄狗的脑袋问季绾。
小黄狗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季绾看他神情有所缓和，点头说：“就是它，神犬似乎很喜欢你呢。”
姜荀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呵呵傻笑两声，将小奶狗拎起来，问：“能带回家吗？”
“你问问它愿不愿意。”
于是姜荀真的开始和小黄狗交流，坐上马车了还喋喋不休。
马车里空间不大，只有一块软榻，季绾挨着姜荀很近，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道。小黄狗窝在姜荀怀里，耷拉着眼皮好不乖巧。
季绾心里有愧，即便姜荀不生气了还是想道歉，不然总觉得心里堵了块石头似的。她说：“王爷，妾身错了，不该随意向你许诺没有把握的事情，今日叫你伤心了。”
姜荀蹙眉，季绾继续说：“错了就是错了，怎么罚都可以。若是……”
姜荀捂住她的嘴巴，头枕在季绾肩上，轻声说：“原谅你了，下不为例。我只是害怕，怕你又消失不见，丢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季绾说。
“神犬有灵，听到你说的话了，不可食言。”
怀里的小黄狗仿佛与他心有灵犀似的，汪汪一声。季绾笑了，外头传来赵衍的声音：“到家了。”
小黄狗记住了它的救命恩人，缠姜荀缠的要命，一人一狗每天在王府闹得高兴。不过这种日子，很快就反转了。
宫里派了太师过来教姜荀读书认字，含章馆里不时传来朗朗书声。小黄狗见不到姜荀，很快就变心黏季绾去了。
季绾得空就忙活那块荒地。那块荒地面积不小，她带着王府丫鬟亲手开垦了好几天，弄成一栏栏的田垄，外边用篱笆围起一圈。
小黄狗调皮，期间总跑到季绾脚边求关注，反倒碍着季绾干活了。季绾也不生气，每次好脾气地将它送到篱笆外面，只不过用不了多久，它又找空子钻进来了。
田垄弄好后，季绾打算着，一栏种玫瑰，等六月份花开的时候可以做玫瑰饼，甜甜的姜荀肯定喜欢。一栏种白菜，还有她喜欢的胡萝卜。水果也不能少，可以种西瓜，夏天解渴，不过今年是来不及了。
这样想着，她心中充满了干劲，每天去含章馆送饭时都笑脸盈盈的。
太师是位五十来岁的长者，姓楚名不倦，颇有好为人师的风范。楚太师来之前听同僚说过姜荀的劣迹，只盼着自己能过了午时再被赶出来，至少比其他人呆久一点留些颜面。
没想到他一入王府，一呆就是半个多月，同僚无一不震惊的，纷纷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楚太师摸着胡须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哪里有什么诀窍，只不过楚太师是个怕老婆的主，在姜荀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因此每每姜荀不听话时，楚太师就说一句：“既然如此，我叫王妃过来劝你。”
姜荀态度立马端正起来，“好端端的，麻烦神仙姐姐做甚。”
楚太师每月进宫一次，回禀陛下姜荀的学习情况。这些日子姜荀表现好，楚太师也得了不少赏赐。宫中见状，都说淮南王病情见好，娶亲冲喜见效果了。
这一日，季绾到含章馆送饭，小黄狗也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季绾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碟饭菜，摆了小半张桌子。
姜荀用筷子已经很熟练了，就是速度慢些。他乖乖坐着吃饭，偶尔瞄一眼季绾。
季绾靠在软榻上逗小黄狗，双手捧着咯吱窝冲它脑门亲了两口。小黄狗奶声奶气地叫，凑过去舔季绾下巴。季绾被它弄得痒，咯咯笑了两声。
姜荀啪嗒放下筷子，走过去和季绾坐一块，将小黄狗拎到地上，命令它：“不准动，坐好。”
小黄狗不听，晃悠着小短腿继续往季绾身上蹭。姜荀道：“忘恩负义的坏东西，早知道不带你回来了。”
楚太师背对着他们独自吃饭，小声小气地接上一句：“成语用的不错。”
季绾再次将小黄狗抱在怀里，满眼温柔地劝他：“它还小，你别吓唬它。”说着在小黄狗脑门上又亲了一口。
姜荀有样学样，额头凑近，嘟囔着嘴说：“楚太师说了要一视同仁，你既然亲了它脑门，也得亲我。”
楚太师的手抖了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是教过这个成语，但用在这里，不合适吧。
季绾瞅了一眼默默吃饭的楚太师，羞得在姜荀手臂上轻拍一巴掌，语气娇嗔道：“说什么呢你？别乱用成语。”
姜荀不干，大声问：“楚太师，刚刚那个成语我用的对不对啊？”
这要他怎么回答？楚太师为难，姜荀又问了一遍，他只得说：“王爷说的……有道理。”
“看吧，太师说了有道理。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这些都是我最近学的。”
短短几日，姜荀变得有些不讲道理。
亲他和亲狗能一样吗？
见季绾没有动作，姜荀问：“你不想吗？”
季绾不答。这哪里是想不想的问题，楚太师还坐在那呢，这青天白日下，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做这种事。
姜荀委屈，“我在你心里的地位竟然还比不上小黄狗。”
小黄狗仗着季绾保护作威作福，冲姜荀汪汪叫了两声，似在说：我有你没有，待遇不如狗。
姜荀愈发生气，凑上去在季绾光洁的脑门上亲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
季绾噌地站起来，红着脸：“你……你……你……”
你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抱着小黄狗跑出屋子，连食盒也没拿。
姜荀坐在原地思考：季绾亲小狗脑门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甜甜的，心里好像打翻了一罐蜜。
怪不得，她那么喜欢亲它。
楚太师已经用完了饭食，轻咳两声走上前，拍着姜荀肩膀道：“老臣再教王爷一个成语，叫争风吃醋。”
下午时赵衍送来几株秧苗，想着季绾以前没怎么种过地怕没什么经验，请了两个农妇到王府做指导。赵衍交代完又神色匆匆地进宫了，季绾没多想，摸着额头傻愣在一旁。
“王妃，我们过去吧。”农妇已经下地了，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碧莲提醒季绾过去跟着学。
季绾回神，把裙摆系在腰上，一点也不娇气地拿起一把铁锸开始干活。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忘掉脑海里那些羞羞的画面。
众人忙活了一会坐下歇息，碧莲拿出一块帕子递给季绾，“王妃，你额头上沾了一小撮泥土，擦擦吧。”
“哪里？哪里沾了泥土？”
碧莲重复：“额头上。”
“哦，”季绾不甚在意，“让它沾着吧。”
碧莲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又想起今儿一下午，王妃一直摸着额头发呆。碧莲担心，赶忙问：“王妃是不是磕到额头了？要不取点药酒来擦擦？”
一提到额头，季绾就双颊发烫，她摆手拒绝：“不擦。”
碧莲怯怯地说：“王妃，你今天好奇怪哦。”


第10章 客人
转眼就到了七月，天气渐渐热起来。
不光姜荀，王府众人都整日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这一日，楚太师告假，季绾让姜荀呆在含章馆背书。不久前种下的玫瑰开了花，季绾打算采一些洗干净，做玫瑰冷元子，给他去去暑气。
王府的地窖储藏着冰块，是冬天派工人去河边采的。小厮打着灯笼进去，季绾等在入口，听见碧莲老远喊她：“王妃，出事了。”
季绾有些无奈，碧莲这丫头在侯府时就毛毛躁躁的，容易大惊小怪。季绾教过她不得莽撞，再坏的事天也不会塌下来，显然碧莲没有记在心上。
碧莲跑了一路，满脸的汗，季绾把她拽到树荫底下训话：“说你多少回了，行事要稳重不可……”
“王妃，咱家的园子遭了贼，玫瑰全被摘了。”
“怎么可能？王府守卫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来。”季绾震惊，边说边朝园子走。穿过弯弯绕绕的过道，她站在园子旁边看了眼，哪里还有玫瑰的影子，只剩下带着零星叶子的枝干。
季绾生气，这贼人真是胆大包天，偷东西都偷到王府来了，关键偷走的还是她打算做甜品的玫瑰花。
丫鬟们七嘴八舌议论：“赶紧去问问守卫，可见有什么可疑人员来过？”
正说着，小黄狗猛地冲到假山后面，大叫起来：“汪……汪……”
季绾跟过去，听见一男子的声音：“狗东西滚远点，烦死了。”
他提溜着小黄狗脖子从假山后面出来，十分嫌弃地扔到季绾怀里，手指在衣服上蹭蹭，问：“这傻狗是你养的？”
入目的是一张清秀俊俏的脸，浓眉桃花眼，看起来年龄不大。说话语气傲慢无礼，一副纨绔子弟做派。
这人是来找事的。
季绾下了结论，语气防备地问：“你是谁？”
男子挑着眉毛回答：“不告诉你，啊……”
是姜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季绾身后，他握指成拳，打在那人胸口。眼里杀气腾腾，要多凶有凶。
男子瞬间弓腰，捂着胸口叫起来，当场求饶：“哥，我错了，不敢了。”
小黄狗叫了一声，姜荀伸手揽过季绾肩膀，抓着姜澜衣领将人提起来，威胁他说：“欺负神仙姐姐，我就打你。”
“噢噢，停手停手。嫂子我错了，你快劝劝我哥。”姜澜用眼神求季绾，帮他说说话。
季绾怕姜荀伤到人，握住他的手腕，姜荀才缓缓松开姜澜。
身后周飞云嘲笑：“活该。”
赵衍介绍：“这是周太医，八皇子，今儿凑一块讨论王爷病情的。八皇子并无恶意，王妃莫怪。”
八皇子？季妍想嫁的人就是他？季绾上下打量，只觉得心里怪怪的。
碧莲小声嘀咕：“偷了一园子的玫瑰，还说没恶意。”
“我真不知道那些玫瑰是嫂子种的，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摘了送姑娘。嫂子莫怪，明天我派人给你送一车子过来。”眼看姜荀的脸色越来越黑，姜澜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蝇地说了声：“对不起嘛。”
“好了，到墨芳轩说话吧。”周飞云发话。
姜荀拉着季绾要一同去，周飞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季绾了然，说：“你们去吧，我去准备些消暑的小食送过来。”
姜荀缠着她胳膊道：“我要吃冰糕。”
等他们走远了，碧莲才附在季绾耳边小声说：“王妃，我怎么觉得那个周太医和八皇子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友善呀？”
碧莲都看得出来的东西，季绾又怎会不知道。周飞云和八皇子看她的眼神，其实是防备，那种眼神，季绾再熟悉不过了。
她回侯府的那年，和惠郡主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即便季绾答应过不会将自己是庶女的事情说出去，和惠郡主也不放心。
不被信任，不被看好，季绾太讨厌那样的感觉了。
她望着一簇簇的玫瑰残枝，小厮提醒：“王妃，冰块取出来了，再耽搁下去就该化了。”
玫瑰没了，甜点还是要做的，更何况今日家里有客人。好在前几日太后娘娘赐了些风干的茉莉，都是江南进贡的上等货，用来招待客人也合适。
季绾挽起袖子进了厨房，等做好送过去时，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墨芳轩位于王府西南角，植被十分繁茂。这会是盛夏，从高处望去郁郁葱葱一片，却听不到聒噪的蝉鸣，难得的清幽之地。
周飞云立在窗前，远远看到一袭粉色罗裙款款而来的季绾。他小声对赵衍说：“你出去把食盒提进来，打发她走。”
“没必要吧……”赵衍看看姜荀，建议道：“她是王爷的结发之妻，王爷又喜欢的紧，赤魂虫一事让她知道也无妨。”
“无妨？”周飞云反驳，“她是三皇子向陛下举荐的人，是敌是友尚未查清，怎可让她参与此事？”
“可……这些日子她对王爷实打实的好，确实不像图谋不轨之人。”
周飞云轻啧一声，威胁说：“若你执意如此，今日我只能先告辞了。”
“别别，我打发她走了就是了。”
赵衍手提食盒，望着季绾走远了才进去，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唤姜荀来吃。
姜荀未动，扒着窗户朝外看，问他：“神仙姐姐为何不进来？”
倒是姜澜吃的欢快，这茉莉冷元子甜而不腻，舀一勺放进嘴里凉丝丝的，味道比宫中做的还要好。他边吃边劝：“六哥，再不吃就全进我肚子了啊。”
季绾走了一会，见没人注意，猛地折返回去。
碧莲一脸莫名其妙地跟上去，“王妃，你去哪？”
季绾脚步飞快地穿过林子，来到墨芳轩门口，“嘘！”她暗示碧莲安静，飞快地扫视四周，说：“你找个地方藏好，在外头望风，别叫人发现了。”
碧莲吓得说话都哆嗦：“你……你呢？干嘛去？”
“安静些，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我从侧门绕进去，你就在此处，小心行事。”
或许是因为知道偷听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季绾心脏砰砰直跳。可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是姜荀明媒正娶的妻子，周飞云和八皇子到底在防备什么？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侧门，闪身溜进去。屋内窗户没关，隐隐晃动着几个颀长的身影。季绾猫腰挪近，躲在一块石匾后面，便听见周飞云清晰的说话声：
“照祖父信中所说，王爷身上的赤魂虫之毒可解，过程并不复杂，只是有一味药引难找。”
姜荀中毒了？赤魂虫？才第一句话，就叫季绾惊得差点没喘过气来。那赤魂虫听着就不像中原产物，怪不得太医院钦天监皆束手无策。
不过能解就好，药引嘛，再难找有陛下和太后在，还会搞不定吗？
显然，赵衍想法和季绾一致，他问：“药引是什么？大齐国库中的珍贵药材还少吗？王爷的病因就算暂时不能禀明陛下，但悄悄求助太后娘娘还是可以的。”
八皇子姜澜说：“最好不要，近日朝堂局势不稳。三皇子蜀州抗旱归来，收了不少心腹，连带着太后身边都安插了不少眼线。六哥的毒，多半只能靠我们自己。”
周飞云喝了口茶，嘲笑道：“这味药引，只怕国库中也未必有。你们可听说过蓝靛子？”
“蓝靛子？那是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季绾心头一紧，她知道，事情麻烦了。
蓝靛子是北狄的国花，但二十多年前就已灭绝。只因那时北狄政权动荡，外戚夺位血洗皇城。传说北狄的最后一位皇子，死前曾在蓝靛子树上刻下诅咒，新帝登基后夜夜噩梦，便命人烧光全国的蓝靛子树，国花亦改为白芍。
从那以后，北狄就没有蓝靛子了。况且蓝靛子这种植物喜旱喜阳，只有在北狄才能生长。北狄没有，其他地方更不可能有。
季绾的母亲顾怜就是北狄人。她未回侯府时，跟随母亲在北狄生活多年，可是一株蓝靛子都没见过。
敢在北狄种植蓝靛子的人，是要掉脑袋的。
这可如何是好？药引好巧不巧，就要这味蓝靛子，上哪找去？
得知这蓝靛子为何物，赵衍和姜澜都有些丧气，姜澜失望地说：“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没有，蓝靛子非要不可。”
季绾秀丽的眉头蹙起，只听见周飞云又说：“不过嘛，一般人是不可能再找到蓝靛子的，但……丝玛有办法。”
“真的？”
“还能有假？就在北狄境内。丝玛曾救过一名北狄的药农，他常年往深山老林里面钻，知道哪里能找到。只要能拿到路引，丝玛便立刻前往北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户部申请路引不就可以了？”
“蠢货。”姜澜骂道：“户部尚书戴贤今早还在朝堂上向陛下举荐立三皇子为太子，这时候去办路引，肯定会影起怀疑。”
“这……”
众人一时无言，回过头望向姜荀，那厮竟然杵着下巴睡着了，嘴边挂着亮晶晶的东西，梦中还呓语着：“神仙姐姐……”
“得，咱们在这劳心劳肺，他倒好，做梦都在找媳妇，真让人生气。”周飞云翻了个白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赵衍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有王妃在，王爷的情况只会更糟。”
“得了吧。”连姜澜也说：“三皇子将季绾送来六哥身边能安好心？别让我抓到她与三皇子暗中勾结的证据，否则……”姜澜手指握的咯噔响，“待六哥解毒之后，定要她好看。”
“她来王府好些日子了，我观察过，没有异常。或许三皇子只是看她无权无势，帮衬不了王爷才举荐的。”赵衍忍不住说。
“就算如此，她占了王妃之位也是事实。谁不知道王爷早就心有所属，找那女子找了好些年。王爷痊愈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娶了妻子会怎么想？若那女子回来了要怎么办？和离吗？还是纳妾？你这脑子怎么就……”
季绾的后背早就湿透了，慌乱间，不小心踩到一堆破碎的瓦片。清脆的一声，在环境清幽的墨芳轩显得尤为明显。
三人吵个没完，想必听不到的，季绾庆幸着，只想赶紧走。
然而她未走几步，耳边想起周飞云凌厉的声音：“谁在外面？”


第11章 路引
赵衍身如闪电，出门的瞬间已经来到季绾藏身的石匾旁边。他目光灼灼，右手摁在腰间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出击。
再走一步，赵衍再走一步，季绾必定暴露。她屏住呼吸，浑身颤抖着似乎下一秒就会流出泪来。
“汪——汪——汪——”
是小黄狗，不知它从哪冒出来的，跑到赵衍脚边，咬住衣服下摆跳得欢快。
赵衍松了一口气，弯腰将小黄狗抱起来，边往屋里走边回答：“没事，是小狗。”
“啧……又是那条傻狗，抱过来我好好教训教训它……”
季绾扶着石匾站起来，浑身虚软，她忍住眼泪，踉跄地往院外跑。
太傻了，她边跑边骂自己。贸然听墙角，已是不理智的行为，如果刚刚被发现，岂不是更加坐实了自己图谋不轨的罪名？
她顺着小道出了院子，风吹过来，是热的。
有些事情，她不该知道的。
比如姜荀心有所属，比如她现在的幸福，都是偷来的。
碧莲侯在外头，心里止不住的念佛。她不敢想王妃要做什么？进墨芳轩为何要偷偷摸摸走侧门？但直觉告诉她，王妃要做的事情，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因此在季绾进去的这段时间里，碧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她一边念着“菩萨保佑”，一边朝院门望，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才瞧见小跑出来的季绾。
碧莲赶忙迎上去，跟在身后劈里啪啦一通汇报：“王妃放心，你进去的这段时间没人过来，只有小黄狗溜进去了，王妃……你……怎么了？”
二人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季绾忽然就哭出声音来。像迷路的孩童般，找她的亲人，找她的玩具，找她的家。
她太委屈了，听完墙角，梦醒了，家也没了。
碧莲吓了一跳，她跟在季绾身边将近十年，可从没见季绾掉过一滴眼泪。在她的印象里，季绾软绵绵的像只小羊羔，总是平静地接受命运安排从不抱怨。
被和惠郡主冤枉的时候，被老太太罚跪祠堂的时候，碧莲都没见她哭过。今日却哭成个泪人般，碧莲震惊的同时又十分担心。
她递上一条手绢，季绾接过来擦了擦，呜咽声变成持续不断的啜泣，未等碧莲询问，季绾便说：“回去吧。”
七月，天黑得晚，快酉时了，天依旧亮如白昼。
周飞云等人从墨芳轩出来时，姜荀才睡醒不久，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没心没肺地说了声：“飞云哥哥走好，我找神仙姐姐去了。”
周飞云气的直摇头，姜澜听闻这声哥哥羡慕的不行，凑上前去逗姜荀：“要不，你也叫我声哥哥呗。”
“我五岁半，你几岁啊？”姜荀歪着脑袋问他。
姜澜扑哧一声，“十六，我十六了，可以当你哥哥吧？”
“哦……”
姜荀拖着长长的尾音，欲开口时嘴巴却被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捂住，“八皇子莫要欺负王爷。长幼有序，王爷唤周太医一声哥哥也无妨，但八皇子可是名副其实的弟弟。”
黄昏的光打在季绾脸上，整个人覆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容颜姣姣，眉目如画，说话时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却叫人不敢反驳。
姜澜蓦然想起姜荀的拳头，只得讪笑着回答：“我和六哥开玩笑的。六哥，永远是我哥。”
说完讨好似的对着姜荀叫了一声：“哥——”
姜荀不理他，将季绾的小手纳入掌心，整个人趴到她的肩膀上问：“神仙姐姐去哪里了呀？一整天不见，怪想你的。”
季绾神色复杂地望他一眼，没有回答，却对一旁的周飞云说道：“周太医，八皇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衍哄着姜荀回西院，临走前姜荀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再三叮嘱季绾：“你快些回来啊。”
季绾点头，嘴角略微僵硬地笑了笑，承诺说：“放心吧，妾身很快回来。”
众人再度回到墨芳轩。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丫鬟掌了灯，季绾命她们退下，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制的牌匾，说：“这个你拿去。”
她放在桌上，借着明晃晃的烛火，姜澜看不清楚，只知道小小一块，似乎是个不值钱的东西。
周飞云拿起来一看，瞬间就愣住了。
这是北狄的路引。
绝不会错，几天前周飞云在民间找过专做假货的铺子，让他们仿造北狄路引。可做出来的东西再怎么精细也差了些火候，仔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想混进北狄根本不可能。
此时在他面前的这块，却是货真价实的路引。
周飞云愕然，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花纹，刻字，才问：“顾绾是谁？你怎么会有北狄路引？”
姜澜没见过北狄路引，闻言也是一惊，赶忙凑到周飞云身边查看，边看边嘀咕：“北狄路引原来长这样。”
“顾绾是我。我曾去过北狄，自然有路引。”
“你去过北狄？”二人异口同声地发问，满脸不可置信。
季绾点头，不再多做解释，话锋一转说道：“我约二位见面，只为两件事。其一是交付路引，其二，是证明自己清白。我养在侯府数年，不知朝堂之事，更不清楚三皇子为何向陛下推荐我为王妃。但我嫁进王府，确实没有做害人之事。”
周飞云和姜澜对视一眼，略显尴尬地咳了两声。
这个季绾真是胆大包天，偷听他们说话就算了，还跑到面前自证清白。但不得不说，季绾这样坦荡的做法，倒显得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季绾不等他们接话，继续说下去：“今日偷听你们说话，是我不对。但两位有什么疑问，可直接问我。没人喜欢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季绾以前不曾做伤害王爷的事，以后也不会有。”
季绾一鼓作气，说完起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至于王爷心有所属一事，等他好了再做打算，季绾不会阻拦。”
她心里头泛起一阵苦涩，面上却强装云淡风轻，朝周飞云福了福，“周太医，王爷的病，就拜托你了。”
出了墨芳轩，碧莲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说话，只得低头跟在身后。
月明星稀，季绾在凉亭歇了会，茫顾四周，忽然问：“碧莲，你说若我们离开这里，还回得去侯府吗？”
碧莲已经猜出了大半，神色有些凄然，还是笑着回答：“没事呀，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季绾今日心情大起大落，此刻终于平静下来。
她方才就想好了，王爷找那女子数年，可见用情至深。若病好以后要与她和离，季绾毫无怨言。这桩婚事本就不是郎情妾意，自然长久不得。
只是，想到要离开王府，离开姜荀，她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墨芳轩内，姜澜手握路引又看了一遍，才问：“这下丝玛可以启程去北狄了吧？”
周飞云想着事，一言不发。
姜澜又说：“你该不会改变注意，舍不得丝玛去了吧？”
“胡说些什么？”周飞云瞟他一眼，问：“你觉得季绾方才那番话如何？”
“我觉得可信。嫂嫂愿意交出路引，足以证明对六哥的衷心。只是可惜了呀，六哥早有意中人，怕是要辜负她了。不过嘛……嫂嫂长得那般好看，看着又温婉贤淑，我……”
“想什么呢？”周飞云一掌呼在姜澜后脑勺上，“她是你嫂子，别动歪脑筋。”
周飞云与姜澜自小相识，说话做事从不顾及身份。自然清楚姜澜生性风流，不爱朝堂不爱江山，胸中唯有风花雪月和美人。自十五岁起便泡在勾栏酒肆，吟诗作乐美人相伴，日子好不快活。
因此听闻这话，忍不住出手教育一番。季绾可是他的皇嫂，生怕姜澜对她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姜澜皱着脸，揉揉被打的后脑勺，反驳道：“打我作甚？再风流我也不敢打她的主意啊。我的意思是，念在她对六哥一片忠心的份上，就算以后被赶出王府，我也愿意帮她找住所开个小店谋生计。是你，思想龌龊。”
周飞云听闻这话才放心下来，此时勾着姜澜的肩膀说道：“那你觉不觉得，季绾的身世和王爷那位白月光有点像？北狄人，年纪也对的上，有没有可能就是她？”
“哪有那么巧的事？”姜澜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
周飞云想想也是，姜荀寻找多年的那名女子，年方十八，北狄人，除此以外一无所知。天大地大，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女子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刚好是她。
入夜，熄灯片刻后，姜荀便睡熟了。季绾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爬起来，去翻自己的嫁妆箱子。
广安侯府顾及脸面，出嫁时给她备了丰厚的嫁妆，排的整整齐齐放在西院偏殿里头。她提着灯笼进去，点了灯，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子。
里头是她未出嫁时用的一些首饰，不值钱，季绾却喜欢的紧。她取出那枚红玉簪子，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出嫁后，季绾就将它锁在箱子里头不再示人了。她心知既已为人妻子，就不该再痴心妄想。
可或许是因为今天太难受了，季绾特别想见见它。从前伤心时看它还能安慰自己，至少这世界上，有人是真心待她的，如今却只觉得物是人非。
母亲死了，她回不去北狄，找不到那个男孩，很快，王府也不是她的家了。
季绾蹲坐在地上，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回忆嫁给姜荀的初衷。
她是真心想离开侯府，寻一处地方过清净日子的。所以她不嫌弃姜荀，一点也不，甚至感谢他。因此她照顾姜荀，不光出于夫妻责任，还存着报恩的心思。
可今日得知，姜荀病好以后，自己就不再是他的王妃了。下午季绾握着那枚路引思索许久，还是决定将它交出去。
因为，她是真心希望姜荀能好起来的。


第12章 沐浴
姜荀醒来时，怀里空落落的。
他茫然的环顾四周，只见袅袅的香炉轻烟和重叠的帷幔。外面日头高照，是个不错的天气。
往日辰时，季绾总会将他叫醒，梳洗干净一同用过早饭后，亲自送他到含章馆念书。今日都这个时候了，为何不见季绾？
他眉头微皱，心下不豫。只得嘟囔着腮帮子起床，穿好衣服脸也没洗，就跑出屋子找季绾去了。他问了几个丫鬟，才知道季绾一大早在暖阁沐浴。
季绾昨儿个在偏殿呆了一夜，不小心竟趴在地上睡过去了。许是丫鬟偷懒，念着偏殿不常有人到访，地上落了不少灰尘。等她醒来时浑身脏兮兮的不说，眼下乌青一片，看上去像几天几夜没阖眼似的。
她只得匆匆去了暖阁，一时间也就没顾上姜荀。
此时泡在浴池里，蒸腾的水汽让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季绾锤锤肩膀，葱白的指尖再捏捏脖颈，就听姜荀在屋外喊她：“神仙姐姐。”
季绾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状的酸涩，经昨日一事，她竟有些想躲着姜荀。
周飞云已经拿到路引，丝玛这几日便会启程前往北狄，不出两月就能回来。按照这种进度，到不了十一月姜荀就能恢复如常了。
到时候他做他的淮南王，征战四方，挥洒朝堂，继续寻找他的少年白月光。
季绾就倒霉了，她在侯府本就不招人待见，和离了回不回得去都不一定。若姜荀念及旧情愿意留下她，季绾也不愿意。若那女子回来，她岂不是要看姜荀与别人恩恩爱爱白首不离？
眼不见心不烦。季绾虽然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但一想到姜荀日后会与别的女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她就淡然不了。
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她这样想着。吱呀一声，有人推开暖阁的门，进来了。
姜荀目力极好，他走进暖阁绕过屏风，隔着迷雾般的水汽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纤巧的脊背，如丝帛一般。那垂在一侧的黑发，在这片雪白透亮中愈发衬得浓如泼墨。
姜荀的喉结动了动，尚未开口，季绾便说：“碧莲，递一方布巾过来。王爷在外面，我收拾好赶紧出去。”
姜荀没出声，从架子上扯过一条布巾递过去。手指触到布巾的瞬间，他竟然想着，这布巾手感极好，软乎乎的，他平时用的就十分称心。也不知道，神仙姐姐的脊背和这布巾比起来，哪个更丝滑？
或许是真的想求证，或许只是找个触碰的借口。但姜荀知道，他就是想要这样做。于是，他僵硬着身子挪近，递上布巾的瞬间，手指就覆上季绾的肩头了。
指尖传来腻滑如丝的触感，霎那间他便有了答案。那布巾与神仙姐姐的脊背相比，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季绾当真以为进来的人是碧莲。她沐浴时碧莲会守在门外，不许其他人近来。她以为必定是姜荀在门外等急了，碧莲进来催她，哪料到姜荀这厮招呼也不打直接就进来了。
那只手抚上肩头时，季绾就有些奇怪。碧莲这丫头生性活泼，有时候也爱和自己玩闹，季绾从不罚她。但这样明目张胆的上手捉弄，当真是欠收拾。
她捉住那只欲行不轨的手，刚要开口就怔住了。碧莲的手有那么大吗？指节有那么分明吗？没有，这绝对不是碧莲的手。更确切一点说，这根本就不是女人的手。
谁色胆包天，知道她在洗澡还敢进来？答案呼之欲出。
季绾扭头，唤他：“王爷？”
姜荀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神仙姐姐双颊通红，黑发微湿，美眸覆上一层水雾，正含羞带惬地望着自己。
她如不小心坠入凡尘的仙子，懵懂的模样叫姜荀下腹窜起一股邪火。
他像个傻瓜，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季绾看清来人，忍住尖叫的冲动。用最快的速度推开那只手，布巾盖在自己身上。她坐在水池里，小幅度喘气，肩头一颤一颤的。像一朵雨打的海棠，说不出的娇俏可怜。
“王爷出去，妾身马上就好。”
姜荀闻言，晃过神来，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视线移开。他觉得浑身难受的很，又无法纾解，只得喑哑着嗓子说：“我也去……沐浴。”
说着夺门而出，迅速跑向暖阁旁边的净室。他们住的西院有两个浴池，都是挨着的。一处是暖阁，一处是净室。往常两人沐浴的时间不一致，用的都是暖阁。净室的布置难免简陋些，那里面似乎只放了几桶凉水。
季绾想着，就听见隔壁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姜荀是在用凉水洗澡吗？这大夏天的，也不怕冷热交替生病。
季绾迅速穿好衣物，待整理完仪容时，碧莲才拿着几盒香料推门进来。
“王妃，你洗好了？不抹香料了吗？”碧莲指了指手里五颜六色的小盒子。
季绾问她：“你刚刚去哪了？”
“香料用完了，我去后殿拿，怎么了？”
怪不得。季绾摇摇头，说：“没事，不用了。”
季绾出了暖阁，头发还湿着也来不及打理，命小厮准备热水送到净室。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季绾梳妆打扮完毕，姜荀才从净室回来。他的发尖还滴着水，季绾拿了块布巾凑上去，要帮他擦干。
姜荀后退一步，不敢看季绾的眼睛，说：“我自己来就好。”
这病还没好呢，就要开始避着她了？季绾心里头不痛快，没说什么，径直出了屋子。
暑热炎炎，这几日正是温度最高的时候。季绾今日穿了一袭清薄小衫，下半身碧色罗裙，披着素纱披帛坐在院内的石凳上，手拿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她料想姜荀一大早起床去找自己，肯定还未用早膳。叫侍女端了吃食放在桌上，等着姜荀出来一并享用，再送他去含章馆念书。
没过多久，姜荀就收拾好出来了。他一出来就瞧见季绾坐在不远处，手摇团扇侧脸对着自己，一副娴静的模样。
见他出来，季绾立马就笑了。那一笑不偏不倚，如三月春风，姜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再次涟漪阵阵。
他只得木木的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她，说：“我去念书了。”
“不用早膳了吗？”季绾问他。
姜荀摇头，觉得自己好奇怪。往常一见神仙姐姐就高兴，恨不得时刻呆在她身边。但经历方才暖阁那事之后，一见季绾就心猿意马。
也不是不想见她，见了她又浑身难受只想去冲凉。他闭眼睁眼都是暖阁里那抹水雾背后的纤细脊背，嫩滑肩头，怎么都忘不掉。
“哪里不舒服可以和妾身说，要不叫周太医过来瞧瞧？”季绾看他一脸古怪，不禁有些担心。
“不，不用他来。”姜荀拒绝，潜意识里他觉得害羞，不好意思和周飞云哥哥说。
未来得及躲避，季绾的手背已经贴上他的额头。她摸一下姜荀的额头，又摸一下自己的，反复几次，边摸边嘀咕：“也不烫啊……”
姜荀的脑袋轰然炸开，猛地后退。脚后跟正好磕到石阶，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季绾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扶。
姜荀的表情像是快要哭了，屁股不住的往后挪，一边远离季绾一边说：“你别过来。”
季绾一脸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姜荀怎么了？仅仅一夜，对自己的态度就变了。难道是因为自己昨晚没在他怀里睡觉生气了？还是怨自己今早没叫他起床？
她思来想去，依旧想不明白。只得顺着他说：“好，好，妾身不过去，你自己起来。”
最后还是小厮扶他起来，又检查一遍，庆幸没受伤。
既然不吃早膳，就送他去含章馆吧。时候不早了，估计楚太师都已经等急了。眼看姜荀依旧站得离她三尺远，季绾小心翼翼地说：“妾身送你去念书。”
“嗯。”姜荀点头。
季绾见状立马笑逐颜开，贴近拉着他的手说，“走吧。”
仅这一会功夫，姜荀悲哀地发现，他又想到净室冲凉了。就应该离神仙姐姐远远的，不然一天就想着冲凉，什么事也做不了。
姜荀停下步子，季绾问：“怎么了？”
姜荀未开口，就听见一阵毕恭毕敬的声音：“王爷让老臣好等。”
站在西院门口，一袭白衣手拿戒尺的，正是楚太师。许是在含章馆等太久没见到姜荀，亲自到季绾这里来要人了。
季绾一惊。楚太师刚来王府时，原本是不对姜荀抱有希望的，因为他笃定自己会和同僚们一样，被姜荀赶出去。但他来了之后才发现，只要有王妃在，就不怕王爷不好好学。
许是深谙王爷弱点，又得同僚夸赞，楚太师对姜荀的功课十分上心。前日家中夫人生病，楚太师向季绾告假时曾嘱咐道：记得叮嘱王爷背诵诗词，一共五篇。老臣回来要检查的。
季绾当时可是信誓旦旦保证过的，可昨日周飞云和八皇子到访王府，季绾竟把这事给忘了。姜荀的诗词背了吗？
肯定没有。
季绾觉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知情况地楚太师却已经开口了：“王爷同我去含章馆吧。”
季绾知道，楚太师每月都要向陛下汇报姜荀情况的。前些日子陛下才夸赞姜荀进步快，若是这个月楚太师将姜荀的不良表现报上去，难免落人口舌。
她正自责的功夫，姜荀开口道：“等我一会，沐浴完就来。”
季绾心想：什么？又要沐浴？沐浴的功夫你能背完那些诗词吗？


