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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不才》作者：肥四

文案
　　元启三十七年冬天，当朝左相娄正廷先被定罪通敌，后被屠门。
　　衣衫褴褛的娄兰被侍女引着钻狗洞逃跑，偶遇黑衣少年十七带刀摸鱼。
　　十七说，“我没杀过人，总觉着不太好。”
　　说完，少年面罩掉下来。
　　娄兰怔楞一瞬，吓得闭眼，“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
　　少年想了想，手动掩护她钻狗洞。
　　娄兰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卡在胸口，被那少年托着屁股送到狗洞另一头。一池春水就此乱了套。
　　*
　　娄兰因貌美无双成了公主婢女，改名阿罗。
　　十七因武术超群成了太子侍卫，整日读书。
　　阿罗靠色、诱太子救了夜探皇宫刺客十七。
　　十七：她想勾引太子。
　　阿罗奉公主之命给太子送膳食。
　　十七：她又想勾引太子。
　　阿罗在太子书房外头偷看十七念书。
　　十七：她还想勾引太子。
　　十七做了大官，皇上赐名陈三境。
　　阿罗被赦免罪奴身份，趁满二十五岁出宫前向十七表白。
　　陈大人：太子勾引不到来勾引我了。
　　后来，阿罗走了。
　　陈大人想她想得辛苦：我真是个色令智昏的好、色之徒。
　　不动声色一个月后的陈十七：不行，我得去找她。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种田文 打脸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三境，娄兰 ┃ 配角：谢清玄，庆嘉帝，明德 ┃ 其它：小女子不才，大人勿怪，追妻火葬场，肥四
一句话简介：不解风情是你，入骨相思还是你
立意：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第1章 元启三十九年再遇
《小女子不才》
文/肥四
2019.11.20
1.
元启三十九年四月二十，入夜
阿罗本不是阿罗，原是当朝前任左相娄家的嫡长女娄兰。
三十七年的冬天，左相娄正廷被指犯下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而诡异的是，通缉令还没下达，娄府就遭人屠了满门。
娄兰钻狗洞逃跑时，承蒙一个黑衣少年的恻隐之心，有幸留得一命。
不过将将三天后，她就被京兆尹张翰采大人一骨碌抓进大牢里，没过几天又被皇上特赦进宫，做个司衣司下辖浣衣局的浣衣罪女。
前来领她的掌衣姑姑见她貌比罗敷，便给她随口起了个阿罗的新名字。
洗了小半年衣服，大抵也是因为长相出众，被玉漆宫里极尊贵的将将九岁的明德公主看中，从此鲤鱼跃龙门，成了公主身边最得脸的贴身侍婢。
这天夜里，公主得了她新教的民间小曲，一直在玉漆宫后院廊下哼哼个没完。
虽是公主身边得脸的侍婢，但那也是要干活的。一天下来累得不行，还要被迫听公主不厌其烦地哼同一首小曲……
阿罗有点受不住，于是她上前隐晦地劝说一番，描述了明天的吃食会如何如何美味，终于将公主骗回去睡下。
正当她也往自个儿小屋里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阿罗打了个激灵，警惕地回首望去，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那墨绿的矮树丛颤抖几下……
好奇心驱使着她上前，她顺手抄起院里一把笤帚，悄然朝矮树丛走去……
她伸出一只手去拨弄那些扎人的挡住视线的枝叶……
不想，一只湿热的略生厚茧的大手一把扯住她的小手狠狠一拉，她便顺势背坐在那人怀里，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嘴也被人捂住！
她只能依稀觉察出是个男人，小屁股贴在男人的**，恐惧和羞臊一起涌上来，但经历过满府血腥的她多少要勇敢些，于是她用力眨了眨大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陌生男人的气息顷刻间笼罩了她，那人的嘴贴在她耳后，恶狠狠地问她：“想不想死！”
阿罗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别人恶意往后掰扯，她知道如果身后的男人再用点力，她的手臂说不定就断了。
于是她乖乖地摇头。
那人犹疑了一下，又恶狠狠地掰一下她的手臂。
只听骨骼清脆地咔嚓一声，阿罗甚至以为自己的手断了。
那人的声音再次在耳后响起，带着粗重的呼吸：
“只是给你拧脱臼了，只要你不说话，我安全离开之前会给你接骨。”
阿罗痛到说不出话，直到男人慢慢松开她。
阿罗被他摁在怀里时就知道他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她能感受到他右肩中了一箭，箭尾就在她脱臼的那只手臂旁边。
虽然很不方便，但她还是强忍着疼痛，飞快扭身用正常的手狠狠攥住了那支箭的箭尾。
如此这般，那男人痛得嘶牙咧嘴。
她终于借着宫灯和月光，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刺客的脸。
她心底漏掉一拍，下意识就松开了用力攥着箭的手。
这个刺客，她认识。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这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娄府遭到屠门那一夜，正是这个刺客放她一马，留她一命。
她甚至还记得一年半前这人在娄府跟她说过的话：“还没杀过人，总觉着不大好。”
震惊之后，她就只剩欣喜，她想这一次，她一定要知道恩人的名字。
但她松了手里的血箭之后，只见男人翻身将她禁锢在矮丛里，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你……究竟是谁？”阿罗涨红了脸，半天也只憋出这一句装满了羞涩的“质问”。
那人却没理她，只自己伸手拔了那只白羽铜箭。
鲜血直溅在阿罗身上。
俏脸刺客一声也不吭，只在伤口旁边点了两下，想来是学武之人止血的法子。
阿罗看着他隐忍的英俊面庞，莫名觉得心跳如擂鼓。
那人稍微好了点，竟一把扣住阿罗细长白皙的脖子，声音还是恶劣极了，“你想杀我。”
这好似一个陈述句。
阿罗的一池春水全乱了套，哪里有心情仔细听他说话，呆呆地点点头，随即回过神来，又大幅度地摇头。
男人用了狠劲儿掐她脖子，咬牙切齿地道：“你看见了我的脸，还是得死。”
阿罗喘不过气来，知道他是真动了杀心，心里又急又怕，青葱白嫩的指尖努力里去扒拉男人的手指。
脸都红透了，玉漆宫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终于憋出几个字：“侍……卫来了，你不能杀我……”
男人竟真的松了几分力气，嗤笑一声，“正是因为他们快来了，我不是应该更快地让你闭嘴吗？”
“傻子，我是明德公主最宠爱的婢女，如果我死了，皇宫会立刻全面戒严，抓捕刺客，因为……”
“上位者通常都会认为，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更何况你已经受了伤，说明你已经被人发现了。而我，将成为你唯一脱罪的机会。”
“我能掩护你。”
男人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外面顷刻间灯火通明，原是刚刚受封太子的三皇子殿下亲自带了侍卫来搜查刺客。
这位新受封的太子殿下是明德公主一母同胞的亲皇兄，自小最是宠爱小妹，此时十分担心公主安危，他自然不顾一切地带人来搜查刺客所在。
正当俊俏刺客和阿罗僵持着，整个玉漆宫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太子殿下距离矮树丛不过几个回廊的距离。
刺客妥协了。
阿罗笑着起身理了理衣服，见衣服上血迹斑斑，太子又即将赶到刺客的犯罪现场……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褪下外袍，扔给矮树丛里的俊俏刺客。
此时正是早夏，天气不算太热，早晨晚上俱是凉些，可阿罗还没来得及回房添衣裳，便在这里与刺客纠缠许久。
她脱了外袍后，里面只剩一件松松垮垮的中衣，轻佻得很。头发也乱得很，她索性拔了钗子一并扔给刺客保管。
十四岁的姑娘，正是青涩姣好的面容，如瀑的青丝柔柔地贴在脑后，只着一件白中衣，两手交握着放在腹下，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如梦如幻，宛如仙子下凡一般。
太子殿下自回廊转角绕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景象。
他呆愣愣地站在回廊下，小院里的仙子悠悠回过身来，见了外男，惊得后退几步，许是觉得就此跑掉太过失礼——
那仙子娇羞地朝太子行了个宫礼，随后便抬手遮面。可这半遮不遮的模样实则更加诱人。
太子如今十七岁，因为性子冷然些还未开情窦，那女子抬手间微微显出窈窕身材来，他竟看得腹内升起一股邪火，将抓刺客的事暂时抛归脑后。
后面的贴身侍卫正自转角要跟上来，他担心让其他男人看到这副画面，索性摆手让那两人止步。
但他也尴尬地说不出话，难道要问她为何不穿外裳独自一人在此赏月吗？
他还是朝那仙子一般的可人儿招了招手，让她上前回话。
阿罗半掩面容地走到太子身前三尺，正经行了宫礼。
“叫什么？”
“……绿叶。”
随口了胡诌了个名字，阿罗只盼着天色晚矣，这太子看不清她的面容，日后寻不到她才好。
可这太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她眼睛都发直。
“你那只手怎么了？”
“听说是脱臼了。”
太子：“……”
阿罗知道自己要牺牲极大才能把这个太子骗走，自脱下外袍的那一刻，她最好的选择就是美人计——因为这会使骗走太子变得自然而然，而非煞费苦心。
如果她的外裳没有沾上血迹，这件事就会好办许多，她只要把公主骗出来接待太子，一切便水到渠成。
可根本不会有如果——她现在不可能穿成这样四处乱跑，实在丢人。
她假作告退的样子，脚下步子胡乱一措，整个人便向后仰去，太子果然紧张地接住了她！
唯一不太好的是她的中衣领子敞得更开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小半个红肚兜。
夜色中的红肚兜将女子肌肤衬得愈发白嫩，阿罗吓得赶紧抓紧了衣领，她甚至觉得自己要吃个大闷亏了……
意想不到的是，猝不及防流出鼻血的太子殿下带着侍卫飞快地撤离这个小小的后院。
要问这一切是谁看得最清楚，当属矮树丛里的俊俏刺客，他借着月色把这个烟视媚行的婢女的肚兜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静地压了压喉头，见太子撤了，他正要施展轻功离开时，却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又骤然提气轻身而昏倒在矮树丛里。
昏倒的前一刻他还在想：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美人计，既在他这里保住了命，又在尊贵的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挂了名，好一个不知羞耻、攀附权贵的侍婢……
*
阿罗自认在太子跟前失了体面，她不敢确定恩人是否看到她衣襟半敞的模样，是以她没什么脸面去面对人家。
她将恩人安置了，遂去了太医院使了些银子弄了好些伤药，也顺路治了自己脱臼的手。
她不通医术，恩人伤口总是裂开，她又没有脸子也没有因由去请太医来治伤。
若是暴露了恩人所在，只怕这事不得善了。
苦思无果，阿罗决定去求公主想想办法。
明德尚且十一岁的年纪，心智虽还不健全，却也懂得些宫里的腌臜事儿。将将听到阿罗要救的人是个夜探皇宫的刺客，她便凛冽了大半心思。
她知道公主不允，“噗通”一声跪下，“公主，阿罗跟你这么久，委实不曾求取过什么，这一次……奴婢求您，救救他吧，他一定不是坏人。”
“奴婢求您，救救他吧，他真的不是坏人，他没杀过人的……”
明德听得心里烦躁，和衣上榻，支使阿罗去吹灯休息。
阿罗吹了灯，一声不响地回去跪在榻前，磕了个头，脑袋耷拉在公主绣鞋旁，“公主……”
明德有点生气，“掌嘴！”
阿罗磕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来了玉漆宫两年之久，她从来没被罚过掌嘴。
但她还是照做了。
“啪。”第一下轻得很，却很能听得出其间羞耻。
她欠恩人一条命，这几下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啪啪！”又打了两下，她终是使了劲儿。
待到第四下，背对着阿罗的明德翻身坐起来喊，“停！”
“阿罗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皇兄近日一直在追查这事儿，宫里处处都是重兵把守！你根本救不了他！就算他逃得了重伤而亡，也逃不过森严布防的金吾卫！”
阿罗收了手，抬起微红的脸，膝行至明德脚边，伸手扯了扯明德的罗裙，“他既然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我只是……不想他死在我面前。”
天蒙蒙亮时，明德心疼地应承了。
阿罗在她榻前跪了一夜，她如何能再坚持？那是如她亲姐姐一般的可心人呀。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吧，再凉都不会弃坑。
鄙肥发了直播吃翔的毒誓。


第2章 元启四十一年重逢
2.