第13章 教学
姜荀沐浴的功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季绾邀楚太师坐下，说了昨日周太医八皇子到访的事情。楚太师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闻言直说：“不打紧，老臣也希望王爷的病快些好。”
姜荀收拾好出来时，楚太师已经先行离去了。
他离季绾远远的，说不麻烦季绾送自己去含章馆了。
季绾不再勉强，吩咐小厮陪同，站在院门口望着一行人走远了才回屋子。
碧莲一早上都眉头紧皱，跟在王妃身边，说：“王爷这是怎么了？不过短短一日，态度变化这样大。”
季绾只以为姜荀是想与自己划清界限，虽然伤心却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姜荀的病早晚会好，她早晚要离开侯府，既是早晚的事情，自然不该有太多钱牵扯。
想通以后，季绾便开始细细盘算起来。和离以后也回不去侯府了，只得在外边谋生计。好在她嫁妆不少，做点小生意还是有本钱的。
京中繁华，开店的话光地契就是好大一笔开销。季绾一时拿不准主意，便问碧莲：“你在京中可认识什么人？我想打听京城的商贾情况。”
“这有何难？”碧莲一脸得意的回答，“前些日子到王府教咱们种花的陶婆婆，她儿子就在京中开了好几家店铺，奴婢去找她帮忙即可。”
季绾露出赞许的神色，碧莲做事虽说冒失了些，但处理人际关系还是很有一套的。以后她二人相依为命，开个小店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碧莲，吩咐她：“赶紧去办，别叫旁人发现了。”
碧莲机灵，哪会不懂王妃的意思。当即揣好了钱袋子，欠身福了福，出王府去了。
姜荀被楚太师看着，坐在含章馆背了一下午的书。临近傍晚时，终于一字不差地背完了那些诗词。楚太师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活络活络筋骨，说：“天色不早了，今日就到这里吧，老臣告退。”
“且慢。”姜荀道。
天色渐晚，姜荀顾盼四周，确定含章馆内只余下楚太师和自己了才凑近，小声小气地说：“楚太师，我听父皇说你学富五车，博览群书，是难得的八斗之才，想必没什么问题能难倒你吧？”
楚太师为师多年，最怕对方给自己戴高帽。一般这种时候，便是对方要出题考自己了。
楚太师当即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回想以前，他可是什么问题都被问过的。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学生们的问题真是多种多样，逼得他不得不时时精进，就怕有一天被问倒丢了太师的脸面。
“王爷有问题可直接问，老臣必定知无不言。”
姜荀心想：不愧是太师，连他要问问题都知道。他思虑再三，朝楚太师勾勾手指，有些难为情地说：“你过来点我再说。”
楚太师靠近，姜荀的耳尖泛着点红，他问：“同为男子，我想请教太师，太师的这里……”，姜荀顿了顿，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向楚太师下身某个地方，“也会像我一样难受吗？”
楚太师一声“混账东西”差点脱口而出，但他见姜荀眼中一片清白无辜之色，又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硬生生忍了下来。
姜荀见楚太师低着头，似乎是在思索，接着又道：“自从神仙姐姐来了之后我才出现这种感觉。平时还好些，就是今日看见她沐浴，下腹好像有一团火在烧，须得冲凉水才能好受些。”
“莫不是得病？难不成要周飞云哥哥来瞧瞧？可我……不想和他说……”姜荀的声音低下去，眼含希望地望着他：“太师，你博学多才，可否解我疑惑？”
楚太师年过五旬，教过的学生不说上百，也有几十。他一辈子诲人不倦，将传道授业解惑作为己任，再刁钻的问题都解过，眼下却难住了。
皇家向来注重礼法，皇子志学之年内务府会派人上门指导启蒙，轮不到太师来教。但姜荀病着，众人皆将他当作五岁孩童，却忽略血气方刚的身体。因此，王爷不懂这些也就不奇怪了。
但王爷不懂，王妃还会不懂吗？楚太师再一想就明白了，王爷王妃，必定还没有同房。
这样想着，楚太师看姜荀的眼神又带了几分怜悯。杀伐决断，挥斥方遒的铁血少年郎，如今竟变成这般模样，真是时也命也，非吾之所能。
于是，楚太师双手合十，俯身垂拜，说：“王爷不必担忧，此乃……此乃正常现象。待老臣明日取些书籍画册过来，王爷看过后自然明白。”
姜荀听闻这话才放下心来，晚上回到西院时，对待季绾又恢复如常了。季绾摸不透姜荀的想法，也只能顺着他高兴，暗地里忙活开店做生意的事情，放在姜荀身上的精力不自觉地少了些。
只不过，季绾低估了姜荀察言观色的本事。她的一言一行，可逃不过姜荀的眼睛。
姜荀猜不到季绾要做什么，只是觉得她有些奇怪。比如前几日，季绾派人打扫偏殿，按照礼单细细盘点了一遍她的嫁妆；经常坐在院子里面发呆，有一次连姜荀走到她跟前也没发现。
季绾整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姜荀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直觉告诉他，神仙姐姐正在经历一些不好的事情。
可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苦恼呢？姜荀猜不到。
一晃就到了丝玛离京的日子。这一日，景明天晴，一丝风也没有。
众人在城外送行，酷暑难耐，皆晒得口干舌燥。姜澜找到一处凉亭，又派人买些西瓜过来，分给众人解渴。
姜荀挨着季绾坐下，双手捧起一块最红的西瓜，姜澜拍马屁道：“六哥眼光好，那块一看就是最甜的。”
只见姜荀将那块西瓜递给季绾，献宝似的，说：“你吃这块。”
姜澜猝不及防地噎了一口西瓜汁，默默转过身去望凉亭外边的周飞云和丝玛，大喊道：“过来吃瓜。”
季绾接过来，却没胃口。姜荀见她一副神色恹恹的样子，撇嘴道：“这瓜一点也不甜。”
“你舌头出毛病了？”姜澜说话一向直接，见周飞云和丝玛进来，招手道：“快给我六哥瞧瞧舌头，莫不是味觉失灵了。”
没人理他，丝玛和周飞云已经说完了悄悄话，是过来向大家道别的。
北狄的都城在格拉瓦，出了骊山还需一直往北。一路上除了漫天黄沙，辽辽戈壁，能看到的活物也只有成群结队的孤雁了。
山高水远，一去千里，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姜荀的病，全压在那株蓝靛子身上了。
季绾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通体玄色的香囊。她递给丝玛，说：“塞北多狼和秃鹰，白天还好些，夜里只怕会遭到袭击。这是牧民用来驱逐野兽的药粉，你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丝玛闻言，会心一笑。她走南闯北多年，若真遇上野兽自然有应对的办法，眼下却不想拂了季绾的情，接过香囊说：“民女谢过王妃。”
季绾摇头。该说谢谢的人本就是她，若不是丝玛和周飞云，姜荀的病还真是束手无策。
经过献路引一事，周飞云对季绾的印象有所改观。这路引不光献的及时，还有瞒天过海的本事。丝玛拿的是“顾绾”的路引，无名小辈一个，三皇子一方必定查不出异样。
此时又见季绾拿出驱野兽的药粉，不禁想到：季绾与北狄到底有何渊源，为何会连牧民自制的药粉都有？
牧民自制的药粉一般不会在市场上流通，自然不可能是买的。难道是他人所赠？
一声嘶鸣划破长空，丝玛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说：“我走了。”
周飞云揽住她的腰，在唇上印下浅浅一吻，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别：“我等你。”
季绾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背过身去，心里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姜澜典型的爱看热闹，他手捧一块西瓜，边啃边对身旁的姜荀道：“这瓜还挺甜。”
而此时，姜荀的眼里却是茫然。他不明白，周飞云哥哥为什么突然亲上丝玛的嘴巴？
丝玛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惯了。眼下也不觉得害羞，反而回吻一下，转身小跑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冲他们挥手，花一样的明媚笑容在阳光下霎是惹眼。
直到马车消失在广袤的大地尽头，季绾都不曾转过身来。周飞云和丝玛突如其来的亲热叫她无从适应，哪有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情的，季绾看着都觉得害臊。
回去的路上姜荀闹着要骑马，季绾劝不动，只得由着他去。幸好有姜澜在，他安慰季绾：“皇嫂放心，六哥会骑的。回去不赶时间，慢些骑没问题。”
于是一众男子骑马开路，季绾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很快就睡着了。
姜荀手持缰绳，控制着马匹缓缓移到周飞云身边，虚心请教：“飞云哥哥，你刚刚为什么要亲丝玛？”
周飞云睨他一眼，不想说话。倒是姜澜笑嘻嘻的靠过来，一派胸有成竹的架势：“六哥这就是你不懂了吧？刚刚那个叫送别吻，是一对相爱的男女分开时必做的事情。除此以外，还有晚安吻，道歉吻，多了去了，总之在女人面前，就没有一个吻解决不了的事。”
“真的？不开心的时候也能靠一个吻解决吗？”
“当然。”姜澜拍着胸脯保证，语气不容置疑，“实话告诉你吧，我每隔一段时间不去红潇馆，小九儿就和我闹，每当这时候我就吻上去，她再大的火气都消了。”
姜荀瞅瞅后头的车厢，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周飞云道：“你就乱教吧，看他好了怎么收拾你。你那双胳膊怕是不想要了。”
姜澜大笑，他向来得过且过，“今朝有乐今朝享，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不趁六哥病着捉弄他，还等他好了上门挨揍吗？”
周飞云摇头，陛下的几个皇子中，三皇子心思深沉，四皇子懦弱，六皇子杀伐决断，八皇子贪图享乐，还真是各有各的命。
他奉祖父之命扶持姜荀，日日忧心忡忡。这哥俩倒好，一个做梦都念着神仙姐姐，一个满脑子风花雪月，活该他一生劳碌命。
“宫里怎么样？”周飞云问。
姜澜闻言，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说：“不太乐观。”


第14章 劫祸
“三皇子自蜀州归来，便四处收买人心。他背靠皇后有杨家支撑，倒向他的文臣不少。”姜澜嘲弄似的轻哼一声，“他也就这点能耐了，背地里阴招一套一套的，腌臜小人。”
周飞云手持缰绳，冷不丁地给姜澜打下一记预防：“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王爷的病治不好，你和兰妃娘娘要怎么办？三皇子恐怕不会让你轻易去封地。”
“不是吧周太医？”姜澜苦着一张脸说：“你可别吓唬我？”
“没吓唬你。蓝靛子能不能带回来还不知道，就算带回来了，我没解过赤魂虫，中间会出什么差池也未可知。”
“所以？你想说什么？”姜澜单刀直入。
周飞云笑，揶揄道：“所以你要是现在想换棵大树，或者自立山头还来得及。”
“去去去，你就别开我玩笑了，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拿捏得清楚的。”
他还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扬起一地细沙。
姜澜和周飞云都收了话，只见赵衍风尘仆仆地骑马奔来，还未下马就喊道：“宫中传话陛下突发恶疾晕倒了，还请王爷和八皇子速速进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众人皆瞬间变了脸色，就连姜荀，也露出少有的慌张，他说：“父皇怎么了？快带我去见他。”
周飞云用劲定了定神，沉声道：“你们进宫，我回太医院看看。”
承明殿中，崇康皇帝的情况不算乐观。
姜荀姜澜赶到时，就望见妃嫔太医跪了满满当当一屋子，皇后在最前面，隔着一重重的金丝帷幔时不时往里头看。公主和皇子夹在妃嫔中间，头也不敢抬。
不多时，只听外头高亢一声：“太后娘娘到。”
太后前脚刚迈进承明殿，人群中就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来，齐声说：“臣等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娘娘嘴唇抿得死死的，唇角两边显出深刻的八字皱纹。她由一位嬷嬷搀着，径直走到皇帝床前，一言不发。
气氛凝重，众人大气不敢喘一下。突然帷幔里头传出声音，众人抬头，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太医背着药箱从里头走出来。
太后最先发话：“陛下怎么样？”
太医行了礼，才道：“太后娘娘安心。陛下是暑热之症，再加上近日劳累过度，才导致虚火攻心突发恶疾。臣开了方子，需好好修养几日。”
这些个深奥的名词姜荀当然听不懂，他似懂非懂地问：“那父皇为何还睡着？”
“快醒了。王爷不用担心。”
听完这话，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太后道：“都回去吧，兰妃留下侍疾。”
兰妃娘娘诺了声，其余妃嫔应声告退，带走了年纪尚幼的皇子公主。皇后不走，十分担忧地说：“臣妾放心不下，陪兰妃妹妹一同侍疾吧。”
太后体谅道：“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后宫事务繁重，还需你多多留心。兰妃是医女出身，侍疾再合适不过了。”
这时候，里间传来微弱的声音，崇康皇帝喊道：“皇后……”
皇后一听这话，赶忙钻进去，握着崇康皇帝的手，泪眼朦胧道：“陛下，臣妾在这里。”
崇康皇帝费力睁开眼睛，目光毫无焦距，声音虚虚地开始诉说：“洛梨……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你过的可好？咱们的荀儿还活着，我……我把他接回宫中了……他笑时像极了你，我……我要给他……最好的……”
皇后跪坐在床榻旁边，脸色冷下来蓦地抽回手。崇康皇帝还没清醒，赶忙摸索着去抓她的手，继续含糊说道：“荀儿很好……有帝王之相……”
待皇后面无表情地听完崇康皇帝一席话走出里间时，太后问：“皇帝醒了？他说了什么？”
“没有，只是说了几句胡话。臣妾送母后回慈宁宫歇息吧，今晚就辛苦兰妃妹妹守着，有事随时来坤宁宫禀报。”
崇康皇帝一直昏睡，兰妃伺候着喂了药，得空了才问侍女：“八皇子现在何处？”
“方才同六皇子一块出去，估计回昭阳殿了。”
兰妃眼皮一直跳，天色渐晚，日头落到仅剩一角。她揪着手绢眉头深锁，说：“让小德子去昭阳殿传话，让他今晚留六皇子在宫中过夜。”
“啊？娘娘恕奴婢多嘴，六皇子早已封王有自己的府邸，府中还有一位王妃，宿在昭阳殿中怕是不妥，叫皇后娘娘知道又得治八皇子的罪。”
“别废话，叫你去就去。”兰妃一声呵斥，侍女不敢再多话，转身小跑出承明殿办事去了。
兰妃计算着二人刚走不久，此时姜荀或许还在宫中。不知为何，从皇后离开后她就一直惴惴不安，给陛下喂药时还不小心洒了一小勺。
方才隔得太远，她并没听到陛下同皇后说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今晚怕是不会太平。
昭阳殿中，姜澜半倚在榻上，独自饮完一壶清酒。他常年溜出宫去混迹秦楼楚馆，酒量极好，高兴时喝，不高兴时也喝。此时透过窗栏，望着这深深宫墙，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来。
他生在皇家，母亲是尹皇后身旁的一名侍女，因有几分姿色被皇帝看中纳为妃嫔。兰妃性子极淡，不好争抢，这点他倒学的最好。
他不爱江山不理朝政，除了吃喝玩乐没甚本事，不像姜荀那样，年纪轻轻就军功傍身封王赐府。姜澜不要那样的风光体面，只想等弱冠之年拉着母亲到封地去，当个闲散王爷。
姜荀与他有上一辈的情谊在，脾性相投又对他极好，姜澜自然以诚相待。只是皇帝这一病，事情似乎更加棘手了。不知多少文官等着劝谏，陛下应早日定夺太子之位，莫给江山社稷留下隐患。
姜荀这模样怎么当太子？姜澜想想那帮老臣说话的嘴脸就觉得烦，想到姜荀身上的赤魂虫更烦。他的六哥什么时候能当上太子？让他少操点心啊？
姜澜正苦恼着，小德子就进来传话了。姜澜听闻蹬腿从榻上坐起来，不解道：“母后为何要我这样做？六哥早出宫去了，他已封王，怎可随意留宿宫中？”
小德子摇头：“奴才不知。”
姜澜疑惑，他和姜荀出了承明殿就分道扬镳了。他回昭阳殿，姜荀出宫回府，母后意欲何为？他问：“现在是什么时辰？宫门可还开着？”
小德子回答：“亥时，已经宵静了。”
姜澜思索片刻，道：“我去承明殿一趟。”
入夜，坤宁宫中灯火通明。
坤宁宫伺候的宫人极少，皇后有头风病，喜静，人多了嫌闹腾。因此多年以来，坤宁宫的奴才只出不进，皇后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也只剩下陪嫁丫鬟荣嬷嬷了。
宫里门庭深，入夜后阴沉沉的，森森压抑，看着就让人透不过气。皇后站在门口静默良久，直到荣嬷嬷提醒：“娘娘，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仿佛一个游魂般，皇后飘进里间，漠然地在榻上坐下。荣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近，替皇后捏着肩膀，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沉默良久，皇后长叹一声，拖着音调说：“十二年了，她都走了十二年了，陛下还念着呢。”
荣嬷嬷听闻也沉默，虽说没指名道姓，但荣嬷嬷入宫多年，怎会不知皇后口中的她是谁。陛下念着的尹皇后，一直是她家主子的心结。死了十二年都阴魂不散，时不时出来惹人心烦。
荣嬷嬷低头想了一会，劝说道：“娘娘莫要忧心，尹皇后再怎么得陛下宠爱也是生前的事，她早就随着十二年前那场大火一同去了。尸骨无存，娘娘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我就是不甘，当初陛下还是皇子时遭人陷害，尹洛梨一个孤女一点用处都没有。要不是我母家帮衬，陛下怎会坐稳那把龙椅？凭什么到头来封后的人是她？”
荣嬷嬷道：“后位是娘娘的，尹洛梨没命享。儿子也成了痴呆，还是娘娘福泽深厚。”
提到儿子，皇后就愈发生气，“当年凤仪宫那场大火，怎么就没把那痴呆儿也一块烧了。原本我以为丽妃做事天衣无缝，尹洛梨和姜荀一个也活不了。没想到还是让他跑了，在民间躲了八年又回来，还把局势搅的一团糟。真是气人……”
“六皇子回来又怎么样？正如娘娘所说，他如今只不过是个痴呆儿，陛下难道还会将太子之位给他吗？”
话及此处，皇后一怔，陛下还真有可能把太子之位给姜荀。当时在承明殿中，陛下拉着她的手怎么说来着？姜荀有帝王之相……
皇后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原本以为，姜荀成了痴呆儿能打消陛下立他为太子的念头，谁知并没有。陛下一直拖着立储之事，还找人教姜荀念书，等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皇后思虑片刻，随即有了出意。她纤细的手指捏在红木桌上，指尖都透着白。
既然姜荀成了痴呆儿都不能打消陛下立储的念头，那只能将他变得和他母亲一样了。
死人才是最可靠的。
她发狠似的，迅速往嘴里灌进一口茶，砰的一声将茶盏砸在桌上，问：“昭儿在何处？让他立马来见我。”
荣嬷嬷瞅一眼外边黑漆漆的夜色，道：“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在闻春阁歇下了。不如明早再唤他过来？”
“不，”皇后拒绝，“让他现在过来见我。趁着陛下没醒，这件事今晚非做不可。”


第15章 遇险
夜色阴沉，三皇子姜昭睡意全无。
闻春阁中来了个一行黑袍的男子。三角眼，尖下巴，手拿一个银盒，约莫一掌大小。
男子将银盒放在桌上，姜昭细细端详一番，才问：“陈药师，你炼制的东西就这里面？效果不会还不如赤魂虫吧？”
陈药师摸了摸胡须，笑着说道：“草民敢保证，这东西的毒性，只会比赤魂虫更烈。”
“得了吧。”姜昭摆手，不大相信的样子，“赤魂虫也就那样，把人心智变弱好控制而已，还有治疗的法子，真是不靠谱。”
“殿下，这个东西，一击致命，绝无生还的可能。”
闻言，姜昭顿了顿，陈药师建议：“殿下不信，可找人来试验一番。”
一刻钟后，姜昭望着倒在地上的小太监，默默吞了下口水。他问：“这是什么毒物，竟如此厉害？”
“这是陨蛇。”陈药师打开盒子侧面，姜昭吓得立马后退。陈药师解释说：“殿下不用害怕，这七巧玲珑盒内置琉璃，毒物出不来的。”
姜昭定睛看了一会，才发现那是一种小巧精致的机关。透过一面玻璃似的的墙壁，他看到一条通体银白，光滑细长的东西。姜昭打了个哆嗦，就听见陈药师说：
“它就是陨蛇。长于南蛮鬼掘泥中，自小以蜈蚣等昆虫为食，被咬之后不出一刻钟当场毙命，且不会留下任何伤口，连死因都查不出来。虽然视力差了些，但用来杀人最合适不过了。怎么样殿下，对这个小家伙可还满意？”
陈药师阴恻地勾了下唇角，姜昭只感觉身上冷飕飕的，正欲说话，便听外头禀报：“殿下，皇后娘娘让您去坤宁宫一趟。”
“现在吗？”
“是，现在。”
季绾一直等在王府门口，入夜了才见姜荀回来。她迎上去，见姜荀神色疲倦地从马车上下来，拽起自己的手说：“困了。”
“陛下怎么样？”季绾问。
“他睡着，一直不理我。”
季绾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牵着姜荀回到西苑时，刚好起了风，院中的槐树沙沙作响。赵衍闻声望去，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眉头蓦地紧皱起来。
“赵大人，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季绾贴心吩咐。
赵衍行礼告退，退及院门时招手唤过来几名侍卫，说：“你们几个，守好王爷王妃，其余人随我来。”
兴许是太过劳累，姜荀今夜的反应格外迟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季绾帮着脱了鞋袜，又伺候着洗了脸，二人收拾干净，正欲像往常一样熄灯入睡时，姜荀问她：“神仙姐姐，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事了？”
季绾摇头否认，“为何这么问？”
“我看你最近不大高兴的样子。”
季绾心里反问：有那么明显吗？
姜荀又说：“你可以告诉我的。虽然不一定能解决，但等父皇醒了，我就去找他帮你。父皇可厉害着呢，什么都难不倒他……”
季绾听他絮絮叨叨的，不由地叹一口气，她的烦心事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她想不通，姜荀为什么会得这种稀奇古怪的病？三皇子为什么举荐自己做王妃？姜荀那位不知所踪的白月光何时会回来？太多的问题盘根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缠绕其中，季绾只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
明明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才是季绾的生存之道。她不钻牛角尖，不争不抢，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能平平淡淡地过自个的小日子。
但姜荀是个变数。
他给了自己生活越来越好的希望，又将希望化为泡沫。季绾悲哀的发现，她的难过，纠结，不紧紧源自于要离开舒适平和的王府，还掺杂着不明所以的嫉妒。
她托腮，眼神茫然的飘向窗外。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姜荀已经停止说话，眼神在季绾身上看了好几轮了，他问：“所以你到底在忧虑什么？告诉我吧。”
她当然不会把心中所忧虑的事情说出来，起身说道：“不早了，熄灯睡吧。”
姜荀十分固执，“可你还没有告诉我。”
季绾只得重新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是不可能告诉姜荀原因的。
周飞云说过，姜荀心智五岁半，记忆却十分混乱。现在同他说自己所思所忧，不是鸡同鸭讲吗？姜荀记不记得那位白月光暂且不说，自己若是说出来，倒像个妒妇似的。
姜荀见她眉头深锁，抿了抿嘴唇，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他勾勾手指，冲季绾道：“你过来。”
季绾不解，起身往他面前挪了挪步子，问：“做什么？”
姜荀坐着，个头只比季绾矮一点，稍微扬头就能对上季绾的目光。这时候是盛夏，他们身上的里衣是葛纱做的，穿起来轻薄且凉爽。
从姜荀的角度望过去，刚好可以见到她玲珑精致的脖颈，又白又细的一小条，仿佛一捏就会断了似的。
姜荀的眼神暗了暗，那种浑身蚀骨的感觉再次袭来。
在他凑近的瞬间，季绾下意识的想躲，便听到姜荀说：“别动。”
她忍住想后退的冲动，身体僵硬的像只木偶，睫毛忽闪忽闪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姜荀。
等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一公分左右的时候，姜荀的呼吸喷在她的脸颊上，带起阵阵颤栗。季绾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她听到姜荀说话，“你能闭上眼睛吗？”
季绾觉得自己好像中了毒，心智全失的那种。姜荀的声音带了蛊惑，她乖乖阖上眼皮，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受惊的蝶，等待未知的命运。
她处在黑暗的境地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姜荀突然动作粗暴的将她拦腰抱住摁进怀里。他没控制好力道，季绾吃痛，惊呼一声立马被捂住嘴巴。
“别出声。”
她听到姜荀不寒而栗的声音。他的怀抱依旧温热，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季绾陡然睁开眼睛，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灯已经灭了。
她被捂住嘴巴，发不出一丝声音，心里那句怎么回事也问不出口。仅是闭眼睁眼的功夫，灯灭了，姜荀跟变了个人似的，季绾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凛冽之气。
“别怕。”姜荀声音压得极低，在季绾耳边说了一声。
怕什么？季绾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嘶——嘶——”
是蛇。
季绾几乎是立马就反应过来。她在北狄长大，那会和娘亲住在科拉草原的毛毡子里，夜里不光要防狼群，还要防神出鬼没的蛇和毒虫。
有一次，季绾夜里醒来找水喝，黑暗里伸手去够水壶，竟摸到一个光滑粗壮的东西，紧接着就是这熟悉的嘶嘶声。她吓哭了，还惊动了隔壁毡子的阿古拉一家。
那时的情景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后来的很多年里，季绾的睡眠都很浅，就怕夜里再有类似的突袭，这样的情况直到牧民研制出药粉才好一些。
那是乌斯部落一位年迈老药农配的方子。野兽大多视觉不好，依靠灵敏的嗅觉捕食猎物。老药农制作的药粉气味浓烈，让野兽误认为前方有危险不敢靠近。乌斯部落的外围经常洒上这种药粉，大家伙才得以过安生日子。
她离开北狄时，身上也带了这种药粉的。被她收在香囊里面，味道经年不散。可是今日，她给了远赴北狄的丝玛。
“哭什么？”姜荀感受到指缝间的湿意，耐着性子问她。
额头上忽然挨了一下，季绾恍过神来，身后的姜荀说道：“它还在试探，暂时不敢贸然攻击。跟着我的步子往后退，退到窗口的位置我将你扔出去，你就跑。”
他不是姜荀。
确切地说，不是那个生病的姜荀。
季绾听他说话的声音，语气，完全不是往日的模样。
他好了？还是突然的应激反应？季绾脑海中闪过千千万万个想法，然而生死关头却无法一一验证。她握住姜荀手腕，示意他自己有话要说。待姜荀略微松开之后，季绾含糊说道：“蛇本就视力不好，灭灯没用的，用有味道的东西模糊它的嗅觉。”
“还用你说？”姜荀反问，一副胜券在握的口吻，边说边后退几步。
天气本就炎热，如此一折腾，季绾后背全是汗。退了几步之后，姜荀停下来，伸手将妆奁上的盒子悉数打翻，一股浓重的香味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季绾知道，姜荀打翻的是她平时梳妆用的脂粉，什么味道的都有。平时单独闻起来还挺香的，这会混合在一块，味道说不出的怪异。
二人皆咳了几声，季绾又听到那阵“嘶嘶”的声音，距离似乎比上次远了些。
姜荀趁机迅速移动，已经来到窗台面前。季绾被他拦腰抱起越过窗栏，脚先着地，探着半个身子催促：“可以了，你快点出来。”
几乎是瞬间，“嘶嘶”的声音已来至跟前。千钧一发之际，姜荀一掌将季绾推了出去，窗子再度阖上。
季绾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守卫闻声敢来，季绾大呼：“屋里有蛇，王爷还在里面。”
“拿雄黄酒来，快——”
“去请太医——”
顿时，整个西院乱作一团。


第16章 回光
季绾站在屋外，脑海里回响着那令人胆寒的声音。她抹了把眼泪，哭声呼喊：“王爷，你快点出来啊。”
好像做了一个许久的梦，姜荀是在瞬间清醒过来的。感知并且躲避危险是人的本能，他耳力极好，比季绾更早听见不同寻常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他先用掌风灭了灯。人的潜意识里，总认为光明比黑暗更加安全，但对于姜荀这样自出生起脖子上就架着一把刀的人来说，恰恰相反。黑暗增加了双方的不确定性，而姜荀的长处，正是利用这种不确定掌控战局。
他的眼神很冷，一个闪身移到床边，从褥子低下摸出一把匕首。有了武器，心底的胜算便多了几分。
姜荀嘴角勾起一个冷笑，自言自语道：“本王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置我于死地。”
他右手握着匕首，拇指摩挲刀鞘。陨蛇似乎也已经试探够了，露出尖牙，吐着信子以极快的速度飞扑过来。姜荀抬手，掷出沉重的刀鞘，抵挡住第一次袭击。
刀鞘砸碎了一只花瓶，哗啦啦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陨蛇窸窸窣窣退了退，姜荀听声，在它第二次袭击的时候一个打滚避开，同时匕首犹如离弦之箭飞出，准确无误地刺中陨蛇七寸，将它钉在墙上。
而这时，屋里火光骤然亮起。赵衍带着若干人已经进来了，雄黄酒洒了一地，屋里尽是刺鼻的味道。
赵衍上前，慌慌张张地查看姜荀是否受伤，确认他毫发无损才松了一口气，摆手示意守卫上前收拾蛇的尸体。
赵衍想着，自家王爷铁定吓坏了，他得好好哄哄，否则留下个什么心理阴影可不好。他拍着姜荀后背，说：“荀儿不怕，蛇那个坏蛋已经死翘翘见阎王爷去了，阎王爷可不会轻易放过它。”
姜荀乜他一眼，赵衍瞬间腿就软了，差点跪下去。王爷怎么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赵衍心想。
具体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他正思索着，只见姜荀冲欲上前收拾残局的守卫喝到：“后退，它还没死。”
说时迟那时快，陨蛇挣破匕首束缚，瞬间撕咬上来。毒液混着鲜血喷溅而出，准确无误地咬住守卫左侧脖颈，守卫倒地，发出痛苦的呜咽，不一会就停止了挣扎。
陨蛇爬到一旁，有逃脱的趋势。姜荀抬手，抽出赵衍身侧的佩刀，挥刀斩落蛇头。
事情发生的太快，众人皆措手不及。等恍过神时，只见细长身体卷曲在一起的陨蛇，倒在地上早没了呼吸的守卫，以及手握佩刀眼神含金淬玉的淮南王。
赵衍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您回来了。”
王府守卫跪了满满一屋子，目睹一切的季绾站在最后面，脸上泪痕未干，红肿的眼睛对上姜荀狠厉的目光，她顿了顿，瞬间失了上前的勇气。
姜荀蹲下身，查看守卫的尸体，说：“这蛇来头不小，杀了人竟没留下伤口。”
一听这话，众人就明白了。王府里为什么会有蛇？还偏偏出现在王爷王妃的屋里？关键还是一条杀人于无形的蛇。它的目标是谁，再明显不过了。
若今夜姜荀没有恢复，倒在地上的就是他和季绾。没有伤口，想查都不知道从哪儿查起。
赵衍的拳头砸在地上，骂道：“卑鄙小人，太阴险了。”
折腾了一夜，待碧莲搀着季绾走出屋子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季绾回望屋里忙碌的众人，又望向月明星稀的天边一角。她长于北狄草原，回到侯府时已是会看眼色的年纪。侯府的高墙大院里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季绾并非不知，只是自觉过滤罢了。
侯府尚且如此，皇家只会过犹而无不及。季绾心底生出一股酸涩，方才听姜荀那般平淡无畏的语气，得经历多少次才变得这样从容。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因为这一切，很快就与自己无关了。
“你——叫季绾？”
姜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碧莲行礼告退后，季绾欠身福了福，低头道：“是，民女季绾见过王爷。”
姜荀眉头皱了皱，似乎不大高兴她这样生分。生病时的记忆，他并没有丢失。季绾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抱着睡过觉的那种，有什么可见外的。
不过他没计较，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和以前判若两人，怎么和季绾相处还没摸出门道来。再者，他也需要时间整理这大半年以来发生的事情。
季绾亦然。眼前这个可不是整天缠着自己撒娇卖萌的姜荀，他是声名赫赫的淮南王，皇帝跟前的大红人，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
对了，还是心里装着白月光的痴情少年郎。
季绾一向知进退明事理，便说：“民女告退，王爷歇息吧。”
季绾未走两步便听到身后“彭”一声，她转头一看，只见姜荀身子软下去，已经倒在地上了。
周飞云是在天刚翻鱼肚白的时候到达王府的。他提着医药箱步履匆匆的进了厢房，季绾看到他连发都还没来得及束。
碧莲端了清粥过来，劝解道：“王妃吃点东西吧，一宿不睡还不吃不喝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季绾坐在院外头，此时日头渐高，屋子里还是一点动静没有。她摆手劝退了碧莲，便听到八皇子的声音：“六哥怎么样了？”
姜澜昨夜去了承明殿，从兰妃娘娘口中得知皇后有异之后，恨不得立马出宫，却被兰妃娘娘硬生生拦下来。
兰妃娘娘也只是猜测，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反被皇后倒打一耙岂不是更亏。兰妃娘娘劝了半宿，才将姜澜劝回了昭阳殿。今早宫门一开，淮南王遇险昏迷的事情就传进宫里了。
姜澜气了个半死，骂骂咧咧地出了宫，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
宫里派人来瞧过，真情假意季绾不知，都被姜澜糊弄过去了。周飞云出来时脸色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季绾遣散下人，周飞云喝了口水，才说：“情况不是很好。”
“到底怎么啦？周太医给个话啊。”姜澜心急问道。
“这次是真的痴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季绾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夜里毒蛇突袭时，她就十分奇怪，姜荀怎会莫名其妙的就好了？武力智力突然在线，保护自己周全不说，与毒蛇殊死搏斗还占据上方。
现在看来，都是有代价的。
“祖父曾经告诉过我，人体机能中存在着一种潜力，只有在意想不到的强烈刺激下，才会突然爆发出来，让人做出平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姜澜道：“听不懂，说简单点。”
周飞云道：“举个例子，就好像火灾时，为了抢救财物，一个人可以将平时需要几个人才能搬动的东西抢救出来，但事后却再也搬不动了。我估计王爷就是这种情况，在危机关头产生了应激反应，暂时战胜了赤魂虫，但事后意识又被赤魂虫更加强烈地主导了。”
众人无言，周飞云轻咳一声，继续解释：“这个道理就和人死前的回光返照有点像……”
“停停停，”季绾打断他的话头，“什么回光返照，周太医莫要胡说。只要病因还是赤魂虫，等丝玛带回蓝靛子就有救。”
周飞云苦笑一声，赤魂虫他自己都没把握，季绾怎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是，等不到丝玛的那株蓝靛子，朝局就要大变了。
“陛下醒了吗？”周飞云问。
“今早醒了一会，又睡过去了。太医看过，说是再休息些时日就好了。母妃在承明殿侍疾，有什么消息定会通知我。”
季绾面露菜色。经过昨晚一事，她已经知道周飞云和姜荀的忧虑了。皇家夺权，可不是闹着玩的。夜放毒蛇这样的阴暗手段都使出来了，只能说明背后的人急了。
她疲惫地揉揉眉心，问：“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一个字，等。”
季绾进屋看了会躺在榻上的姜荀，他闭着眼，睡得很沉。季绾轻手轻脚地靠近，替他抚平眉心的皱褶。
姜荀的那声“你叫季绾？”还回荡在她耳边，那是神思清明的姜荀，与在自己身旁撒娇的五岁孩子完全不同。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果敢决绝，一声令下，让朝堂内外五洲四海巨变的人物。
季绾觉得，那样的姜荀耀眼极了，是可望不可及的星星。
但她宁愿远远望着天边的星星，也希望姜荀好起来。
出了王府，周飞云嘱咐道：“别流连烟花之地了，回宫里呆着去，得空帮帮兰妃娘娘。”
姜澜正闹心得很，打算去秦潇馆找点酒喝，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母妃才不需要我。宫里我盯着有什么用，三皇子加上那帮大臣，哪个我都应付不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那些的。”
周飞云气急败坏道：“那也回宫呆着去。”
“你呢？”姜澜不服气反问道：“你打算上哪儿快活去？丝玛姐姐不在京城，要不我带你……”
“闭嘴。”周飞云骂道：“我去义馆查看蛇和被咬守卫的尸体，不回宫的话和我一起去看看？”
姜澜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这种活你去就行了。我回宫还不行吗？”
正说着，一辆华美的马车缓缓停在王府门口，一只纤纤素手掀开紫玉珠帘往外望了望。
二人皆摸不着头脑。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姑娘专用的，四面是昂贵精美的丝绸，宝顶上方镶金嵌玉，独具匠心。
这样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干嘛？难不成是王妃的亲戚？姜澜越想越有道理，上前几步问：“姑娘是王府的贵客？敢问姑娘芳名？我进去通报一声。”