自打借着公主名头，偷偷请了医女来治伤，阿罗就整日泡在玉漆宫的小厨房里守着恩人的汤药。
恩人安睡在她房里，她这两日一直和绿枝挤在一处。
除了送药喂药，她极少去看他，一来是因为她怕走漏了风声，二来是因为她当日的确用了狠劲儿，脸上巴掌印略有些明显，此般去见他多少有些不妥。
三来么……是因为那日她衣襟大敞着实不雅，她实在没脸去见他。
其实她去了也无伤大雅，因为失血过多，他一直没醒过来。但医女说没什么大碍，她就放下心来。
玉漆宫上下，只有绿枝与阿罗十分交好，也同是明德跟前得脸的人。偶尔阿罗忙不过来，送药喂药的事儿便要交给绿枝代劳。
绿枝看着不着调儿，实则是个靠谱的，做事也不拖泥带水，送了几次，也没出什么事。
昨儿个晚上绿枝送药回来，说是明德去阿罗屋里瞧了眼那“刺客”，没待多久又出来了。
阿罗心里一沉，但她和绿枝已吹灯准备歇息，她不好说去看他，便按捺下了。
翌日清早，阿罗自绿枝屋里偷跑进自己屋里瞧他，发现恩人已经不见身影，才晓得他已经走了，连张条子都没留下。
悉数这两日过往，阿罗心里难过的很，他已昏迷就是两天，好不容易醒了自己还没赶上热乎去瞧他。
两人竟一句话都没说上就静悄悄地分别了。
也不知他认出来她是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着钻狗洞逃跑的小丫头没有。阿罗想。
她后来旁敲侧击地问过明德几次，那天晚上明德究竟跟恩人说了什么。
明德一开始还但笑不语，次数多了便要笑骂她春心荡漾，一池春水都被个犄角旮旯的男人搅碎了。
初时，阿罗还不以为意，慢慢地竟发觉自己心思越来越多放在那人身上。每当闲下来，便要将他的脸在脑海里描摹描摹。
她一度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人，于是她偷偷地画了幅工笔画，描的是她依稀记得的模样。
她怕自己忘记他。万一老死在这深宫里，怎能，怎能连个……心里的人都没有。
*
一年后
元启四十年年底，朝堂上出了件大事。
一直盘踞在权势顶端的右相，阿罗的父亲娄左相的死对头——刘尚，锒铛入狱。
通敌叛国、惑乱君心、扰乱朝堂、欺君罔上、陷害忠良、私养暗卫、私吞赈灾款项……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每一条都是死罪！每一条都铁证如山！
罪名甫一落下，拍案叫绝有之，呆若木鸡有之，深信不疑有之，半信半疑亦有之……
总之，刘尚这个人，就此在大庆政局中除名。
刘尚对娄家满门遭屠的事也供认不讳。
阿罗莫名憋了口气在心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不是傻子，屠府的事，刘尚做得堪称明目张胆！世人皆猜测是他又如何？那时谁也奈何不了他。
阿罗使了银子打点关系，乔装打扮成个男子去天字号牢房里探看刘尚。
刘尚再也不像刘尚，听她表明身份，他也只是浅淡地笑一声。
“为什么，皇上都发了通缉令，你还是不愿放过我全府上下？”
头发乱糟糟的他冷笑一声，“娄正廷该死。”
“凭什么……刘伯伯？”阿罗眼睛里蓄了泪，小时候她见了这位长辈，总还是要唤一声刘伯伯。
刘尚浑身一震，双眼散漫地看向一处，很快恢复镇定，“丫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吧。”
阿罗倔强地立在原地，她好整以暇地收了泪，冷笑道，“这样的滔天大罪，刘相孤身入狱，并非株连九族，怕是……还有隐情罢。”
刘尚这回真真是震惊，他抬头望向面无表情的阿罗，叹息道：“你若是个男儿，成就绝不会止步于深宫。”
阿罗嗤笑一声：“刘相怕是忘了自己作下的脏事儿了？我若是个男儿，你还能留我？还能任由我在宫里活着？还能让我活着走出娄府？”
刘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倒也是。不过你若是成了阉人，本相倒也能放你一命。”
阿罗觉得可笑极了，知道他嘴硬，况且又是将死之人，想必不会告诉她其间隐情。
*
元启四十一年元月
夜里刚下了场雪，玉漆宫的院子里落了好大一片白棉，正殿偏门外的腊梅树缀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子，更得梅香扑鼻来。
绿枝一大早便叽叽喳喳地过来闲话，说是太子跟前新添了个极好看的侍卫，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明德和阿罗听了觉得好笑，却也好奇地多问几句。
当今太子原是皇三子，名李泽镇。
皇帝膝下单薄，大皇子更是早早夭折，三十七年二皇子因谋逆之罪被削了诸君之位，关进宗人府。
一众大臣力荐皇帝重新择立储君，这才将早前封了滕王的三皇子拉出来封太子、立储君，端的是赶鸭子上架……
可其中一应曲折内情，却无从知晓。
三皇子生母也是明德公主的生身母亲，地位实属低贱，故而他也甚早被例行公事似的封王，虽滞留京都，不曾前往封地，却也能看出其人并不受宠。
成为太子后，三皇子虽入主东宫，日子却还是一般惨淡。
他的宫里并不私设小厨房，皇帝也并未提过这事，他自己为了低调，便也不提。而他平日里又总是处理许多政务，偶尔为了节省这点时间，便不愿吃饭。
且在政务上，三皇子颇为出彩，其人礼贤下士，待贤臣总是谦卑有礼。众多大臣也由此愿意拥护他些。
政事上男儿雷厉风行，私下里这太子爷却是个极宠妹子的，对待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明德，那真当得上极好二字。
自打他做了储君，诸多贡品都源源不断地送进自家妹妹院里，只为讨妹妹欢心。若是闲下来，便要亲自带这个妹妹出去踏青游玩，偶尔还要指点其琴棋书画。
若有人欺负了明德，他定要睚眦必报地还将回去。
世间最好的兄长，也不过如此。
两人实在当得一句兄友妹恭——太子宫里的午膳向来是明德宫里隔三差五给备下的，后来一个吃习惯了，一个送习惯了，便成了个不成文书的规定。
每日玉漆宫里有一份吃食须得着人送去东宫，风雨无阻。
若哪一天太子不在东宫歇脚，东宫里亦要派人来通知这日午时不必送饭。
今儿晌午前，明德遣了阿罗和绿枝两人去东宫送饭，也好叫阿罗回来正经形容描述一下太子跟前新添的正经人。
两年前刺客误入玉漆宫后，太子明里暗里要来明德宫里寻一个叫绿叶的姑娘，久寻不遇。
阿罗隐隐知道太子心思，便极少在太子跟前露脸，迫不得已时便要乔装打扮一番才来出门侍奉，别人只当她识趣儿。
绿枝素日里虽不正经，这次却铆足了劲儿让阿罗去东宫送饭。
明德笑着允了。
原本只叫阿罗去便可，但绿枝正和太子跟前的高侍卫打得火热，自然羞羞念着要跟去凑凑热闹，顺便赏赏“新正经人”的风采。
不想两人骈肩拉手到了东宫，绿枝还未和高侍卫畅聊私情，却是一向稳重自持的阿罗拿不住食盒。
绿枝毫不留情地嘲笑她，“唷，方才还不置可否，现在动心了吧！你心心念念的小刺客大喇喇站在那儿呢！”
“也不知是怎么被太子找来的……”
绿枝嘀咕一句，也不深究，羞羞臊臊跟阿罗报备一声，便欢天喜地地去找高侍卫了。
阿罗心里真真像是被滚烫的热水煮开一般，泡泡要冒出来，却被她强自压下去。
她来不及思考这个胆大包天的“刺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会做了太子侍卫。
站在书房外几尺远处，阿罗捏紧了食盒，反复伸手扒拉几下头上的双髻，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摸出一只单薄银钗来插上。
钗尾缀了颗珍珠，虽不打眼，却是整只钗子最贵重的玩意儿。珠子还是她刚入玉漆宫时，明德顺手赏她的。
她原本一直供着，也是明德见她太素净，让她拿珠子去做个头饰，磨蹭到了今年春节，她才着人打了这一枚珠钗。
如今她最值钱的东西正挂在脑袋上，她又理了理月白色裙摆，在拱门后扒着墙立定观察了一会儿，这才步步辗转地走出去。
拱门后几尺就是红松木回廊，廊外有棵几米高的白皮松，满树红褐色的冬芽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廊前小院里空旷，显得异常冷清。
想来是太子喜静的缘故。
白皮松最远的枝丫直伸展到了红松廊下，单调的枝丫下站了个玄袍劲装的带刀侍卫，剑眉星目，姿态清风朗月一般，十分俊逸。
稀奇的是这带刀侍卫并不练刀，而是借着正午的天光，半倚着红柱读书。
阿罗提着食盒进来便看到这一副岁月安好的光景，心里更加为之动容。
她一步一步地接近他，直到走到“刺客”身前一尺，微微福身行了礼，“我是明德公主身边的侍女阿罗，来给太子殿下送午膳的……”
若是绿枝听到她此时的语气，定要狠狠数落她不争气，见了男人走不动道！
她轻言细语地说完，眼前的人终于抬头，一双剑眉凌厉地蹙起。
良久，“刺客”回话：“书房重地，闲杂人等勿入。”
“？”
她怎么能是闲杂人等呢？她是送饭的呀，是公主派来送饭的呀。
阿罗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继续低头看书的侍卫，心里迟疑，但还是把食盒轻轻放到廊下的围廊木椅上，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心心念念的“刺客”，准备拉走绿枝回宫。
她以前为了躲避太子，甚少来东宫送饭，也不清楚其中规矩，更不知道平日里书房外是高士侍卫和沈达公公两人把手。
从前绿枝都是把食盒递给沈达就算完事儿。
今儿她恰逢沈达公公带了徒弟去东宫六部接送折子，这才遇到独身的新来的贴身侍卫十七，也就是两年前误闯玉漆宫的胆大包天的“刺客”。
可巧，十七刚拿到这份新活儿，压根还不知道有玉漆宫送饭投喂的规矩，只当是勾引太子的宫女想要接近太子的由头。
更甚者，此女是个想要潜入太子书房的间谍也说不定。
十七如临大敌。
阿罗回身要走，十七不耐烦地提溜起木椅上的食盒，毫不客气地塞到阿罗怀里，“太子不喜欢你，你走罢，不要再来。”
阿罗听了十分诧异，这……这太直接了吧……况且，她又不喜欢太子！
她懵懵然地把“烫手食盒”一骨碌塞回俊脸侍卫怀里——
“既然太子喜欢你，那就你去送呀。”
侍卫十七：？？？
虽然十七觉得太子确实挺喜欢他，但这种喜欢，应当不适用于送饭这种行为……何况他堂堂贴身侍卫，怎能为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可能是女间谍的宫女驱使？


第3章 元月。书房廊下
3.
抱着食盒的十七终于冷脸：“那你来做什么？”
晕乎乎的阿罗：“送饭呀，我来送饭呀。”
“……”
“……”
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阿罗决定掏出她珍藏已久的感情牌：“你还记得我吗？”
侍卫沉默地看着她。
阿罗心里一紧，像是疼的滋味。她不甘心地道：“三十九年四月，你……我救了你呀，你忘了吗？”
这里是东宫。她为人谨慎，并不愿在这种地方说出他“夜探皇宫”的事，以免他暴露身份或是有其他危险。
侍卫抱着食盒，死水一般的眼眸盯着她，不说话不摇头不点头。
阿罗很生气，气他一点都不知恩图报，气自己一点都不挟恩求报！都怪她太善良。
于是她恨恨提步要走。
侍卫拦下她，递了食盒出去，“把你的饭也带走。”
这次他倒是递得文雅些，不像刚刚那样粗鲁。
阿罗见跟他说不清，但也不好不接这文雅地递过来的食盒。
说来说去，三层复式食盒又到了她手上。
幸好今儿没备汤，阿罗想。
十七转身朝岗位迈步。
阿罗叫住他，“诶，你叫什么！”
也许是怕刺客不理她，也许是怕刺客听不见，也许是担心刺客就这样走掉，总之，她喊得很大声。
姗姗来迟的沈达公公带着抱了一摞奏折的徒弟在拱门外双双傻眼立定。
阳光洒在红松廊前的空地上，久久紧闭的书房房门开了，蟒纹黄袍加身的太子持扇而立，周身威严，“十七，何人在此喧哗？”
阿罗暗道不好，抱着食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举高了食盒跪下，希望既能让太子不发现她是两年前那个玉漆宫的“绿叶”，又能把怀里的“烫手食盒”奉上东宫。
她心心念念的刺客单膝跪地，开口便要置她于死地——
“回太子殿下，此人自称是明德公主的贴身侍女，但属下只知绿枝姑娘，并不晓得公主身边阿罗名讳。且此人在拱门外鬼鬼祟祟半晌，属下怀疑她是间谍。”
阿罗听完眼前一黑，差点要将脑袋磕在食盒上，当场畏罪自杀。
太子听完，微愠，拂袖厉声道：“沈达！”
沈达扑通一声跪下，喊了声殿下，复又掐着嗓子看向阿罗：“还不放下食盒！抬起头来！”
阿罗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放下食盒抬头，眼睛却依然看着地面不敢与其对视。
“孤倒要看看……”
太子几步走到十七身前，却就此停了话茬。
是……是她。太子想起三十九年射中十七那个晚上，在明德宫里见到的那个白衣红肚兜的妖精。
他终于找到她了。
阿罗见太子大步行至十七身前，以为他要动手，吓得跪着往后挪了挪，再不敢直身抬头。
绿枝踏着悠扬的步子入了拱门，才发觉满院子里的尴尬气氛，见阿罗跪在地上发抖，她忍俊不禁，也上前与之骈肩而跪。
“奴婢是明德公主身边的绿枝，今日与阿罗妹妹奉命来给殿下打理午膳，若妹妹行事有不周到之处，还望殿下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从轻处罚阿罗妹妹。”
被勾得神魂颠倒的高侍卫颠颠地跟在绿枝身后，同入了拱门才恢复正色。
见满院子跪了一地，十七、阿罗、绿枝、沈达以及沈达的徒弟沈顺。高士忙单膝跪地行礼，接过话头，全是帮两人开脱之意。
太子了然地点了点头，指着阿罗让她把食盒拿进来并服侍用膳，说完转身进了书房。
阿罗心里不愿，但还是低眉顺眼地跟上去，路过十七身旁，她忍无可忍地想要给他一脚，直朝男人支起的小腿而去。
谁料习武之人反应力迅疾，十七一把捏住她的脚踝。
两人都在这一瞬间停了呼吸！
阿罗面色绯红，想要收回脚踝却硬生生弄疼了自己。她在心里骂道：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丢死人了！
十七蹙眉禁锢住突如其来的脚，悄悄往上捏了捏：此人难道是想试探他的底细？引他出手？可这人腿部肌肉并不发达，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想着，他抬头探究地看了阿罗一眼，犹豫地松手放了手中与他粗细完全不同的脚脖子。
他蓄势待发地等着阿罗下一波攻击。
只见阿罗满脸绯红地跟在太子身后进了书房。
十七蹙眉思索：难道她也是太子的人？是安插在明德公主身边的眼线？可是明德公主有什么值得监视的呢？
他不过刚来东宫做事，也不好问这些深入的问题，且他性子清冷，至今也没与谁交好。
但他见阿罗满面绯红，想是抬腿所致，如此气息不匀，绝非练武之人。
阿罗进了书房后，沈顺正自顾自地要把奏折送进书房案桌上，却被沈达拦下。
沈达还特地把书房的门也给关上了。
沈顺能成为沈达的徒弟，也是个机灵的，一点就通，十分通情达理地退了几步等在廊下。
沈达想起之前十七扒拉了下阿罗的脚，他甚是恨铁不成钢，于是拉着十七到白皮松下，“十七呀，别怪则个儿没提醒你……阿罗姑娘若是要踢你一脚，你受着便是，可千万……不要坏了规矩。”
十七捏紧了身侧的雁翎刀：“宫里还有这样的规矩？”
沈达见他这副样子，以为他对阿罗有意，便自比过来人劝上几句，“如今太子身边清净，这阿罗姑娘日后怕不是池中物。你可不要为了一时美色便迷了眼，毁了前程。”
十七听到这儿便觉无趣，自顾自掏了书卷出来，“我省得，谢公公赐教。”
其实，他不置可否极了。
从前他还是刘尚府里养的暗卫时，便曾听他们头头说过，“人心险恶，美人更是如此。”
刘尚养了百余人，由于资质好的人太少，府里薪资待遇并不高。他之所以行十七，是因为他十三岁入府，武功便排在十七位。
于他当时的年纪来说，已然是个十分靠前的位置。
他一介孤儿，无父无母，没名没姓，大家便都叫他十七，后来这个编号竟就成了他的名字。
他年纪小，却是天字房暗卫，实是他天赋极好，才得了这独一份殊荣。
正因为年纪小，他有很多暗卫哥哥。大哥二哥三哥五哥……
独独没有四哥。
因为四哥死了，为了所谓的美人。
四哥并未走漏消息，只是不想当暗卫了。四哥想娶一个心爱的美人回乡下好好过日子。
刘尚不许，担心四哥出卖他，就挟持了美人威胁。
四哥选择以命换命。
可刘尚把美人带到众多暗卫面前，当着四哥的面问那美人：
“你选他死还是你死？若你选他死，本相便赐你黄金十两，但你须得入府侍候，本相抬你做贵妾。”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直哭了两刻钟，“呜呜……他死……”
声若蚊蝇，听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无不如雷贯耳。
“四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四哥没说话，只是当场自刎了事。
自此，四哥成了兄弟们间的禁语。
只是大哥偶尔感叹一次：“美人要不得。日后若能有娶妻之日，定要选个无颜可心人儿，能过日子就成。”
十七未尝情滋味，先知错情苦，娶妻的心思自此沉淀，再不能在他心里荡起分毫波澜。
他甚至有些歧视美人，比如阿罗。
但他也不尽然。三十九年他见过明德一面，明德与这个心怀不轨的阿罗不同，圆眼圆脸，鼻子嘴巴尽皆小巧精致，可爱又漂亮……
这个阿罗却是眼尾上挑的凤眼儿，鼻子挺翘，红唇微厚，微微一笑时嘴就能咧到耳根子还不露牙。
这种美太引人夺目，太明艳大气，太妖精。
这般美艳，世间男儿谁得了她，试问，又有几个真能护住她？
长在深宫里更好，免得流落在外被人发卖了，去更脏的地方做更脏的事儿。
十七私以为这种长相就是贵妾的长相，配给太子做妾，委实再合适不过。
*
阿罗当然知道太子为何独独把她叫进来。
自两年前那夜后，太子可就成了玉漆宫的常客，逼得阿罗难有立足之地，常年都要防范他突袭。
如今刚如愿以偿重逢了十七，她却再次遇上了太子这尊大佛，实在不妙。
阿罗尽量微笑着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来放在书房偏厅的圆桌上，又笑着介绍了菜名，顺带狠夸了一嘴玉漆宫的叶厨娘。
太子挑眉看着阿罗，凤眼里早不如两年前那般单纯，玩味地说，“既然手艺好，那便赏吧。”
阿罗布菜的手一抖，这，这要是吃了再说不好，那岂不是要拿她是问？
见阿罗不再说话，太子讥笑一声，利索地扔了筷子：“哼，孤是该叫你阿罗，还是绿叶呢？”
阿罗吓得再次跪下，鬼话连篇，“回太子殿下，殿下有所不知，绿叶是奴婢的小名，阿罗才是正经名字。”
太子听罢，“既如此，为何心虚地跪下？”
“殿下威严，奴婢心中尊崇，又担心殿下误会奴婢，这才跪下回话，并无心虚之意。”
太子暗道：嗬，好一个牙尖嘴利，巧舌如簧的女子。
有惊无险地伺候太子用膳，阿罗毕恭毕敬地收了食盒退出书房。
小顺子一见她出来，立刻托着一摞奏折进去。
沈达迎上来跟她说话，言语中多了几分谨慎和试探。
阿罗知道这位沈公公的心思，无非是觉得她将来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跟她打好关系有百利而无一害。
十七依然枯立与廊下紧皱着眉头读书，不曾多看阿罗一眼。
阿罗见他丝毫没有认出她的样子，心里生了闷气，也不跟他招呼，自去拱门外找到了绿枝，拉着绿枝回了玉漆宫。


第4章 二月。白皮松林
4.