第17章 痴傻
没人回答。
紫玉珠帘哗啦一声放下，马车又开始动了。调转车头，按原路返回去。
隔着珠玉相撞的帘子，姜澜依稀看到一个端正清丽侧脸一闪而过。那姑娘的皮肤很白，可以肯定年纪并不大。姜澜只觉得内心那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很快，他收起心绪，和周飞云道别后回宫去了。
此时，马车正好行至闹市。车内的贵客透过珠帘望向市井，纵观京城一片烟火之气。
“姑娘，还绕回去吗？”小柔问了一声。
“再绕一圈吧。”沈愿吩咐下去，车夫立马就按照原先的路子，折回淮南王府。
王府门口有守卫看守，方才吵闹的那两人已经不见了，她可以多呆一会。沈愿再度掀开珠帘，对着王府的高高院墙望眼欲穿。
侍女小柔实在看不下去，劝说道：“姑娘这又是何必呢？淮南王早已不是当初的淮南王，如今就是个娶了妻子的痴呆儿。姑娘还不死心吗？”
“莫要胡说。”沈愿呵斥道：“王爷只是病了，会好的。”她的眼里满是少女的雀跃，又带了几分拘谨。略微上扬的眼尾偷瞟几眼王府，仿佛能透过高墙看到淮南王似的。
小柔痛心疾首道：“姑娘老这样也不是办法。若实在担心，我们请大公子牵头进王府看看不就行了？大公子与淮南王交情不错，不难办的。”
沈愿的目光依旧没从王府移开，转着一双杏眼道：“大哥与淮南王交情不错我当然知道，若王爷没娶妻我早就这么做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王爷有了家室，大哥哪里会容我胡闹。”
小柔哀叹一声：“说来说去，都怪那个广安侯府的养女。无权无势年纪还比王爷大一岁，怎的就让陛下赐婚了呢？真是白瞎了姑娘的一片痴心，苦守淮南王这么多年。”
“小心说话。”沈愿呵斥。
平静无波地过了半个来月，季绾终于相信，姜荀是真的痴了，情况比以前还要糟糕。
姜荀现在莫说生活自理，连说话都只会咿咿呀呀几个字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事情只有发呆。有时坐在花园里，有时卧在软榻上，一动不动谁也不理睬。
季绾曾试图做些事情吸引他的注意力，讲故事，弹弓，捏泥人，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她每天问姜荀：“荀儿我叫什么？还记得吗？我和你说过的呀。”
姜荀不理。
碧莲说：“王妃别白费力气了，王爷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你的。”
季绾依旧锲而不舍，每天问一遍。姜荀不回答她就自己说：“我叫季绾，四季更替的季，发绾君心的绾。你叫姜荀，蛮姜豆蔻的姜，空山荀草的荀，记住了吗？”
姜荀继续发呆。
碧莲摇头：“王妃，王爷听不懂这些的。”
“无妨，兴许我多说几遍他就记住了呢。”季绾乐此不疲。
姜荀的情况根本就瞒不住，很快就传进了宫里，楚太师再也没有来过。期间季绾带着姜荀进宫面圣过一次，那时崇康皇帝的病已经好了，他神色严肃地打量姜荀一圈，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声。
倒是太后娘娘拉着季绾的手安慰：“不怪你，莫要自责。命里有时终须有，一切都会好的。”
从宫里回来以后，王府发生了些变化。守卫散了一半，连丫鬟小厮也开始混日子，王府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丧劲，犹如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八月，宫里传出消息：群臣进谏，恳请陛下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当天下午，城中谣言四起：陛下子嗣众多，三皇子最有希望。三皇子的生母虽说是丽妃娘娘，但自小养在皇后膝下，也算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再者三皇子才华卓绝，又有蜀州抗旱之功，皇子中再也挑不出比他更出色的人选了。
姜澜在王府骂了一下午的他大爷，倒是季绾淡定许多，差赵衍遣散了一部分家丁，她的原话是：不忠心的人不留，爱嚼舌根的也不留。王府不养闲人，与其呆在这怨天尤人，不如放他们出府自谋生路。
偌大的淮南王府一下子冷清下来，除了姜澜周飞云，再没有别的贵客。倒是听说三皇子那边热闹的很，礼待贤士，辩论朝堂，每天要见数不清的文人客卿。
八皇子姜澜不服气道：“那帮文人懂什么？只会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搅弄风云，也不看是谁平战乱，定北疆，没有前方将士的鲜血，哪来大齐安康？偏偏大齐重文轻武，六哥曾说过的，等他上位定要改变……”
“慎言。”周飞云呵到。
这种情形下不急是不可能的。季绾问：“丝玛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日子在指尖飞逝，距离丝玛离京已经一月有余。季绾估摸着，丝玛肯定已经到达北狄了，就是找没找到蓝靛子不好说。
周飞云摇头，道：“暂时还没有消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丝玛带不回蓝靛子，又或者我解不了赤魂虫，日后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姜澜反问，“反正我迟早要去封地的，三皇子上位他不敢太过为难我的。”
周飞云看向沉思的季绾。季绾淡淡一笑，说：“还能怎么办？嫁夫随夫，我是王爷的妻子，他在哪里我自然在哪里。”
“三皇子若成功上位，他可不会轻易放过姜荀。”
这也是季绾最担心的。她不懂朝堂局势，也不愿卷入权力的漩涡，只想过些安生日子。但在这场争权夺利中，没有谁可以全身而退。季绾嫁入王府的时候就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她望向不远处坐在花坛底下发呆冥想的姜荀，说：“不怕，太后娘娘说过，都会好的。”
是荣是辱，贫贱或富贵，都会好的。
三人正说着话，姜荀目光呆滞地游移过来，嘴唇微动，缓缓吐出两个字：“醉——虾。”
什么醉虾？季绾不解。
还是姜澜懂他，笑道：“今天是小暑吧？每逢小暑只要六哥在京，都要去西街上的芙蓉楼尝尝他家的醉虾。有一说一，那道醉虾做的是真的好，就连六哥这样的刁钻口味也偏爱几分，要不今儿大家伙一块去尝尝？”
周飞云摆手拒绝，“你们去吧，我回太医院了。”说着起身告辞离去。
听完姜澜的一席话，季绾眼中一亮，折射出些许光彩。她入京多年，鲜少有出府的时候。眼下听说有出门游玩的机会，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这么想着，季绾望望姜荀，又问：“可以吗？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怕什么。”一提到出门姜澜就浑身来劲，说道：“有赵衍跟着不会有事，再说了芙蓉楼人多眼杂，三皇子想搞幺蛾子还忌讳着呢。”
话已至此，三人轻车从简，终于在傍晚十分到达了芙蓉楼。
踏入芙蓉楼大门，季绾不由得有些紧张。她养在侯府多年，虽是个挂名的千金，但还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只见这芙蓉楼雕梁画栋，华丽万分。二楼是一排排的雅间，由屏风隔开。中间有个戏台子，此刻一帮梨园弟子正在台上唱着《天仙配》，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店里的小二见进门的是几位穿着不凡的贵客，连忙笑脸迎上去：“几位客官，里边请。”
跟随着小二的步子，众人上了二楼顺着弯弯曲曲的楼道一直走。正值傍晚，来这里用晚膳的人很多。期间不断有目光朝季绾看过来，小声议论：“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好生俊俏。”
“看那小腰，细的跟柳条似的。若能摸一下岂不美哉？”
季绾加紧步伐，拉着姜荀望里头走。忽然间，姜荀就顿住了步子，转身走向刚刚说话的那人，揪起领子跟拎小黄狗似的将人摁在地上。目光如虎，一脚踩住左肩。
众人皆吓了一跳，季绾连忙上前拉住他。走在前头的姜澜和店小二闻声赶来，只见躺在地上的那人正抱拳求饶：“公子饶命，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店小二眼见力极好，一猜就大体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店里人多且杂，混进来几个色胚子是常有的事。眼下赶忙当起和事佬，劝道：“几位贵客大人不计小人过，让这等下流胚子扰了雅兴就不好了。要不这样，我给掌柜的说说，给您送几道免费的的小菜怎么样？”
“大爷我看上去像是缺钱的人吗？”姜澜乜着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问道。
“不像不像，小的这就找人将他们轰出去。”
姜荀弯腰，骨节分明的长指在那人眼睛上摩挲片刻，仿佛一下秒就要将那双眼睛挖出来。
季绾怕出事，轻拍他的后背，小声说：“乖，咱们走吧。”
闹剧很快收场，随着众人走近雅间，这点不愉快很快就被热热闹闹的气氛冲散了。季绾看着花花绿绿的菜单一时间竟不知道点什么才好，姜澜一看就经常混迹这种场合。熟练的拿起菜单，声音懒懒散散道：“醉虾，酱烧鸭，蛤蜊蒸蛋……”
季绾听他跟报菜名似的念出一大串，也不考虑吃不吃得完，连连阻止：“够了，就先这些吧。”
不一会功夫，菜便上齐了。姜荀伸手抓起两只醉虾，认认真真地开始剥。季绾想帮忙，他还偏不让。待他将一个剥的零零碎碎的虾放到季绾碟子里时，眉眼温柔傻乎乎地望着季绾笑。
季绾动容，只觉得自己完了。就算姜荀好了，她也不想离开了。
姜澜夹起一块鱼肉往嘴里送，看见这副场景轻啧一声，道：“受不了，真腻歪。”
季绾小脸一红，夹起虾肉送进嘴里，回头对姜荀道：“很好吃，妾身也给王爷剥一个。”
姜澜看不下去地翻了个白眼，此时，屏风外头传来一阵温润如玉的声音：“国公府沈兮，沈愿，求见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哇QAQ，新人会努力越写越好的。


第18章 情敌见面
哪个沈兮？哪个沈愿？
季绾正疑惑，赵衍就开口解释了：“是沈国公府的世子和千金，世子在军中当值，与王爷有些交情在。凑巧他们兄妹二人也在芙蓉楼，应该是过来打招呼的。”
赵衍问：“是否请他二人进来？”
姜澜耸肩，表示自己无所谓。姜荀呆愣愣地往嘴里扒饭，完全不理会，赵衍只得望向季绾征求意见。季绾道：“既与王爷相识，进来打个招呼也无妨。请他们进来吧。”
沈愿生了一张标志的脸，在美女云集的京城中也算榜上有名。她跟着哥哥进来，先是举止得体地行了礼，待抬起头来时，目光便有意无意地往姜荀身上瞟。
她今年十五，正是待嫁闺中的年纪。国公府门庭高贵，说亲的人络绎不绝，都被沈愿一哭二闹拒回去了。别人不知道原因，沈兮这个亲哥却看得明白。他的亲妹妹，还惦记着淮南王呢。
沈愿喜欢淮南王，在国公府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若是淮南王尚未娶妻，沈兮倒愿意做个中间媒人，给妹妹搭桥牵线，成就一桩姻缘。但一夕之间，陛下一道圣旨下来，淮南王娶了广安侯府千金，难不成还要沈愿嫁进王府做妾吗？
沈兮第一个不答应。国公爷和家中祠堂供奉的金书铁卷也不答应。
堂堂国公府千金，怎可屈身妾室，即便对方是淮南王也不行。
因此自姜荀成婚以来，沈兮十分不满妹妹的举动。今日休沐，兄妹二人到芙蓉楼吃饭，不巧遇见了携妻子出门的淮南王。他前来叨扰，一方面是问候淮南王病情，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妹妹认清现实：淮南王成亲了，别再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愿刚进门，姜澜就认出她来了。那日王府门前，坐在马车上素手掀开珠帘的姑娘，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沈愿身上扫过几轮，得出两个结论：是个美人，以及暗恋他六哥。
季绾不瞎，怎会看不出沈愿的心思。她忽然有些理解了方才姜荀教训那人的心态，好像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似的，心底陡然生出一股不高兴来。
她强忍着这股不高兴，和沈兮打了照面，又让二人坐下说话。
沈兮是个谦谦君子，试图和姜荀说几句话，姜荀头也不抬，继续扒饭。季绾抱歉一笑，说：“世子见谅，王爷病着，性子难免古怪些。”
沈兮道：“我明白。王爷这病来势汹汹，自去年到现在一直不见好我也十分担忧。王爷许久不在军中，将士们甚是思念。对了，周太医还是没有法子吗？”
季绾无可奈何地摇头。姜澜道：“一时半会好不了呢。不过有皇嫂在，世子不必担忧，在军中好好当值稳定人心，待六哥痊愈重回军中，定会感恩世子的。”
沈兮连道：“不敢当。臣定不负王爷所望。”
沈愿的目光终于从姜荀身上移开，转在季绾身上。她的眼中并无恶意，更多的是探究。沈愿老早就好奇这位广安侯府养女了，她到底有何本事能让陛下赐婚？
今日，落落大方，气度不凡的王妃就坐在自己跟前，沈愿心里勉强承认：长的是比自己要好看那么一点点吧，但家世就差远了。
广安侯在朝中说不上话，送进宫的淑妃娘娘也不得宠。可以说前朝后宫，没一个是有用的。哪里能和沈国公府相比。他的父亲，哥哥在朝中担任要职，叔伯等人也是六部的顶梁柱，论家世，沈愿不知道要甩季绾几条街。
季绾心想，姜荀心底的白月光已经叫她头痛万分了，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沈愿，没完没了的。
在季绾思索的时候，沈愿率先发难了：“王爷病着，王妃想必十分辛苦。我平日呆在国公府也无聊得紧，瞧着王妃又合眼缘，要不从明儿起我到王府陪王妃说话解闷，咱两做个伴？”
此话一出，沈兮脸色瞬间沉下来。他这个妹妹平常说话就口无遮拦，不知隐晦表达。当着季绾的面说要进王府，不就是在挑战正妻的权威吗？沈兮手心全是汗，瞪她一眼暗示：你闭嘴。
关键沈愿没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还正为自己找到一个接近姜荀的法子暗暗高兴。
姜澜大笑道：“沈姑娘好生风趣幽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和皇嫂能有什么好说的。你要是真无聊得紧，倒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
沈愿顺其自然接话：“去哪逛？”
“逛——青——楼。”
季绾刚喝的一口茶差从嘴里喷来，她想笑又觉得不好，只得硬生生忍着，脸都憋红了。
沈愿一张俏脸皱巴巴的，脱口而出：“流氓”
姜澜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沈愿愈发生气，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沈兮年纪比他们都要大一些，为人也更加沉稳几分。连忙致歉：“家妹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王爷王妃，八皇子恕罪。”
就在这时候，姜荀吃菜呛了一口，突然猛地咳嗽起来。他咳的厉害，眼睛雾蒙蒙地望向季绾求助。
“快，给他水。”沈愿手忙脚乱地掺和进来，以更快的速度，手举一杯白水递到姜荀面前。
季绾哪里用得着她提醒，瞬间就找水壶去了。可她还是慢了一些，因为水壶距离她有点远，等她过去时，只见沈愿已经神色关切地举着杯子站在姜荀跟前了。
好在姜荀没分给她一点眼神，他剧烈的咳嗽几声，忍着不适，直到望见季绾手里的水杯才接过来一饮而尽。
季绾连忙拍着脊背帮他顺气，等缓过来一些时，又拿起手绢擦掉姜荀额头上的汗。姜荀全程乖乖配合，俊脸红红的望着季绾。
沈愿手中的水杯是被沈兮接过来的。他瞪妹妹一眼，以一副“回家再找你算账”的表情接过水杯放下。沈愿吃瘪，再也不敢胡来了。
目睹全程的姜澜有些哭笑不得地问：“世子，我看沈姑娘芳龄正好又如此贤惠，还是赶紧给她找个婆家吧。令尊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不是催她赶紧出嫁，别碍着王爷王妃恩爱吗？沈愿气不打一处来，回答：“不关你事。”
沈兮用眼神示意沈愿闭嘴，自顾自解释起来：“不瞒殿下，家父正有此意，已经在物色了。”
“你自己的婚事都还没定，父亲才不着急把我嫁出去。”沈愿赌气道。
姜澜乐不可支地望着这一对互揭老底的兄妹，只听见沈兮说：“哥哥的事情你少管。”
“妹妹的事情你也少管。”沈愿本就有些大小姐脾气，在外人面前丝毫不给沈兮面子。“你还有脸说我，前不久被广安侯千金放鸽子不说，昨儿个又被中书侍郎小女儿拒婚，哥哥，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季绾那边正在给姜荀小口小口地喂饭，她担心姜荀再被呛着，只能自己上手了。闻言广安侯千金放了沈公子鸽子，动作立马停下来，问：“不知是广安侯府的哪位千金？竟对沈公子对出这等事来。”
季绾不问还好，一问沈愿就愈发生气。这广安侯府家道中落，教出来的女儿倒是个个有本事得很。一个抢了她心心念念的淮南王，一个看不上沈兮直接放了鸽子，搞得像国公府欠他们似的。
沈愿心直口快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位侯府嫡女季妍吗？广安侯夫人和我娘亲说的好好的，让我哥和她见一面。谁知我哥在月老桥上等了一天也不见人来，倒是等来一封书信，说对我哥无意望另寻佳人。架子端的那叫一个清高，既然对我哥无意广安侯夫人还来说什么？这不是侮辱人么？”
沈愿知道季绾是广安侯府的养女，说这话时故意带了些脾气，听上去总感觉是在冲季绾撒气。
沈兮神色窘迫，道歉不是，不道歉也不是。只得不上不下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不打扰王爷王妃，八皇子用膳，我们先告辞了。”
待兄妹二人走出雅间后，姜澜语气不咸不淡地八卦道：“皇嫂，你们家那个季妍为什么放沈兮鸽子啊？沈兮人品相貌家世样样都是拔尖的，难不成是她看上别人了？”
季绾稍微一捋就明白了。应该是和惠郡主看上了沈国公府，想撮合季妍和沈兮。不知为何又临时变卦想攀附皇家，而八皇子姜澜，就是季妍现在的目标。
季绾想起几月前回门时候和惠郡主的叮咛，不由地心头一紧。她在王府的这些日子，和惠郡主可没少派人给季绾传话。季绾权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放在心上。
和惠郡主铁定怒了。
姜澜那厮倒了一杯清酒，小酌几口。他一向爱凑热闹爱听八卦，只觉得今日这芙蓉楼来的真是值，有意思极了。
“皇嫂，季妍看上的人是谁啊？那等不守信用之人，想必也遇不到什么好人家吧？”
季绾淡笑，季妍看上的人是谁？不就是你么，她想和我做妯娌来着。
姜澜话锋一转，说：“皇嫂，喜欢六哥的女人多了去了。不过你放宽心，除了那位不知所踪的北狄女子，可没人入得了六哥的眼。你是名正言顺的淮南王妃，在她回来以前，都是。”
正低头玩筷子的姜荀忽然抬起来头来冲她一笑，季绾一怔，纤细的小手已经被姜荀纳入掌中。
她想：或许吧，只要那人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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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当归
沈愿被沈兮拉着，一路出了芙蓉楼直接上马车，连晚膳也不打算在外边吃了。
沈愿不舍地回头望几眼，委屈巴巴地指责：“哥你今日太过分了，不帮忙就算了，还任由那八皇子欺负我。”
“是你说话没有分寸在先。”沈兮闭目养神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淮南王已有家世不可再痴心妄想，你倒好，追人追到正妻面前去了，堂堂国公府千金，也不害臊。”
沈愿反驳：“那广安侯养女无权无势，只不过占了王爷生病的便宜罢了。我就不信等王爷好了还会留她在身边。”
沈兮睁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和妹妹说清楚，省得她做白日梦。“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赐婚淮南王与广安侯府养女？”
沈愿回答：“这个我知道，听说是三皇子举荐的。所以我才好奇那个季绾到底有何本事，能让三皇子亲自举荐。”
“她没有本事。”
沈愿不解：“什么意思？”
“正是因为她无权无势，构不成威胁，三皇子才举荐她当王妃。阿愿，三皇子举荐给淮南王的人，只会是季绾那样的无名之辈，绝不可能是你。明白了吗？”
她是国公府的千金，家族鼎盛在朝中颇有话语权。三皇子又不傻，怎么可能帮淮南王找一颗能倚靠的大树。
沈愿似懂非懂地点头，“那……那等王爷好了，还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到时候铁定和离，重新结一门有助于自己的亲事。说不定，这门亲事就落到我头上了呢。”
沈兮再度阖上眼皮，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一晃又过了一个来月，转眼就快到中秋了。京城中有关立储的传闻甚嚣尘上，碧莲告诉季绾：“听说中秋之后，陛下就要为三皇子举行太子册封大典了。”
这一日季绾在院中忙碌。秋天到了，种下的瓜果结了果实，收获不小。其中收获颇丰的当属南瓜，金黄且大个，一看就十分有食欲。
碧莲心急，小声问道：“王妃，咱们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呀。外头的店铺我和陶婆婆都看好了，就等着你拿主意了。”
季绾拍拍手上的泥土，提着裙角从菜园子走出来。天气正好，不凉不燥，大雁排成一字队伍飞过，季绾知道，他们从遥远的北狄而来，要到南方过冬去了。
“先退了吧。”季绾说：“暂时不考虑离开王府的事了。”
碧莲：“什么？我们不走了？”
季绾道：“以后再说。”
而此时，玄青阁中终于迎来它的女主人，丝玛带着蓝靛子，回京了。
姜荀再度被送进玄青阁，与季绾暂时分开。周飞云说：“给我十日。十日之后，要么王爷生龙活虎地走出玄青阁，要么我剃发出家，以此谢罪。”
丝玛不乐意道：“你要是当了和尚，可别指望我还会跟着你。我把玄青阁卖了，云游四海去。”
周飞云挑眉，说：“想得美。京郊古滕寺旁边就是尼姑庵，我当和尚，你当尼姑，咱两谁也别委屈谁。”
他鲜少有贫嘴的时候，每次一耍贫嘴，丝玛就知道，这意味着周飞云要做一些没有把握的事情。
中秋节那日，宫里举办宫宴。季绾推脱生病不能出席，倒也没人说什么。如今淮南王府退出朝堂洪流，出不出席无所谓，大家伙的目光都在三皇子身上。
广安侯派人到王府传话，让季绾得空回娘家一趟。季绾不敢回去，她不听和惠郡主的话帮季妍和八皇子搭桥牵线，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季绾没傻到那种程度。
她和碧莲以及王府众人，过了个不大热闹的中秋。湖心亭中摆了瓜果，月亮爬上树梢，皎洁的月色洒落一地，季绾虔诚地许愿：神灵啊，让姜荀快快好起来吧。
或许是中秋节当晚许愿的人太多，神灵漏掉了她的愿望。又或许是神灵不小心打了个盹，总之十天以后，姜荀没能生龙活虎地走出来。
众人瞬间就泄了气。季绾等在玄青阁门口，看周飞云将目光呆滞的姜荀带出来，他说：“我去剃发了。”
季绾不怪他。
赤魂虫这种毒物本就少见，周飞云有失手的时候也正常，她能体谅。季绾强打起精神，艰难地挤出一个微笑，说：“劳烦周太医了。再试试吧，说不定有别的法子。”
周飞云疑惑：“奇了怪了。解毒步骤都是按照祖父医书上来的，药材一味不少。况且我在王爷身上已经看不到赤魂虫的痕迹了，但就是不见好，莫非赤魂虫的毒液已经融到了血肉里？我也没辙，祖父若在就好了。”
丝玛安慰：“先欠着。等治好了再由王爷决定，要不要送你出家。”
事已至此，季绾只得带姜荀暂回王府。她拉起姜荀的手，眼圈有点红，说：“王爷，我们回家吧。”
天气渐凉，入了十一月气温陡然下降。府中的银杏由绿变黄，又翩然飘落，不出几日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季绾给姜荀缝制了一双手套，夹层里面放了厚厚的羊绒，这样就不怕过冬了。
太子的登基大典没有如约举行，因为西北辞州起了战事，大齐节节败退情况十分不乐观。崇康皇帝愁的日夜睡不着觉，朝中本就缺乏武将，姜荀病后竟没无人敢战。
三皇子和一帮朝臣辩来辩去，最后竟得出弃城养兵，择日再战的结论。
崇康皇帝气得掀翻了御案，在朝上破口大骂：“辞州乃我大齐西北要塞，易守难攻。弃了若再想夺回得赔上多少将士性命，简直一派胡言。”
三皇子道：“父皇，不是不战，实在不是该战的时候。今年蜀州大旱，江南水患粮食税收比往年少了一半，户部一直亏损根本无力承担军费。此时迎战无异于火中取栗，胜算不大，不如养精蓄锐来日再做打算。”
崇康皇帝皱眉，说：“以往淮南王在时，大齐从不丢一城一池。”
三皇子脸色未变，跪下道：“儿臣无用，还请父皇责罚。”
边疆战火纷飞，千里之外的京城却依旧声色犬马，转眼就到了一年一度的花灯节。
姜澜来王府串门，笑说：“花灯节热闹非凡，配灯笼最好玩，这日京城没有宵禁，能从白天玩到清晨，带六哥出门解解闷吧。”
季绾站在廊下，风呼呼地吹起裙子一角。她冲不远处怒吼：“姜荀，不准学小黄狗。”
姜荀不学好，病情加重后整日跟着小黄狗厮混。趁她不注意的功夫，一人一狗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浑身脏兮兮的。
姜澜被季绾这嗓子吓了一跳。他的印象中，皇嫂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很少有大声的时候。才一个多月未见，怎变化如此之大？
季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说：“让八皇子见笑了。我并非苛待王爷，只是若不严肃些，王爷不会听的。”
姜澜了然，道：“皇嫂辛苦了。”
季绾连人带狗地训了一番，又帮姜荀重新换了一身衣裳，终于在傍晚时分出了门。
花灯节是京城一个重要的节日，地位仅次于除夕。每逢花灯节，男女老少，上到天皇贵胄下到布衣白丁无不出来寻乐子的。季绾从前只跟着和惠郡主来过一次，全程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连花灯都没看几盏。
满城灯火通明锣鼓喧天，彩色丝带迎风飞舞，宛若一只只漂亮的蝶。
姜澜开路，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季绾怕姜荀跟丢，全程拉着他的手跟在后边。到达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时，季绾觉得一只橘子灯笼不错，驻足看了一会。
“小娘子好眼力。”店家推销道：“这是江南的样式，外观用洒金宣纸糊成，里边的灯芯加了橘子香料，放在床头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不妨买一只带回去玩玩。”
季绾的目光却停在灯笼身那句诗上，“众里寻他千百度”她轻轻念出声，问店家：“下一句呢？能否帮我找找，我买一对儿。”
季绾诗词读的不多，刚好这两句是童年时娘亲教过的。不由得心头一热，想凑成一对儿。
店家道：“小娘子说笑了，这配灯笼是靠缘分的。花灯节各家卖的灯笼身上都会写下诗句，或上半句或下半句，没有哪家单独可以凑成一对。要不你买了我这只，再到别家看看兴许能成。”
季绾一想觉得有理，付了钱提起灯笼打算再去逛逛。然而一转头的功夫，姜荀却不见了。
季绾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人流如织比肩继踵，哪里还有姜荀的影子，连姜澜也不知所踪。
姜荀和姜澜在一块吗？还是自己一个人？季绾瞬间急得焦头烂额，今日王府特地给下人们放了假，赵衍没跟出来。她一边祈祷着姜荀不要出什么事，一边费力地往人群中挤，四处寻找起来。
她在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见到了姜澜，旁边竟还站着沈愿。二人大眼瞪小眼，正在抢一只红豆簪子。
“八皇子，王爷没有跟你在一块吗？”
姜澜一脸莫名，“不是和你在一块吗？我看你俩在挑灯笼，就先逛到别处了。”
季绾眉头突突直跳，一股不好的感觉袭来，立马吩咐：“我去那边找找，你回王府派些人手过来帮忙。”


第20章 归来
花灯节说是没有宵禁，可一直玩到天明还真的鲜少有人会这么做。不到亥时，街上就冷清下来。三三两两的游人忙着往家赶，鳞次栉比的店铺也开始收摊关门。
长街上的灯火暗了一些，这会是深秋，夜里疾风骤起，吹乱满街的丝带。
王府众人找遍了大街小巷，就是不见姜荀身影。赵衍带来的人分为几拨，长街暗巷一一查找，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
碧莲见季绾穿的衣裳少，劝她回马车上等。
季绾哪里会愿意。她眼下自责的不行，好端端的买什么灯笼，这下惹出祸事了吧。姜荀那样的情况，若遇到危险怎么办？
打劫，绑架，贩卖人口……季绾脑补出姜荀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急得泪眼朦胧，抬腿就往长街尽头奔。
碧莲小跑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王妃，你慢点啊……”
季绾一路跑到方才卖灯笼的那地，只见店家已经收摊走了，四周稀稀拉拉的还有几家未关门的店铺。
季绾上前询问：“店家，有没有看到过一个男子？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青色锦衣，大概这么高……”
店家看她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摇头道：“没有没有，你要不去月老桥那头找找。”
季绾心里的失落更甚。她原本抱有一丝期待，姜荀会不会回到走丢的地方等她？看来没有。
她拖着步子，丧气地走到桥头。只见河间漂浮着盏盏莲灯，将暗夜下涌动的河水照得透亮晶莹。河边还有几名放灯的女子，闭上眼睛正在小声许愿。
这民间习俗。花灯节这日在月老桥下放灯许愿，据说灵验得很，每年都能吸引不少痴男怨女。
季绾没有观赏的心思，她恹恹地上了桥，低头边走边想姜荀会在哪里？走到桥中央时，一堵肉墙拦住了道。季绾心神恍惚没注意，一脑门撞上去。
担忧加上疼痛，季绾瞬间委屈的不行。她皱着鼻子抬头，一张俊脸瞬间放大在眼前。
青色锦衣，白玉发冠，一双明亮的眸子不偏不倚，正好对上她的。
是姜荀。手里提着一盏橘子灯，神色从容地站在她面前。
她喜极而泣，拉起姜荀衣袖慌乱地查看，“有没有伤到哪里？遇见坏人了吗？是不是被欺负了……”
季绾喋喋不休地问着，她绕姜荀一圈，对他上下其手，发现除了衣服有些脏倒是没有伤口。
她哭的都快喘不过气来，还拍着姜荀手臂责备：“你个小混蛋……怎么那么不听话。出门前说多少遍了不能放开我的手不能……放开我的手就是不听，你是不是诚心报复我？怪我不让你和小黄狗玩……”
他看着她，眼波温柔干净又漂亮。可是，看起来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季绾拉过他冰凉的手指，肩膀一抽一抽地放在嘴边呵气，心里的怒气还未消，又开始吓唬他：“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你丢了我不找，被巫山婆婆抓走我也不救。知道巫山婆婆吗？就是那个只抓小孩的妖怪，专挑你这种不听话的小孩下手。”
她骂够了，才发现姜荀嘴角莫名勾起，眼里有了促狭的笑意。
姜荀将手里的橘子灯递到面前，季绾一看，和她方才买的那只一模一样，灯笼身上的诗正好是下一句：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姜荀跑丢就是为了找这个？季绾觉得心间暖，又莫名生气。她教育说：“就算是为了逗我开心也不能这么做。你若是丢了我要这灯笼做甚？”她踮起脚尖摸着姜荀后脑勺道：“以后要去哪里必须和我说，不能再玩失踪，记住了吗？”
姜荀毫无表示，季绾又问一遍：“记住没有？”
这次他点点头。
季绾见好就收，说：“好了，回家吧。”说着拉起他的手往回走。
姜荀一动不动，反而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抱住她。
“干嘛？又撒娇。”季绾失笑，“知道错了来给我道歉？”
他许久未开口，快要不会说话了。只能喑哑着嗓子，吐出几个生硬的字：“你——叫季绾。季绾，姜荀回来了。”
两百多个日夜，伴我左右的季绾。
这次我记住你的名字，不会再忘记了。
季绾呆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她心跳剧烈，只觉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姜荀语塞，结结巴巴说：“我……我答应你，不会再走丢了。”
季绾挣开远离几步，脸上表情凝滞愣了一会。姜荀眉目里显然有了神采，完全不似平时呆滞。他说话连贯，表达清晰，他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记得她的名字。
季绾眼泪滚烫，她终于相信：姜荀，淮南王，回来了。
回想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乱七八糟的。季绾弯腰双膝缓缓跪下去，说：“妾身罪该万死。”
“好端端的，你跪我做什么？”姜荀只觉得莫名其妙，弯腰想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季绾不愿，她羞愤难当，头埋得很低，问：“王爷，你什么时候好的？不会早就好了吧……那我……”
“就刚才。”姜荀同她一样跪下来，解释：“和你走丢后我转到一条乌漆八黑的巷子里，越走脑袋越清醒，等回过神时发现那是一条死巷，还好我反应及时才没有撞上去。”
“那……生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王爷还记得多少？”季绾试探。
“方才我坐在巷子里捋了捋，有印象。”
季绾不敢置信，问：“全部？”
姜荀笑，好整以暇地开始从头讲起：“你是广安侯府养女，陛下赐婚嫁进王府。你教我穿衣吃饭，每晚和我睡在一块，对了，我好像亲过你额头。白天我和小黄狗闹，你还吼我来着……唔……”
季绾捂住他的嘴巴，耳朵红的快滴出血来，“别说了。妾身错了。”
姜荀扒开她的手反问：“何错之有？”
哪里错了？季绾回答不上来，诺诺说：“王爷记性真好。”
姜荀回答：“还可以。”
姜澜带着几个小厮找姜荀，来到月老桥桥头时没有立刻上去。河边站着的那名女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命小厮侯在原地，走近几步才发现，果然是沈愿。
她往河中放下一盏莲灯，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姜澜不合时宜地打断：“许的什么愿啊？”
“要你管。”沈愿一听他的声音就来气。
姜澜从怀里掏出那支红豆簪子递到她面前，“还在生气？还你还不行嘛？”
沈愿问：“怎么，不送你的小九儿了？”
姜澜摸摸鼻尖，“不送了。”
沈愿不接，看着莲灯飘远了转身要走。
姜澜拦下她，指了指侍女手上多余的莲灯，说：“莲灯送我一盏呗，我也要有愿望要许。”
沈愿只想赶紧走人，用眼神示意小柔，把灯给他。
姜澜接过灯，直接抛进水里，嘴里念念有词：“愿六哥康健，西北战乱早日平定。”
沈愿揶揄：“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份心思？我以为你只会流连秦楼楚馆夜夜笙歌呢。”
姜澜神色严肃地说：“身为大齐子民自然心怀天下。现在西北战乱未平，满朝上下皆忧心忡忡，我这个闲散皇子又忙不上什么忙，只能趁着花灯节来许许愿了。”
他说着往往河中投掷一枚石子，冲沈愿摆手：“我还有事，走了。”
姜澜走远后，小柔问沈愿：“姑娘，方才你许的什么愿望呀？”
沈愿望着姜澜远去的背影，说：“希望八皇子那混蛋离我远点。”
“啊？”小柔哀叹，“那这愿望也没实现吧。”
姜澜上了月老桥，远远就望见互相跪拜的两个人。大晚上怪瘆人的，他走近才发现是季绾和他六哥。心中的一块巨石顿时落下，六哥找到，他也可以回去睡觉了。
不过这两人在干嘛？拜堂吗？
姜澜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皇嫂，你和六哥已经拜过堂了。怎么？还要再拜第二次吗？”
“不是。”季绾一脸兴奋地望向姜澜，说：“王爷回来啦。”
姜荀背对着他，姜澜自然还不知道他好了的事情。言辞恳切地说：“我不瞎看见了，皇嫂快带六哥回府歇着吧。哦对了，从那头走。”姜澜指着季绾来时的方向，说：“沈愿那丫头就在河边呢，躲着点。”
姜荀扶着季绾站起来，听见姜澜又说：“皇嫂不必妄自菲薄。虽说六哥心有所属，但那位北狄女子从来不见其人，你还是有希望的。”
“说够了吗？”姜荀转身，冷冷的问。
姜澜有一瞬间的呆滞，待他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问：“六……六哥，你好了？”
“好的不能再好了。”姜荀在他脑门在轻拍一下，说：“来，我们算算，这一年你占了我多少便宜，在季绾面前嚼了几次舌根。”
“没有。”姜澜立马否认，“我没占你便宜，你是不知道我对皇嫂有多好。”
“是吗？”姜荀不相信地问：“你采了她一园子的玫瑰，还三天两头提醒她我心有所属，这就是对她好？”
“那……玫瑰我还就是了。况且我没说错嘛，你不是一直在寻那北狄女子？”
姜荀一时语塞，只能凶巴巴地瞪他。
季绾不生气。姜荀能回来就足够她高兴好几天了，是走是留，看命吧。
她带着堪堪的笑意望这对斗嘴的兄弟，说：“赶紧告诉周太医吧，他的头发总算保住了。”