未时，阿罗和绿枝齐齐回了玉漆宫，两人俱是兴奋娇憨的模样，惹得明德大感好奇：
“那新来的正经人竟把你们俩都迷住了？挺邪门儿呀。”
绿枝揶揄一笑：“可不是迷住我，阿罗才是真真一颗心都甩在东宫里头了，跟我回来时都心不在焉的。”
阿罗被好姐妹们一调侃，先前的受挫感一扫而空，分享的欲望空前高涨，于是将刚刚在书房外的事都说了一遍。
绿枝狐疑发问：“怎么会忘记呢？这都能忘记？”
明德伸出一根手指，瞪着眼睛噘着嘴道：“幼时我在太医院曾听院正爷爷说过，人的脑部受到重创确实会使人忘记一些事。”
“他离开咱们宫里的时候身上就有伤，说不定出去后脑袋也受伤了。”
阿罗绿枝两人听得点点头，暗觉说得十分在理。
明德又问：“可他一个刺客怎么会在东宫给皇兄当贴身侍卫呢？而且当初是皇兄射中的他。”
十七能守在太子书房门外，想必十有八九是太子亲信。
阿罗绿枝两人也为此感到疑惑，久思无果，几人只能暂且放下这个问题。
阿罗的情绪渐渐兴奋起来：“这样的话，岂不是我每天都能见到他啦！”
绿枝泼她冷水：“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太子贴身侍卫！少说也是五六品的官衔，我们两个才正七品，而且并非女官，手中并无实权……”
阿罗苦了脸：“难怪高侍卫那么喜欢你，你也只是跟他闲话，并不逾矩立誓如何。”
绿枝也跟着苦笑一声：“唉，亲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
明德比两人都小，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皇兄身侧的两个侍卫，本宫去求求皇兄，让他给你们指婚就好啦。”
阿罗绿枝仿佛被宽慰到了，两人悠悠回转了兴奋的样子。
*
翌日，纠结良久，阿罗还是让绿枝出面去送饭，而她只在后面跟着就好，千万不要露面。
昨日阿罗已在太子面前暴露，她这长相实在打眼，她可不能也不愿委身给太子，是以最好少在太子跟前晃悠。
只可惜十七是太子的人，她想见十七，又如何能不去？
大庆民风开放，对女子的约束虽并不十分严厉，但她俨然在初见就被十七托着屁股送出狗洞，再见时被十七搂了身子，重逢时又被十七摸了脚踝……
她一颗心早已死死栓在十七身上，再无挪动的余地。
若十七心悦于她，她身后有公主罩着，十七身后有太子立着，她虽为罪奴，出宫嫁人也并非不可能。
她从前好歹也是相府娇儿，嫁与十七，怎么算他都不吃亏吧。况且她长得好看。
十七也好看，却少了太子的丰神俊朗，更添几分俊逸出尘。若一定要分个高下，还是太子略胜一筹。
可要说起美人来，这紫禁城的美人并肩站一堆，那也是玉漆宫的阿罗姑娘最最出挑。盘顺条亮，身段窈窕，妩媚天成，何其曼妙。
阿罗认定了十七会喜欢她。就是这么自信。
她带着点点期待跟着绿枝到了东宫玄武门外。
今日太子在礼部处理事务，她们经人指点到了这里等人来拿午膳。
没过多久，沈达公公笑着走出来接了食盒，身后只带着一个小顺子。小顺子偷偷塞了张条子给阿罗。
阿罗兴奋地展开一看，原是高侍卫写给绿枝的，邀绿枝到玄武门旁一个小角落叙话。
阿罗抬头朝沈公公身后张望，又看了看只有寥寥一句话的纸条，心里有点失落。却不大好意思跟人打听十七的行踪，到底没说什么，只把纸条递给绿枝就作罢。
陪着绿枝在玄武门内的一个角落等了一会儿，高士果然匆匆赶来，一看见绿枝，满脸皆是惊喜。
阿罗郁闷地回了玉漆宫。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阿罗直呼快要息了对十七的心思。
明德和绿枝一起宽慰她一会儿，阿罗很快重燃斗志。
二月初三，约莫到了未时，阿罗在玉漆宫里挑了个看起来话少的叫竹桃的丫头，支使她去探探太子的行踪。
阿罗深以为贴身侍卫必然随时要跟着主子，着人打探太子的行踪也不容易暴露她对十七的心思。
而晚膳时刻，侍卫必定在房外守候，自然不会扰了太子清净。
她这一手算盘打得极响，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正是晚膳时候，竹桃终于来回话，说太子着人撤了晚膳，正在端木宫外的白皮松林散步。
这就不太好，阿罗想，太子不吃饭这个习惯真该好好改改，什么臭德行。
阿罗让绿枝服侍公主睡下，自己偷偷拿了盏宫灯往梅林去了。
她就看一眼，她想，就看一眼就回来，如能闲话半晌倒也是好的。
端木宫在紫禁城东华门内，阿罗徒步过去要耗上大半个时辰。那宫外百步有一白皮松林，林外不显山水，入内才知玄妙。
阿罗到了端木宫，天便色沉如墨，她屏息凝神提着宫灯进了松林，迷茫着走了几步，夜里又不大好辨认方向，等想起来做些记号再走时，她已然迷路。
胡乱走了几步，破开厚重繁茂的枝叶，眼前竟有一竹屋里亮着晚灯，屋外站了两个男子，一个端然而立，一个单膝下跪且垂首。
阿罗止住呼吸，定睛一看，这两人正是太子殿下和十七。她悄悄吹灭手里的灯。
太子：“查得如何？”
十七：“还没查到。但可以确定的是，整个赣州下辖同仇敌忾，应当是所属同源。虽还不清楚是谁的势力，但赣州知州是谢家旁支。”
太子：“哼，这么大一股势力，怕已经是狼子野心了吧。”
不待十七回答，太子紧接着吩咐他：“你去找个信得过的小子，让赣州卫所死个镇抚，孤这边下放个人去。”
十七应了。
阿罗惊得死命捂嘴，这，这就决定了一条性命？她不敢立即有所动作，继续留守在原地。
只依稀听太子忽而问话：“你喜欢明德身边那个小丫头？”
十七保持这原来的动作，连头也没抬一下，声音略带茫然：“哪个？”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他：“当初救你那个。”
十七记起书房外挟恩图报的妖精小丫鬟，“属下能活下来，多亏太子厚待，如今无心儿女私情。”
阿罗放下捂嘴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听得此话，面上原该有些伤心色，偏她一副妖精面貌，便是伤心，两条眉毛也吊得老高，只看得出怒容。
但十七这话也说明他心中没装其他人，如此又叫她放了心。
又见面无表情地说着奉承话的十七，她忽然觉得冷峻的十七平添几分可爱。
阿罗深知，类似于这样的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虽不敢在此地久留，却更不敢立刻离开，以免被当场发现。
谢天谢地，太子没再出口惊人之事，两人聊完便要离开。待太子漫步离开松林时，阿罗的两条腿已然麻得毫无知觉。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想着歇一会再起来探路。
谁知刚坐下，眼前寒光一闪，月光下锃亮的雁翎刀便横在她脖子根儿。
阿罗瞬间清醒，高仰着头不敢胡乱动弹。
身后冷漠的人声响起：“你来做什么。”
阿罗几乎要热泪盈眶，不自然地外头去看身后人，果真是十七！
“我……”
十七见她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手上的雁翎刀直逼血脉，他蹙眉问：“你还想勾引太子？”
阿罗欲哭无泪，我是来勾引你的啊！但这话实在让她不能在心上人面前说出口。
于是她自以为深情地看着十七，干巴巴地回道：“不是。”
十七见她欲言又止，目露羞涩，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一字一句地开口，“再有下次，我当真不会放过你。”
他满脸凶残地靠近阿罗，贴耳威胁阿罗，这是他审讯犯人用惯了的动作，已达到气势击垮对方心理防线的目的。
他说：“可听到了什么？”
阿罗强行从十七的美色泥潭里拔腿而出，避重就轻地误导对方：“我引灯进来时，只听……太子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十七面色一顿，心里忽然有些不自然，但又很快把持住表情。他纠结半刻，蹙眉收了雁翎刀，“下不为例。”
阿罗没见过一身杀气的十七，此时见十七眼中全是挣扎，心下暗道十七对她十分宽容，想来她有戏。
她没了宫灯，但好歹也在林子里走了一遭，虽没了宫灯，可跟着做了一半的记号原路返回，她想出林子，自然不难。
但她狠下心一跺脚，伸手拉住十七手肘，“我，不认识路。”
月色暗沉，林子里全是枝叶，十七看不清她脸上的忐忑，于是默认了她的话，让阿罗扒拉住他的刀鞘，跟着他走一段。
十七过于安静，前方一片灰暗，阿罗越走越觉得渗人，寻了由头胡说八道，“你……年芳几何？可有婚配？”
阿罗其实是想问他为什么会做太子的贴身侍卫，当日离开玉漆宫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要假装忘记她？
从他和太子的对话来看，十七一定记得她救她的事。
十七没理她，自顾自走着。
阿罗抖了抖手上的刀鞘——
刀柄是连着刀鞘一齐挂在十七腰间的，阿罗怕十七感觉不到她的呼唤，力气便稍稍用得大些，谁知这一抖，竟把刀鞘一气扯下来了！
十七感觉到腰间变化，心道不好，迅速反手握住刀柄，抽刀一挥，刀尖抵住阿罗咽喉。
阿罗瞪大眼睛看着刀，心中叫苦不迭，这这这，“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我害怕……”
自作孽啊，阿罗心中这样想着，伸手把刀稍稍推远些。
十七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杀气森然。


第5章 三月。万翠山行（上）
5.