第21章 痊愈
姜荀痊愈了。
周飞云诊了三次脉搏得出的结论。他恭敬地向姜荀禀报：“丝玛刚带回蓝靛子时，我就为王爷解过毒。当时所有的迹象表明赤魂虫之毒已解，但王爷脉象极乱情况也不见好。现在想来，应该是解毒后还需一段过渡期才能恢复。祖父快要回京了，等他来了可以验证我的想法。”
他说：“王爷，欢迎回来。”
姜荀收了手臂，说：“记得生病时，你对本王态度很不好来着。”
周飞云十分淡定，并不为自己辩驳，反而说：“王爷要兴师问罪并不急在这一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辞州战事未平，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这一年很多事情超出我们预料，应该好好合计一番。”
“可不么。”姜荀淡笑，凝视着某处，目光专注又温柔。“本王大病一场，连媳妇都娶了。”
周飞云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一个黑发明眸的女子蹲在不远处的亭子下逗狗，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周飞云道：“我查了。三皇子向陛下举荐季绾，的确只是看她无权无势，构不成威胁。她也是个可怜人，无端卷入争斗。若王爷要与她和离，还望考虑季绾这段时日的照顾之恩，替她谋一条生路。”
“和离？”姜荀莫名其妙，“我为何要与她和离？”
周飞云语塞，“那……那王爷不找那北狄女子了吗？赵衍已经吩咐下去了，搜寻去过北狄，年方十八的女子，和以前一样，一批一批带回来让王爷辨认。”
“找。”姜荀斩钉截铁，“继续找。但……季绾先让她留下。”
周飞云走后，姜荀在墨芳轩坐了一会。
他想起五岁时，凤仪宫那场大火。他是被尹皇后的陪嫁侍女郑娥抱出来的，而母后却永远留在了里面。郑娥毁了容，当晚收拾行李带他趁乱逃出皇宫。
他们被丽妃派来的追兵追了快一个月，郑娥只能带他逃亡北狄。在大齐与北狄国土交攘处，郑娥捧起一抔黄土，告诉他：“殿下，带上它。属于你的迟早要夺回来。”
他在北狄两年，小小的心灵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年幼的姜荀，满脑子都是复仇，夺权。对故国的思念，母后的愧疚，让仇恨的种子迅速生根发了芽。
姜荀觉得，若不是遇见那个人，自己可能会一直活在仇恨里面。但是她来了，带着微弱的光，让他知道，除了仇恨，还有爱和信仰。
姜荀是在乌斯部落遇见她的。那是一个雪夜，他和郑娥被困塞外，即将成为狼群的口食。一对母女用药粉驱赶了狼群，还带他们回了毡房。
时隔十二年，姜荀还记得那股药粉的味道。各种药香混合在一起，充满了奇妙的安全感。
那个姑娘比他大一岁，个子也差不多高。会说汉话，交流起来毫不费力。他在乌斯部落呆了一个多月，只和小姑娘说话，亲切的叫人家漂亮姐姐。
小姑娘很喜欢这个称呼，时常坐在草原上指着漫天星星告诉姜荀：“那是天狼星，那是大角星，那颗……没有名字，你给它取一个吧。”
姜荀说：“那颗长得像虫子，就叫屎壳郎星吧。”
“为什么叫屎壳郎？换个虫子的名字可以吗？”
姜荀指指草地，昏暗的灯光下，成群结队的小虫子正滚着粪球，忙活得不亦乐乎。
那晚他病了，郑娥一整晚不见回来。小姑娘守在床头告诉他：“你别害怕呀。大人很忙的，等我们长大他们就不忙了。”
姜荀哭，他说想娘亲了。
小姑娘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安慰说：“每次我想爹爹的时候，娘亲就是这么对我的。希望对你也有用。”
姜荀捂着额头瞪她，凶巴巴的，说：“你怎么能随便亲人。我娘说了，亲吻以后肚子会怀小人的。”
“你怀还是我怀？”小姑娘问。
“一起怀吧。”
小姑娘羡慕道：“你娘懂得真多，我娘就从不教我这些。不过怀了小人也没事，我们还能多几个伴。”
姜荀想想也有道理，说：“也对，多有几个小人，能帮我一起报仇。”
“你要报什么仇？”
姜荀握紧拳头，说：“杀母之仇，要千倍万倍的还到他们身上。”
“这也是你娘教的吗？”
姜荀摇头。
小姑娘道：“我希望你平平安安活下去，没人喜欢手上沾满鲜血的人。我娘说报仇就是个死循环，越报仇人越多，杀不干净的，最后会变成恶魔。”
姜荀说：“你不懂。这是我们男人的事情。”
半个多月后，郑娥终于联系上了北狄的亲戚，姜荀要走时，斟酌再三，还是掏出那支母后的簪子送给小姑娘，并且别别扭扭地承诺：漂亮姐姐，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那个小姑娘在他心里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善良又漂亮。跟睡前故事里的七仙女一样，姜荀喜欢极了。
后来他被接回皇宫，曾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摆在面前。姜荀总会想起小姑娘的那句话：“没人喜欢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那是他心里仅剩的一点慈悲。
而如今赤魂虫一事，又点燃了姜荀内心的仇恨之火。他握了握拳头，缓缓抿一口茶，这次，不会再对他们客气了。
小黄狗叫了几声，姜荀从回忆里恍过神来，望着季绾的背影思索。
季绾是个意外。之前父皇皇奶奶催了几次，姜荀都说不急。他不可能随便娶一位世家女子的，要娶也是娶年少时候的那个小姑娘。
毕竟她算得上是姜荀的初恋，又有恩于他。姜荀觉得，以身相许这种报恩方式再适合自己不过了。因此他一直寻找，然多年未果。渐渐的，姜荀也不明白找她的初衷了。
是报恩吗？是喜欢吗？还是那个年少的誓言？又或许只是自己一种莫名的执念？
那年他离开以后，也曾派人到乌斯部落寻找，可惜被告知，小姑娘回大齐了。他就这么一直找，锲而不舍地找了十年。
有时候姜荀也会问自己，她知道自己在找她吗？她嫁人了吗？甚至，她还活着吗？不然为什么找不到，大齐年方十八有过北狄经历的女子都快被他翻遍了，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后来他想着，或许自己只是想告诉她：我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没有报仇，没有手染鲜血，没有成为恶魔。我干干净净，配得上你。
可他现在做了些什么呢？姜荀苦恼，他把留给小姑娘的位置给了季绾，他心怀愧疚，却不想让季绾走。
畜生。
姜荀骂了一声，他有些瞧不起自己了。一颗心怎么能同时装下两个人？他向来瞧不上崇康皇帝，嘴上念着尹皇后，对后宫佳丽的恩宠却分毫不少。自己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汪——汪——”小黄狗摇着尾巴跑进来了。
它爱打滚，还总喜欢拉上姜荀一块，为此一人一狗可没少挨骂。
小黄狗像往常一样，咬住衣衫下摆将自己往外拖。姜荀不好糊弄了，捏着后脖颈将它提溜起来，失笑道：“傻狗。我好了，往后自个儿玩去吧。”
小黄狗不依不饶地继续缠他，季绾走进来呵斥：“一边去，不准闹他。”
闻言小黄狗悻悻地放开姜荀衣衫下摆，趴在一旁捂着脑袋不理人了。姜荀说：“还是你有法子，它只听你的话。”
“它被我骂怕了。”季绾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蹲下身爱怜地抚小黄狗脑袋，说：“它还没有名字。王爷给取一个吧。”
“呃……”姜荀顿了下，说：“要不叫小黄，大黄，中黄？反正它这身颜色，是与黄分不开了。”
小黄狗大叫，表示抗议。
季绾道：“它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姜荀抓后脑勺，好吧，他就是个取名废物。姜荀只得说：“叫屎壳郎吧。”
季绾：……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可是方才王爷说他这身颜色，与黄分不开。”
“无妨。”姜荀道：“它是皇家屎壳郎。”
小黄狗倏忽站立起来冲着姜荀汪汪大叫。姜荀不理它的抗议，摸它脑袋，边摸边说：“就这样定啦，皇家屎壳郎。”
“周太医什么时候走的？”季绾瞅了一圈没见到周飞云，疑惑发问。
姜荀回答：“早就走了。那会你在逗狗，没注意。”
“王爷应该叫我的。”季绾懊恼，“来者是客，况且周太医帮了我们这么多，不送失了礼仪，叫别人非议淮南王府忘恩负义没心没肺。”
姜荀笑，他从不在乎这些人情世故，眼下却总觉得季绾越来越有女主人的风范了。上午他听赵衍禀报，说王妃不久前，是怎么叫他遣散下人的。姜荀只觉得心头一暖，好像一颗浮浮沉沉的心忽然之间有了依靠。
必须承认，他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王爷什么时候进宫？”季绾问。
“明天一早。”
季绾点头。姜荀进宫，无异于昭告天下，淮南王回来了。朝堂风云变幻莫测，不知道这一次遭殃的又是哪几家？
姜荀回归，诸多事情需要整理。赵衍来报：“王爷，您请的几位贵客到了。”
季绾了然，欠身福了福准备退下。刚走到门口又被姜荀叫住，他说：“那个……呃……你就在王府呆着，哪里也不要去。”
姜荀看季绾呆呆的，似乎没理解自己的意思？难道说的还不够明白？他又说：“总之你呆在王府，哪里也不要去。我刚回来危机还未解除，不要乱跑。”
季绾点头答应，姜荀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直到赵衍发问：“王爷，可以请他们进来了吗？”
姜荀假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嗯，请进来吧。”


第22章 两个媳妇
入夜后墨芳轩灯火辉煌，姜荀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具。他听底下若干大臣吐了一晚上的苦水，眼下只觉得头有些痛。
户部侍郎郭子渝方才进来时，先是呆若木鸡地站了一刻钟，反应过来后双腿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道：“王爷，你终于回来了。”
若不是赵衍拦着，姜荀怀疑郭子渝那厮会抱上自己的大腿，将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玉锦华服上。
他内心不无动容，这帮都是对他忠心不二的辅臣，流落在外时就帮着自己韬光养晦，回宫后又力排众议保他登上高位。他们中武将居多，文官只有郭子渝官职高一些。
郭子渝一脸斯文相，一看就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子弟，在一帮五大三粗的武官中很是惹眼。他胆小，还爱哭鼻子，但心思细腻，遇事又颇有见解，姜荀也就不在意他爱哭鼻子这种小毛病了。
郭子渝从上一任户部尚书辞官归田说到新任戴贤，言辞中无不透着对新任上级的不满。等他絮絮叨叨发泄完了，姜荀揉揉眼皮，才问：“听闻今年户部亏损严重，以致拿不出军饷抵御外敌，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郭子渝擦了一把眼泪，正义凛然道：“怎会不知。每年五月各省将赋税上缴户部，由我和右侍郎亲自核算，今年情况颇为奇怪。按理说，蜀州大旱，江南水患确实有一定影响。户部账目看上去因为这两次天灾降了大半，我却觉得另有隐情。”
姜荀知道他在这方面颇有作为，眼神示意他继续。郭子渝又说：“大齐幅员辽阔，粮草主要来自四个地区，蜀州、江南、安东以及南邱。蜀州江南遭遇天灾，粮草数目下降实属正常，但外人不知道的是，四个地区中，蜀州和江南的粮草只占三分之一，大头在南邱那边。就算蜀州江南因为天灾减少上缴的粮草，也不可能缺这么多。”
姜荀一听就明白了，敢情是户部在玩暗度陈仓的把戏。户部尚书戴贤是三皇子提拔上任的，为谁做事一目了然。
司武官徐长廉道：“臣听说赋税由地方官代收，再统一运往户部粮仓。这期间辗转多部，莫非连地方官也被收买了？”
“可能性不大。”姜荀摸着瓷杯思索片刻，说：“三皇子的势力主要集中在京城，暂时还伸不到地方去。只是我想不通，他们为何少报粮草？少报的那些又藏在哪里？京城什么地方容得下这么多粮草？”
郭子渝狡黠一笑，有点小得意地说：“臣早就注意到了。派人暗中调查，得到的消息是，粮草不在京城。”
“不光粮草，户部少上报的钱财，织锦都不在京城。臣调查过，早在从地方运往京城时，上缴的物资就一分为二，一部分运往京城，一部分北上运往潞门关。”
“哦？”姜荀吃惊。他原本以为三皇子私藏粮草等物资，只为了转手二卖，从中捞一笔钱财，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若转手二卖，京城多的是商贾为何还要绕道潞门关？
潞门关是大齐的边境之一，出关再往北几十里便是北狄。难不成要与北狄做生意？姜荀一时摸不着头绪，抿了抿嘴唇，吩咐说：“子渝继续调查，有消息随时来报我。”
郭子渝应下，有关户部税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司武官徐长廉开始说另一件事：“王爷，如今西北辞州战事吃紧，弩羌善战从不议和，只怕陛下会派您前往支援辞州。臣怕户部拖了后腿，若粮草军饷跟不上，前方将士也有心无力。”
闻言，姜荀轻蔑地笑了笑。弩羌占据西北，和大齐以辞州为界。两国交手频繁，弩羌一直处于劣势，在姜荀眼里，他们一再进犯，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手下败将而已，若我出征西北，定让他们龟缩回去，五年内不敢再犯。不过你说的户部后勤跟不上的确是个问题，你们可有什么好法子？”
众人大眼瞪小眼，暂时想不出什么法子。姜荀看一眼更漏，已是亥时三刻了。
“罢了。”姜荀摆手命他们退下，“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明日一早我便进宫，和陛下商量出一个对策来。”
若干人鱼贯而出，郭子渝走在最后，他走走停停，时不时又回过头来望姜荀几眼，最后还是折回来，重新弯腰行礼，道：“王爷，臣还有一事要说。”
姜荀知道，郭子渝想的一般比别人要多。每当有私事要说时，郭子渝便最后走，犹豫半晌又回过头来。上次他这样，是劝谏姜荀爱护名声，不要让亲兵频繁带女子出入王府惹人非议。
姜荀不在乎这些。天下悠悠之口是挡不住的，他要做的事情没必要理会流言蜚语，顶多落得个风流浪荡的名声罢了，总比找不到那小姑娘要好。
只见郭子渝伏腰垂首，说：“臣知道王爷不喜下属插手私事，但该说的臣还是得说。”
“愿闻其详。”
“王爷一病许久，朝堂变化莫测如今归来处境实属不算好。若能通过缔结姻亲拉拢一方名门望族，也是不错的法子。”
姜荀脸色骤变，郭子渝继续说：“沈氏一族就不错。沈国公府是开国勋贵，在朝中甚有威望，宗亲氏族盘根交错，遍布三省六部。若有他们助力，王爷也不至于在朝中处处掣肘。况且，臣听闻，那位沈氏小姐，对王爷……有爱慕之心。虽说王爷正妻之位已有主，但侧妃……”
姜荀站起来将他扶起，平静的神色下声音犹如寒冰：“时候不早了，郭大人请回吧。此事，莫要再提。”
“可……”
“郭大人。”若不是看在郭子渝一身才学又辅佐自己多年的情谊上，姜荀早就拔了他舌头撵出京城去了。“你应该知道，我的生母尹皇后，本就是无权无势的一个孤女。陛下愿为了前途再娶侧妃，我却不愿。”
“我姜荀，不需要靠女人上位。”
从墨芳轩出来后，姜荀一路往西院赶。夜风凛冽，在耳边呼呼作响。他疾步走在长廊上，腰间的玉珏撞上腰带，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想起回到西院，暖阁中已经备好了热水，屋内季绾亮着一盏灯等他，就觉得心头一热。
多少年了，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
果然，步子未及西院时，远远地就望见一个瘦削的人影侯在院门。
除了季绾，还能有谁。
她单薄的肩在寒风中显得孤苦伶仃，灯光惶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不禁想起自己生病时，季绾也经常这样。他在含章馆被楚太师逼着背书背到很晚时，从宫里看望父皇回来时，季绾总是等在门口。
她会问他饿不饿，今天过的好不好，即便姜荀大多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季绾也乐呵呵地笑。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想。
他大步上前，问：“外头风大，怎么不进去？”
季绾笑，毫不在意的样子，她回答：“这就回去了。暖阁中已经备好热水，王爷可以先去沐浴。夜里凉，已经烧好了炉子，还有屋里的桌上有夜宵。王爷晚膳吃的少，又忙活了一整天，妾身怕你饿着。”
姜荀越听越不对劲，季绾这语气怎么像告别似的。
语毕，季绾欠身福了福，越过姜荀往另一头走去。姜荀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拉住她的胳膊问：“你去哪？”
季绾一本正经地道：“妾身搬去玉芙院了。王爷既已痊愈，自然知道我们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王爷愿意暂时收留，季绾感激不尽。等王爷解除危机，妾身也该……”
“也该什么？”姜荀心里头生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看着季绾无辜的眼，小巧精致的鼻尖，又想起那位北狄的小姑娘，脑海中不由得将这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季绾见他脸色不好，吓得立马改口，说：“王爷好好休息。妾身告退。”
姜荀蓦地回神。真是疯了，那个小姑娘长大后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姜荀心乱如麻，只得冷着脸回答：“嗯，你回去吧。”
然而半个时辰以后，他就后悔了。
姜荀躺在床上，只觉得这床怎么就这么大，翻几圈身子都够不着边。他翻来覆去，平躺侧躺，被子盖好再踢下去就是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都是以前怀里温软香玉的味道。季绾的身上很香，都是用同样的香胰子，但季绾身上就是比他更香，莫非她多涂了几遍？还是天生的？这被子她也盖过，也许还有她的香味吧。姜荀凑近猛吸几口，有点失望地放开。
这被子是新换的。
姜荀头一次觉得季绾做事有点太周全了，好好的被子，换成新的干嘛？
他又翻了一个身，想到季绾刚来王府时，教他吃饭，还教他洗澡。他越想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有颜色的废料。
他只得一遍一遍地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混蛋，畜生，王八蛋，负心汉……什么难听就骂什么，最后越骂越气，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季绾，北狄小姑娘。
怎么办呀，他真的不想娶两个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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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利用
翌日，姜荀醒的很早。待梳洗完毕换好朝服时，天才微微发亮。
进宫的马车早就备下了，他一只脚踏出王府，又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望一眼。视线所及之处，是空荡寂静的门庭和随风摇曳的树枝。
姜荀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回想起生病要出门时，不能陪同的季绾总是将他送至门口，挥舞着手绢说等他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惨，这待遇还不如从前呢。随即又叹口气，安慰自己，和一个姑娘嫁置什么气。再说了，两人这乱糟糟的关系，他也没脸见季绾了。
他吩咐下去：“王妃若要出门需得有人跟着，别让她乱跑。”
不怪姜荀婆婆妈妈地交待一堆，他总觉得，只要稍微不注意，季绾就会跑了。
季绾一夜好眠，上午先忙活了会菜园子，吃过午饭后闲下来。她一整天无所事事，想出门逛逛又想起姜荀的嘱咐：危机尚未解除，不要乱跑。
还是不要给他添乱了。季绾这样想着，打算回玉芙院躺会。刚起身就听见碧莲急匆匆来报：“王妃，章妈妈来啦。”
章妈妈是和惠郡主身边的贴心人，此次前来是谁的意思一想便知。季绾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事情不太妙。
章妈妈还是那副刻板的样子，她自小跟在和惠郡主身边，见过燕王府的繁复华美，也体验过广安侯府的虚有其表。眼下跟在王府引路的丫鬟身后，只觉得这淮南王府真是非比寻常。
与广安侯府相比，淮南王府自然富贵万分，但又不同于燕王府的财气外显金雕玉啄。这淮南王府该气派的地方气派，该低调的地方低调，章妈妈观察一圈下来，只得用“规矩”两个字来形容。
规矩，实在是太规矩了。就连丫鬟小厮身上都透着一股端正，待客接物像是计算好似的，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谁把王府管理的仅仅有条？答案显而易见。
章妈妈心头升起一股不悦。季绾在侯府时没甚特别，总会叫人忽视她的存在。在章妈妈看来，除了那张有几分姿色的脸蛋以外，还真是一无是处。
没想到出嫁后倒是活出了一条路子。果然，女人还是得嫁得好。
在章妈妈思前想后的时候，丫鬟带着她穿过长廊，绕过曲径已经来到玉芙院了。
毕竟人还在王府，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章妈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说此次来的目的：“入秋以后，夫人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这几日梦魇缠身睡不好觉，心里又惦记着王妃更是瘦脱了相，特派奴婢来请王妃回府看望。”
“都说母女连心。夫人病了许久，怕叨扰王妃清净一直不让奴婢来报。时常在王妃以前住过的院子徘徊，可怜天下父母心，王妃再忙，也抽空回去看看吧。”
季绾心里翻了个白眼。和惠郡主怎么可能在她那间阴冷潮湿的破院子里徘徊？这帮人为了骗她回去，还真是什么谎话编得出来。
章妈妈当然敢说，她一早就得了夫人命令，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把季绾接回来。因此跪在地上，挤出几滴眼泪来。
该来的总会来的，季绾不愿意也推不掉。
和惠郡主拿母亲的头衔来压她，不去就要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季绾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一路无话，广安侯府门前清冷，房檐上稀稀拉拉地停了几只麻雀。季绾看广安侯平时用的马车不在府中，便知道父亲当值还未回来。
许是为了避风，宜春堂主室关着门。季绾顿了顿脚步，步履款款走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季妍。
季妍好像老早就等着她似的，笑嘻嘻地将她迎进去：“绾姐姐，可算等到你了，娘亲整天念叨，做梦都盼着你来，快进来说话。”
季绾进了屋子，才发现和惠郡主侧卧在软榻上，妆容不似往日华贵但依旧得体，完全看不出来生病的样子。她脱了披风由丫鬟挂上，才缓缓上前说：“女儿给娘亲请安。娘亲身子可好些了？”
“臣妇当不起王妃这声请安。”和惠郡主乜她一眼，不急不徐的喝下一口冒着白气儿的热茶，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以往我还不信，等事情落在自儿头上，才知道古话说的一点也没错。”
不等季绾辩解，和惠郡主就数落开了：“托人带话，送信都不见你回复，可见淮南王府下人办事不力，连王妃娘家人都不放在眼里。非得派章桦走一趟才见着你人，真不容易。”
“不是下人们的错。娘亲的吩咐女儿都收到了，是女儿一时糊涂忘记了，怪不得旁人。”
和惠郡主心里冷笑一声，给台阶都不顺着下，在王府呆久了果真人也变傻了。“好。王妃忘记了也无妨，反正你人就在跟前，咱们当面说。八皇子你见到了吗？他和季妍，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季绾心里早有准备，把准备好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已经见过八皇子了，只是他……”
“他怎么样？相貌如何？品行如何？”未等季绾说完，季妍迫不及待问道。
“八皇子相貌上佳，品行纯良。只是女儿认为，他并非适合妍妹妹，还是罢了吧。自古姻缘天注定，强求不得。”
和惠郡主不悦道：“适不适合也要见了才知道。原本中秋节宫宴我都安排好了，让季妍随你出席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你倒好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机会，这下恐怕要等到除夕了。过完年季妍都十六了，耽误不得。”
和惠郡主估计怕季绾再撂挑子，只见她拉起季绾的手，继续循循善诱道：“绾绾，这些年侯府对你怎么样心里有数吧？我虽然严厉了些但平时吃穿用度却不曾少你。淮南王虽说曾经风光但大势已去，季妍嫁进皇家也能处处帮衬你，你不是小孩子了要有大局意识……”
季绾被和惠郡主母女拉着说了一下午的话，大有季绾不答应就不放她走的架势。季绾听得头晕脑胀，只觉得身子隐隐有些不舒爽。
并非是她不帮，而是觉得季妍和八皇子实在不对付。八皇子那风流性子，季妍嫁过去能受得了？况且她虽为八皇子名义上的皇嫂，但皇子婚事一向由陛下裁决，哪有她插手的份。
正在季绾头痛万分的时候，二夫人秦氏一脸春风满面地带着一儿一女进了宜春堂。
“听说王妃回府了？这次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咱们二房的份……”秦氏边往院里走边嘀咕。
进屋见了季绾，秦氏先是拖儿带女地给季绾行了礼，又装模作样地请了和惠郡主安，才说：“好些日子不见王妃了，怎的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府里都没准备。对了，昨儿个老太太还和我念叨，王妃回门时送的那只千年老参极好，就是用的太快了，入药都不够两次。”
秦氏用手帕捂着嘴呵呵一笑，又给一儿一女使眼色，让他们上前讨好季绾。
和惠郡主平日里就和二房一家子不大对付，她因为八皇子和季妍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秦氏送上门来正好。
和惠郡主毫不客气道：“绾绾这次来的急，什么都没带。二夫人想捞点好也不打听清楚，丢人现眼。”
秦氏一听这话瞬时气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大夫人这话就说的过分了。王妃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人，回娘家还不许我来探望？再说了咱两就别计较丢不丢人了，都不是亲娘又想捞点好，就得上赶着来。”
秦氏母家是商户，自小读书不多又没甚修养，说话极其直接，急起来也顾不得弯弯绕绕了。她听和惠郡主说季绾这次是空手来的，捞不到好处还白挨一顿骂，秦氏可不吃哑巴亏。
和惠郡主，秦氏你来我往，宜春堂许久没这般热闹过了。季绾越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也昏沉沉的。
碧莲看她脸色发白，上前扶起季绾道：“王妃，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和惠郡主越想越气，这一天天的就没一件顺心事。亲生女儿婚事还没着落，养女又不听话，二房还上门找事。她语气不善道：“且慢，我还有话对你说。”
和惠郡主一个眼神，就见章妈妈撸起袖子二话不说朝秦氏三人走去。秦氏被来势汹汹的章妈妈唬住了，中气不足地问：“你不过一介……一介奴婢，还……还能赶我出去不成？”
章妈妈正是这样打算的。她未跟在和惠郡主身边时做过不少粗活，手上有的是力气，平时在小姑娘胳膊上随便拧一下就能叫人当场落泪，赶人出门还真难不倒她。
“一天天的没个安生，大老远就听见鬼哭狼嚎，一帮妇人成天闲的。”
说话的人正是广安侯。他进门，黑着一张脸，任谁看了都知道心情不佳。
和惠郡主见夫君回家赶紧迎上去，边帮他卸下身上的披风边对秦氏说：“时候不早了，二夫人慢走不送。”
秦氏哪里需要她提醒，翻了个白眼拖着一双儿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侯爷，我正和绾绾商议季妍和八皇子的事呢。咱们不都说好了嘛，绾绾身在皇家势单力薄，那淮南王又是个没前途的，侯府还是得靠季妍。”和惠郡主依旧一套说辞，却不知道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广安侯反问：“淮南王没前途？你听谁说的这些混账话？”
“不是……”和惠郡主摸不清广安侯的态度，说：“这不明摆着嘛，淮南王那傻样都快被皇家放弃了，等三皇子被封为太子铁定对他赶尽杀绝，咱们得趁绾绾还有点用处的时候办成事。晚了就……”
“休得妄议朝政。”
二人说话声很小，季绾走过来道别，不偏不倚正好听到下半部分。


第24章 回家
广安侯说：“淮南王今日风姿朗朗地出现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辩倒了一帮文臣。不光如此，他还请陛下下旨彻查六部账目，绝不姑息作假谎报。陛下对淮南王言听计从，这样的人你告诉我他没前途？”
和惠郡主大惊，不敢置信地问：“他……他不傻了？”
“反正看上去没任何毛病。我在礼部当值今儿一下午就来了三拨人，尚书大人已经被请进督察院了，我听说是因为他和户部尚书走得近。现在人人自危，朝堂恐怕马上就要变天了。”
这么一说和惠郡主就明白了。她这些年虽然对广安侯有怨，但遇事还是一条心的。赶紧出谋献策说：“侯爷不必担心，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一来侯爷官职不高，查也查不到您头上来；就算查到您了，那淮南王是谁啊？不还是自家女婿嘛，肯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广安侯眉头直跳，前些日子他跟着尚书大人在醉仙楼刚和户部尚书打过照面，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但两位尚书大人若真出了事，他也很难不被牵连。
“论整治朝堂的手段，淮南王可比三皇子强多了。”广安侯眼中露出丝许欣赏的神色，说：“淮南王这样大动干戈，我估计是因为户部那帮蠢货不肯下发军饷，影响前方战事了。如今辞州战况紧急，他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可是辞州已经打了一月有余，淮南王现在要求彻查六部账目也无济于事，前线如何等得了。”
广安侯又说：“所以户部侍郎郭子渝提出了‘勾股债’，以大齐的名义在民间募集钱财，等弩羌归降之后，每年弩羌上贡的钱财物资按比例返还给购买‘勾股债’的人。在淮南王的举荐下陛下已经同意了。”
“这……能行？毕竟是掏银子的事，谁会买这‘勾股债’？并且谁能保证弩羌一定归降，算来算去这就是个赔本的买卖。”
“陛下，后宫嫔妃，就连太后娘娘都自掏腰包买了一批，京中天潢贵胄谁还敢不买账。郭子渝这个法子是真的狠，也得亏淮南王敢打包票弩羌一定归降。况且如今多的是人想在淮南王面前露脸，勾股债早被抢购一空了。”
季绾平时虽不涉及朝政，但脑袋却灵光的很，这一听就明白了。这勾股债无异于是在赌博，皇帝带头下注，其他人纷纷效仿。若姜荀能打败弩羌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战败……岂不是白花花的银子都打了水漂？那些买勾股债的人能甘心才怪。
姜荀何时出征？季绾瞅一眼外头，只见天已经黑了，风呼呼地卷起落叶，不知不觉中，寒冬来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季绾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姜荀。
她拿了披风胡乱系上，给广安侯请了安，便不顾身后和惠郡主的呼喊小跑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和惠郡主小声埋怨道：“今日让她给八皇子和季妍搭个线也是，推推囔囔的一脸不愿意。你看看，这就是你疼出来的好女儿。”
季妍从头听到尾，硬是没搞明白这勾股债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淮南王那傻子好了，如今还十分得圣上喜爱。那季绾岂不是白捡了个便宜？
“娘亲，我要嫁八皇子。”季妍愈发着急地说。
“八皇子就算了吧。”广安侯坐下喝了口茶，继续说：“宫里淑妃娘娘来消息了，八皇子再过两年八成要去封地。听说封地在南边，你还想远嫁吗？”
提及远嫁，季妍立马噤声。她是想嫁皇子没错，但若是远嫁封地的皇子还是需要再考虑的。且不说封地山迢水远，去封地的闲散皇子能有什么前途？
连和惠郡主也说：“那还是算了吧。相比起来还是沈国公的世子好些。”
碧波院中，秦氏听二爷季礼说起勾股债的事情，蓦地盘腿坐下，拿起案上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敲打。
只听季礼洋洋得意地说：“有什么好算的。我告诉你，这勾股债一听就是赔本买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同僚们只不过想卖陛下个面子，就当为国捐款了。你放心我糊弄过去了，一点也没买。”
秦氏算明白后一指敲在季礼脑门上，气急败坏地问：“谁告诉你是赔本买卖的？”
“就……大家都这么说啊。”
“一派胡言。”秦氏破口大骂，“既然是赔本的买卖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买？都想为国捐款？我告诉你，勾股债根本就是桩只赚不赔的买卖。”
“淮南王出征以来与弩羌交手三次，从未战败。况且，弩羌多玉石珠宝，上贡肯定少不了这些。按照勾股债给的利息，我们将玉石珠宝以更高的价格转卖，稳赚不赔。”
二房向来秦氏当家。她商户出身，自小在账房长大，5岁起算盘便打得比同龄人更利索，因此钱财的事情上季礼十分信任她。
此时听秦氏这么一说，季礼才浑浑噩噩道：“那同僚们……”
“都是骗你的。”秦氏接话，继续说：“这和赌博有点像，只要弩羌战败我们就赚了。依照淮南王以往的胜率，多的是人买。”
季礼凑过去，小声讨教：“我听户部说过几日还会再放一批勾股债出来，要不我先去探探口风？”
秦氏盘算了一会，说：“咱们不光得买，还得大批大批地买。如今淮南王好了重归朝堂，这勾股债是他推行的第一道指令，正是我们表明立场的时候。我告诉你，不光你我，还有这一双儿女的前程都指望在他身上呢。明儿个我就上王府见见季绾，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正说着，丫鬟上来禀报：“二爷，太太，淮南王到侯府门口了。”
季绾是在侯府门口见到姜荀的。他站在门下，有些茫然地望向侯府牌匾。见季绾出来了，才笑着说：“正打算进去找你呢，你倒好，自己就出来了。”
他脸上是盖不住的疲惫，季绾心疼，赶紧上前说：“王爷怎么来了？外头风大，快回车上吧。”
“无妨。”姜荀道：“我听下人说你回侯府了，特地来接你。瞧着这广安侯府的牌匾有些旧，也是时候换新的了。”
季绾不说话，听见姜荀自言自语道：“想起你回门那日，我及时出现侯府的疯狗才没有撞伤你。对了，屎壳郎也是那天带回去的吧。我记得那时候是春天，府门前的海棠开的特别繁盛，我还承诺过要为你种满院子的桃花，这些都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也没有很久，七八个月前的事情而已。”季绾回答。
“是么？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姜荀望着她，忽然叫了一声：“绾绾。”
季绾心里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名字其他人也叫过，怎么姜荀叫起来就这么……好听呢？
“绾绾，我觉得，我们相识好久了。”
季绾笑，眉眼弯弯的，温和又绮丽，她说：“七八个月就叫久的话，那一年五年十年叫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吗？”
“谁知道呢？”姜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说：“走吧，该回家了。”
二人走到马车跟前，身后传来和惠郡主的呼喊，“王妃且慢。”
和惠郡主小跑上来，身后还跟着一脸赔笑的章妈妈。季绾从小就没见章妈妈对自己谄媚过，莫名打了个寒颤，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季绾知道和惠郡主的目的，她是来为广安侯说情的，怕淮南王彻查六部一事牵连侯府。和惠郡主言辞闪烁左顾而言他，季绾被风一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姜荀忍住不耐，道：“今儿个太晚，岳母若得空不妨明日来王府细说。”
和惠郡主给季绾递给了眼色，连连答应下来。姜荀没再停留，待季绾上了马车，又回过头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和惠郡主手里的暖炉。
和惠郡主怔住，以为他还有事吩咐，大气不敢出。
好巧不巧，秦氏也到了。
她显然有备而来，命下人将备好的礼品呈上，凑到姜荀跟前讨好：“王爷王妃好不容易回侯府一趟，哪能空手而归？臣妇知道王府锦衣玉食最不缺的就是好东西，可这些茶叶是我爹从南边带回来的，初春最嫩的茶尖儿，王爷莫嫌弃带回去尝尝鲜。”
和惠郡主当场就黑了脸，又不好发作，只得讪笑着帮腔：“是……是，王爷王妃别嫌弃。”
姜荀让下人带上，又道了谢，临走前盯着和惠郡主的手炉道：“这个……能给我吗？”
和惠郡主立马反应过来。虽说刚入冬尚未下雪，但京中冷得跟冰窟窿似的，屋里早就烧上火盆了，王爷这是冻着了。
和惠郡主贴心道：“这只炭火不足，王爷稍等片刻，臣妇叫人去取新的来。”
姜荀伸手，和惠郡主只得将手炉乖乖上交。“多谢。”姜荀说完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季绾上车后倚着垫子，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了，连外头秦氏来凑热闹也不知道。她觉得冷，又觉得困，恍惚间手里被塞进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姜荀问她：“冷吗？”
季绾抱着手炉，摇头蔫蔫地回答：“不冷。”
“不冷也靠过来。”姜荀掀开裘衣将人罩住，吩咐外头的车夫，“走吧。”
季绾被他罩在胸前，只露出忽闪忽闪的眼睛。她觉得这个姿势有点怪，轻轻动了动小声说：“真的不冷。”
“我冷，别动了。”
季绾真的不敢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更QAQ，提前和大家说一声


第25章 生疑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季绾很快就乏了。
她强打起精神，犹豫再三还是开口：“王爷，我父亲……”
“他不会有事。”姜荀自然知道季绾在担心什么，揉着眉间耐心同她解释：“这次主查户部，故意闹出点动静只是提醒旁人，休想与户部沆瀣一气。广安侯官至七品，还真翻不出什么浪来。”
季绾闻言顿了顿，总觉得这番话哪里不对，又想不出理由来。
姜荀继续说：“不过广安侯是我丈人，官职也该提一提了。等事情一过就给他提一提品级，免得他们总来烦你。”
“王爷怎么知道？”季绾愕然。
自己从未在姜荀面前提过侯府的任何人任何事，可听他的语气，似乎早就知道侯府众人想通过自己捞点好，并且季绾不乐意。
姜荀笑道，“侯夫人收了一名孤女养在膝下，在京中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况且当初我病成那样，你还欢欢喜喜地嫁进来，对侯府并无不舍。一般疼女儿的父母，知道要嫁我想必日日以泪洗面，入府后也时常派人探望，侯府可没做那些事。”
他如数家珍地将侯府对季绾的不重视一一道来，有些是道听途说，有些是观察得知，季绾听的一愣一愣的，好像自己经历这些事时姜荀就在身旁一样。
季绾忽然觉得多年来积攒的愤懑找到了一处出口，如洪水般倾泄而下。她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妥协，忍让，习惯了看淡一切。可在姜荀面前又仿佛一个斤斤计较的孩子般，执拗且小心眼。
她补充道：“不止这些。十五那年我生病，在锦兰院一躺就是大半年。后来听说在我缠绵病榻时，曾有不少人上门提亲，都被大夫人拒了。我估摸着，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姜荀闻言半天没吱声，许久才嗫嚅道：“幸好拒了。”
“你说什么？”季绾没听清他的话，反问。
“没什么。我说你以后就安安心心在王府呆着，他们不会再来叨扰你。”
季绾忽然就不说话了。她这个有名无实的王妃，怎么在王府安心呆着？又能呆多久？说起来她虽然是姜荀明媒正娶的妻，但空有这个头衔罢了。二人之间好似埋了一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炸了，到时候季绾还得言笑宴宴地接过一封和离书，感恩淮南王府垂怜。
想想都觉得憋屈。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季绾不知道。她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想走了。
车厢里一时寂静无声，姜荀似乎也察觉到方才那番话不妥，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错，两人这不上不下的关系，姜荀进一步不能，退一步又不舍，真是头疼。
“总之……你就在王府呆着，哪也别去。”他拢了拢裘衣，避重就轻道：“王府大的很，够你种花种草了。”
回到王府后，姜荀将季绾送回玉芙院，在院门外看她进去了才离开。赵衍跟在身后小声汇报着朝中大小事。见姜荀频频回头望，心不在焉的样子。话锋一转道：“王爷若舍不得王妃，进去就是了，名正言顺的怕甚？”
“你不懂，本王没脸见她。”
姜荀烦躁地问：“你说南蛮人如此厉害，连赤魂虫，陨蛇这样的稀奇玩意都造得出来，他们会不会有某种能让人一分为二的药？你明日去找周飞云打听打听？”
赵衍一脸无语的表情劝说：“王爷，周太医查赤魂虫，陨蛇的由来已经够废心思了，就别再为难他了。再说好端端的大活人，一分为二干什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王爷既有意王妃干嘛还藏着掖着打马虎眼儿。那位北狄女子咱都找了多少年了一点音讯也没有，王爷你扪心自问，找那北狄女子到底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报恩，但又好像不止于此。
姜荀一时语塞，许久才喃喃：“本王一诺千金，说了娶她决不食言，除非她早已婚配这誓言才算不得数。”
这么些年他好像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想再见见她。她嫁作人妇生儿育女也无妨，只要再见一面，知道她无恙就好。
“那王妃呢？”赵衍接着话头问：“王爷对王妃又是什么心思？”
说起季绾，姜荀锋利德眉间瞬时柔和下来。季绾在他心中，与那北狄女子还是不同的。
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他日姜荀若知道少时爱慕的仙女姐姐早已婚配，只会感叹世事变迁再顺道送上祝福。可若是季绾嫁作他人妇，姜荀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放过她，抢也要抢过来。
“罢了，不说这个。”姜荀摔了袖子，问：“三皇子那边查到什么？”
赵衍一听要聊正事，立马严肃道：“我们的探子卧底多日，打听到三皇子几月前私底下接见过北狄秘使。”
“哦？”姜荀神色正然，自顾自说：“北狄与大齐兵力相当，多年来井水不犯河水，以潞门关为界各自安好。派人出使大齐本就古怪，更别说是秘使。还探听到什么？”
“三皇子与北狄秘使在京畿交谈两日，离开时手里拿了一封……一封血书。”
血书？姜荀大惊，心底涌上一股不好的念头。
那血书若是北狄国君所写，千里迢迢派人送到三皇子手中又是为何呢？只能是他们做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三皇子所谋为何？答案只有一个，兵权。
自姜荀被寻回皇宫以来，三皇子屡屡与他较劲。朝中势力二人不相上下，但论兵权，论武力，姜荀自认为领先太多了。三皇子最稀缺的，正好是北狄最强盛的。
姜荀快步走回西院，吩咐道：“让探子想办法将那封血书弄出来，明日叫沈兮和司武官来见我。”
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翌日天微微亮，姜荀刚睁眼就听到外头有小厮来报：“王爷，王妃病了烧的厉害，周太医已经到门口了，可要过去看看？”
姜荀一个打滚从榻上坐起来，简单梳洗过后就往玉芙院奔。
玉芙院内，周飞云掀开厚重的帷幔走出来，坐在案前开方子。姜荀忙不迭上前问：“她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周飞云边下笔飞快地写药方边说：“王妃受了风寒需要好好修养，先按这个方子去抓药，喝下还不退烧再唤我过来。”
姜荀对周飞云的医术还是十分信任的，二话不说将药方递给小厮，末了又觉得不放心，吩咐赵衍带上碧莲亲自去办。
周飞云看他一眼，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姜荀双手负在身后，问：“有话但说无妨。”
周飞云向来是个直脾气的主，他在太医院我行我素得罪人不说，在姜荀面前也只是稍作收敛，态度恭敬说地说：“王妃感染风寒实在不宜住在此处。且不说入冬后天气寒冷，屋里没有地龙。这院子背阴潮湿，实在不适合养病。”
姜荀了然。
王府从不铺设地龙，往年天寒地冻的冬日里，再寒冷也只是生个火盆。姜荀自幼习武不怕冷，这么些年王府众人也都习惯了，完全没考虑到季绾。
周飞云不怕死，继续说：“臣自知不该插手王爷私事，但有些话必须要说。”他瞟了一眼里屋的季绾，缓缓道：“臣知道王爷心中另有佳人，病好以后不愿再与王妃亲近也正常。但北狄女子对王爷有恩，王妃就没有吗？”
“王爷即便对王妃无意，也好生相待，替她找个好归处，不用……”
“闭嘴。”姜荀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现在简直是有苦说不出。听周飞云那意思，怎么像自己虐待季绾似的？
天地可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季绾，却没有苛待过她。季绾主动搬离西院，留他一人苦守漫漫长夜，姜荀也憋屈着呢。
他沉默了一会，又劝自己：算了算了，就是自己的错。季绾一个姑娘家，知道自己心有所属难不成还会厚脸皮的黏上来吗？
虽然他挺想季绾脸皮厚一点缠上自己的，但姜荀知道，那样就不是季绾了。
“你说的对，都是本王的错。是本王考虑不周让她受委屈了，本王改就是了。”姜荀好脾气地妥协。
周飞云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说：“臣只是希望王爷记着王妃这份恩。王妃曾救王爷于危难之时，且不说在王爷病中她照料有功，若不是王妃献上北狄路引，只怕今日蓝靛子还不曾带回来。”
姜荀混沌的脑海突然如拨云见日般无比清明，他问：“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北狄路引？”
周飞云毫不避讳道：“当日王爷不在所以不知道，丝玛去北狄的路引，是王妃的。那时三皇子与户部尚书交好，我们不敢冒然前往户部申请路引，还好王妃拿出了自己的路引，丝玛才能顺利出城到达北狄。”
“她……她为何会有北狄路引？”姜荀心脏狂跳，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迸发出来。
“具体细节臣不知，王妃只说她在北狄生活过一段时间。”
年方十八的北狄女子有多少？姜荀自问，这些年被他搜寻过的，几千人是有的。可能吗？心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欲呼之欲出，又被姜荀迅速压下去。
周飞云见姜荀一脸古怪的神情，凑到跟前问：“王爷，你说有没有可能……”


第26章 生病
周飞云的话正中下怀，回应他的是姜荀良久的沉默。
世间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姜荀是不信的。可这个念头就如燎原的野火，一旦起势就再也压不住了。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欣喜，季绾是她，她是季绾，自己喜欢的人，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人。
可若不是呢？
那也没关系。季绾年方十八，去过北狄本就满足两个前提条件，若不是就当徒劳罢了。反正这些年他总在希望与失望间来回反复，早就习惯了。
他说服了自己，恨不得立马钻进季绾屋里拉她起来问清楚：你去北狄做什么？在北狄生活了多久？你小时候，有没有遇见过什么人？他承诺要娶你……
可还不是时候。
姜荀回头，隔着重重叠叠的帷幔深深望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季绾的事情，还是慎重些好。那不知所踪的北狄姑娘横在二人中间，关系已经够僵了。冒然询问若季绾真的是她，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是，姜荀相信，季绾铁定越发疏远自己。
他安奈住内心的悸动，装作平静道：“不是没有可能。她的路引还在丝玛手上？”
周飞云点头如捣蒜，“王爷要看看吗？臣让丝玛一会就送过来。”
姜荀摇头，“不急。一枚路引也看不出什么来，让丝玛转交给徐长廉。这几日他就会前往潞门关，顺道查查季绾在北狄的旧事。”
“王爷可以亲自问她，何必这翻折腾？”
你以为本王不想吗？姜荀差点脱口而出，念及季绾生病还需静养，压着嗓子说：“人还昏睡着怎么问？再说辞州战事紧急，不出三日我就要出征。一会上朝还得同户部那帮老骨头打口水战，忽悠他们勾股债可行能够填补亏空，实在无心顾及。再说季绾就在府中，还能跑了不成？”
“可……”周飞云顿了顿，决定遵从本心实话实说，“王爷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姜荀长呼一口气，道：“是急，但急也没用。本王回京前你务必查清三皇子背后到底何人在饲养毒虫，记得留下活口，死太便宜他了。”
周飞云连连称是。
姜荀吩咐小厮在西院的主屋里铺设地龙，待季绾清醒后直接搬进去养病。又叮嘱管家王府不接拜帖不见客人，尤其是从广安侯府来的，一个也不要放进来。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大亮，他换好朝服进宫去了。
姜荀料的没错。不到晌午，广安侯府的马车就稳稳当当停在王府门口了。
和惠郡主被人搀着从马车上下来，稳了稳头上的发髻，看着面前的朱门高院酸溜溜道：“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想不到我也有有求于季绾的一天。她倒比她那卑贱娘亲命好，嫁了个前途光亮的王爷，还是正妻。”
身后的章妈妈手捧一排礼盒上前劝说：“夫人宽心。为了侯爷，再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如今朝中局势不明，咱们能仰仗的也只有淮南王。季绾那妮子看着文弱，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就怕她恩将仇报不肯在淮南王面前帮侯爷说话，还得夫人亲自走一趟。”
“我知道。”想到是来求人的，和惠郡主高高在上的架子放下一些，转头却发现一辆模样差不多的马车在王府门前缓缓停下来。
二房太太秦氏一脸喜滋滋地从车上下来，略带挑衅地望了一眼和惠郡主，当没看见似的转头对身后的小厮道：“带上东西，我们走。”
和惠郡主紧随其后。
一帮人你推我搡地上了石阶，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和惠郡主哪受过这种气，立马气急败坏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是广安侯的夫人，你们王妃的亲娘。亲娘看望女儿有何不妥？”
守卫站的笔直，面无表情道：“对不住二位夫人，王妃病了谢绝见客。这是王爷的吩咐，属下不敢不遵。”
“女儿病了我这个做娘的更应该探望，不望一眼放心不下。”和惠郡主说着抬腿就要往里走，望着横在自己身前的刀鞘又认怂停下来。
秦氏扑哧一声，十分懂人情世故的从袖中掏出几袋银两，硬塞到守卫手中，笑道：“几位大人行行好，我们怎么说也是王妃的娘家人，都到门前了不让进去不合适吧？”
守卫见推脱不掉，淡定地将银两收下，态度依旧十分坚决：“这是王爷的吩咐。”
秦氏见无进门的可能，端着一脸假笑命人送上几个礼盒，道：“既是王爷吩咐我自当遵从。只不过来一趟也不能无功而返，这些个补品是我为侄女备的，麻烦大人替我送进去。”
亲眼看着守卫将礼品送进王府，秦氏才舒了一口气，揉着帕子往马车旁走。和惠郡主效仿，末了还不忘嘲讽一句：“以前可没见你和侄女这么亲近过。”
秦氏道：“可不是么。侄女如今不一样了，连不是亲娘的人都自称亲娘了，我这个做婶婶的也该有所表示。”
“你……”和惠郡主气的说不出话来，秦氏带着若干人扬长而去。
宫中依旧吵得厉害。自淮南王回归以来，先是大刀阔斧地彻查六部，紧接着推出勾股债，今日又建议出兵增强边境潞门关防范，朝中一帮大臣叫苦不迭。
连崇康皇帝也看不懂姜荀想做什么，下朝后把姜荀单独留下，问他：“今年国情确实不好。蜀州，江南遭逢祸事，连带着国库都减了不少。如今辞州战事紧急，为何还要兼顾风平浪静的潞门关？”
此时的文渊殿中只剩陛下与姜荀二人，姜荀不再隐瞒，直言道：“父皇应该知道，北狄兵力强盛几乎与大齐不分上下，多年来维持面上平静，边境却不乏骚扰。若是北狄见大齐将重心放在辞州趁机进犯，只怕等不到援军，潞门关就失守了。”
“潞门关直通曲阳，过了曲阳往南不出千里就是京城。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有人勾结外敌有心打开潞门关城门，北狄大军不出半月就可到达京城，到时候……”
“胡说什么。”崇康皇帝显然不信，“都是生于此长于此的大齐子民，谁会做出这等卖国的丑事来？”
姜荀不再多言，低着头坚持：“请陛下三思，潞门关不得不防。”
“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崇康皇帝思考片刻，说：“北狄确实不可小觑。不过辞州战事紧急，你亲自去朕才放心。增兵潞门关至少要有个副将，依你之见派谁前往比较好？”
姜荀道：“国公府世子沈兮和司武官徐长廉。他二人在军中年岁不短，可担此重任。”
崇康皇帝为难地叹了口气，说：“你归位自然极好，不过万事讲究循序渐进。这次你坚持出兵辞州本就惹怒了一帮老臣，勾股债能不能填补户部亏空尚不得知。荀儿，不是朕信不过你，而是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得不算三步走一步，你以后就明白了。”
姜荀俯首在地，言辞淡淡道：“儿臣明白。”
“去吧。”崇康皇帝挥手，“军需物资已经备的差不多了，后日你就出征，记得抽空去看望太后。她一直吃斋念佛为你祈福，见了你肯定高兴。”
姜荀道了告退，退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问：“父皇，儿臣生病时你可曾属意过别人？”
崇康皇帝无言，姜荀所幸将话说的更直白：“儿臣说的正是储君之位。多年来迟迟不立太子的原因，父皇和儿臣都明白。儿臣刚被接回宫时，的确不足以担当重任。南征北战这些年才让众人信服，我这个野皇子并非一无是处。父皇呢？父皇是否信我？”
崇康皇帝眉头微动，开口道：“储君之位朕一直给你留着。可是荀儿，朕是天子，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个选项。若你的怪病一直不好，三年朕可以等，五年十年呢？朕等得起，朕的身体，大齐子民却等不起。所幸，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明白了。”姜荀再度跪下，说：“父皇备好了退路，就算儿臣的怪病治不好，亦或是出征战死，父皇永远有下一个选项。”
“别咒你自个。”崇康皇帝微怒，说：“等你坐上这个位子就知道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季绾醒来时见床边坐了个人，她浑身疼痛，所幸脑袋是清楚的。昨日在侯府时她就觉得不舒服，这不说病就病了。
“醒了？先喝点水。”姜荀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喂给她，季绾喝了水才反应过来，她躺的地方是西院。
季绾吓得咳了几下，姜荀轻拍着她的背，好半天才缓过来。
姜荀手背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说：“不热了，药还得再喝几日，我回来买了蜜饯，怕苦的话喝完了就吃一颗。”
又不是小孩子。
季绾踌躇着问：“王爷，我为什么会在西院？”
“哦，我抱你过来的。”姜荀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说：“玉芙院不适宜养病，这儿暖和，你还是住在这儿吧。”
“那你住哪儿？”
姜荀失笑，“王府大的很，找个睡觉的地方还是很简单的。”
季绾红了脸，姜荀逗她：“怎么？怕我做出什么事情来？”
季绾言辞凿凿，“王爷是正人君子，不会的。”
他还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这时，屋外的碧莲似乎听到季绾的声音，小声询问：“王妃醒了？要用晚膳吗？”


第27章 人不如狗
季绾睡了许久，确实饿了。姜荀传了丫鬟上来，不多时，卧房的桌上就摆满了清淡的小食。
姜荀一同用膳，算起来，自从姜荀病好以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坐在一块吃饭。季绾见他食欲不是很好的样子，吩咐碧莲重新做几道姜荀平时爱吃的菜端上来。
姜荀口味重，季绾知道的，许是为了照顾她生病，今日的饭菜十分清淡，胃口能好才怪。
“不必了。”姜荀制止，“我胃口不好不是因为这个。”
季绾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不自觉地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问：“王爷有心事？”
“嗯。”姜荀毫不遮掩，顿了顿，道：“我听周飞云说，之前丝玛去北狄的路引是你的，你去过北狄？”
季绾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低垂下眉眼回答：“是。”
不等姜荀开口，季绾就说：“王爷是想问我为什么去过北狄又回到大齐吗？抱歉我不想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也不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的。
告诉姜荀她的娘亲是一名歌妓，自己并非侯府养女而是庶女吗？还是告诉他娘亲怎样带着自己一路乞讨回到京城被拒之门外？那时她不过8岁的年纪，跟着娘亲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能多见一天的太阳都是好的。
娘亲是病死的。她拖着一副残破的身躯在广安侯府门前磕头磕了一夜。天亮时，季绾摸摸她的身体，娘亲太冷了，季绾想。
她从包裹里扯出一条毯子覆在娘亲身上，再顺势擦掉额头上的血迹。等太阳出来，太阳出来她就醒了。
可是她没等到太阳出来，侯府沉重的大门开了，和惠郡主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说：“带她进来，把门口收拾干净。”
从此以后，她是广安侯府养女，言听计从的透明人，季绾。
她不曾对谁说起过，也不想再说了。
姜荀见她一脸不愿意的样子，没再为难，“那就不说了。”
西院铺上地龙以后温暖如春，连小黄狗也将狗窝挪进来了。它趴在季绾脚边，呜咽着伸直四肢打了个哈欠，贱兮兮地凑得更近，呼呼大睡。
季绾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王爷明日还需早起入宫，快回去歇着吧。”
姜荀看着季绾脚边的屎壳郎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凭什么一只狗都能睡在季绾身边自己却不行？当真是人不如狗。
小黄狗适时地冲他汪汪一声，似乎在示威：退下吧，我和季绾姐姐要睡了。
退什么退，要退也是屎壳郎退。
姜荀坐着一动不动，慢悠悠道：“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
“何事？”
“父皇命我出征辞州，圣旨已经下来了，后日就走。”
辞州战事未平，季绾又听说了勾股债的事情，她知道这一战姜荀不去不行，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季绾十分贤惠道：“明日王爷安心处理政务，行李妾身来准备。王爷快回去歇息吧，出征前想必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怎么还是赶他走。
姜荀无法，只得将话说的更开：“的确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明日先进宫，再去军中，只是我心中挂念着别的事情，出征前解决不了只怕影响作战心态。”
季绾一听，只觉得事情似乎很严重，一脸忧心地坐下，问：“王爷挂念何事？妾身有什么能帮忙的？”
也许是出征在即，知道要分别许久，也许是情难自禁，姜荀俯身，在季绾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他说：“挂念着你。绾绾，我骗不了自己了。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甚至会觉得我是个负心汉，但这些话我必须要说。”
“北狄那姑娘对我有恩，我的确许诺过要娶她为妻。与她失去联系后找了许多年一直没有消息，我自认为对她情比金坚，不愿成婚，直到遇见了你。”
“我好像……变……变心了。不是，是我确实变心了。就算被骂薄情寡义我也要告诉你，北狄那女子我会一直找，他日若寻到她，金银珠宝，官职爵位她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但不会娶她了。因为，我想过一辈的人，是你。”
季绾瞪大眼睛望着他：“你想清楚了？”
姜荀点头，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说的这些不可信，还会担心今日我对你这样说，来日就有可能对其他女子说同样的话。没关系，你可以在王府住下慢慢考察。”
话说开了，姜荀反倒轻松起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季绾试探：“若那北狄女子不愿意，非要嫁你呢？”
“那没办法了。”姜荀摊手，“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的确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只能以死谢罪，由她手刃……”
季绾立马捂住他的嘴巴，“她若要杀你，就连我也一块处理干净吧。反正对不起她的人我也算一个。再者成婚时你病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我鸠占鹊巢在先，不能只怪你一个人。”
姜荀被捂着嘴巴，眼里的笑意渐渐弥漫开，亮晶晶的，像是坠入了漫天的星河。他在季绾掌心吻了一下，季绾受惊，立马放开。
姜荀笑嘻嘻地凑近，问：“所以今晚我能留下来吗？”
小黄狗不合时宜地叫起来，它似乎忍无可忍，冲着姜荀大叫，想把他撵出去。
姜荀轻啧一声，道：“傻狗，该出去的是你。”
小黄狗立马咬住季绾的裙角求保护。季绾护短，一边帮它顺毛一边道：“妾身病着，若是病气传染给王爷就不好了。王爷出征在即，还是稳妥些好。”
得，话说开了依旧人不如狗。
季绾怕他生气，讨好道：“等王爷得胜归来，妾身的病也该好了，到时候再……再留下来。”
“行，先欠着。”
季绾躺在榻上，脸红心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起时眼下乌青一片。
碧莲忧心地问：“王妃睡不好觉，用不用找太医来瞧瞧？”
季绾摆手：“不用不用。”
她这是高兴闹的。
季绾一整天都在屋里捣鼓东西，她把姜荀的换洗衣物拿了一大包，甚至塞进去两床毯子。做完这些，她又掏出针线开始绣东西。
晚些时候姜荀回来了，他看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些哭笑不得，道：“绾绾，我最多去两个月，怎么看你这架势像要我把扫地出门似的。”
季绾帮他脱下雪披，抖落上面的雪屑。忧心忡忡道：“今日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往后只会越来越冷。辞州可不比京城，边疆苦寒不多带点东西怎么行。”
姜荀心头一热，他常年出征在外，去的都不是好地方。苦寒的北边，湿热的南境，不管多恶劣的环境早就习惯了。忙起来时，一整年不在京城也是有的。但没有任何一次，让他如此不想离京。
他从背后抱住季绾，低声说：“绾绾，我突然怕了。”
“怕什么？”
“怕我回不来。”
季绾生气，“胡说八道什么？淮南王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况且有我在家等你，不可能回不来。”
姜荀笑，“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淮南王战无不胜是因为了无牵挂，敢用这条性命去赌。如今有了你却不一样，我得时时记着，家中有人等我，需事事小心，处处考虑周全。绾绾，我怕了。”
季绾闻言，将一个绣好的荷包塞到他手里，“拿着这个。”
姜荀接过来看了看，“你绣的？”
季绾点头，“这是娘亲送我的。我一直戴在身上有些旧了，今日补了针线看起来还过得去。里面有一枚铜板，据说是我试周那年抓的。还放了一些安神的香料，王爷就当个护身符，见它如见我。”
姜荀打趣道：“原来你从一出生就是个小财迷，试周竟然抓到铜板。”
季绾笑，飞快地在他脸上印下一口，在姜荀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将人推出门外，干净利落的上了锁。
姜荀站在门外摸着脸颊，被冷风一吹才恍过神来。屋外正飘着雪，盈盈的清辉将窗户纸照的雪白。姜荀敲门，跟个无赖似的，大喊：“绾绾，你亲了我还把我赶出门是什么意思？想赖账吗？”
季绾背靠着门，回复：“没想赖账。你明日一早就要出征，快去歇息。”
姜荀哪里愿意，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他说：“我不。除非你说一句喜欢我。”
季绾羞愤欲死。
“你不说就我来说。绾绾，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季绾无法，对着门外喊：“你闭嘴，快回去。”
姜荀不讲道理，“你不说我就一直喊，喊到明天早晨直接出城。不过到时候我嗓子哑了，可能指挥不了部下。赵衍！”
院外带着众人看戏的赵衍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立正站好，道：“王爷有何吩咐？”
“备一壶润嗓子的雪梨茶来，本王估计得喊一夜。”
“是。”赵衍的声音铿锵有力，脚下却不动半步，吩咐身后的小厮，“还不去办？”
“赵大人，这……王爷叫的是你……”
结果为了看戏，谁也没去准备雪梨茶。
所幸季绾没让姜荀真的喊一夜，姜荀没喊几声，季绾就坐不住了，对着屋外说：“喜欢你。”
“大点声，没听见。”
季绾忍无可忍，用尽平生的力气喊出来：“喜——欢——你”
姜荀痴笑，上扬的嘴角根本放不下来。他转身对院外问：“你们都听到了吗？”
被发现偷偷摸摸看戏的众人心惊胆战道：“嗯……嗯……听到了……”
“听到了……”
姜荀嘴巴贴在门缝上，小声嘱咐：“绾绾时候不早了，你快歇息，记得喝点雪梨茶润润嗓子。还有他们都听到了你说喜欢我，抵赖不得。”
“明早不必来送我，天气寒冷多睡会。”
季绾捂脸坐在地上，屋里热的很，小黄狗歪着脑袋看她，一脸怨念的表情，季绾似乎看懂了它的想法：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狗了？
她没脸见人，也没脸见狗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以内，必相认


第28章 相思
时光飞速划过去，距离姜荀离京，已经半月有余。
时节进入年末，这几日又下了几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日季绾进宫给太后请安，她身穿一件红色雪批，雪落在肩头，像独立风中的红梅，一张小脸衬得比花儿还娇。
太后见了季绾自然高兴的不行，拉着她扯了半日家常，用过午膳后内官送来账目，要太后查看。季绾心里奇怪：后宫大小事务不是应由皇后娘娘管理吗？怎的送到太后这里来了？
“皇后头风病犯了正闭门修养，后宫事务又多耽误不得所幸就送到我这里来了。”太后眼神精明，一眼就看穿季绾的疑惑。
那几本册子说厚不厚说薄不薄，太后娘娘毕竟年纪大了，看书有点吃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翻过一页。季绾识字，文章诗词背的却不多，她于心不忍上前道：“皇奶奶若不嫌弃，就由妾身来念，皇奶奶在觉得有问题的做批注。”
太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笑脸盈盈问：“你识字？”
季绾点头，“学过，看书写信没有问题，就是文笔差了些。”
太后对她愈发满意，将册子递给她，“那你替哀家看看吧，这些账目可有问题。哀家老了不中用，做这些事情怪费劲的。”
季绾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是皇子之妻，不应干涉后宫事务。念给太后听和帮她处理完全是两码事，季绾怯怯道：“这……不好吧。”
太后笑，身旁的嬷嬷也笑，“有什么不好的，迟早都是你的事。”
季绾吓得双腿一软，几乎是本能的就跪下去，“太后娘娘，妾身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太后和气道：“来，让哀家看看你的水平，也好对症下药找合适的嬷嬷教你。”
季绾明白了，今日太后宣自己入宫，不单是请安这么简单。姜荀回来后必被封为太子，那自己不就晋升为太子妃？太后娘娘这是有意敲打她，要自己早日适应太子妃的身份。
季绾不敢推辞，在案前乖乖坐好，翻开一本册子认真批注起来。太后起身捶着脊背，说：“哀家先进去歇息片刻，不准偷懒一会来检查。”
季绾哪里敢偷懒，她第一次看宫中账目，只觉得头大。等看完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太后娘娘翻看批注的密密麻麻的账目，边看边说：“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有读过书的底子就好，嬷嬷教起来也容易些。”
季绾知道太后娘娘是在安慰自己，她揉着酸痛的脖颈，小声道：“还有许多搞不明白的地方。”
出宫时又飘起了雪，白雪覆宫墙，肃穆的皇城透着一股威严之气，季绾有点心慌。她没坐轿辇，步子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季绾环顾四周，只见玉宇琼楼，廊下飞雪，这就是她下半辈子要生活的地方吗？季绾只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她想做好，做的更好一点，以更加挺拔的姿态站在姜荀身边。
她的身后跟了几个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的嬷嬷，一看就是宫里的老人了，身上透着一股不易亲近的冷漠。
这是太后娘娘指派给她的人，季绾想起太后娘娘说的话：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她们会一一教你。皇宫看上去光鲜亮丽，苦楚只有进来的人才知道。但日子再苦，有携手一生的人相伴也过得下去了。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浩荡的冷风吹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季绾站在尽头，洋洋洒洒的雪花落在大红雪批上，身后的玉蓉嬷嬷道：“王妃若是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季绾摇头，自嘲地笑了。她早就断了自己地后路，早些时候若她坚持离开，姜荀想必是拗不过的。现在她更加不会走了，为什么呢？大概是不忍心独留他在这里吧。
皇宫再冷，有季绾陪着，姜荀也能暖一点吧。
快到宫门时季绾遇见了一个亲戚，淑妃娘娘。一帮嬷嬷里面玉蓉资历最深，她总是板着一张脸，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她最先提醒季绾：“人心隔肚皮，王妃小心些好。”
淑妃侯在东司门许久，手中的暖炉早就凉透了，她远远看见一行人走过来，叫住季绾问：“是广安侯府的大姑娘绾绾吗？”
季绾得了玉蓉嬷嬷提醒，不自觉长了个心眼。她没见过季淑这位姑母，有了和惠郡主、二婶秦氏在先，只觉得侯府众人接近自己都存了点其他的心思。
淑妃年过三十，保养的却极好，她身穿一袭紫色流云华服，人如其名是一位端庄温柔的妇人。
既然碰了面，就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季绾先行礼道：“臣妇季绾，见过淑妃娘娘。”
“不必和姑母这样见外。”淑妃上前拉起她的手，说：“我久居深宫见不到家人，得知你嫁入王府早就想唤你过来瞧瞧。只是一直拖着就拖到了今日，侯府一切都好吧？”
淑妃真挚的语气叫季绾讨厌不起来，二人找了处地方坐下，季绾同淑妃娘娘说了侯府近况，说及季老太太时，淑妃止不住地用帕子揩泪。
“这宫里实在无趣得很，若你以后能常来同我说说话，也算解了我的心病了。”
季绾拿捏好度，没立刻答应下来，只说：“宫里规矩多，臣妇也不能随意出入。淑妃娘娘安心修养，得空我会来看望的。”
回府的路上，玉蓉嬷嬷刻板的面上露出点欣慰来，“王妃做的不错，这深宫里对谁都要存个心眼。太后娘娘就怕你心软经不住旁人蛊惑，如今看来王妃也是个有主意的。”
季绾被夸的一愣一愣的，这话从一脸刻板的玉蓉嬷嬷嘴里说出来，怎么着都觉得奇怪。季绾虚心道：“嬷嬷提醒的也不错。”
季绾在府里整日被一帮嬷嬷耳提面命，后宫账目，礼册，宫规宫仪不带重复的。忙起来日子也过得飞快，年关将至，淮南王出征辞州，首战告捷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大街小巷。
这个消息无异于给购买勾股债的人吃了一剂镇心丸，连崇康皇帝上早朝时都和颜悦色许多。京中茶肆酒楼里热闹如常，论起政事来一个赛一个的有见解。
“这打仗还是得靠淮南王，淮南王这些年征战四方就没输过。”
“要我说呀，这淮南王哪里都好，就是名声不好。这风流浪荡的性子也不知道改没改？来日若登上高位，顶着浪子的名头成何体统？”
“据说成婚后就改了。所以说男人还是得娶个厉害的媳妇。那广安侯养女，看上去娇娇弱弱的，没想到挺有手段，将淮南王治的服服帖帖。”
……
这日季绾看完账目，只见碧莲小跑进来，一脸雀跃说道：“王妃，有位从辞州来的大人求见，已经侯在正厅了。”
季绾一听是从辞州来的，赶紧换了身衣裳出去迎接，那人见季绾过来，行了礼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由下人呈给季绾，说：“王爷刚到辞州便迅速整顿队伍，集中兵力攻陷了敌方粮仓。不给敌人喘息的时间，隔日又活捉了弩羌将领，现在弩羌就是一盘散沙，伤的伤逃的逃。”
“属下走时王爷说了，不出半月弩羌必定归降。现在只怕弩羌已经支撑不住了。”
季绾听闻姜荀打了胜仗自然高兴，嘴上问：“王爷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爷毫发无损。”
季绾让他稍等片刻，回房写一封回信差他送到辞州。
待回了西院，季绾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书信。姜荀的字很好看，言辞却极其啰嗦，几乎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他从行军路上的飞鸟说到辞州的土货，又说边疆民风开化，随便一逛都能在青天白日下看到亲亲的男女。
他说：绾绾我归心似箭。战事快结束了，可惜辞州距离京城千里，不知能不能赶回去陪你过年。离京后我愈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来日若有报应也认了。
季绾看完了书信，开始提笔给姜荀写回信。
她笔下飞快，思索再三又撕了重写。她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哪里开始写，又念及姜荀军务繁忙，没时间看她的书信。
来回几次，季绾只写下几个字：君心似我心，一切安好，勿挂。
完事后季绾派人将送信的大人送到驿站，天气寒冷，不知是哪位丫鬟闲的在府中唱起了歌谣，“思君念君不见君，迢迢明月照我心。春风暖雨待君归，妖妖桃李不敢开……”
季绾抱起在雪地里滚了一身雪屑的小黄狗，吓唬它：“刚给你洗的澡，再这样不理你了。”
小黄狗讨好地舔她下巴，季绾想，冬天可真长啊。
她抱着小黄狗进屋，屋里地龙烧的热乎，寒气很快就被驱散了。玉蓉嬷嬷挑了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大红请帖，她说：“王妃，宫里派人来传话，腊月二十八是五公主的生辰，皇后在宫里摆了家宴邀请王妃出席。”
五公主？季绾记得，她是淑妃娘娘的女儿，据说身子孱弱胆子小，一向不招人待见。皇后怎么想起给她办生辰来了？
玉蓉嬷嬷也想不通，说：“许是五公主十五及笄，皇后不想落人话柄不办不行。只是淑妃娘娘是王妃的姑母，五公主也算得上王妃的表妹，不出席说不过去。不过王妃放心，宫宴上人多，她们不敢做什么。有老奴跟着，想必出不了什么岔子。”
季绾虽觉得事出反常，却没不去的道理。有了玉蓉嬷嬷的话又更加安心几分，当即吩咐下去：“那就去库房给五公主挑点礼物带过去吧。”