兴许十七只是吓吓她，好让她闭嘴，最后领着她到了白皮松林边界，就让她自己回去，千万不要跟来。
阿罗十分爱惜自己的小命，毕竟她是娄氏屠门案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她改道出了林子，这才悄咪咪踏上回玉漆宫的路。
她大抵能猜到十七为什么不要她跟着，为什么林子里已经离开的十七会去而复返。
要么是十七发现她了，来探查究竟；要么太子发现她了，让十七来杀她。
他们一开始都不知道林子里偷听的是谁，但只要这个偷听的人死了便无妨。
所以十七让她不要跟来。
一旦太子知道真的有人，无论她听没听到机密，她都保不住自己的小命。
那就只能是第一种情况，十七知道可能有人，禀告太子之后来查探虚实，但十七不想杀她，所以让她自行离开。
阿罗道不明心里的滋味，但她觉得十七待她总归不一般。
话说回来，她也确实听到了不少东西。
如今皇帝昏庸，又没了娄、刘两位丞相，朝臣里只有两个人独大。
一是奸相刘尚当初送进来的江湖道士施光誉，把皇上唬得是晕头转向，竟然封他做了太师，虽无实权，但也地位尊崇。施光誉又深得圣心，从中讨点不要脸的好处，实在算不得什么。
阿罗想，这个施光誉看起来倒也成不了气候，刘尚已死，他又没什么正经能耐，得了利益死了皇帝，他只管退位让贤，拿着银子跑路便是。
这其二便不大好惹，乃是谢氏一族。
谢家，堪称大庆朝堂上盘踞数十年的参天大树、中流砥柱，即便说这谢家乃是大庆第一将门也不为过。
幼时，阿罗曾听爹爹说过谢家祖宗的丰功伟绩。
谢家发家之辈早年虽是流寇出身，却一身帅才。家国战乱之时，年轻的谢老爷子看准时机跟着太太上皇也就是李泽镇的祖父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打下这一片天下。
现如今大庆一国能与和国、殷国分庭抗礼各占三分之一疆土，谢家功不可没。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功高盖主。
何况谢氏一门出人才，正是大街小巷传遍的俗语。
皇上还能活几年？阿罗抿了抿嘴。
这位东宫太子一上位，怕就不是弄死昌江府赣州下辖卫所一名小经历那么简单了……
阿罗拎着已经熄灭的宫灯，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穹，忽然觉得厌烦。弄权弄权，真那么好玩么？
草菅人命。
世上像她这样，家人死绝的姑娘还有多少？又有几个像她一样的人能遇上心善的十七？
这么一想，她好喜欢十七啊，她想嫁给他。
夜里掀起一股凉风，阿罗拢了拢身上的夹绒小袄，加快步伐回了玉漆宫。
经此一遭，阿罗倒不再敢随心所欲地去找十七。
绿枝和明德给她出了许多馊主意，最后是明德拍板暮春之时相约太子爷踏青去。
太子爷出门必然要带个贴身侍卫上，十七如今正是得宠时候，太子爷势必会带他，若是不带，明德总能想方设法叫皇兄带上便是。
届时路途遥远，马车漫漫，山高径曲地幽，还愁没有阿罗的机会？
阿罗听了明德的吩咐去询问太子的意思。今日书房外头是高士守着，不知十七做甚去了。
她敛去神色，入得书房，说明来意。
太子头也不抬：“你，去不去？”
太子已经十八，前儿个刚拒绝了好多娘娘的说亲，今儿却“羞涩”地问她是否同去。
阿罗本就自恃美貌，她自觉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为了冷面侍卫，她正色道，“回太子殿下，奴婢自然要跟着公主。”
太子垂头认真批奏折，“那便去。”那四爪巨蟒金绣着身的俊逸男人状似不经意地看她一眼，“怎么还不回去回话？”
“是。”阿罗捂住充血的小心脏，双手交叠身前福身后退，无端端地有种受宠溺的感觉。
等出了门，十七竟又坐在廊下看书了，一身玄色劲装却偏偏被他穿出一股子不染世俗的味道。
阿罗心中春水乱了套，将将看了认真读书的青年一眼，不敢如对待别人一般爽朗大方，当下快步回了宫。
踏青的目的地是明德选的，定了京都郊外的万翠山。这时节的万翠山必是处处郁郁葱葱，风景宜人。更何况，万翠山有山有水有山洞有险境，是极适合英雄救美的好去处。
那一日，天晴日清，万里无云，行到之处，春色美色相映衬，人间哪得几回观。
一大早上，阿罗绿枝便起身挑衣服，既是出宫玩，漂亮姑娘家自然不想再穿宫中服饰，没甚心意。
阿罗偷偷叫了个小宫女去太子宫门口看看，今日冷面俏侍卫十七是个怎么个打扮。
临近出发的时候，那小宫女来回话，说是暗蓝色劲装，窄袖紧腰，意气风发。
绿枝学着她去打听了高士的穿着，却被人告知高士今日轮休，看那厮穿着打扮，不像要出宫的样子。绿枝心中兴奋劲儿陡然低了，便告诉阿罗，她想和高士在宫里说说话。
太子不在宫中，绿枝和高士两人一处说话终归要活泛轻快些。
阿罗笑骂她重色轻友之徒，绿枝又羞又理亏，只管低头不说话。
挑挑拣拣，阿罗换了身水蓝色的齐胸襦裙，头上挽了双髻，取了银铃挂在双髻之间，可爱又不失体面。又去明德跟前说了绿枝的事，明德笑得揶揄，便只带了阿罗出宫。
这一年，阿罗正值二八年华，正是美貌含羞待放的好年华，随便打扮拾掇一番，那也是艳冠京都的模样。
几人终于在宫门口会了面。
太子爷穿一身蔚蓝色长袍，腰间别一个玄色玉佩，头戴玉冠，满脸坦然，不染丝毫尘世喧嚣。
太子笑：“阿罗愈发娇俏了。”
阿罗苦笑：“……”
她看着自己身上水蓝色襦裙，再偷觑一眼冷面侍卫身上果真暗沉到极致的暗蓝色劲装——若是远了看，怕是要看成玄色。
明德却是暗自瞪了跟来的沈达好几眼，想叫他自己自觉回去。
沈达深知自己主动跟来是为了断了十七与阿罗之间的牵扯，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回应明德。
同乘一辆马车，阿罗、十七、沈达三个做奴才的自然要坐在车外驾车。亏得车子简约大方，三人坐在一起也不算太挤。
十七坐在中间。
她坐在他身侧，肩并着肩，轻轻一动弹，手肘便碰着手肘，那时她的脸定要红到脖子根。
马车到了崎岖之地时，两人不免一直碰到对方，都有些尴尬。
沈达瞧出苗头，暗叫不好，十七这毛头小子好不知趣，没得胡乱碰手碰脚，让太子知道了，要给他小鞋穿那可如何是好？
“你……”阿罗想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双眼飘忽地盯了会儿前路，发现竟快要到万翠山山脚下了，岂不是快要停车了？
公主和太子一直在小声交谈些什么，阿罗满心眼里全是她的冷面侍卫，哪里在意。
只听明德忽然朗声道，“十七，驾车慢些，本宫有点受不住。”
太子略有些惊奇地看了明德两眼，这吃糕点的灵动样子可不像有事儿。
“是。”十七瞥了眼身后的车厢，驾车时果真慢下许多。
阿罗没想其他，紧张回问道，“公主哪里不舒服？可需返程？”
帮阿罗和十七制造机会的明德：“……不用。”
听出“不用”二字中的嗔怪，阿罗立即反应过来，极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的侍卫，脸蛋儿上悄悄浮现两片红云。
她心里莫名升起些许得逞的意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你……你多大了？”阿罗期待地看着认真驾车的十七，盼着能多和他说说话，以作了解。
驾车的俊郎侧脸线条稍有些冷峻，却还是极好看的人。
他转过头瞥她一眼，蹙眉正要回答。
沈达凑过来掐着嗓子开口：“哎哟喂，咱们十七呐，老大不小了唷，杂家看他怕有十七八、九了吧？”
“那……十七可有特别爱吃的东西？”
阿罗乖巧地坐在马车外头边上，不轻不重地看了眼好不知趣的沈公公，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十七，抱膝而问。
不识趣的沈达公公见缝插针地冒出来，“嗐，咱们十七呐，成日里尽舞刀弄棒地，粗人一个，有啥吃啥。”
十七觑了眼身边说话拿腔拿调的沈公公，心知他的深意，便也没反驳。
阿罗将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托着粉腮，神色恹恹，抿唇看他，不再说话。
男人有**的鼻子，狭长的丹凤眼，眉尾上扬，不薄不厚的红唇安静地合上，喉结鲜明，腰侧的佩刀挂在马车侧梁上，颇有些武林高手的风度。
阿罗越看越欢喜，爱惨了陈三境这般模样，鲜衣怒马，少年英雄。
马车悠悠地停在万翠山山脚，十七一举跃下车去，阿罗悄悄伸手出去，偷眼见他并不扶她下车，只得自个儿怏怏地跳下车来。
狗腿人精沈公公一早守在一边搀扶下车里两位贵人。
待得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走上半山腰，明德才深觉失策。


第6章 三月。万翠山行（下）
6.
阿罗虽然自幼娇生惯养，可毕竟做了好些年的宫女，身强力壮的，还能坚持。
沈达未升官前也不过是个跑腿小太监，到底还能受得累些。
太子和十七两人却不一般，恍如没事人似的，呼吸平稳，一派轻松自然。
只苦了明德，她已然累得说话都不连贯了……可是山顶上有她给阿罗布置好的“陷阱”呢！
凭着一腔媒婆热血，她又坚持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是受不住，稳稳地坐在巨石上不愿起来。
“你这丫头，明明是你说要踏青，偏你受不住。”太子手握折扇，轻轻敲了下明德的脑袋，摇头浅笑道。
明德噘嘴捂头，可怜兮兮地看了眼阿罗，碎碎念着，“我哪知道成就一对有情人如此艰难困苦呀……”
太子离得近，自然听到了这番话，只是摸不准这说的是个什么意思，眯眼看向阿罗，才发现那姑娘听了这话早就红透了脸。
他好像懂了什么，心下拿了七成把握，感觉已有娇花在手。
十七负刀而立两尺外，并未留意这边动静。不过凭借他此时情智，怕是听了也琢磨不出个什么来。
太子有意让十七背着明德上山，明德以男女授受不亲这借口拒绝了太子的好意。
十七听了，抿紧了嘴。
阿罗以感激眼神示意明德：不愧是好姐妹！
明德百累之中眨眼回道：姊妹夫不可附！你我心照不宣！
四人在半山腰歇息了一炷香时间，重又踏上登顶之路来。期间明德让阿罗十七二人一同前去打水三次，前方探路四次，寻找吃食两次……
沈达俱都捏紧了骨头一同前往。
起初七成把握在手的太子，也开始拿不准明德的意思，心里添了疑窦：难道不是要撮合我与阿罗的？
诚然，如此方是矣。
这一头，被迫共同行事的阿罗与十七却也没什么值得探讨的感情增进。
反倒是沈达与阿罗交流多些。
冷面侍卫不愧是冷面侍卫，阿罗觉得有些难搞——无论她说什么，十七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否定或确认，大多时候都说不知道。
阿罗热脸贴冷屁股久了，自然乏累，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喜欢这个人。
从前的几次救命之恩，给十七添了太多原本没有的光环。接触相处下来，她发现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妄想。
其实三十七年冬夜，她记忆犹新的搭救，也不过就是这个男人放她一马，掩护她钻狗洞罢了。
他都假作不记得这事儿，她又何必上赶着借报恩之名去以身相许呢？
可，可前儿月里白皮松林里，他又放她一回。这样一次次地搭救，究竟算什么？
想着，阿罗有点颓然，幽幽地看着男人的暗蓝色高大背影，她想放弃了。她总是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正当她准备提出回去跟公主太子复命时，她终于“好运”地踩到了明德事先为她准备好的“陷阱”！
只见须臾间，阿罗脚下的枯枝落叶破了一个大洞，她只来得及高呼一声“十七”，整个人便倏地坠下去，快得只剩几缕残影。
可十七更快！
将将听到阿罗的高呼，他便退回去探查——扒开一堆枯枝落叶，才发现下方有个稍有些深的大坑，水蓝裙沾染成泥裙子的娇弱姑娘正歪坐在生硬土坑子里，满脸期盼地看他。。
阿罗猝不及防地掉下去，腿先落了地，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直冒冷汗。
十七蹙眉，单膝跪在洞口，神色认真地催促：“你快上来，我们得快点回去复命。”
阿罗委屈，烦他冷漠：“很疼……我上不去。”
忽地，树林里风声四起，却只几片孤零零的新发的叶芽儿落下来，十七四周环顾一番，眼里多了几分狠厉。
沈达也探过来察看，心道这是个好时机，扒拉着十七手臂尖着嗓子喊，“十七你快去叫人来！”
十七顿足凝视阿罗良久，蹙眉。
阿罗按着小腿腿骨，疼得牙齿发颤，不想也不愿看见十七那副蹙眉的样子，心里只当这厮嫌她拖累，不想再管她。
在坑里等待救援的时间于她来说，好像朝代更迭那么长。
以致于十七是如何跳下来站在她身旁，她反正是没看清楚。但后来回想此刻时，脑海中自然多了许多十七英姿飒爽、衣袂翻飞的俊逸场面。
十七持刀望向趴在洞口的沈达，“公公，这等小事不必劳烦殿下。”
阿罗有点无法理解，这人竟还脱了外衣下去救她，倒不知是何毛病。
但她十分感动，脑袋一热，拉住十七的手臂，“十七。”
喉间涌动，她什么也说不出口。表白和道谢一同咽下，百转千回间她艰难地喊出他的名字。
十七跳下来的这一刻，她好心悦他啊。
十七将手里的雁翎刀用力一掷，刀面高高深深插进坑壁中。
呼吸间，男人一手托住她的腰，提气一跃，脚踩左右土砌的墙壁借力，途中稳稳落到雁翎刀上，脚尖一点，只几下纵跃，便轻松回到树林里。
阿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安稳地放在地下了。她咂咂嘴，好一会儿才回神：
“你做什么脱衣服？”
十七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温柔又小心地拿起地上的暗蓝色劲装外衣，“新衣服，不舍弄脏。”
阿罗抿唇，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十七有点可怜。可更多的，她一想起这个侍卫方才跳去将她抱上来的模样，她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就像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样。
正发着呆，十七却找了几根长木条来，放在阿罗脚边。只见他迟疑一瞬，挣扎似的从刚穿上的衣服上撕下一条长布条来。
阿罗按着肿得老高的小腿，眼睁睁看着他撕坏很是喜爱的新衣服，有些迷茫。
十七将长木条用布条绑在阿罗小腿上，“只是扭伤，并无大碍，回去再找人医治吧。”
“那么舍不得，为何不撕我的衣裳？”阿罗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女子。”十七重新将刀负在背上。
阿罗忽然觉得很感动。这个男人，很正直很知礼义。即便他在心底一直认为她是一个攀附权贵的女子，可一旦危难当头，他还是会救她。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这一认知，让阿罗之前所有的想法和感觉都清晰明了——她喜欢他。
这样一个正直知礼义的十七……当然不会背阿罗回去了。
阿罗是瘸着腿扶着树干一步步走回去的。她心里很是复杂，这个男人，越接触越发让她念念不忘。
正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明德、太子、阿罗、十七、沈达五人重又会面时，因着阿罗负伤，几人便提前踏上返途。
明德并不知道自己命人布下的陷阱竟能让阿罗受这样吓人的伤，因此很是歉疚，一直搀扶着阿罗下山，但见阿罗神色——必是春心荡漾无疑。她自以为目的达到，歉疚稍稍少了几分，只期望此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阿罗腿伤不便行走，太子和十七皆为外男，男女授受不亲，二人实在不便帮扶；明德乃公主之身，先不说她自身难保，背不动人，就算她能背，几人又如何能劳累她？
公公也是泥菩萨过江，再说阿罗也不好麻烦他。
故而几人回宫路只得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一路停停走走，必然免不了闲话。
明德：“皇兄近日时常劳心劳神，不知忧虑什么？”
李泽镇叹了口气：“父皇终日沉迷道术，奸相刘尚虽倒，可朝政局势依旧动荡，且刘尚留下的江湖道士施光誉，已然不仅仅是个道士了。”
前些日子，施光誉正得皇帝宠信，受封太师，为天下人耻笑。
明德眨巴眨巴眼睛：“朝政之事，明德虽无法为皇兄分忧，可阿罗却可以！不信你问！”
十七看着活泼的明德愣了神，恍若再见到当初夜探皇宫之夜廊下吹曲的女孩。
太子：“哦？不知阿罗有何妙招？”
阿罗暗道不好，极隐晦地看了眼明德，本想福身回话，却碍着腿伤垂首道，“奴婢一介宫女，哪里知道庙堂之事，太子殿下快别笑话阿罗了。”
明德收到眼神，瞪大眼睛闭了嘴，心道自己说错了话，可，可太子哥哥是自己人呀。
太子却不依不饶：“你只管说心中所想便是！”
阿罗推辞不下，只得表三分意：“阿罗献丑了。”
现如今皇帝身体大不如前，传位之事自然不可搁置。奸相刘尚安排进宫蛊惑皇帝的江湖道士施光誉得封太师，而新登基的太子当然不会相信施光誉这半吊子道术了。这位新鲜出炉的施太师自然得另想他法保命保权力地位。
他并无真才实学，思前想后，他能做的便只有趁着皇帝还在的时候结党营私，拉帮结派，培植自己的势力人脉，上至京都百官，下至地方清寒，无一放过。
只是不知愿意和他苟合的又有多少？
他“也许”没有谋权篡位之意，可他的行为已然犯了历届皇帝大忌，纵使不篡权，也必然因篡权而死，这便是皇帝给他的命数，除非他只要性命不要权位，否则，什么都是枉然！
这些，统统不能说！若是说了，显得太过扎眼，心思太重，容易给人留下把柄。
阿罗思前想后，斟酌言辞，“太子殿下之势实不可挡，势如破竹，现下只要培养自己的心腹便可，直至其壮大，不必忧心施太师之流。”
“太子……自会夺得大统。”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这一两句话，明面上全是恭维，实则点中要害，简明扼要，一击致命，前言后语，只听此便悉数心中了。
其余三人听得这一席话，明德云里雾里；十七蹙眉，恶其心机深重；沈达能一步步走到太子身边，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阿罗避重就轻，却还是过于打眼。
能作回应的只太子一人，他挑眉眯眼，嘴角渐渐带了浅浅笑意，已然心中有数的模样。
阿罗被他这笑容弄得心里发毛，垂首时额头竟起了湿意，她倏地跪下，“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还是笑：“你何罪之有啊？”
阿罗忍着小腿剧痛：“奴婢妄议朝政，实属不该，请太子殿下责罚。”
李泽镇收了手中折扇，将人扶起来坐下，“是本宫让你说的，不必害怕。”
太子心说，这女子太过聪慧，留着也许是个祸害……还是先留下来，且看她站哪边。
阿罗不再多说，感激谢恩。
沉默地坐在石头上，心中一片荒凉，她心想，这个太子……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恐怕，他对她已经动了杀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1.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节选自《诗经·卫风·淇奥》


第7章 新年。元启四十二年
7.