第29章 计划
坤宁宫中，多出不少生分面孔。紧闭的宫门隔绝夜色，内堂中熏香袅袅，金黄的轻纱从屋顶倾泻而下，灯火辉煌间，众人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皇后端坐在软榻上，闭眼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多时荣嬷嬷来报，“娘娘，请帖送到淮南王府了，王妃许诺腊月二十八一定出席。”
皇后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嗯。”
淑妃松了一口气，小心询问：“娘娘，臣妾可以带五公主回去了吗？”
皇后缓缓睁眼，“是去是留你自便就好，公主生辰你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准备，就让她留在坤宁宫由本宫照顾吧。”
“娘娘……”淑妃声泪俱下，“五公主胆子小，离了臣妾根本睡不好觉，望娘娘垂怜让她随臣妾回舒兰宫吧。”
“急什么？”皇后不耐烦道：“你照着本宫的意思办，等腊月二十八淮南王妃进了宫自然没你们的事。走吧，再啰嗦吃苦的可是公主。”
淑妃没有办法，只得先行离去。荣嬷嬷道：“都怪太后娘娘那帮人看的太紧，想请王妃入宫还得寻个由头。好在淑妃和她有姑母这层关系在，不怕淮南王妃不来。”
皇后放下佛珠，喝了一口茶，无奈道：“自淮南王回归我们处境着实不算好，陛下已经对本宫，对昭儿起了疑心，万事需得小心。这次绝不能再出岔子了。”
正说着，三皇子姜昭进屋了，他行过礼后坐下，皇后便问：“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母后放心，都处理好了。陈药师已经送出京城，他绝对不可能活着回到南蛮。赤魂虫，陨蛇一事父皇虽起疑心却无证据，只要我们不认父皇也没有办法。”
皇后心中的一块巨石落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丫头，问：“昭儿觉得这丫头说的话可信吗？”
三皇子沉思片刻，回答：“可信。不瞒母后，冒充那北狄女子的人儿臣今日都找好了，年方十八，在北狄生活过三年，对北狄的风土人情十分了解。”
“母后，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六皇子回京太子之位铁定是他的。明的暗的咱们都试过了，既然无用只能从他身边的女人下手。儿臣打听好了，不出除夕淮南王必定回京。他手下的亲兵已经收集了十来个符合条件的女子，我会让流云混在里面。到时候相认，骗取淮南王信任水到渠成。”
这个法子虽然冒险，但手握流云家人性命，就算暴露流云也不敢攀咬到他们身上来。皇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问跪在地上的那名女子：“除了你说的那些，淮南王与那女子间可有什么物证？”
绿萝害怕，肩膀轻微抖动，低着头小声回答：“回娘娘的话。王爷与那女子的旧事奴婢都是听赵大人说的，绝对属实。至于物证，听说有过一支发簪，但谁也没见过。”
“这个无妨，发簪就说遗失了。只要旧事能对的上，不怕姜荀不信。”
绿萝被带下去前，三皇子提醒她：“别走漏风声，事成之后少不了好处。”
三皇子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他说：“母后只管按计划行事，找个由头将季绾留在宫里。有她在流云不好接近，毕竟女人的嫉妒心太可怕，若她小心眼给流云使绊子，咱们的计划又得往后拖。”
“再者，季绾那女人我总觉得晦气。本想着她无权无势构不成威胁，顺道卖侯府个人情。没想到她嫁过去后姜荀的赤魂虫竟然解了，有她在我总觉得会生出意外来。等解决了姜荀，就把她扔进勾栏里自生自灭。”
计划皇后早已熟记于心，她仔细看过毫无破绽，许是这些年来夺位失败的次数太多，皇后反倒有点不自信了。
她忧心忡忡地回答：“太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五公主生辰必定不会出席。只要太后不在，拿捏一个小丫头本宫还是有把握的。但是昭儿，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凡是计划，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但即便不成咱们也能摘干净自儿。母后在怕什么？兵行险招出奇制胜，不试试怎么知道？难不成母后甘愿尹皇后的儿子爬到咱们头上？”
尹皇后就是皇后的一块心病，一提她就满肚子火气。皇后道：“当然不能。你下去吧，这几日派人看着别出什么乱子，腊月二十八我想法子让季绾出不了宫门。”
“昭儿，你我母子二人身处同样的境地，你有夺权之心我自当倾囊相助。但我最后问你一句，没有背着我做不该做的事吧？”
三皇子不解，“母后何意？”
皇后看他确实不知，摆摆手道：“无事。就是近日心慌得很，一个辞州就够乱了，陛下竟还有心思增兵潞门关。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陛下了。”
三皇子神色自若，淡淡开口：“此事儿臣确实不知。我们看不透陛下的想法，陛下又何曾看透过我们？都是命，明争暗斗多年，父子情份也不剩多少了。”
边疆辞州，纷飞多月的战火终于停息。弩羌归降，辽阔的原野上将士们围着火堆坐下，煨热的酒一杯接一杯灌进肚里。
军中都是一帮糙汉子，说话三句离不开女人。姜荀枕在一块巨石上，仰面灌进一壶清酒，漫天飞雪簌簌地砸在脸上，嘴里冒出丝丝白气。
赵衍手拿一床毯子小跑过来，披在姜荀身上，说：“王爷注意身子。明日班师回朝，节度使和北营五百亲兵留下与弩羌商议朝贡之事。这次弩羌吃了败仗，十年内只得安分守己，咱们暂时不必天南地北到处跑了。”
“哪能啊……”姜荀又灌了一口酒，“北狄的事情还没处理好，估计还有的打。不过我倦了，也怕了。赵衍，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怎么只想赖在京城过安生日子。”
赵衍笑：“王爷才多大啊，若王爷都说自己老了，属下岂不是半截身子入土？”
姜荀摸着柔软的毯子，鼻息间全是清冽干净的味道，他问：“赵衍，京城有你思念的人吗？你也老大不小，别挑了。我都成婚了你还光棍一个。”
赵衍无语，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说到自己身上来了。“属下心里有数。对了王爷，属下求你一件事吧。”
“说。”
“你可还记得绿萝那丫头？早些年在府里伺候过的，后来冲撞王妃被你赶出去了，她一直在醉仙楼后厨谋生，可卖身契还在咱们府里。属下想求求王爷，能否消了她的奴籍？”
“啧啧啧……”姜荀感叹：“你一把年纪竟想着一个小姑娘，赵衍，看不出来啊。”
不等赵衍回答，姜荀便答应了，“知道了，回去就把她的卖身契给你。要不要再赐你一座府邸，几亩良田，把那丫头绑起来送进你房里？”
赵衍难得脸红跑开了。姜荀大笑，只觉得心情愈发好，从怀里掏出季绾的书信，寥寥几句话他早就背熟了，却还是想看。
冷风把单薄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一个将士凑过来，打趣道：“王爷在看家书？属下就不一样了，家里那口子不会写字只会画画，送来的家书每次都是一幅大大的卷轴，带在身上怪麻烦的。”
这是军中为数不多娶了妻子的将士之一，总是媳妇长媳妇短的在旁人面前炫耀。往年姜荀不计较，今年成婚后脊背不自觉地直起来。
听起来有挑衅的意思？姜荀皱眉，不服气道：“我家绾绾有文化，每个字里都藏着念想。不信我读给你们听，君心似我心，一切安好，勿挂。”
“没了？”
“没了。”
众人哈哈大笑，“王妃这家书也太简洁了吧。”
姜荀怒道：“你们这帮连媳妇都娶不上的人懂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荷包，“看到没？这是绾绾替我缝的，你们有吗？别说话就知道你们没有。”
“你们有被女人亲过吗？没有吧，我家绾绾就主动亲过我……”姜荀只觉得头脑发热，他似乎醉了，又似乎很清醒，一直劈里啪啦说个没完。
到了后半夜，将士们实在遭不住他的摧残纷纷回帐里歇息，姜荀醉的迷迷糊糊，他脸色酌红，拉着一个守卫问：“娶媳妇了吗？”
守卫摇头，“王爷，属下还小，过了年才满十四。”
姜荀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得抓紧呀。好姑娘抢手，像我家绾绾那样的世间只有一个，所以你娶的媳妇肯定比不上绾绾。对了，你还不知道季绾吧，她是本王的王妃，来，坐下，我给你说说她亲我的事。”
“季绾，年方十八，容貌皎皎如山之明月，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于崇康二十二年春嫁为姜荀妻，彼时姜荀心若孩童，季绾不弃……于冬初雪之日，吻姜荀左颊后推至门外，后高呼心悦尔哉……”
守卫年轻，不似军中那些老油条竟一字不差地听完了，姜荀问：“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嗯，”姜荀满意地点点头，道：“来，背一遍我听听。”
“王爷……”守卫苦着一张脸，“属下从小就不会念书，连三字经都背不下来。”
“背不下来？那行，我再给你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终于要相认


第30章 玉簪犹在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宫宴在春晖殿举行，皇后和淑妃张罗的十分热闹。礼制都是按着公主及笄来的，可谓堆金积玉极其富贵。淑妃娘娘透明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她今日好生打扮一番，此时正挺直了腰杆站在人堆里接受奉承。
季绾落了座后没见着五公主，问了姜澜才知道，五公主又病了，等宴席差不多了应该会来露个脸。
皇家的事情说也说不清，季绾管不了，只想坐一会就回府去。快到除夕了，姜荀回京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她得备好年货，写下长短不一的礼单。过年有不少需要走动的关系，今年又是姜荀回归的第一年，不能掉以轻心。
她越想越坐不住，小声问身后的玉蓉嬷嬷，“宫宴怎么还不开始？”
“快了，在等陛下呢。”
刚说完话，崇康皇帝就在高亢的唱喏声中踏进春晖殿了。多日不见崇康皇帝又清瘦了不少，他心情似乎不错，坐下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今日是五公主生辰，理应热闹一番。只是今年边疆动荡，前方保家卫国的将士未归，歌舞就免了吧。”
华丽的宫宴在觥筹交错中开始，宴席到一半时，姜澜坐不住寻个由头就跑了。他走后不久，季绾见五公主一脸病态地由人搀进来，跪在地上领了赏赐。她的目光对上季绾，很快就移开了。
经过季绾时，五公主忽然快步走到季绾身旁坐下，言笑宴宴地攀住季绾胳膊，季绾瞪大眼睛：这是要做什么？
淑妃娘娘佯装生气，语气不悦道：“那是淮南王妃，敏敏休得无礼，快到娘亲这边来。”
皇后斟了一杯酒递到皇上手边，笑说：“无妨。五公主鲜少与人亲近，今日是她的生辰就由她去吧。再说了算起来王妃还是五公主表姐呢，妹妹同姐姐亲近有何不妥？”
连崇康皇帝也道：“看得出敏敏很喜欢王妃。”
“可不是嘛。”皇后顺势帮腔，“陛下，五公主在宫中没有适龄的玩伴，正好淮南王出征王妃闷在府里也无聊，要不王妃留下来陪陪公主？公主有了玩伴心情自然好，病也能好的快些。”
崇康皇帝想不到皇后的花花肠子，他对晚辈一向温和，自觉这些年忽视淑妃母女二人，光阴飞快，转眼五公主都及笄该嫁人了。他说：“这种小事就不必朕来定夺了，看王妃意思。”
皇后知道陛下因为宠爱淮南王的缘故，对季绾比旁人更加宽厚几分。如今崇康皇帝将选择权交给了季绾，皇后只得耐着性子问：“王妃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季绾长那么大头一次想骂人。五公主拉着季绾的胳膊不放，她若是拒了岂不是显得冷血无情？季绾为难，望着五公主无辜的脸又生不起气来。只得说：“皇后言之有理，但临近年关府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并且王爷快回京了，怕是……”
“无妨。淮南王回京必先进宫面圣，你待在宫里岂不是能更快见到他？”
季绾见推脱不掉，想着几日前姜荀的来信：最晚除夕，必回。不过一两日而已，呆在宫里闹心就闹心吧，况且有太后和陛下在，皇后还能对她动粗不成？
“谨遵陛下、娘娘旨意。”
宫宴散后季绾被带回坤宁宫，她越想越不对劲，五公主为什么住在皇后的坤宁宫？况且自她进来以后，坤宁宫的守卫似乎加了一倍。
季绾的卧房在侧殿，收拾的极为整洁。她哄五公主睡下后回到卧房，抓着玉蓉嬷嬷的手说：“嬷嬷，我觉得不对劲。”
玉蓉嬷嬷迅速捂住季绾嘴巴，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季绾取了纸笔，写下：皇后早有准备，这招请君入瓮做的极妙。她似乎不打算要我性命，否则堂堂淮南王妃死在坤宁宫她脱不了干系，只想暂时困住我。我猜不出她的目的，嬷嬷怎么想的？
玉蓉嬷嬷接过笔，写下：不知。今夜先睡，老奴守着不会有事，明日老奴找机会将消息传达给太后。
季绾一整夜心惊胆战，根本睡不踏实。天一亮玉蓉嬷嬷就没了踪影，过了晌午玉蓉嬷嬷回来，她告诉季绾：淮南王已经回京，但他同陛下说先回王府整顿，待明日再入宫请罪。还有，守卫比昨日又增加了不少，老奴总觉得皇后目的不在你，在王府。
季绾越急脑袋反而越清醒，她写下：太后娘娘知道我被困在坤宁宫了吗？
玉蓉嬷嬷摇头。
不能坐以待毙。季绾思考片刻，心里有了主意，她说：“走，去见皇后娘娘。”
到了下午又瓢起大雪，皇后侧卧在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地听季绾禀报：“臣妇大意了。竟忘了同娘亲约好今日回侯府看望，这会娘亲等不到臣妇，指不定催人到王府问了。还望皇后娘娘准玉蓉嬷嬷到广安侯府传句话，叫娘亲不必等我。”
季绾都算好了。皇后既然费力气把自己骗进坤宁宫，岂会轻易放她走？但送玉蓉嬷嬷出去还是有希望的。
然而皇后不吃这一套，慢悠悠道：“玉蓉嬷嬷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种小事本宫派下人去就是，不劳烦嬷嬷。”
被皇后看穿心思后季绾再度回到侧殿，她在屋里踱来踱去，玉蓉嬷嬷将二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包好，贿赂丫鬟侍卫去了。
不多时，季绾就开始找茬。她一会要吃芙蓉糕，一会想见识先帝留下的吹云筝，一帮宫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最后甚至闹着要借崇康皇帝的玉玺开开眼。
皇后忍无可忍，怒道：“你消停会。以为这样就能将困在坤宁宫的消息传递出去了吗？本宫告诉你，陛下忙于政事，十天半个月都不来后宫一趟，太后娘娘几日前身子不适早闭门谢客了。现在人人都知道你在本宫这里却不搭理，你猜为何？”
季绾嘴硬：“淮南王还不知道。”
皇后用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她，笑道：“他知道。只不过他现在没空管你，以后管不管也说不准。”
“什么意思？”
皇后不紧不慢地喝下一盏茶，说：“今早本宫听说了一件淮南王的旧事。说起来，这淮南王可真够痴情的，找一个北狄女子找了多年，如今天随人愿，果真找到了。”
季绾瞬间就软了双腿，气息急促起来。
皇后继续说：“淮南王对那女子用情至深，此刻正郎情妾意在王府你侬我侬呢，你说，他还会不会管你？王妃知道这件事吗？”
季绾忍住眼泪，指甲掐进肉里流出血来。她中气不足地说：“我当然知道。王爷早就同我说过，那女子有恩于她，但王爷不会娶她。”
“天真，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信了就是傻。听说那女子姓袁名流云，名字够诗情画意了吧，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哟……”
“王妃老实呆着吧，本宫是为你好。”
淮南王府，姜荀进门才知道季绾入宫陪五公主尚未回来。他立马就后悔了恨不得转头进宫，赵衍提醒：“王爷莫急，都回家了就换身衣裳再去吧。这身盔甲穿在身上有八日了吧，这味道……”
他想着要见季绾还是收拾一下好，梳洗完毕后正欲出门，亲兵来报：“王爷，这次搜寻到符合条件的女子有十二人，已经侯在门口了。”
姜荀没空理他，亲兵却说：“其中有位叫袁流云的姑娘说，她说她就是王爷要找的人。”
正厅，姜荀听袁流云自报家门，言语恳切地说了许多旧事。她目光真挚，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打过草稿一样，没有丝毫破绽。连赵衍也信了，小声对姜荀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王爷终于如愿了。”
姜荀一动不动，跟一尊佛像似的。他锐利的眉眼扫过袁流云，问：“玉簪呢？”
“民女从北狄逃荒来大齐的路上，弄丢了。”袁流云一脸惋惜道。
太巧了，这个袁流云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巧了。可那些旧事姜荀只对赵衍说过，若袁流云是假的，又从何得知？姜荀不信赵衍会背叛自己。
他暂且想不到，起身拍了拍袖子，说：“给袁姑娘另找一处宅子，明日再问。”
袁流云：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
她赶紧追上去，抓住姜荀宽大的袖子，挤出几滴眼泪来：“王爷，民女这些年就靠那个誓言支撑着活到现在，一直等王爷上门娶我。民女今日就想要个准话，王爷当日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不对，感觉不对。
姜荀盯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他自小爱慕的仙女姐姐，即便经历生活磨难，岁月洗礼也不会变的这般面目全非。
他心里已经有七成的把握，这袁流云是个冒牌货。
他摔了袖子，神色十分不善道：“将袁姑娘带下去，好好看管。”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雪越下越大，鹅毛般落在地上，不一会堆起半指厚。姜荀让人备车马，独自站在门口等候，一名侍卫从府里跑到门口，气喘吁吁说：“王爷不好了。”
姜荀压着怒气问：“又怎么了？”
“是……是小黄狗屎壳郎，它似乎疯了，在后院上蹿下跳根本抓不住，一帮小厮围着它转了半天筋疲力尽。王妃十分喜爱那只狗，出门前还叮嘱我们好生照顾，王爷快去瞧瞧，用不用送到陶兽医巷？”
“这只傻狗。”姜荀憋着一口气不好发作，快步穿过回廊往后院走，边走边骂：“你就这么见不得我跟绾绾好？我一回来就作妖，明天送你走，有多远滚多远。”
此时的西院已是一片狼藉，花瓶瓦片碎了一地，姜荀进了西院接过小厮递来的灯笼，问：“屎壳郎呢？”
“在偏殿闹着呢。”
一帮人打着灯笼入了偏殿，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姜荀咳嗽两声，命人点灯，屋里霎那间亮如白昼。小黄狗还在作妖，姜荀看它的样子就知道，屎壳郎病了，同它那患病致死的娘亲一样，疯疯癫癫目光浑浊就差口吐白沫了，他瞬间就心软了，上前几步哄它：“乖，到我怀里来。”
小黄狗不听，继续上蹿下跳，姜荀长腿跨过一个个红木箱子去抓它。他没顾及脚下，打翻一只小木箱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姜荀看向脚下，一堆首饰滚落出来。
一看就是未出阁女子用的东西，姜荀懒得看，目光却被一支通体晶莹的红玉簪子吸引住，再也移不开眼。
姜荀瞬间就凝滞了呼吸，他怔怔看着玉簪，屎壳郎也不管了，小心翼翼地从箱子堆上下来，沉声制止欲上前收拾的小厮，他说：“别动，我来。”
簪身雕刻彩凤，簪头是一朵牡丹，这是尹皇后的东西，凤头簪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二支。小时候尹皇后将他抱在膝上说过，这凤头簪用西凉上等的羊脂玉打造，出自宫里手艺最好的工匠，凤头簪是那工匠生前最后一支作品。
那年凤仪宫起火时，他顺手拿了凤头簪塞进怀里，带着它逃出皇宫一路向北，送到乌斯部落那姑娘的手里。
时隔十二年，凤头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就在他日日落脚的府邸，尘封在不见天光的盒子里。
他素来不管王府杂事，更不会来到偏殿。姜荀看着那支玉簪，深深呼出一口气，这玉簪是谁带来的，答案再明显不过。
身后一名小厮见他神色不对，上前说：“王爷，这屋里都是王妃的嫁妆。送进王府后一直放在偏殿没人收拾，王妃也不让我们动，想必是心爱的东西。摔碎了吗？明日奴才请工匠来看看能不能修好……”
姜荀手握玉簪红着眼站起来，浑身都是抖的。他开口，嘶哑着嗓子说：“把这里收拾干净，屎壳郎想办法弄下来送到陶兽医巷。”
做完这些，他大步走出去，回忆初见季绾时，她一身嫁衣坐在喜轿里头，他对她伸手，说：神仙姐姐，你可愿意见见我。
他病时记忆完全是乱的。后来好了也明白，季绾只不过是陛下为了缓解病情赐给他的无辜女子。得知季绾去过北狄时，他欣喜过怀疑过，冷静后又觉得季绾是不是那个人又怎么样？答案根本不重要，是或不是，都改不了姜荀要与她生死同衾的念头。
眼前这支凤头簪告诉他，你就是傻啊，命运早就把她送到你面前了。
幸好他中了赤魂虫，幸好季绾当了王妃，幸好今日屎壳郎犯病将西院搅得一团糟。环环相扣，太多不经意的事指引着他，一步一步找到她。
他喜欢的人，从来就只有一个季绾。
姜荀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季绾。
他信步出了西院，迎面撞上奔命似的守卫，守卫道：“王爷，出事了。”
“天大的事情也明日再说，本王现在就要入宫，立刻马上。”姜荀脚步不停，一路往门口走。
守卫紧跟上去，说：“是玄青阁的丝玛医师，侯在门外说有要事求见。”
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闹着要见自己。
姜荀知道丝玛与周飞云的关系。平日里有事都是周飞云上门，丝玛作为女儿家从未与他单独见过面。姜荀猜到丝玛若非有要紧事情，绝对不会见自己。
他头脑发胀，决定让丝玛在王府候着，等接回季绾再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季绾，北狄，玉簪，根本静不下心来处理任何事。
未到门口，一袭明黄色雪披的丝玛就擅自进来了。姜荀没时间同她计较，只见丝玛跪下，双膝陷进雪里，她说：“王爷恕罪，事出紧急民女不得不来。”
姜荀再一次被拦下，憋着一肚子火，咬牙切齿说：“你进屋候着，本王回来再说。”
“没时间了，事关王妃耽误不得。”
姜荀听到是季绾的事情，才耐住性子道：“说。”
“今日民女入广安侯府给季老太太瞧病，听见丫鬟们小声引论，说是皇后娘娘派人到侯府传话，王妃在坤宁宫修养，一时半会出不了宫，叫侯夫人不必等王妃。”
姜荀一脸疑惑：“绾绾在坤宁宫？她入宫陪五公主不该在舒兰宫吗？”
“民女也觉得不对劲。关键是侯府守卫觉得莫名其妙，回复那传话的宫人：没听说王妃今日要回侯府看望，公公莫不是传错了话？”
“王爷不觉得奇怪吗？好端端的王妃为什么要留在宫中陪五公主？又为何住到了坤宁宫？还有宫里为何派人过来传话？”
姜荀站不稳差点跌坐在雪里。他将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串联在一块就明白了，凑巧的事情太多就不是凑巧，是有心人为之。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对守卫说：“让赵衍把袁流云带上来。”
等待的间隙，丝玛随姜荀进了正厅。待身上寒气散尽，姜荀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方才在屋外，他鼻息间全是雪花冷风的味道，这会暖了身子，嗅觉变得灵敏起来。
“你身上带了药粉？”
丝玛闻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黑色香囊，说：“是它的香味。说起来这个香囊还是王妃给的，民女在北狄时遇到狼群，毒蛇都用它驱赶，比其他东西好用多了，夏天带在身上连蚊虫都不敢近身……”
姜荀接过来，闻了闻，还能是什么？是乌斯部落驱赶野兽的药粉。那年季绾母女二人就是用这个救下他和郑娥性命的。
姜荀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
他闭眼，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丝玛看他神色有点可怕，以为自己用完了王妃东西惹他不高兴，怯怯道：“民女回玄青阁就研究这药粉的配方，不出十日必定能成。”
说话间，赵衍已经带了袁流云上来。姜荀懒得同她啰嗦，声音如来自地狱的恶鬼，说：“招了吧，所有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想吃点苦头本王会成全你。”
袁流云硬气道：“不知。”
“好，好得很。”
“赵衍将她带到钧台，各种酷刑受一遍，记得吊着一口气在，别死了就行。留着舌头，手，留下能说话写字的，其余的随他们折腾。”
听闻钧台，袁流云瞬间就没了底气。大齐专门关押死刑犯的地方，进去的都是犯下滔天大罪的恶人。传说钧台有二百零一种酷刑，每一种都教人生不如死。关键钧台不让犯人死，受一次酷刑养三日，三日之后接着受下一个。
犯人疯的疯，傻的傻，就是死不了。
袁流云怕了，跪在地上招了个干干净净。
姜荀听完，面色平静地吩咐：“进宫。”
赵衍拦下他，“王爷，已经过了亥时宵禁，宫门早就关了。夜闯皇宫是死罪，王妃暂时不会有危险，不如等等，天一亮……”
姜荀没再停下，他牵了一匹马，朝皇宫奔去。


第31章 坤宁宫
雪花飞坠，偌大的皇城黑影重重，十足阴森可怖。
长宣门前，今晚是程大程幺兄弟二人守夜。程幺年岁小，方才打了个盹，正庆幸没被发现脑门上就吃了程大一记，程大骂道：“打起精神眼睛睁大点，临近年关出了事咱俩都得掉脑袋。”
程幺打了个哈欠，一脸困倦，“你甭小题大做。谁不要命了敢夜闯皇城？咱这差事又苦又累银子少，也不知何时才能攒够钱回乡娶媳妇……”
“没出息。”
长夜里突然划过一声嘶鸣，马蹄踏在雪里，发出厚重的闷响。二人收了话，神色陡然紧绷，手握在刀柄上做出防御的姿势，程幺道：“来……来者何人？”
还是程大沉得住气，率先冷静下来，呵斥：“什么人敢夜闯宫门，当九门禁军是吃素的吗？还不赶紧……”
后半句话被生生吞下去，程大不敢出声。他在宫里当值八年，不可能认不出来人是谁。
淮南王，意欲何为？
姜荀身上落了雪，发髻微乱顺着前额垂下一绺。他下马把缰绳递到程幺手里，迎着冷冽的寒风，说：“开门，本王要进宫。”
程大程幺交换眼神，姜荀不耐道：“开门，本王不想再说第三遍。”
宫门大开，姜荀迈开长腿信步而入。没走多远，正巧碰到巡夜的禁军统领薛令。
薛令是司武官徐长廉的舅父，与姜荀有些交情在。他听事出有因，疑惑道：“今夜真是怪了，三皇子前脚刚出宫门，王爷就进宫了。我既放了他出宫就没扣下王爷的道理，只是王爷莫要惹事让属下难做。”
姜荀行礼，说：“将军放心，只是想王妃想得紧看进宫看看。麻烦薛将军打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今夜入宫，尤其陛下那边。”
薛令哪敢不从，立即道：“不敢当。”
坤宁宫灯火微乱，入夜后守卫散了大半。皇后看季绾痴坐在地上好几个时辰，看样子真不打算闹了。她打了哈欠，懒洋洋道：“本宫睡了，王妃随意。”
院外一阵喧哗，一个手拿拂尘的公公小跑来报：“娘娘……外……淮……淮南王……来……”
他话未说完被暴躁地推开，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皇后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姜荀，眼里满是惊愕，“你……淮南王好大的胆子，夜闯坤宁宫欲行不轨，来人将他拿下，去承明殿请陛下过来。”
“本王的确欲行不轨……”
众人脸色惊变，姜荀接着道：“不过不是对你。”
他看向季绾，只见季绾双目通红地扭过头去，一点眼神也没分给自己。
他瞬间就慌了，心脏好似被一把匕首划开，蓦地碎成几瓣。他忘了虎视眈眈的皇后，忘了深陷危机四伏的坤宁宫，甚至忘了来时路上准备的话。
一切都乱了章法。
他走近，俯身，修长的手指挑起季绾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用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对她恳求：“给我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我带你走。”
说完在季绾下唇印上浅浅一吻，又放开。
坤宁宫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奇怪。皇后咳嗽，荣嬷嬷咳嗽，一时间丫鬟公公都像得了哮喘似的，一个接一个的咳嗽起来。
季绾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从知道姜荀寻回北狄女子以后，她就六神无主地在殿前坐了好几个时辰。她一会劝自己皇后在说谎，一会又觉得不像，说的有鼻子有眼，看样子是真的。
姜荀要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了，她要成为弃妇了。王府不再是她的家，姜荀不再是她的夫君，小黄狗估计也带不走。
忍住，不许哭。
忍不住，还是哭吧。
说来说去，季绾就是不自信。不信姜荀，更不信自己。
她越想越难受，眼泪流了好几回，心中已经认定姜荀不要自己了。季绾想保持最后一点体面，装作善解人意道：“大半夜入宫是来给我送和离书的吗？放下吧，你可以走了。”
季绾继续说：“咱两既然和离了，以后谁也别碍着谁。你有你的北狄姑娘，我行情也不差。不瞒你说前些年京中就有好多富贵公子钟情于我，虽然二嫁不太风光，但要寻个真心待我的人还是不难的……”
姜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分别两个来月，他日思夜想，马不停蹄地回京见她，嘴里却没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季绾边说边小声啜泣，姜荀被磨得一点脾气也没了。
他再度低头，封住季绾喋喋不休的唇，恶作剧的咬一口。口腔里霎那间充斥铁锈的味道，季绾一怔，转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他。
姜荀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干燥的指腹摩梭季绾唇角，问：“一共有几个？”
“什么？”季绾不解。
“钟情于你的富贵公子，一共几个？”
季绾心虚，眼眸垂下，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小巧精致的蒲扇，一摇一摆间，看的姜荀有些心痒。他在季绾面前难得甩脸色，佯装怒道：“老实呆着，一会再来收拾你。”
皇后忍无可忍。
这还是不是坤宁宫？是不是她的地盘？季绾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先计划怎么逃出坤宁宫？姜荀夜闯后宫，不考虑怎么保住脑袋竟还有心思在这儿卿卿我我？
两个不成器的东西。
皇后怒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夜闯后宫的淮南王拦下……安公公，去请陛下。”
众多守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手。安公公面露难色，小声说：“娘娘，陛下来了怕是不好。”
“去请。”姜荀言辞厉色道：“陛下来了本王正好问问皇后娘娘，五公主和本王的王妃为何在坤宁宫？坤宁宫为后宫之首，皇后娘娘一国之母，为何宫中会有超出仪制规定数量的守卫？难不成是想做什么见不得人勾当？”
“你血口喷人。”皇后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歇了歇，稳住步摇说：“早过了宵禁，你夜闯皇宫已是死罪休要狡辩。让本宫猜猜，淮南王手握兵权，莫非是想逼宫造反？”
季绾已经回过神来，无论什么时候她都选择和姜荀站在同一阵线。听闻姜荀夜闯皇城犯下死罪，手心沁出细细的汗。她抓了姜荀袖子，不安道：“王爷……”
姜荀笑，将人护在身后，“皇后娘娘可真是厉害，随随便便就给人扣逼宫造反的帽子。我孤身一人入宫，一不带兵，二不带武器，何来逼宫造反一说？倒是皇后娘娘这里，要人有人要刀有刀，想逼宫造反的人，到底是谁？”
皇后被他的气势唬住，定睛一看才发现事实的确如此。姜荀周身孤零零的，连日常伴在左右的赵衍都不见踪影，更别说伤人的利器。
倒是自己的这里，为了看住季绾，前几日三皇子找司卫监借了不少亲兵。个个舞刀弄枪凶神恶煞的，闹出去自己有上百张嘴都说不清。
“我劝皇后娘娘不要声张。本王夜闯皇城只是想媳妇想得紧，分别小俩月，年轻人嘛，想必皇后娘娘懂的。”姜荀笑得没脸没皮，季绾在他小臂上不轻不重的掐一把。
没个正经。
“你……”
“对了。”姜荀想起另外一件事，临时决定给皇后娘娘找点麻烦，“差点忘了，方才入宫时听说三皇兄不在宫中。近日京城治安不好，混进来不少南蛮毒师，皇后娘娘可得提醒皇兄主意安全，省的被人抓去下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变得疯疯癫癫就不好了。”
皇后脸色惊变，后退几步被荣嬷嬷扶着坐下，她哆哆嗦嗦地喝了一盏茶，姜荀继续给她加一剂猛料：“儿臣流落宫外，不像三皇兄生母早逝自幼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皇兄事事与娘娘商议，足以见一片赤诚之心。儿臣前几日还听说皇兄从北狄商贾手上买下一副名画，据说要送予娘娘。此等母子情谊，慕哉。”
皇后捂着额头，再也坐不住了。她颤颤巍巍站起来，由容嬷嬷搀着向卧房走去。
这厢，季绾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她靠在姜荀身上，大口大口地呼气，说：“走吧，先出宫再说。”
姜荀摇头，拦腰将人抱起，说：“不了，今晚宿在坤宁宫，明日再回去。”
不等季绾回答，他对身后的玉蓉嬷嬷说：“带路。”
呆若木鸡多时的玉蓉嬷嬷红着一张老脸走在前头，带二人回侧殿季绾的卧房。开了房门，姜荀耐着性子将人放在床上，又折回去吩咐玉蓉嬷嬷：“你在门外守着，谁也不准进来。”
玉蓉嬷嬷得了命令低头退出来，贴心的关上房门。
姜荀不放心，亲自检查一遍，确认上了锁，才悠悠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季绾，说：“来，我们谈一谈。”
“嗯，好。”季绾点头，扭着身子欲从床上下来。
姜荀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铺上，高大的身躯覆下，自上而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双手摁住季绾瘦削的肩，阻止欲下床的动作，说：“就在床上谈。”
夜深人静，红烛帐暖。
屋外寒风呼啸，玉蓉嬷嬷缩成一团躲在檐下，她身子冷然而血却是热的，计算着什么时候告诉太后娘娘，小皇孙已经在路上了。
屋内暗香流动，季绾觉得这姿势有点怪，还是忍着仰头问他，：“谈什么？”
姜荀道：“来，先说说倾慕你的公子有多少个？”语毕，他从身侧的案牍上取过一只笔递到季绾手里，说：“写下来，一个也不准漏。”
季绾有点为难：“记不清了，可能写不全。”
闻言，姜荀俯身在她唇上咬一口，说：“漏写一个，亲一口。记住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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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只有你
季绾又不傻，才不会做这笔亏本买卖。
姜荀见她无动于衷，没有要动笔的意思，脑袋一偏，问：“嗯？不愿意？”
季绾心里正压着火，啪一声将笔放回案上，“不写。”
姜荀见她气鼓鼓的，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捏着季绾下巴道：“不写也行，那我直接亲了？”
季绾气得想哭。
“不给亲。”她用力挣开桎梏，逃也似的从床上下来，立在一旁控诉：“心上人都找到了还来开我玩笑？王爷可真有本事，白天袁流云，夜里找季绾，哪个都不耽误。”
姜荀坐在床上，身子后仰言笑宴宴地望她。季绾继续明志，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我季绾虽是个没甚地位的养女，但贪心得很，要求夫君此生唯我一人。王爷做不到就算了，赶紧写下和离书，别耽误我找……”
姜荀再也听不下去，以极快的速度将人拉近，笑说：“神仙姐姐看似温婉贤淑，想不到吃起味来竟如此暴躁，吓到我了。”
他跟只幼崽似的，讨好地用脸蹭几下季绾下巴。
季绾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姜荀膝上了。她被圈在怀里，丝毫动弹不得。姜荀前额的碎发戳的她下巴发痒，季绾躲开一点，姜荀追上。季绾再躲，姜荀又追上。
你来我往几次，季绾认命，所幸由他抱着。
姜荀的手由腰间划到季绾后背，青丝如瀑般穿过掌心，他心里柔软几分，开始动手除去季绾头上的发饰。
季绾今早梳妆异常简单。螺髻高高盘起，再用一只簪花固定住。只见姜荀手下飞快，没费多大功夫季绾的长发就完全散开了。
一头墨丝顺着香肩流下，在姜荀指尖绕成一个小小的节。季绾猜不透他的想法，听见姜荀说：“低头。”
季绾被困在怀里，与他差不多的高度。她微微垂下头，视线所及是姜荀宽阔的胸膛。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放不下又忍不了，难不成往后真和那北狄女子一块侍奉？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姜荀动作笨拙地绾起一绺乌发，随意缠绕成发髻，不知从哪掏出凤头簪固定。他平生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倒让季绾吃了苦头。
“你弄疼我了。”季绾小声抱怨。
姜荀的手曾拉弓射箭策马奔腾，也曾紧握刀剑斩落敌军，自认为无所不能的淮南王，眼前却被女子一头秀发难住了。
他自然知道女子有多麻烦。平时看账目，各宫娘娘们光首饰，胭脂水粉就好大一笔开销。姜荀一边觉得铺张浪费，一边感叹女子难将养。
所以很小的时候姜荀就盘算着，此生只要一名女子就够了。
他控制不好力道，一会轻一会重，很快将季绾头发弄的一团糟，无意间还扯断了几根。季绾喊疼，姜荀叹气，“再忍忍，很快就好。”
等完成时，季绾抬手摸摸，松松散散的发髻随即散落下来。她摸到一支簪子，取下一看，正是被自己压在箱底的那支。
死守多年的秘密突然被发现，季绾慌了，“这……怎么在你这？”
姜荀顺势抱住她，埋首贴近她的耳畔，说：“是你，只有你。”
季绾愣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见姜荀声音颤抖地说：“北狄女子是你，乌斯部落救我性命的人是你，我曾起誓长大要娶的人是你，绾绾，我要找的，从来就只有你。”
“那年走后我回乌斯部落找过你，可被告知你回大齐了。这些年来我一直找你，绾绾，我没有违背誓言。”
“这……怎么可能？”人证物证俱在眼前，季绾不信都难，她结结巴巴道：“世上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我原本也不信，现在信了。命运把你送到我身边，绾绾，我找到你了。”
季绾被摁住脑袋，亲了半晌姜荀才松开。她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想开口的时候姜荀又再度吻上来。很快她的嘴唇肿了，一碰就疼。
“还有什么想问的？”姜荀见她略带迟疑，猜测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着将人放在床上躺好，翻身上床半揽住季绾，开始讲述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事情得从崇康十年说起，那时六皇子刚满五岁……”
季绾窝在他的怀里，一会哭一会笑地听完了整个故事。她抱紧姜荀的腰，说：“作为交换，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屋外风停雪驻，玉蓉嬷嬷搓搓手，一步也不敢走远。
月亮从乌云后头露出一半，月光混着雪，明亮异常。多少年了，她在这深宫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冬，却从没觉得哪个冬夜的景色如此漂亮。
不多时，屋内传来动静。姜荀开门，吩咐道：“嬷嬷，取些热水来。”
完事了？她不敢怠慢，赶紧去寻坤宁宫的丫头。
等端来一盆热水时，姜荀接过并不让她进屋，说：“取些吃食来，要御膳房现做的。还有，卧房的炭火不够热，让她们送来，这大冷天的屋里没炭火怎么睡。”
玉蓉嬷嬷看一眼天色，小声提醒：“王爷，咱们这是在坤宁宫。”
他们身处坤宁宫，还是应该有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哪知姜荀毫不在意，说：“那又怎么样？偌大一个坤宁宫会连这些东西也没有吗？来者是客你尽管去做，没人会为难你。”
姜荀猜的没错。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要的东西就全送进来了。季绾卧在床上盖着棉被，隔着明黄飘逸的帷幔对玉蓉嬷嬷说：“时候不早了，嬷嬷不必守着，下去歇着吧。”
她刚哭过，声音低沉还透着点哑，玉蓉嬷嬷瞬间就想歪了。她连连点头，“是是，王爷王妃，也早点歇息。”
等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姜荀取了布巾帮季绾擦脸。她满脸泪痕，眼睛肿，嘴巴也肿，这一天折腾的够呛。姜荀动作轻柔地帮她收拾干净，甚至伺候着更了衣裳。
季绾说饿。自进坤宁宫以来她一直担惊受怕，只觉得脖子上时刻架了一把刀，吃不好睡不好，眼下终于觉得食欲恢复几分。
姜荀早就想到了。他让季绾坐在床上，亲手端了饭食一口一口喂给她。填饱肚子后困意席卷而来，季绾躺下，姜荀随便收拾了一下和衣而睡。
灯灭，寂静的屋里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季绾往姜荀身边靠靠，她手不安分的在姜荀身上摸了摸，奇怪道：“你干嘛睡觉不脱衣裳？”
“你想让我脱？”黑暗里姜荀喉结微动。
“穿着这身睡觉舒服？你以前也没睡觉不脱衣裳的习惯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荀无奈，经不住撩拨不知羞耻地回答：“那正好，你帮我脱。”说着拉过季绾的手寻到腰间，摸索着开始解腰带。“听说过衣冠禽兽这个词吗？就是说穿上衣冠像个人，一旦脱了就不是人。我今晚做不做人，全看你了，绾绾。”
季绾终于懂了他的意思，立马挪开几分，“这是在坤宁宫。”她气息不稳说话又急，装作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皇后娘娘宫里不方便，再说了还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怪你，等……等……”
“等什么？”姜荀故意问。
“等回家。”
姜荀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问：“那我今晚到底做不做人了？”
“做……做人。”
“行吧。”姜荀一副很好说话的语气，“今晚我就暂且做个人。”
他再度把季绾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瘦削的脊背，说：“睡吧。明早我去见陛下，你只管在坤宁宫等着。”
季绾确实累了，很快入眠。姜荀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明日的事，在熟睡的季绾额上浅吻一下也睡了。
这一夜，跨越北狄大齐的山长水阔，跨越迢迢十二年的不知何处，姜荀和季绾终于相拥而眠，而皇后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被荣嬷嬷搀回到卧房后就头痛不已，派去监视的守卫来报：“王爷王妃回到侧殿后，属下先听到一段对话，然后王爷开门叫了……”
“什么对话？”皇后打断，要求他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守卫一下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皇后怒道：“说。”
“王妃说你弄疼我了，王爷说再忍忍很快就好，王妃说这东西怎么在你……”
皇后扶着额头，呵斥：“住嘴，这等污言秽语真是脏了本宫耳朵。这淮南王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一点也不见外。”
关键时候还是荣嬷嬷有主意，她劝说：“娘娘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想想淮南王说的那些话，咱们是不是先计划怎么与三皇子划清界限？”
提起这茬，皇后愈发恼火。她头痛欲裂，半疯半清醒地说：“姜昭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和他那死去的亲娘一样，吃里扒外。本宫养他护他数十载，到头来做了腌臜勾当还要瞒着本宫。”
“先不说淮南王知道三皇子害他中赤魂虫的事，就算那南蛮毒师没死我也有办法叫他开不了口，麻烦的是三皇子勾结北狄使臣。这么多年京中何时来过北狄商贾？大齐与北狄看似关系缓和实则暗涌流动，只怕三皇子见的不是什么商贾，做的也不是正经生意。”
荣嬷嬷想到什么，脸色惊变，说：“娘娘，你说陛下增兵潞门关一事，会不会与三皇子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抱歉。
这章是22号的，23号的晚点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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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除夕
“说不准。淮南王卖关子，一番话故意说的云里雾里本宫却听出了威胁的意思。姜昭和姜荀再怎么斗本宫都不怕，但若是牵扯上北狄就不好说了。陛下本就忌惮北狄，若姜昭真和北狄有点什么，本宫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不说，恐怕连命也保不住。
荣嬷嬷道：“三皇子不会想不明白这个理，他自小乖顺想必没那个胆子。兴许是淮南王使诈也未可知，咱们还是静观其变。”
皇后摇头，说：“本宫总觉得姜昭那小子没那么简单，他看着乖顺却叫人放心不下。本宫逼死丽妃那年他八岁是记事的时候了，若被有心人挑唆找本宫寻仇也不是不可能。”
荣嬷嬷见皇后难掩忧思之色，上前边替她按摩边宽心道：“娘娘说的什么胡话。丽妃自己做了错事火烧凤仪宫残害妃嫔，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赐死她的是陛下关娘娘什么事。娘娘心善抚育三皇子多年，他报恩都来不及呢。”
皇后听闻这话，憋在胸中的一口气才舒缓不少。她连连点头肯定荣嬷嬷的说法：“对……对，是她自己犯的错，怪不到本宫头上来。”
“明儿一早将那两晦气的轰出去，别留在这碍眼睛。对外说本宫旧疾发作闭门谢客，这几日谁都不见。”
荣嬷嬷得了指令，又哄皇后娘娘睡下，漫漫长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翌日，季绾醒来时不见姜荀踪影，玉蓉嬷嬷进来伺候她，贴心道：“王爷天未亮就出宫去了。他回府换了朝服再入宫，待与陛下议完战事就来接王妃。”
季绾安心，坐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好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一夜无梦醒来时神清气爽的，别提多精神了。
玉蓉嬷嬷一把年纪做事极为周全，她一本正经地说：“王妃先沐浴吧，一会奴婢取些滋补的膳食来。”
季绾入坤宁宫三天，日子过的一点也不讲究，的确该沐浴好好梳洗一番了。但想着一会就回家她又打消沐浴的念头，说：“回王府再说吧，我在坤宁宫一刻也呆不住了。”
玉蓉嬷嬷心里了然，说：“也罢，昨晚王爷要了热水铁定为王妃擦过身子了。那就先忍忍，回府再说。”
季绾一脸莫名其妙，姜荀昨晚伺候着自己擦脸用膳不假，何时擦过身子？她怎么不知道。虽说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这种极为亲密的事季绾还是不习惯的。
季绾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嗫嚅道：“嬷嬷别乱说，王爷只是替我擦脸罢了。”
玉蓉嬷嬷脸色瞬间就不好了，往日刻板严肃的神色恢复如常，问：“王爷昨晚没替王妃擦身子？”
季绾没想到玉蓉嬷嬷反应会如此之大，僵硬地摇头。
玉蓉嬷嬷脸色愈发沉闷，数落道：“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下人说。王爷是个男人做事难免粗枝大叶一些，但王妃身为女人还会不懂吗？不沐浴睡的舒服？王妃啊，这样对身子不好。”
季绾心想：我昨晚睡得真的挺好的。她以为玉蓉嬷嬷在数落自己多日不沐浴不注意个人卫生，讪笑着回答：“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以后一定注意。”
“光你注意可不行，王爷也要注意。看来是内务府的人没教好，我得告诉太后娘娘，指派人再教你们一遍。”
季绾出嫁前就学过一堆的宫规礼仪，玉蓉嬷嬷来到王府后严苛程度只增不减，她心里暗暗叫苦：皇家可真麻烦，连沐浴都要按规矩来。
“这种私密的事情，就不必了吧。”
玉蓉嬷嬷边收拾边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是因为私密才更要谨慎。”
季绾见拒绝不了，只得认命。行吧，往后连沐浴自由都没了，谁叫她嫁了姜荀呢？
季绾刚梳洗完，荣嬷嬷就推门而入，带来一阵冷冽的风雪气息。
荣嬷嬷是来逐客的，她说：“皇后娘娘旧疾发作，不方便再留王妃了。趁着雪停，奴婢派人送王妃出宫吧。”
季绾求之不得。
她与玉蓉嬷嬷交换眼神，说了声有劳，便动作麻利的出了坤宁宫。
出了坤宁宫，脚踏在雪里，季绾才知道这雪有多厚。她想起昨日姜荀连夜赶来时，大氅上未化的雪，以及前额微湿的黑发。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不顾风雪夜闯宫门的？季绾此刻有些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赶来迎接女儿的淑妃娘娘，扭过头去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她可以不追究，却做不到不在意。
若姜荀没趁乱发现凤头簪，若丝玛赶到不及时，再或者袁流云装的再像一点骗过姜荀，季绾不敢想下去了。
她能理解淑妃为了女儿的身不由己，但刀落在自己身上，季绾没法原谅。
然而淑妃着急对五公主嘘寒问暖，没工夫搭理她。季绾没再停留，脚落在雪里，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长巷尽头。
五公主站在原地张望，看不见人了才小声道：“娘亲，王妃待我很好。”
淑妃道：“那是她应该做的。算起来她是你表姐，可若非淮南王这破事，皇后也管不着咱娘俩。如今朝堂局势复杂，咱们别跟着掺和。”
坤宁宫的宫人到了宫门就告退往回走，一点也没有驾车送季绾回府的意思。雪停了，天气却极冷。她侯在雪里，决定等姜荀一块回去。
这一等就是小半天，到了午时也不见姜荀出来，倒是等来了姜澜。
他带着若干随从，捧了数量不一的礼盒疾步而来，弯腰给季绾行礼赔罪，说：“我那日离席出宫玩乐，不知皇后娘娘要为难皇嫂。今早回宫才听娘亲说起，没能帮六哥照顾好皇嫂，我十分过意不去。”
季绾笑，揶揄他：“你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就算好的。兰妃娘娘怎么知道我被困坤宁宫？”
姜澜解释：“皇嫂忘了吗？五公主生辰那日娘亲也在宴席上，自然知道皇嫂被留在宫中。她不放心派人打听，才知道皇嫂入了坤宁宫。可她找不到我又见不着陛下只能干着急，皇嫂莫要怪她。”
季绾摇头，有什么好怪的。
姜澜见她不生气，说：“是六哥让我来的。他在文渊殿和父皇议事，听李公公来报皇后娘娘旧疾发作闭门谢客，料到皇后巴不得你赶紧走，让我送你回去。”
“今儿是除夕，我给你们备了年货正好送到府上。边疆战事刚平，陛下说了今年不设宴，议完事肯定放六哥回来。”
季绾才反应过来已是除夕。确实该回去好好准备一下，这是她和姜荀过的第一个年。
到了王府，姜澜命人从车上卸下一半的礼盒抬进王府，转身告辞。
季绾劝他：“宫里不设宴今晚你也没个去处，要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年？”
姜澜摇头，“我有去处了。”
“回宫陪兰妃娘娘吗？”
“不是。”姜澜有些语塞，迟疑半晌才说：“娘亲不爱热闹又嫌除夕规矩多，指不定早早睡下我去了也是烦她。”
“这大过年的，你不是还要去秦潇馆找姑娘吧？”季绾知道他的性子，拿出皇嫂的气度劝他，“这样不好，你也不小了莫要胡闹。”
“不去，我就到处串串门，皇嫂你别管了。”姜澜听不得叨叨，拔腿一溜烟上了马车。
季绾回府先看小黄狗。
小黄狗在陶兽医巷呆了一夜，今早才被送回来。它已经好多了，见了季绾黏呼呼的腻上去。
季绾摸它脑袋，小可怜小心肝地叫了几声把狗哄好，小厮在一旁告诉她：“兽医说了，屎壳郎还小又是头一次发病，治疗及时不碍事的。”
季绾越瞧小黄狗越觉得顺眼，和它闹了半晌才开始做别的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府张灯结彩年味十足。
季绾沐浴时就觉得脸红，当时在坤宁宫她都说了什么话啊？季绾眼下才懊恼，骂自己真是没脸没皮。
好像和姜荀约定好时间要做什么似的。时间越近她就越慌张，坐在铜镜前梳妆心脏砰砰直跳。她梳好了发髻，打开妆奁挑选珠钗，试了几支都不满意。
她平时梳妆从来不会这样挑剔。
季绾忽然想起和娘亲刚到京城时，入不了侯府被广安侯找了座宅子偷偷安置在外，广安侯每次天黑了才来见她们娘俩。而入夜前娘亲必对着铜镜眉妆漫染，细梳云发。那时季绾不懂，只觉得都快歇下了怎么还花力气打扮？
此刻却明白了，那是女子对情郎独有的心思。
定要叫心爱之人为神魂颠倒的决心。
可惜娘亲命不好。季绾觉得，自己比她幸运。
她一会试戴这支，一会试戴另外一支，碧莲看不下去，正欲提醒她时候不早该去门口接王爷了，就见姜荀已经踏进西院了。
姜荀摆手，碧莲知趣地退下。他脚步无声地进了屋子，见季绾对着铜镜专心试珠钗，取笑道：“这么认真干嘛？”
季绾讪讪放下珠钗，不敢对上他的眼睛，辩解说：“大过年的，要好好打扮一下。”
姜荀笑，从一堆珠钗里随意取出一支替她戴好，说：“这支好看。”
“真的？”季绾不信，姜荀看中的那支实在太普通了。
姜荀一本正经道：“戴哪支都一样，反正呆会也得取下来。”
季绾脸红，推着他往屋外走，说：“你回来就开始宴席吧，一会要给大家发压岁钱，要守岁，事情多着呢。”
姜荀拉起她的手走出屋外，喜庆的灯笼映得二人脸颊红彤彤的，姜荀道：“绾绾，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季绾点头，“嗯。”
“往后还会有很多个。准备好了吗？与我岁岁相伴此生不离？”
季绾踮起脚尖，贴近他耳畔说：“早就准备好了。”
此时一簇烟花忽然窜起在夜空中爆开，流星般的火焰散发出绚丽光彩。西院外由赵衍带头，一帮丫鬟小厮喜气洋洋道：“王爷王妃，该入席啦。”


第34章 守岁
王府宴席没那么多讲究，姜荀季绾坐在主位上，举杯庆贺了新年。乌泱泱的小厮丫鬟在门口聚成一团，三五个结伴到姜荀季绾跟前拜年。
拜年自然是挑喜庆的说，一帮下人高兴，嘴下也没个遮掩，从幸福长乐说到白首不离，从早生贵子说到儿孙满堂。季绾无语，这都哪跟哪啊？
姜荀面无表情地听众人拜完年，递给赵衍一个眼神。赵衍会意，把早就备好的压岁钱端上来，一个个分到众人手里，连小黄狗都没落下。
“今年的压岁钱比往年又多了，王爷真大方。”
“娶了王妃疯病又好了，喜上加喜王爷不高兴都难，王爷高兴咱们日子也好过。”
“哎呀，要是王妃身上再添点喜事就更好了。你说都快一年了，王妃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
姜荀在宴席上从不贪杯，不管多热闹的场面都点到为止。临近亥时，人群渐散，姜荀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递到赵衍面前，说：“这是你的。”
赵衍谢过，打开一看才知里面是绿萝的卖身契和京城一座宅子的地契，还有几张份额不小的银票。姜荀向来说到做到，一诺千金。
他再次磕头谢了恩，才满心欢喜地退下。
姜荀没说什么，季绾却觉得他有点不对劲，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赵衍要空欢喜一场了，三皇子知道事情败露，不会留下绿萝。”
季绾听明白了，“你寻北狄女子的事情是不是绿萝捅出去的还不一定，袁流云供词里面没说这一段吧？”
“这不难，绾绾。”姜荀握紧她的手，“袁流云不知绿萝这个人，只是得了三皇子指令假扮北狄女子接近，待时机一到再取我性命。这消息三皇子怎么知道的不难查，前些日子他在醉仙楼接见北狄秘使，绿萝被赶出王府后一直在醉仙楼谋生计，我让亲兵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结论应该和我猜的相差不大。”
季绾神色暗淡下来，“若真是这样，倒是苦了赵大人一片痴心了。”
“没办法，绿萝自己选的，没有回头路可走。绾绾，你想不想回北狄看看？”
季绾还在为赵衍哀叹，听他话锋一转聊到北狄，惊诧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在她面前姜荀从不避讳朝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同她解释：“眼下北狄时局也算不上好，内战未熄民不聊生。还记得北狄的前国花蓝靛子吗？那位在蓝靛子树上刻下诅咒的皇子塔巴尔回来了，隐忍二十多年有了与北狄皇族抗衡的兵力。几月前夺了北狄三城，眼下已经攻到都城了。”
季绾不解：“北狄内战劳民伤财，对大齐来说却是件好事。这些年北狄兵力与大齐一直旗鼓相当，不管胜负，经此内战势必有所收敛，几年内不敢再虎视眈眈地盯着大齐了。”
“你倒是不傻。”姜荀点她脑袋，“北狄内战与我们无关，坐收渔翁之利便可。但三皇子收了塔巴尔血书，答应助他一臂之力。塔巴尔承诺，夺回皇位后必定投桃报李。”
“所以郭子渝追踪户部偷漏的钱财物资时，发现被送到潞门关就不足为奇了，那是三皇子与塔巴尔的交易。”
这不就是卖国吗？季绾气急败坏道：“塔巴尔能安好心？他若夺了皇权出兵大齐，只怕不是投桃报李，是烧杀抢掠来的。”
“你有所不知，我母亲是北狄人。少时她就同我说过，北狄朝堂腐朽官兵无恶不作，都城强抢民女的事情时有发生，也就乌斯部落那样偏远的地方朝廷才管不到。北狄皇权的骨子里生来就流了掠夺的血液，若入了中原这块沃土能空手而归才怪。”
姜荀亲她，当作奖励，“可惜呀，我们能想明白的事情，三皇子却想不明白。他这些年最缺的就是兵权，塔巴尔登门讨好，对三皇子来说实在难以拒绝。”
“这就是你要去北狄的原因吗？”
姜荀说：“这只是其一。潞门关有沈兮和徐长廉驻守暂时无事，但终归要看一眼我才能安心。沈兮和徐长廉在北狄两方军中都安插人手，时不时给他们使绊子。但北狄战火烧不了太久，局势渐渐明朗，我猜出了冬日就会停息。”
“其二，太子册封大典不出六月就会提上日程，绾绾，你要做太子妃了。当了太子妃别说出京，出宫都一堆繁复流程。你就不想趁着这段时间再多走走，回母亲的故土看看吗？”
季绾来京十年又余，乌斯部落那段日子虽然清苦，但实打实的无忧自在。她念过许多次，却从未奢望再回去。
“我……自然是想回去看看的。看看乌斯部落，还有阿古拉一家，他肯定很老了。不过这样子好吗？你去边境还说得过去，我一个女儿家不在府中若是被旁人知道要说闲话的，还有太后娘娘叫我好好学习管理后宫之法，不得偷懒。”
姜荀又偷亲她，顺势揽了季绾腰将人抱到腿上，“这有何难。你扮成男子模样偷偷跟去，明日进宫请安时我求太后娘娘打掩护，就说你进慈宁宫侍疾，没人会发现。”
“绾绾，我们要回北狄了，高兴吗？”
季绾点头，揽住他的脖颈，“高兴。”
姜荀站起来，跟个流氓头子似的将季绾扛在肩上，边说边往外走，“我还能让你更高兴一点。走吧，办正事去。”
季绾敲他脊背，挣扎：“不行，还没有守岁。除夕不守岁来年会倒霉的，我们先守岁……”
出了正厅，她的抗议声很快淹没在漫天坠落的烟花里。姜荀在众目睽睽下扛着她走过长廊，进了西院。小黄狗欲追上来，被碧莲一把抱住，哄它：“乖乖，你不能去。”
小黄狗冲着姜荀背影汪汪大叫：你放开我季绾姐姐。
季绾做了一路的心里建设，进屋后姜荀将她放在床上，问：“你喜欢熄灯还是亮堂着来？”
季绾哪里听过这种流氓话，脸埋进被窝里，闷声回答：“都……都行。”
姜荀见状，便吹灭了灯，爬上床扯她衣服。季绾挣扎，哆哆嗦嗦地说：“你脱我衣裳干嘛？”
“穿着衣服能成事？”
“我……我自己来……自己脱自己的。”季绾见躲不过去，心一横卸下发髻上的珠钗，乌发披散开来。
屋里并不敞亮，重重叠叠的床幔放下来，五光十色的烟火透过白窗映出一点点光辉。她听见姜荀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最后咬着她耳朵说：“绾绾，你好香。”
“我猜你今日沐浴时用了茉莉味的香胰子，不止用了一遍，否则不会这么香。”
“你闭嘴。”季绾忍无可忍。
姜荀痴痴地发笑，季绾听的愈发恼火，恨不得找针线将他嘴巴缝上。“不准笑，不准说话，不准咬我耳朵。”
“规矩真多。”
季绾怒，用枕头扔他，“嫌我规矩多就下去，自己到屋外守岁。”
姜荀哪里肯，他欺身而上吻她，边吻边说：“绾绾，我要和你一起守岁。”
没有哪次守岁，像今年这样累人。过了子时，崇康二十二年算是彻底过完了，屋外传来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季绾觉得丢人，新年第一天她就哭的如此惨烈，势必一整年都要哭着度过了。她疼又没有力气，被姜荀裹了棉被抱去暖阁清洗。
碧莲跟着进了暖阁，打算伺候季绾，姜荀把她轰出去，说：“我来。”
转眼已是天光大亮。这日是正月初一，要进宫给各位长辈拜年，初二还要陪季绾回娘家，一堆事情等着做。
冬日阳光慵懒的投射进来，穿过帷幔将屋里照得温暖一片。姜荀腻在季绾怀里，小声道：“绾绾，该起床进宫了。陛下等着我们请安，皇奶奶等着给你发压岁钱呢。”
季绾不动，她确实没有动的力气，即便浑身难受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今日是初一，不入宫请安说不过去。扶我起来，再不去就该晚了。”
其实早就晚了，日头高悬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季绾下了床没站稳，双腿发软就要跪下去。还好姜荀及时接住，他大笑，季绾红着俏脸瞪他。小黄狗适时跑进来，它刚在雪里跑过，屋里留下一地脏兮兮的脚印。
季绾连训狗的力气也没了。姜荀心疼她，说：“今日在府里呆着吧，我一个人入宫即可。”
季绾摇头，“不行，我嫁过来的第一年就不顾孝悌礼仪，正月初一不见长辈，传出去不好听。”
“放心吧，没人有那个胆子。”姜荀安慰她，“再说了，腿有力气？”
还真没有。
“在家里等着，我必定把你的压岁钱分文不少地带回来。”姜荀刮她鼻头。
姜荀入宫给陛下请了安，接过一堆赏赐谢了恩才转身去慈宁宫。
太后娘娘前段时间闭门谢客养身子，昨晚简单吃了年夜饭，一早就等着姜荀季绾来请安。
她张望半天也没见到季绾，姜荀一脸乖顺样站在她跟前，拜年的话说了一堆，又谈及正事，讨好道：“皇奶奶，你就行行好答应呗。放绾绾同我去潞门关一趟，不会有事的。”
太后想的可不是这事。她问：“绾绾为何没来。”
姜荀语塞，没接话。
太后想起玉蓉嬷嬷打的小报告，教训道：“你真是一点也不知道疼媳妇，再去内务府学一遍。若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太后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跺了跺，警告他：“看我怎么收拾你。”
姜荀点头答应，又问：“那去潞门关的事……”
“准了。”太后娘娘疼他也疼季绾，没什么不答应的。“对了，绾绾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你到底行不行？”
姜荀道：“快了，别急。”
姜荀千恩万谢，出了慈宁宫又被领进内务府，美曰其名：学习。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接下来除了撒糖就是撒糖，没几章了。


第35章 荼毒
姜荀好些年没进内务府了，说是学习，他只打算走个过场。
宫里事务不分大小俱归内务府管，其中教皇子公主敦伦之礼的地方叫宜华堂，是内务府众多部门之一。
宫里讲究，皇子满十四岁宜华堂就会派人上门教学。姜荀自认聪慧，对这档子事向来无师自通。当年宜华堂宫人到他府上时，正值姜荀从军中归来，他黑着一张脸差点没把小监吓个半死。
今日登门宜华堂，惹来不少注目礼。再加上前段时间淮南王雷厉风行地彻查六部，出征辞州，宜华堂众人战战兢兢，生怕招惹上祸事。
姜荀坐下后立马有大监上来询问：“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敢问王爷此来，所谓何事？”
姜荀今日难得心情好，摆手道：“没什么，到处逛逛。你且下去，有事本王叫你。”
大监退下后，当值打扫的小监也不敢多作停留，一溜烟跑没影了。姜荀头枕在椅子上，假寐了一会忽然觉得有些无聊，随手抽过案牍上的一册书，打算消磨会时间。
这一翻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书籍，是一册活色生香的话本，专门描写男女敦伦之礼，还附带图画。文字描写的那叫一个仔细，图画栩栩如生。
姜荀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仿佛一个烫手山芋似的立马扔得远远的。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一边骂一边叫了大监过来兴师问罪：“宫里花钱好好养着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当值的？”姜荀将册子甩在大监跟前，“不好好当值效力陛下，尸位素餐成何体统。”
大监吓得腿都软了，跪下说话：“王爷息怒。这些都是宜华堂平日教学用的的册子，专门请大学士编写的。王爷若觉得哪里不妥明说便是，老奴立马叫人去改。”
姜荀反应过来，知道自己闹了笑话。他望着面前厚厚一摞书籍，有点不敢相信。这些……都是？
真是……浩瀚……渊博……
他找了个理由让大监退下，随机抽出几本翻看，果然都是。是他先入为主了，没想到人家宜华堂专门就是做这个的。后宫嫔妃，皇子公主，甚至陛下，宜华堂效力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将书籍重新整理好，不慎看到其中几页。直到出了宫，姜荀脑海里都忘不掉那些内容。真是……被宜华堂荼毒了。
正月初一京城热闹非凡，火红的鞭炮渣子满地都是。姜荀回府途中正巧碰上姜澜，此时黄昏逼近天色渐晚，是该归家的时候了。
姜澜孤零零的立在桥头，似乎是在等人。姜荀冲他招手，姜澜见了小跑过来，一脸憨笑地问：“六哥没陪皇嫂吗？怎么会在这里？”
“刚从宫里回来。你这一天天跑哪去了？初一也不进宫给陛下太后请安，兰妃娘娘那儿也没去吧？”
姜澜不好意思道：“六哥教训得是。我等个人，晚些时候就回宫去。”
姜荀念着，他也有好久没和姜澜说过话了。姜澜风流却生性纯良，姜荀不想让他沾染太多朝堂污垢之事。私心里，他希望姜澜可以一直无忧无虑下去。
“你也不小了，别整天往秦潇馆跑，出了正月我就向陛下提封你爵位的事情。封地想在哪里？江南一带景色好兰妃娘娘也念了好多回，还是你有看中的地方？”
姜澜支支吾吾半晌，才说：“先不要提了，我想成完婚再说。”
“成婚和封王不冲突。有看上哪家姑娘吗？还是让陛下拿主意？”
姜澜不说话，面上难得带了些羞涩。正说着桥上出现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姜澜立马道：“不说了，六哥先回吧。”
姜荀望着姜澜小跑离去，眼神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桥上的沈愿。姜荀疑惑：这两人，什么时候搞一块去了？
待回了王府姜荀说起此事，季绾一点也不意外。“我早就觉得姜澜对沈国公府大小姐不一般，他俩迟早的事。”
姜荀从背后抱着她，说：“少来，怎么还做起事后诸葛亮了。不过姜澜和沈愿这事，还真不好办。”
“难办在哪儿？”季绾虚心请教。
“姜澜虽未被封王，但陛下早有主意送他远离京城，到南边做个闲散王爷，兰妃娘娘也是这个意思。但半路杀出个沈愿，姜澜怕是不愿意走了。”
“沈愿就不能跟去南边吗？”
姜荀揉她脑袋：“半日不见怎么变傻了？沈愿是国公府千金，家里怎么可能同意让她外嫁？且不说国公老爷和夫人，沈愿那哥哥沈兮怕是第一个不同意。”
季绾不高兴咬他下巴，“你才傻呢。”
两人又闹了一会，气喘吁吁地躺在榻上。季绾抱着姜荀腰问：“什么时候去北狄？”
“等开春，大概还有一个多月吧。先去潞门关和沈兮徐长廉汇合，等北狄内战停息，我们再出潞门关，沿穆拉山脉去乌斯部落。”
“怎么？等不及了？”姜荀手绕到身后揉她细腰。
“能等。”季绾埋首在他胸前，发出闷闷的声音。
姜荀白天在宜华堂无意中看的那些内容忽然又开始荼毒他的脑袋。那些栩栩如生的图画，还有露骨的文字描写，姜荀只觉得浑身上下燥的慌。
他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念头，要不和季绾试试？
他问：“明日是初二要回娘家，绾绾想回去吗？”
季绾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想，去了也是惹人心烦。不过初二不回娘家也说不过去，前几日出了淑妃娘娘和五公主的事，这时候广安侯不一定想见我。”
“那就不去了。派人送金银和药膳过去以表情谊，就说你身子不舒服，不方便出门。”姜荀好整以暇地坐起来，抱她去暖阁沐浴。
季绾明白过来他的意图，挣扎不从，姜荀便搬出太后娘娘的话来：“今日在慈宁宫太后娘娘问我，你的肚子怎么还不见动静？”
“那你怎么回答的？有没有告诉太后娘娘这种事情急不来，顺其自然就好。再说咱两刚刚同房哪会这么快？”
说话间姜荀已经抱着她入了暖阁，放她站好开始扯季绾衣裳。“没有，我告诉太后娘娘快了。”
“你说胡说八道什么？”
“所以咱两得抓紧啊，我不想失信于太后娘娘。”
迈进崇康二十三年，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三皇子姜昭这个年十分不好过，他近日时运不济，接二连三的遇上倒霉事。先是腊月二十八那天，被告知陈药师逃跑了，紧接着又传来袁流云出师不利，被姜荀识破的消息。
他打算出了正月就到寺庙拜一拜去去晦气，自从姜荀回归，碰上的没一件顺心事。
正说着，陛下跟前的李公公来了：“殿下，陛下召您去文渊殿问话。”
文渊殿中，鎏金满堂青烟袅袅，崇康皇帝侧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姜昭请了安，崇康皇帝只是淡淡的嗯一声。
姜昭猜不到陛下的想法，只好跪着问：“父皇召见儿臣，不知所谓何事？”
崇康皇帝继续晾着他，过了许久，才从身后掏出一个银色盒子扔到地上。盒子的暗扣撞到地上自己就打开了，里面滚出一卷红白相间的东西。
姜昭捡起来看几眼，是塔巴尔的那封血书。姜昭的手指瞬间凉的像死人般，这东西明明好端端的被他藏起来了，为何会在文渊殿？为何会在陛下手里？
姜昭想不通，崇康皇帝见他神色异常，下了结论，说：“看来你认得这东西。”
姜昭俯首在地，否认：“不，儿臣不认得。这铁定是有人想诬陷，还请陛下查明真相还儿臣清白。”
“是不是姜荀，是不是他和陛下说了什么？说不定是他搞的阴谋诡计，陛下莫相信。儿臣身为大齐子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大齐的事情。”
崇康皇帝动怒，砸了桌上的茶盏，“这血书上有你的指印和字，朕还会认错不成？并非是姜荀动的阴谋诡计，他只是提醒朕增兵潞门关。你以为闻春阁中就没有朕的几个心腹？想打听你做的那点破事绰绰有余。”
“你以前做的错事只要诚心悔改，朕可以既往不咎。可是昭儿，勾结外敌是叛国罪，朕若原谅了你怎么对得起戍守边疆的将士，怎么对得起太庙里打下江山的列祖列宗？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姜昭见状，不再隐瞒，一脸坦然道：“儿臣让陛下失望，陛下也让儿臣失望了。也罢，都是我做的，事已至此没什么不敢承认的。陛下赐死丽妃那年不曾心慈手软，如今也不必对我客气。”
皇帝神色微动，姜昭继续说：“儿臣有错陛下就没错吗？你爱慕尹皇后又要娶宗亲士族女子巩固权力，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抓不住。儿臣走到这一步，都是拜陛下所赐。”
崇康皇帝转身，说：“黔南正好缺个郡王，你去那自生自灭吧。不召不准入京，这是……朕，最后的宽容了。”
等姜昭走了，李公公才上前说：“黔南天气阴冷瘴气重，陛下将三皇子送至黔南，说的好听是封王，但三皇子怕是凶多吉少。”
“随他去吧，京中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崇康皇帝闭着眼，不想再多言，过了一会又说：“朕上次说给荀儿挑几个侧妃的事情算了吧，宫中女人还是少点为妙，多了闹心。”
赵衍在醉仙楼前守了两天依旧没见到绿萝，有个好心的煮饭婆婆出来告诉他：“别等了，那姑娘回乡过好日子去了。”
赵衍不解：“可她的卖身契还未赎回，怎么出得了城门？”
“谁知道呢，她只告诉我家里有人来接她，往后不必再寄人篱下伺候主子，想必有什么办法吧。”
赵衍自言自语道：“那也挺好的。”