四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之前到了宫门口。
两两告别后，各自回了自己宫中。
玉漆宫里的宫女太监急得不行，皇上未时要召见公主问话，若是再晚些，只怕玉漆宫的人都要遭殃。众人拉了公主要去梳洗打扮，以候皇上。
明德哪里着急这回事儿，着人去太医院找了医女来给阿罗治伤。
她屏退一众宫女太监，扒拉下阿罗裙下的裤子，看着那肿胀的小腿和周围充血发紫的皮肤，心疼得不行：
“对不起阿罗……明明我只叫人弄了张网去将你吊在树上，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难道救你下来时……十七没接住你？”
阿罗原本还笑着安慰她，听了这话才发觉不对劲，“将我吊在树上？”她疑惑：“不是挖了个大坑叫我跳吗？”
明德几近抓耳挠腮地困惑：“不曾啊……怎么会有个大坑？”
阿罗深知此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明德和她向来深居宫中，宫里能够布下这样的局的嫔妃娘娘大多也是迟暮之年，怎会想起来陷害她和明德？何况她和明德哪里值得别人废这样大的劲儿去杀？
百害无一利的事，哪有那么多人胡乱动手？
这样一来，便只有一个答案——
这一切都是给太子准备的。
东宫未时
十七低头小步踏进书房，单膝跪地，两手拱和道，“万翠山有人埋伏，但他们并未真正动手。属下怀疑公主身边的侍女受伤源自他们布下的陷阱。”
太子将手里的朱笔狠狠一掷，“现下已经丝毫不掩饰了吗！”
十七想起阿罗说的话，“属下认为，此事并非施太师谋划。”
“施光誉其人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刺杀太子谋权篡位这种事不像他能做出来的。”
端坐高位的男人将手肘随意搁置在把手处，手指关节轻轻按着太阳穴，挑眉而笑：“你如今倒有了些长进……不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无知死士了。”
十七垂眸，不曾接话。
从前在刘尚府里做死士时，曾见得施光誉几面，不过会些个糊弄人的把戏，贪得无厌得很。他也算是深知其品性。
“既……如此，你便去查查是谁动的手。”
“是。”
十七低头，蹙眉，安静退出书房。他尚有一事不明，为何他们人来了却不动手？并且任由他救下阿罗，依然稳如泰山，毫无动手的意思。
既然是冲着太子来的，又为何不在他和阿罗一起离开时，当机立断杀了太子呢？
直到天黑透了，李泽镇还在书房里批奏折，十七依然没想通。他觉得……公主身边的那个侍女会给他答案。
于是，他再一次探访了玉漆宫。
正逢明德面圣归宫，只见公主径直去了宫女住的院落，推门而入，那温香软塌上赫然便是受了腿上的阿罗——
裙下的裤子皆已褪去，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一只小腿上似是刚上了药，紫青一片。
十七面无表情地跳上阿罗闺房房檐，轻轻拿开一片青瓦，一眨不眨地看了一会儿。他忽觉闷热，合上青瓦，抬头静静地望向明亮的圆月，面上忽生一片绯红。
但他还是不想走。
直到房里二女谈起他想听的事。
明德：“你是说今日之事尚有蹊跷？”
阿罗点头：“嗯，阿罗中的并不是公主布下的陷阱。踏青之事并不算保密，却也并未刻意泄露。能够想到在这时动手杀人的，当属朝臣。既是朝臣，必然意在刺杀太子。阿罗、十七、公主，都没有让别人刺杀的动机。若太子今日只拉了十七上山，且死在万翠山上，几乎死无对证。”
明德满头困惑：“唔……那为什么今日并未遭人刺杀呢？”
十七坐于房顶，屏息凝神听着。
阿罗靠在软枕上，摸了摸明德的头：“因为你呀。”
“我？”明德可爱地眨了眨眼睛。
“皇上现下唯一偏宠便是你。刀剑无眼，外界皆知你与太子兄妹感情甚笃，若你拼死护住太子，皇上必然下令彻查此事，届时大多政事都成了未知数，朝堂必然大乱。所以，今日只要你在太子身侧，太子便安稳无虞。”
明德恍然大悟，崇拜地看着阿罗：“阿罗！你好聪明呀！”
阿罗笑意不达眼底，手脚一片冰凉。
明德问：“阿罗？你怎么了？”
若今日踏青之事，是太子故意放出的风声……
不顾胞妹生死，让人以为只他一人出游，不管那人动不动手……他都可以揪出后面一手安排的人……
好一招引蛇出洞！好狠毒的心思！
下面一招，怕就是釜底抽薪了……
阿罗被自己心中所想惊得浑身一颤，她一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一手拉了明德的手：
“明儿，日后你万不可全信太子，若今日之事全在他意料之中，那他必然不是真心真意待你。可记住了？”
明德似懂非懂，“可皇兄诚然待我极好。”
“你还小……唉，且看他日后会否对你下手罢。”阿罗叹了口气，抓紧了明德温热的手。
十七却一瞬间听懂了阿罗的意思，他心中大震，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太子为扳倒刘尚，将他从众多死士中挑选出来，悉心培养，着人教他文韬武略，以待日后入仕……太子于他有知遇之恩，他完全不信太子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太子待贤臣一直谦恭有礼、严己宽人，如此谦谦君子之风，怎会做出这等不顾明德生死的事？
十七几个纵跃间又回了那冷冰冰的书房外守着。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偶尔闪两下，十七觉得，太子诚然是个好君主，忧心民生，为人民百姓殚精竭虑，有如此君王，乃天下之幸。
十七心中大恸。
万千心声里，他知道不论自己如何不信，阿罗的一番话已经说服他。他能做的，不过骗自己去相信太子，在心里将阿罗弃置一隅，深恶其深沉心机，痛绝其玲珑剔透。
十七性子虽慢热些，但到底在一众侍卫中交了好友——高士。
阿罗实在难忘那日十七心疼新衣裳的样子，每日待在玉漆宫里，只要闲下来，便做些衣裳，让绿枝交给高士，再以高士的名义送给十七。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这一次踏青过后，高士与绿枝便有了正式约定，只待绿枝年满二十五，去了奴籍出宫，就和高士成婚。
绿枝年长明德六岁，今朝二十，只再等五年，得了公主恩准，便能出宫。
明德和阿罗听了很是高兴，纷纷祝福他们。只是明德稍有些舍不得，本也可让她早日出宫，却道还想再多留绿枝几年。
再有一回，绿枝正忙着，不好叫她去东宫送饭，阿罗便自告奋勇地去了。正巧撞见书房门口廊下读书的十七，穿着她亲手做的衣裳，只是袖口略有些短，不太合身的样子。
阿罗见了，心里暖洋洋的，很是高兴，回去便紧赶慢赶地又做了一件不同颜色的，加长了袖口，又拖高士送去，后来再见十七穿上，且还算合身，这才放下心来。
她一个深宫女子，埋在腌臜事儿极多的皇宫大院里，能为她心悦的男人做的便只是这些不顶事儿的杂活儿。若是十七知道她这些个小心思，并稍稍认重她些，足以叫她心满意足。
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太子行事作风，经过踏青一事，太子心里对阿罗已然有了不同看法。
他尚未娶亲，不好纳妾。但他还是去了明德跟前想要走阿罗，可明德哪里肯？
绿枝阿罗都是她心尖尖上的姐妹，本不是主仆那般简单的关系，她怎能拱手相让？即便来人是她皇兄，她也绝计不能给。
说到底，还是阿罗自己不愿意。明德深知，阿罗对十七动了真情。
踏青之夜，虽然阿罗已经告诫过明德不可全然相信太子，可毕竟事无凭据，何况太子在明德面前一直彬彬有礼、温润如玉，明德自然心中还是相信她的亲亲皇兄的。
在十七和皇兄所言所为上，明德免不了偏向皇兄一些，便时常在阿罗跟前说太子的好话，无非就是劝说阿罗从了太子，此路着实不失为一条荣华富贵路，许多想求都求不来的路。
每当谈及此事，阿罗免不了兴致缺缺。日子久了，便也不知羞：
“阿罗这般貌美，既受了十七的救命之恩，唯有以身相许，才得报之。”
宫里有了这一出，便多少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
堂堂太子竟如此不知礼数地去要妹妹的丫鬟，在世家大族已经为人不齿，遑论皇族！
阿罗更是因此被推上风口浪尖，多少人骂她眼高手低、卖身求荣、心术不正……诸多秽语，难以言表。
一开始她还躲在被窝偷偷哭上一场，权当发泄。后来竟也习惯了，全当作旁人对自己的羡慕嫉妒。若有倾慕太子的人敢上门挑事儿，她必然照单全收，再悉数奉还。时间更久些，竟多了些许钦佩她的人。
好不洒脱！
这件事的风波过去，宫里又变成老样子。
今日这个娘娘和那个娘娘在御花园吵起来了；明日那个娘娘的猫抓伤了这个娘娘，事情纷杂繁多，大小忽略不计，概论之则数不胜数。
十月底，阿罗躲在自个屋里写了张簪花小楷的条子，上书“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留了落款，她却不敢张贴，平日里进她屋里聊话的姐妹众多，实在不好显露她的心境，于是藏在枕心里，权作甜蜜。
慢慢地，宫里又迎来新年。
阿罗偷偷做了好大一盘饺子，还细心调了香喷喷的蘸料，由绿枝一并送去，陪着高士和十七二人吃完，不曾有人问起是谁做的，二人只管说好吃。
绿枝带了空食盒回去与阿罗复命。
阿罗听绿枝说十七连声说好吃，一口扒拉一个，她想象不出来沉闷的十七是如何一边夸奖一边扒拉饺子的，但她就觉得心里高兴。
于是后来她经常托绿枝让高士和十七一起吃她做的饭。
偶尔绿枝兴致来了，也单独给高士开开小灶，让她男人吃些她做的，她也是极喜欢听高士夸奖她做的饭菜，不为别的，就是幸福罢。
在腌臜乱闻多如牛毛的皇宫里，这样简单的幸福，已足以让这几人喟叹。
那时十七常对高士说，“真羡慕你能娶绿枝这样温柔贤惠的媳妇儿。”
高士总是傻笑着不说话。
很多年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陈三境才知道，高士那时的沉默究竟深藏了多少阿罗不为他知的功与名。


第8章 庆嘉元年。新皇登基
8.