第36章 潞门关
孟春，积雪尚未消融，淮南王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朝着潞门关出发。京中百姓议论纷纷：
“奇怪，淮南王出征哪次不是身披铠甲脚踏战马，怎么这次改坐马车了？难道不会耽误行军吗？”
“这次不是出征，据说是体察北边民情。不过方才我瞧见淮南王马车里坐了个俊俏小郎君，面生的很，看着年纪就不大。”
“都说淮南王自成婚后就收了心，难不成不是收心是换了爱好？不爱美色爱男色了？”
“不是，听我家那口子说是玄青阁出来的医师。怕淮南王路上遭遇不测才跟着北上，这位玄青阁医师身子弱骑不得马，淮南王发了善心才将许他坐进车里。”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而此时，马车内假扮玄青阁的医师季绾正被姜荀抱在怀里，说：“我身子不舒服，小郎君帮我把把脉。”
季绾拗不过他，只得把手搭在他的脉搏上，佯装深沉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喜脉。”
姜荀掐她的腰挠季绾痒痒肉，演戏来劲了，说：“那小郎君可得对我负责。我对小郎君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莫要负我。”
季绾在他怀里乐不可支，东倒西歪。
姜荀头一次见季绾扮成男子的模样，只觉得别有风味。一张小脸俏生生的，袖子下那截细白胳膊跟白玉似的，一捏就能沾上红印子。
姜荀看着她，只觉得移不开眼。
这次随行的人中，除了赵衍和姜荀的几个心腹，其余人都不知道季绾身份，当真以为她是玄青阁医师。因此途中有人受伤生病总爱来找季绾，赵衍敲着马车门说：“王爷，又有一位大人身体不适，请季小郎君过去瞧瞧。”
姜荀忍无可忍。
出城的第五天，这已经是第几个了？这几日他和季绾坐在马车里，总有人来坏他好事。不是擦伤了腿就是染了风寒，昨天竟还有个食欲不振的。
真是出息，这些人一个二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也没瞧出来有毛病，怎么这次就娇贵得很？
季绾失笑。她根本不通医术，给他们的药都是丝玛提前配好的。丝玛心细，就怕季绾假扮医师露馅，出发前教了她好多医学名词，弄得季绾现在张嘴就能胡诌一通出来。
当然，给他们的药都是真的。
随行中除了季绾还有别的医师，那人叫于都，算是周飞云的徒弟，知道季绾假扮医师的事。丝玛给季绾备了各种药，瓶瓶罐罐装满了一只木箱。
季绾不敢冒然用药，每次胡诌一通后都对于都说：“于小郎君也来瞧瞧，是不是我说的这个理。”
于都就是个看眼色的，季绾胡诌后他再走个过场，确保用药万无一失。几次下来，季绾在随行军中人气愈发高。她穿男装秀气得很，让人觉得怎么看都不够。
昨日那位食欲不振的大人十分惋惜的对季绾说：“季小郎君，你怎么就不是个女人呢？你要是个女人，我定要把你娶回家。”
姜荀听了想揍人。强压着怒气拖上季绾就走，那位大人在身后追问：“季小郎君，我莫不是得了相思病？一刻钟不见你就想得紧，茶饭不思到底怎么办才好？”
姜荀彻底怒了，手中的马鞭差点抽在那人身上。他咬牙切齿道：“饿死你算了。”
此刻听闻随行军中又有人身体不适，姜荀再也不肯放季绾出去了。他问：“说吧，这次是谁哪里不舒服？腿断了还是染了风寒，告诉他们不行就滚回去，少在外边丢人现眼。”
赵衍知道姜荀憋着怒气，小声说：“还是昨日没有食欲那位大人程墨，他好像得了皮肤病，上半身有大小不一的红斑，看着怪瘆人的，程大人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眼下正坐在马背上掉眼泪呢。”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姜荀皱了眉头，季绾也说：“去瞧瞧吧，他在你手底下做事，若真的病了也不好置之不理。”
姜荀的重点却放在赵衍那句：皮肤病，上半身有大小不一的红斑。他说：“再走三里地有个驿馆，咱们今晚在那儿歇脚。一会我去看看，你就呆在屋里。”
季绾还是想跟着去，姜荀说什么也不乐意，“怎么，你还想看别的男人光膀子吗？”
季绾才反应过来，既然是皮肤病到时候肯定要脱衣裳的，她去了确实不好。
到了驿馆众人歇下，姜荀叫了于都来到程墨房里。这厮一把鼻涕一把泪正哭的伤心，见姜荀于都来了，往身后瞅瞅，道：“季小郎君呢？我都要歇菜了他也不来看看我？”
姜荀压着火气，命人扒了程墨上衣，只见程墨身上确实有大小不一的红斑，颜色有深有浅，离奇的很。
“怎么样于小郎君，还能不能治好？我家中有个老母和姐姐，今年二十没娶妻，若没了我们程家可就绝后了。”
姜荀嫌他聒噪，取了布巾塞到程墨嘴里，问：“怎么样？”
行军途中爆发疾病是常有的事，姜荀担心他们运气背，若真碰上什么传染病只怕到不了潞门关人员就损失惨重了。
于都跟着周飞云学过好几年医术，虽不及周飞云但比一般医师还是要好很多的。他面无表情的从程墨嘴里取下布巾，说：“能治。”
“怎么治？”
于都沾湿布巾，在程墨身上擦了两下，其中一块红斑就消失不见了。赵衍愕然：“奇怪了，这是什么病，从未见过。”
于都一脸无语的看向众人，指着程墨的大红色里衣道：“我说这位大人，你没事穿这么鲜艳干嘛？”
“有问题吗？”程墨说：“今年是我本命年，穿红色的辟邪又喜庆，我娘给我做的。”
“那也挑个不会掉色的布料啊！”于都无语凝噎，“你这里衣用的布料是织锦，材质不错就是上色简单没做冷淬处理，天一热就掉色，弄得你满身都是。”
众人爆笑，姜荀冷着一张脸愤然离去，没多久又折回来吩咐：“赵衍，随行军中谁身子不适让他们直接去找于都。这几日季小郎君照顾我够辛苦了，忙不过来。”
程墨有点不大高兴，“那我岂不是见不到季小郎君了？哎，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季小郎君这样标志的人，他若是女人，我就娶了。”
所幸姜荀已经走远没听到这话，不然真得打起来。
于都冷然道：“女的你也娶不了。”
“那怎么可能。”程墨不服气道：“除非他是王爷的女人，要不然我抢也把他抢过来。除了不敢得罪王爷，谁我都不放在眼里。”
于都心里想：得了吧，你觊觎王妃，早就把王爷得罪透了。
接下来几日果真再没有人找季绾瞧病。姜荀每晚硬是将季绾留在自己房中，美曰其名：守夜。
至于怎么守就没人知道了。
离京十日终于达到潞门关时，季绾又瘦了一圈。路途艰辛车马颠簸，白天赶路已经够累了，晚上还要伺候姜荀那位大爷，季绾苦不堪言。
潞门关靠北，春天来的晚。已是三月末路上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苍茫大漠长直孤烟，这是季绾多年魂牵梦萦的景象。
出了潞门关再走几里地就是北狄的地界。此番他们不入北狄都城，只需沿穆拉山脉一直往西，就到乌斯部落了。
在潞门关休整几日，季绾才见到沈兮和徐长廉。二人驻守潞门关三个多月，边疆苦寒均瘦了不少。
沈兮在信中就知道季绾要来潞门关的事情，他言辞恭敬地行了礼，才对姜荀禀报说：“北狄内战七日前已经结束，塔巴尔胜了重回皇室。他曾经与三皇子做的交易算不的数，且不说三皇子已被发配黔南，北狄此次元气大伤不修整三年五年根本缓不过劲来。”
姜荀淡淡道：“塔巴尔是条汉子。隐忍二十多年只为了今日，这样的敌人，大齐不得不忌惮。”
沈兮说：“暂时不用担心。塔巴尔夺权成功只是第一步，他重回皇室要面对的是各大部落首领和宗亲，再说了旧王余孽还在逃窜也没清理干净，塔巴尔顾不上大齐。”
姜荀点头，说：“十日后出发我带若干亲兵去乌斯部落，这几日你俩将军中事务交接下去，择日就回京吧，潞门关有曹焕驻守，最近的城池也加了援军，能安定几年了。”
沈兮望了一眼徐长廉，说：“王爷，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
“属下家中一切安好，唯有胞妹放心不下。这几月与徐兄相处，发现徐兄为人正直且家训良好，属下觉得与我胞妹十分相配。想求王爷给司武官再升一升官职，这样家父家母就很难拒绝了。”
徐长廉红着一张脸，木讷的站在一旁。姜荀明白过来，徐长廉家世清白但与沈国公府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若升了官职自然与沈国公府千金更为相配。
“这不是什么难事。你二人驻守潞门关多月有功，本就该封赏。入京后陛下的旨意也快到了。”
沈兮和徐长廉谢过姜荀。姜荀没头没脑的问一句：“沈兮，国公府一切可好？”
沈兮回答：“劳王爷挂念。前几日家书中，父母告知我一切都好。”
姜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来沈兮还不知道沈愿和姜澜的事，他离京时沈愿正闹着要随姜澜外嫁，国公府鸡飞狗跳怎么可能安好？
罢了，别人的事情他也管不了。
议事完毕后姜荀回屋找季绾，抱着她说：“绾绾，我觉得我们这样就挺好的，没那么多糟心事。”
“好在哪里？”
姜荀回答：“就天造地设郎情妾意无比般配呗，谁也阻挡不了我们相爱。”
作者有话要说：
再有一章就完结了


第37章 圆
沿着穆拉山脉，越往北走视野愈发开阔起来。
四月，广袤大地上尽显稍稍来迟的春色。天似穹庐，原野苍茫，伴着悠远的笛声，一众车马缓缓行在小道上。
姜荀轻轻地换了个姿势，让季绾靠的更舒服些，又拿起手边的文书看了几卷，这一折腾的功夫季绾便醒了。她从姜荀怀中爬起来，脸颊上还有被压出的红印子，揉着眼睛问：“我们到哪里了？”
“快了，再有一日的路程就到乌斯部落了。”姜荀替她捋顺微乱的黑发，取笑：“怎么睡得这样沉，自出了潞门关后就一直贪睡，沿途好景致都错过了不少。”
季绾掀开车帘，道：“现在看也不晚。”
车帘外赫然是程墨的一张俊脸，此刻正偏头朝季绾行礼：“王……王妃，属下惊扰王妃了，这就回避。”
季绾一脸温和，说：“程大人不必拘礼。”
原野的风正好吹乱季绾的发，丝丝缕缕飞舞着，程墨小心翼翼看一眼，再度偏过头去。
姜荀适时靠过来，揽住季绾，张嘴咬她的耳朵，问：“看到什么了？”
季绾怎会不懂他的心思，掐他的手臂，小声说：“别闹。”
程墨眼不见为净，低头策马往前走了走。
季绾见人走了，才捏起姜荀脸上糯糯的软肉，说：“真小气，你故意把程大人带来的是不是？”
姜荀就喜欢和她耳鬓厮磨。
前几日季绾一身男装时他还知道收敛一二，出了潞门关身边都是亲信，沿途又鲜有人烟，季绾换回女装后姜荀愈发肆无忌惮。当然，季绾怀疑是故意做给程大人看的。
几日前，程大人原本是要跟着沈兮徐长廉二人回京的。那时他缠着季绾，日日询问：“季小郎君，你家里可有胞妹？回京后要不替我搭个线，日后做一家人也是极好的。”
程墨如意算盘打的响亮，与季小郎君做不成夫妻，做妹夫也是可以的。横竖一家人，何乐而不为呢？况且季小郎君长得这般标志，想必胞妹也差不到哪里去。
季绾想了想，脑海里忽然蹦出季妍。她回答：“是有的。不过……”
程墨立马追问：“相貌如何？与季小郎君能比吗？也像季小郎君一般温柔大方，一笑倾城吗？”
姜荀气的不轻。所幸将他留下，决定好好敲打一番，彻底断了程墨的心思。
换回女装的季绾跟在姜荀身边，程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马吓得赔罪，忙不迭道：“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姜荀眼瞧着不生气，将季绾紧紧箍在怀里，才说：“不知者无罪。况且，王妃本就讨人喜欢，程大人也没做错什么。不过以后注意分寸，再有下次，本王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程墨哪里需要他提醒，再也没敢看过季绾一眼。他又怕又伤心，一路骑在骏马上喝了不少闷酒。
还好有赵衍这个老好人愿意听他絮叨几句。此刻被塞了狗粮的程大人又灌了一口酒，望着苍茫的草原道：“赵大人，我就是命不好。若是再早些时候遇上季……王妃，事情还说不准呢。”
赵衍发出爽朗的小声，道：“没用的，程大人再早也没有王爷早，王爷和王妃是命中注定。”
翌日傍晚，霞光漫天时众人才到达乌斯部落。说是部落，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户居住人家了。乌斯部落是游牧民族，常年跟着季节迁徙，哪里有肥美的青草就到哪里去。
招待他们的是乌斯部落老药农的儿子，三十来岁十分精神。他继承了药农的好手艺，多年不见外人到访因此十分热情。
是夜，季绾换了身衣裳，由一个领路的侍卫带到一处毡房，姜荀正坐在里头等她用膳。
她才步入毡房，就见饭食已经摆好了。姜荀招呼她过来，亲自为她布菜，说：“塞外比不上宫里，没什么山珍海味，我总觉得你这几日瘦了。”
季绾心想：这还不是被你折腾的吗？
姜荀夹起一块羊肉喂到她的嘴边，说：“不过这里的羊肉是一大特色，味道比中原还要鲜美，你尝一口。”
季绾尝了尝，点头说：“我知道。早些年和娘亲居住在乌斯部落时，天天就盼着这口羊肉。可惜那时日子太苦了，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
姜荀皱眉，夹起一块羊肉又喂到季绾嘴边，心疼道：“那你多吃点。回京后我让亲兵十天半个月来往一趟，定叫你日日有新鲜羊肉吃。”
季绾无奈道：“哪能啊，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该腻了。”
从京城到潞门关再到乌斯部落，迢迢数千公里，说不辛苦是不可能的。季绾往他的碟子里夹了几块肉，说：“别光顾着我，你也吃。”
姜荀笑，点头说：“快吃，吃完早些睡觉，明早早起带你去个地方。”
见他神秘兮兮的，季绾好奇问道：“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许是顾及季绾一路舟车劳顿，这一晚姜荀没再折腾她。临睡前将人压在身下，亲了鼻尖，又舔了舔下巴，最后衔着季绾嘴角轻轻嘬几口，把持不住前才停下，抚着季绾脊背替她顺气，说：“睡吧，明早我叫你起来。”
季绾睡得尤其沉，天未亮就被姜荀搅了一袭美梦。季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趴在床上不肯起来，含糊道：“不去了，再好的地方我也不去了。睡觉，睡饱了再说。”
姜荀十分坚持，揽着纤腰将人抱起来，嘴里哄着：“绾绾乖，睁眼看看我。”季绾被他烦的不行，耷拉着脑袋任由姜荀伺候，一通梳洗后脑袋清醒不少，二人拉手出了毡房。
屋外漆黑一片，抬头望得见稀疏的星斗，三三两两挂在天边一角。姜荀催促：“快走吧，天快亮了。”
语毕，二人前后脚上了马车。约莫一刻钟后，一座高度不小的山坡出现在季绾面前。此时天色微亮，季绾借着恰到好处的光亮，看清脚下是一条弯曲悠长的小道，一路盘旋而上直通山顶。
这大清早的，姜荀带自己来爬山？
果不其然，姜荀吩咐赵衍等人：“你们跟在后头大约一里地，不要打扰。”而后牵起季绾的手，往山上走。
山路并不难走，一路顺畅无阻地走过大半，季绾终于坚持不住了，气喘吁吁道：“王爷，待我……歇……歇歇脚……”
姜荀嘴角扬起，在她面前停下弯腰，好脾气地说：“上来。”
“什么？”
“我背你上去。”
季绾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能走，歇歇……就……”
话音未落，季绾脚下一空，身子被转了方向。姜荀将她抗在肩上，说：“这样也行，再耽搁要晚了。”
季绾不想给他添乱，所幸不再挣扎。姜荀开玩笑说：“我像个土匪头子，肩上扛着强抢来的小娘子，这会要回山寨入洞房去了。”
季绾捶他脊背，发出低低的笑声。
到了地方，姜荀停下脚步放她下来，季绾才看清眼前的景象。眼前是一座荒山，半人高的野草随风摇曳犹如一阵阵波浪，美轮美奂的朝霞遍布天际，快破晓了。
眼前的美景叫人震撼，姜荀从身后抱住她，略带遗憾地说：“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夏天这里是一片野花，峰飞蝶舞热闹极了，你若是见了肯定喜欢。”
“我以前来时意外发现的这个好地方，那时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来看看。所幸命运待我不薄，我真的带你来了。”
此时朝阳终于撕破黑夜，第一缕光由云层间洒落，映照在二人脸上。衬得姜荀眉目温柔，容颜皎皎。他适时勾起季绾下巴，微凉的嘴唇覆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却是平生最难忘的一次。
晨雾霭霭，霞光万丈，苍茫原野上，他虔诚的送上一吻，为他们的过往，也为他们的余生。一瞬间，山盟海誓都显得苍白，他说：“绾绾，我在，会一直在。”
“呕……”
季绾不争气的吐了。
方才上山时她就觉得胃里不舒服，这会更是翻江倒海的难受起来。这越吐越止不住，一直到姜荀抱她下了山还没停下。
姜荀担心，问：“是不是昨晚吃羊肉吃坏了肚子。”
于都安静的把脉，丝毫不理会喋喋不休的姜荀。好半天才睁眼，慢慢说道：“王爷，王妃并非吃坏了肚子。”
“那是怎么了？”姜荀一脸担忧。
“王妃——有喜了。”
姜荀怔住，“你再说一遍？”
“王爷——你要当爹啦。”
姜荀又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好不容易才管理好表情，遣散众人后抱紧季绾，说：“绾绾，我们……我们要有小宝宝了。”
他热泪盈眶，季绾笑道：“哭什么？多好的事啊。”
因为季绾怀孕的缘故，回程变得无比小心。原本一个月的路程，硬是拖了两个月才到京城。回京时，季绾的肚子也显现出来了。
太后娘娘亲自来接，一口一个心肝地嘱咐姜荀好好照顾季绾。
季绾怀孕只有头两个月吃了点苦头，那时在塞外，所幸姜荀照顾周到忍忍也过去了。回京后诸多事宜缠身，姜荀本是想延后的。但季绾直言不碍事，每日该吃吃该睡睡，小日子过得舒坦。
日子过的飞快，崇康二十三年六月，姜荀被立为太子，怀孕三月的季绾与他一同接受册封，正式成为太子妃。
次年二月，太子妃产下一名男婴，小字唤作“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大家支持～第一本书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会继续加油的～
后续再补点甜甜的番外，带娃日常，娃娃与爹的争宠日常
再次感恩，喜欢的话可以收藏我，谢谢小可爱们～


第38章 番外一
时节进入雨季，这几日，京城连番下了好几场大雨。电闪雷鸣，疾风骤雨，整座皇城笼罩在连绵的雨幕中。
姜荀处理完政务已是亥时。文渊殿中长灯昼夜不灭，一派祥和之气，与外头的凄凄风雨形成鲜明对比。这几月崇康皇帝重病，鲜少有清醒的时候。朝中大小事务皆有姜荀定夺，三省六部每天处理不完的事情。
所幸边疆安定，弩羌每年的朝贡按时运回京城，勾股债没出岔子。北狄新王上任两年，依旧处处受宗亲掣肘，难有制衡的利器。这年科考刚结束，寒门子弟中出了一批青年才俊，官宦侯爵家也有不少，姜荀看名册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季升。
他一询问便知道了，季升是广安侯府世子，算起来自己是他的姐夫。此次科举季升假托寒门之名混进考场，还真中了进士。
跟在身旁伺候的小监跟个人精似的，哪里会不清楚季升与姜荀的关系，自顾自说：“季升世子也算熬出头了，少时纨绔，被他气走的教书先生据说能排到长宣门。如今进士及第，广安侯府许久没热闹过了。”
“季升现在何处？”姜荀问。
“放榜后回府去了。殿下若想见他，奴才去传话便是。”
姜荀摇头，歇了奏书信步走出文渊殿，接天雨幕落入眼帘。文渊殿距离东宫有一段距离，忙起来时宿在文渊殿是常有的事。算起来，姜荀已有小半月没回东宫了。
倒是季绾日日过来，风雨无阻的陪他用膳。姜荀问：“陛下如何？”
“吃完药已经睡下了，有兰妃娘娘和太医们守着，不会有事。”
“回东宫。”
小监不敢怠慢，立即命人备了雨具轿辇，一通忙活后，太子一行人冒雨回东宫去了。
东宫采华室中，季绾刚哄儿子睡着。
小家伙刚满一岁，精力旺盛的可怕，口齿不清闹腾了一天，入夜还不肯睡去。季绾白天处理后宫事务，再抽空到文渊殿看望姜荀，好不容易能歇下了儿子还要来闹她。
季绾辛苦又快乐着。她想做姜荀身后温柔的一块盾，姜荀只管将后背放心交给她。这两年，三皇子余孽清的差不多了，内外安定，可季绾知道，天下之事哪里有容易的。广安侯府那样的小家尚且如此，姜荀手握大权，执掌天下，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这样想着，她轻拍儿子嫩呼呼的小脸蛋，柔声说：“小圆子呀小圆子，你可得快快长大帮帮你爹爹。”
刚迈进内室的姜荀正巧听见这句话。他失笑，眉眼间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从身后抱住季绾，道：“慢些才好呢。咱们的小圆子慢些长大，我亲自教导他骑马射箭，琴棋书画。等他再长大些，咱们就带他回乌斯部落，在塞北的草原上遛遛马……”
姜荀自顾自说着心中的宏图大志，季绾适时打断：“骑马射箭还行，琴棋书画就算了吧，那些可不是你的强项，还是让楚太师来教。”
姜荀知道她所言不假，并不觉得失了面子，在季绾脸上亲一口，说：“听你的。”
睡梦中的小圆子张开小嘴连打两个喷嚏，鼻涕泡都出来了。他裹在襁褓里，身上覆着太后娘娘亲手缝制的小褥子，咿呀两声浅淡的眉毛皱成一团。
“许是做噩梦了。”季绾弯腰整好了被他踢乱的褥子，轻声又哄了一阵。
姜荀心中柔软一片。
出了采华室，二人回到寝殿。风雨已经小了，姜荀并不着急歇下。他揽了季绾，说：“今日看到兵部递上来的折子，今年进士名册上有季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季绾心中了然。这两年广安侯府众人一心上门巴结，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去岁姜荀是考虑过的，既是太子妃母家，官职自然不能太低，能升的他就睁只眼闭只眼升上去好了，也免得季绾背负有恩不报的污名。
季绾少见的与姜荀意见产生分歧。广安侯府门第再怎么落败，也是京中勋贵差不到哪去。广安侯和二叔混迹朝堂多年，未能有所政绩是有原因的。况且如今广安侯府凭借太子妃母家的由头，已经够风光了。
“殿下，别养尸位素餐的人，就算是太子妃娘家也不行。”当时季绾是这么对姜荀说的。
如今广安侯府出了位青年才俊，姜荀想听听季绾的意思，这次人家凭实力进来的，他这个姐夫再不施恩就说不过去了吧？
季绾问：“殿下，按照本朝制度，进士及第应赐何种官职？”
“理应入翰林院，从修编做起。刚入仕的才茂往往需要历练几年才能去各部独挑大梁，其中也不乏吐故纳新，毕竟科考只是入了门道，真正做起事来才能见分晓。”
季绾点头，“你既然清楚还来问我做什么？科考有科考的制度，入仕有入仕的流程，谁也讨不着便宜，太子妃娘家也不行。若季升真做的好，日后再提拔也不迟。”
姜荀笑，“绾绾，你有时真是太过贤惠了，万事向着夫家，也不怕被人骂小白眼狼。”
“不怕。”季绾往他怀里钻，“有你和小圆子在，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季升那孩子，少时顽劣，能有今日也不容易。明日我派人送些赏赐到侯府，毕竟是喜事，我这个做姐姐的得有点表示才好。”
“姐夫也不能无动于衷。”姜荀补充道：“连库房里的那副千年墨也一并送去，我让身边的安公公亲自去，给足侯府脸面。”
姜荀在东宫不能久待，连夜就得赶回文渊殿。如今正值崇康皇帝病重，他得时时侯在御前。
季绾被压在榻上亲的快喘不过气了，姜荀才放开她。舔着下巴声音低低地说：“绾绾，我们再生一个小公主吧。”
季绾被弄得痒了，咯咯直笑，说：“可以是可以。奈何殿下太忙，整日见不到人。妾独守空房许久，怎么生得出来？”
姜荀被她撩的口干舌燥，在季绾纤腰上掐了一把，恨恨说道：“委屈太子妃了。先欠着，过段时日再满足你。”
呸，怎么听起来她跟个怨妇似的。
姜荀连夜回了文渊殿，走时又下起了雨。季绾将他送至宫门，望着人走远了才折返回去。
翌日，崇康皇帝薨逝，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崇熙。
崇熙三年，四岁的小太子已经被教导着开始背诗词了。他好动，在案牍前坐下不到一刻钟就闹着要起来，趁太师不注意的功夫就跑没影了。
楚太师比当年教姜荀时还要头疼。
当年好歹有皇后娘娘压着，不怕陛下不听话。这小太子可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眼看着要挨皇后娘娘揍了就往地下一趴，眼泪鼻涕跟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娘亲不疼，爹爹不爱，我还是与屎壳郎离家出走吧……”
季绾看着眼前胖乎乎的姜小圆子，怎么着也下不去手了，只得厉声道：“一派胡言，看你爹爹回来怎么收拾你。”
每次都来这招。姜小圆子早就习惯了。这偌大的皇城中，他最怕的就是娘亲。所幸这招卖惨屡试不爽，每次娘亲再怎么生气，见他一哭就不忍再动手了。
姜荀夜里回来，季绾拉着他告状。姜荀口头上说知道了，进了内室屋门一关，转眼将儿子抱在膝上开始絮叨：“小圆子啊，又不听话惹娘亲生气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姜小圆子扯他的头发，转移话题道：“爹爹，我不想叫小圆子，换个名字行不行？”
姜荀皱眉，“为什么啊？你圆圆的，叫小圆子多形象多好听。”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叫这个名字。祖母还有他身旁的嬷嬷，都叫我滚滚，圆滚滚，太难听了。”
姜荀失笑。姜小圆子四岁，身材匀称脸上婴儿肥尤其明显，难怪太皇太后老人家会称呼他为滚滚。
太皇太后如今已是高寿，每次见了重孙都是亲亲抱抱，就差举高高了。老人家耳背，记性还差，就记得重孙单名一个圆字，她嫌难记，所幸改口叫圆滚滚，时日一长连圆字都省了，直接叫滚滚。
“谁给我取得这名字啊？真是才疏学浅，目不识丁，大字不识一个。”姜小圆子把近日跟着太师学的成语一一用上。
姜荀瞪他：“说谁呢你？”
姜小圆子机灵，立马反应过来他这名字是出自谁之口，谄媚道：“我乱说的。这名字好，这名字妙，小圆子很喜欢。爹爹，下次娘亲要你揍我你还是舍不得的对不对？”
姜荀无奈，他本以为自己是个严父，怎么成这般模样了？“是，舍不得揍小圆子。”姜荀装模做样的拍两下儿子屁股，这事就算过了。
目睹这一切的季绾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鸡毛掸子，她一脸很铁不成刚的表情，说：“你们爷俩，好样的。”
季绾原本只是担心姜荀下手太重，伤了小圆子就不好了。哪知这厮根本就没当回事，气不过的季绾决定自己来。
她拉起姜小圆子往外走，又回过头来对姜荀说：“今晚你别回屋睡了。”
姜小圆子被季绾看着，苦哈哈的背了几篇诗词才算放过。他脑子机灵，就是一看书就打瞌睡，这几日被季绾亲自盯着，规规矩矩再也不敢惹事了。
姜小圆子苦，姜荀也苦。
季绾已经三天没让他进屋睡觉了。姜荀每次赖着不走，季绾就冷下脸不看他，姜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悻悻退出来。
出了屋子正好碰上从楚太师那里回来的姜小圆子。姜小圆子奇怪：“爹爹，这大晚上的还要回文渊殿吗？”
还不都是你害的。姜荀懒得理他，正了正衣冠，面上从容说道：“嗯，明日再来。”
姜小圆子突然道：“爹爹，我今日新学了一首诗词，背给你听听？”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
姜荀一听，很有道理。送走姜小圆子后转身敲门：“绾绾，我进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9 00：53：51～2020-05-30 22：2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oxy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番外二
屋子本就没上锁，一推就开了。姜荀进屋后，走至季绾跟前道歉：“我知道错了，绾绾，你理理我好不好？”
季绾抬眼，问：“错哪了？”
“徇私舞弊执法不当，不帮你好好管教姜小圆子。可是绾绾，我是真下不了手，你看他那白净的小脸，一哭鼻子就通红的眼睛，小圆子像你，我怎么下得了手啊？”
季绾为难的叹气一声。想想也的确是这个理，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姜荀就做得到呢？
她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由小圆子这样胡闹下去吧？”
姜荀脑子转的飞快，拉了季绾拿的手出主意道：“我有一个法子。”
季绾洗耳恭听。
“姜小圆子太寂寞了。宫里没有和他同龄的孩子，整天追着屎壳郎胡闹。要是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叫姜小圆子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他肯定愿意。你说呢？”
季绾一听还真有几分道理。别家的小孩在这个年纪，都是三五成群玩在一块的。可是宫里不比外头，姜荀称帝后女人少儿子也少，后宫实在冷清的很。先帝的几位妃嫔去封地的去封地，出家的出家，偌大的皇宫大半屋子都是空的。
“连太皇太后也说，宫里人味儿太淡了，除夕家宴都坐不满一张桌子……”姜荀继续鼓动季绾。
季绾原本想着等姜小圆子长大点再要孩子，姜小圆子太闹腾了，她管一个都劳心费神，更别说两个。姜荀似乎看穿她的心事，说：“后宫这么多嬷嬷还怕照顾不好两个孩子吗？再说了，若这次来的是一位小公主，女孩子家温柔贤淑肯定像你，闹不到哪去。”
季绾有点心动。她确实挺想要位小公主的。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又乖又可爱，简直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
姜荀见时机成熟，一把抱起季绾压倒在床上，说：“可以了吗？”
季绾被她亲着褪了一半的衣裳，忽而坐立起来，吓了姜荀一跳。季绾道：“不行。今晚我还没有哄小圆子睡觉，等我哄他睡了咱们再来。”
姜荀哪里肯让人走。抱着季绾胳膊再度将人压在身下，语气含糊说道：“不管他，不管他……”
不管怎么行？季绾知道，姜小圆子每晚睡前必听一个故事，等不到季绾去讲故事他铁定要闹的。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听到屋外传来姜小院子奶声奶气的呼喊：“娘亲，今晚的故事还没讲呢。”
季绾紧张，伸手推搡姜荀，“起来。”
姜荀掩耳盗铃，捂住季绾耳朵道：“听不见，听不见……”
姜小圆子在屋外喊了几嗓子。奈何门上了锁，他又进不去。小黄狗适时跑过来，叼起姜小院子衣摆将人往外拖。
姜小圆子当它是好朋友，最喜欢和小黄狗厮混。有小黄狗陪他，今晚就不听故事了吧。
转眼就到了冬日，屋外风雪飘摇温暖如春的皇后宫中聚集了不少人。
姜小圆子眼瞧着娘亲平平无奇的肚子，一脸不可置信道：“这里面当真藏了个小人？”
姜荀哄他：“是真的。你很快就要有个妹妹啦，到时候可不能欺负她，要有做哥哥的样子，保护她疼爱她，懂事听话给妹妹做好榜样知道了吗？”
姜小圆子难得郑重地点头，模样比平日修习功课还要认真几分，“我会的。”
季绾这次怀孕没再吃什么苦头，就是容易犯困。早晨日上三竿了才起床，晚间用完晚膳就开始打哈欠，眼皮都睁不开。
姜荀心疼她，索性将折子搬到皇后寝宫，日日守在季绾身边。连姜小圆子也懂事不少，知道娘亲要给自己生个妹妹辛苦得很，乖乖跟着楚太师读书，晚上也不听故事了。
孕期过了头三月，胎像算是稳定了。季绾孕中一直想吃辣，都说酸儿辣女，再加上太医也说了，娘娘这次怀的极有可能是位公主，一家子喜不自禁。
姜小圆子整日对楚太师念叨：“我快要有妹妹啦。”
季绾对待第二胎自然事事小心。虽然太医说了过了头三月，可与陛下亲热，季绾怕出事不愿意。姜荀也不敢，只得每晚亲亲抱抱不敢做别的。
吃了几个月的肉一下子回到全素，姜荀有点受不了。不禁想起当年季绾头胎时自己也是这样的，清心寡欲好几月，回头生下姜小圆子这么个气人精。
他愈发盼着这次是位公主，最好脾性，外貌都像季绾，聪明伶俐又讨喜，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实打实的天之娇女。
季绾的肚子在众人期盼中一天天显出形状来。过了寒冬，终于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小家伙要出来了。
那日春和景明，阳光大好。姜荀等在外头，听见一阵哭声后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屋里还有尚未散去的血腥味道，季绾苍白着一张小脸道：“你怎么就进来了？”
姜荀亲吻了她的额头，握着手道：“绾绾，你辛苦了。”
慢半拍的姜小圆子被嬷嬷领进屋内，盯着季绾的脸庞忽然流出眼泪来。“娘亲，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他扑在季绾身上说道。
嬷嬷抱了胎儿过来。姜荀接过，他太小了，抱在怀里跟没重量似的。脸蛋也皱巴巴的，鼻尖眼尾还有点红。姜荀抱着胎儿凑近，对姜小圆子说：“看到没，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姜小圆子哭的满脸泪花，啜泣着不忘鄙夷：“真丑，我肯定不长这样。”
说了半天话竟忘了胎儿性别。只听身后的嬷嬷小声说：“陛下，娘娘，小殿下，是位小皇子。”
孩子在姜荀怀里，他此刻心中无限柔情，早就不在乎性别了。倒是姜小圆子有点失落：“不是漂亮妹妹吗？”
季绾哄他：“不是妹妹你也是哥哥了呀？弟弟还小，需要你照顾他保护他……”
姜小圆子瞬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重，郑重地点点头。
日子飞逝，很快姜小圆子就发现，他这个弟弟太乖了，实在没什么需要自己保护的地方。
小皇子取名安。他生性温和，喜静，与姜小圆子完全不同的性格。不仅如此，姜安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懂事。古有孔融让梨，今有姜安让苹果。
他双手捧着一个大红苹果，目光亮晶晶的递给姜小圆子，说：“哥哥，吃。”
季绾看着和睦的兄弟两，又想起了自己那不知在哪里的贴心小棉袄，有点遗憾说：“怎么生两了两次都是儿子呢？”
姜荀放下手中的奏本，起身将人抱起往里屋走，他说：“没事，小公主总会来的。”
反应慢半拍的姜安左顾右盼，哪里还看得见爹娘的影子。他平日最黏季绾，一个时辰不见就红着眼睛开始掉眼泪。眼瞧着泪眼朦胧的弟弟，姜小圆子终于发挥作用，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后背哄他：
“不怕哦不怕，哥哥在的……”
“漂亮妹妹在来的路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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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惜当了顾归屿七年的绯闻女友，从顾归屿年少成名到犯罪自杀，她都不清楚两人到底有没有一腿？
直到顾归屿死后，池惜才知道，这人从来不是什么三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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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池惜意外重生，回到高一，和顾归屿传绯闻的第一年。池惜决定，要好好管教这个帅哥。
顾归屿，跟着小姐姐逃课吧；顾归屿，我们早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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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漂流世间的岛屿，深海陆地，我随你去
【1V1，he，双向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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