四十二年前几月倒还安定。五月时候，宫里处处郁葱，阳光明媚，御花园里开了大片的花，三色堇福禄考、牡丹月季矮牵牛比比皆是，可五月的玉漆宫里更是人比花娇。
三个姑娘长大些，绿枝愈发稳重，阿罗愈发跳脱，明德也学会了人前端庄持重人后胡言乱语不亦乐乎。
绿枝和高士每天黏黏糊糊好不腻人。他俩会面时，阿罗就偷偷爬上御书房外拱门边上的墙头，廊下总有个十七持刀念书，偶尔一面挥刀，一面背诗。
她伸出个小脑袋偷偷瞧，太阳晒得后背暖洋洋。
院里的冷面侍卫今日却不挥刀，改成舞剑，嘴里断断续续背诵：“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夫年与时驰，意与日远……”
阿罗趴在墙头上，闭着眼睛道，“错！”
十七没理她，继续在背错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阿罗睁眼看他，皱眉道，“错啦。”
十七终于停下舞剑，睨她一眼，转身要走。
阿罗哼哼两声，“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哼，我便粗粗给你背出两句，免叫你翻书去看。”
一柄长剑突地射入阿罗脑袋下头的墙缝。
十七回头瞪她，“别来扰我。”
阿罗挤着眼睛看了眼下巴下方寒光乍现的长剑，屁股都吓得抖了两下，但还是忍不住提点他，“识字学书须有志向，有志即有所求，你即无所求，如何能嗜学治经？”
十七走到低矮的墙头下，一跃而起收了剑。
他望向墙头的阿罗，似是在问，你如何知我无所求？
阿罗感受他那不易让人察觉的友好，眯眼笑道，“太子要你治经学书，你却整日舞刀弄枪地背书，虽并非不可，但总归少了点宁静致远的意境。”
“太子爷无非是想让你入仕从政，你既入学，自当以天下民生为己任，爱民敬民怜民，不可懈怠。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十七抿唇抬头，看着阳光下伏在墙头侃侃而谈的女子，心中悄然一动。
阿罗却抬头看向苍穹，眼中隐有担忧，缓缓道，“若你真要入仕，望你万事以民为先……”
书房里传出一两声响动，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
她顿住，不再往下说。
十七随手捡了颗小石子，手腕发力向上一掷。
阿罗被石子弹中肩膀，疼得掉下去，屁股着地。
太子瞧见十七手里的剑，便取了剑要和十七过招。
没过几招太子便心痒难耐地发问，“刚刚是谁在外面？”
十七面无表情，“我。”
太子：“孤依稀听得个女声。”
十七垂眸，“公主身边侍婢，绿枝。”
阿罗捂着屁股仔细听这两个男子的墙角，听到十七睁眼撒谎时竟觉得可爱，心中布满密密麻麻的暖意。
十七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要隐瞒她的到来？太子向明德讨她的事在去年闹得沸沸扬扬，难道十七对她有意，所以才如此保护她？
她心里暖洋洋的，回去便做了吃食，跟明德讨了东宫送饭的差事。她想，也许不用借着绿枝和高士的关系与十七周旋了。
趁着四下无人时候，阿罗拉着十七立于白皮松下，将满食盒的热乎吃食递给他：“今日有红豆糕，五香鸡，我还熬了一碗小米清粥解腻。明儿做八宝鸭，好不好？”
十七傻眼，“刚刚已经送了一盒进去，太子如何吃得下这么多？”
阿罗顿足捏拳，“这盒，是给你的。”说完，她又嬉笑着解释，“太子的使我们宫里叶大娘子做的，这是我做的，我的手艺虽比不上叶娘子，却也深得她真传。”
十七推开食盒，“无功不受禄。”说罢，他一双深邃的细长眼紧盯着阿罗，像是要看出其中算计来。
阿罗故意摇了摇食盒，打开第一层给他看，“你吃吧，也是我做剩下的，实在没处丢。”
十七瞟了眼食盒第一层里摆盘凌乱的红豆糕，推了推食盒道，“我不爱吃甜，太腻。沈达喜欢，你给他去。”
阿罗撇嘴，“三层里是两碗小米粥，专解腻的，你试试吧。”
十七蹙眉立了一会，随手拿了块红豆糕咬了口，“嗯，好吃。你走罢，被人抓到我玩忽职守，要扣钱。”
他两口咽下红豆糕，转身回了廊下读书。
阿罗气得狠狠跺脚。她原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让她上赶着给他送吃的，还被拒绝接纳，她此时只觉头顶冒烟，目露凶光，三步做两步走回玉漆宫。
在自家宫里沉静下，自觉丢人得很，足足有两旬的日头不去找十七，却还不见十七来找她，暗自在心里气得不行，又跟他赌气。
赌气归赌气，四季该添的衣裳该吃的珍鲜，照做不误，俱都让绿枝高士作为媒介送去，十七果然收下。
阿罗知道他收下，心里更气。气得生了病，四十二年的除夕夜都没来得及让无父无母的十七吃顿饺子宴。
谁知她都生病了，让高士旁敲侧击地告诉给十七知道，也没见十七来看她，也并不表示一二！
阿罗更气！
这一气可不得了，气到了四十三年的七月。她每天都在想，十七什么时候才会想起她，主动来找她闲话。
可是十七一次也没有。
她每天都在想，要不明天就去找十七说说话吧？可每当到了明天，她总在玉漆宫门口徘徊又徘徊，望而却步。
喜欢一个人久了，成了执念。不告诉他，给宫里头孤寂的自己添个念想便觉得满足。
七月下旬打头那天，玉漆宫里和端木宫小太监小丫鬟最是混得熟的竹桃跟阿罗讲，那个总在太子书房门口看书的俊侍卫走了。
阿罗端着纹金紫砂茶壶的手一顿，“走了？去哪儿了？”
竹桃一面嗑瓜子一面闲话，“不省得，说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罗心头一空。她连忙放下茶壶去找绿枝，绿枝只说也才从高士那儿听得一耳朵，确实是说再也不回来了。
明德晓得了这件事，带着阿罗绿枝去问太子。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阿罗，而后微微一笑，只说打发去了其他地方做事。
明德再三追问，太子也只含糊其辞，不做理会。
回了玉漆宫，阿罗绞着手帕坐在花梨椅上，心里后悔极了，早知他要走，这一年多和他赌什么气？多说三两句话也好，偏落得个如今不辞而别的场面。
明德和绿枝俱是安慰她几句，让她不要烦忧。
明德捏她手心，“本宫来年定为你找个更好的婆家，再求了皇兄准你出宫嫁人便是，比绿枝的高侍卫必然差不了什么。”
阿罗眼眶一红，举着手帕抹了抹眼睛，勾唇一笑道，“他既然要走，那便走吧，谁能拦得住呀？”
“走了……可就别回来。”
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此后几月里，阿罗沉稳了些，木讷了些，反倒出落得文静。
偶尔午夜梦回，她梦见娄府雪夜里放她走的死士十七，梦见万翠山上抱她出洞的侍卫十七……梦醒了，他不在。
只求忘了这人罢。
元启四十三年十一月中旬，皇帝，崩。谥号，启文帝。
太师施光誉临柩痛哭；六部尚书侍郎皆行跪拜大礼，埋头啜泣；文武百官无一不冠白绫；宫女太监统统哭得感天动地。各宫嫔妃人心惶惶，甚至有人为表心意，随皇帝而去，当场暴毙有之，服毒自尽有之，只其中门道，尚未可知。
一月后，经过一众大臣多番劝谏，太子推诿三次后正式登基。
新皇登基，改国号为庆嘉。
一，恩准大赦天下；
二，减免各地工农户赋税一年，商户税收减半；
三，新建赣州桥，横跨南北两岸，促进粮食流动。
新皇上任三把火，以示皇恩浩荡。此三举将将落下，京都百姓欢呼不已，皆道“有此新皇，实乃幸焉”。
皇上乘兴，着吏部尚书蒲世秋，礼部尚书章兴业，礼部侍郎沈敬三人主持庆嘉元年二月初一的春闱，此三位主考官名单一出，众人惊叹，皇上对此次春闱不可谓不看重！
明德阿罗身在宫中，不知科举幸事，只知新皇登基后庆国恍如普天同庆一般欢乐，而阿罗也因此没了罪奴之身，得了二十五岁满可出宫嫁人的机会。
明德为她高兴，在玉漆宫里拉着绿枝，三人一齐好好庆祝一番。
庆嘉元年三月十五
金銮殿上，泽镇高坐金龙椅，头戴金丝冠，脚踩金纹龙靴，综各位大臣意见，亲点任伦为今朝状元，窦康成次之为榜眼，十七再次之为探花郎。
着十七弱冠之年便考中进士，特亲赐姓名，陈三境。即日录入翰林院，官拜六品修撰！
大殿之上，无一不为此汗颜！寻庆国史遍，最早考上进士者名为柳长安，十七岁中进士，乃三朝前名臣，三十三岁官拜一品辅臣右相，有翰林大学士之称。
如今庆嘉元年，新皇将将登基，便又出了个二十岁的探花郎，如何不叫人振奋汗颜！如何不叫人叹一声“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如何不叫人称一句“国之栋梁，大抵如斯”！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一夜西风吹尽，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陈三境！挂花马上的翩翩风流俊俏公子，尽教人看乱了眼，状元郎的风采也不过如此。
有人茶馆偶遇陈三境，大胆问道：“不知陈相公婚配否？我家小女初长成……”
“暂未婚配，无心此事，见谅。”端的是直来直去，爽言爽语。
只要暂未婚配就够了，谁人还管你有没有心放在这种事上？正巧皇上私下赐了座宅子给他，将将之日，拜帖庚帖收了一大堆，全砌在角落。
陈三境从前一直觉得入仕与做死士做侍卫并无不同，不过现在他知道，到底还是有不一样的。
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宅子里，每日去翰林院报道，整日和最讨厌的文字打交道，且翰林院里全是文绉绉的学士，每每见了他都要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烦不胜烦。
于是，他只熬了一个月，便在金龙殿上提出，不愿做修撰，原为父母官，今朝忧虑百姓，明日担心粮食。
泽镇恩准了，即日下调陈三境任沧州庆平县知县，正七品的父母官。
终于，阿罗好容易听说了这事儿。
苦笑良久，她真没什么可做的。她不再是罪奴，却和十七越走越远。如今十七做了朝臣，只怕不再是她能高攀得起的身份地位。


第9章 元年八月。大婚
9.
娄正廷的女儿，宁可嫁与匹夫为妻劳碌一生，也绝不许给朝臣为妾委屈一世。
阿罗跟自己说，既如此，便从此断了与这人的一厢情愿罢。
元年四月初八那天，是陈三境从京都福临街出发，去往沧州庆平的日子。
明德给了阿罗令牌，让阿罗顶了采买女官的身份，拿着这些日子做的衣裳荷包去城南门等候。
可万千京都百姓瞧着，阿罗哪里敢上前递上这样一个装满小女儿心思的包袱？她只是站在万千百姓里，静静地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从自己面前驾走。
风起，帘翻，马车中赫然是十七的侧脸……不，不，是陈大人的侧脸。
高挺的鼻子依旧，狭长的眼睛闭着，下面缀着不厚不薄的红唇，长了一副深邃又多情的样子，偏偏不懂她的心思，真叫人难办。
阿罗笑，眼泪跟着掉下来：
“十七，你这一走，若再回来，只怕你我二人，真真是无缘啦。”
做了朝臣的十七，考了探花的十七，救了我好几次的十七，你若再回来，哪里是紫禁城里明德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阿罗能高攀得起的呢？
只愿你一切安好，平安归来。
阿罗什么都猜到了，却现在才知道——太子培植的心腹重臣，便是你呀。阿罗能猜到，旁人也能猜到，难保你这一路没人跟着，伺机截杀……
十七初入仕途，想必考虑不到这许多。她得提醒他。
新皇登基，朝政动荡。先皇已死，明德的公主地位虽不可能再如从前，也不如从前容易招人下手，但总归还是不要轻易给人留下把柄才是。
她跑起来，随手扯了件包袱里的衣服蒙住脸盖住头，只跑到和马车同步。
一双勾人眼遮了一小半，看不太清楚，只听到附在马车窗外，小声道，“公主命我前来提醒，小心前路有人埋伏。”
将将说完，一众城门侍卫过来将她拉走。
阿罗踉跄着借了侍卫的手重新回到人群里，不再回头，只喘着气一步步朝宫里走去，连头上蒙着的衣服也没那个心思取下来，惹得旁人古怪地看了她好几眼，只差报官抓她。
其实，十七回头了。
他很惊讶。他一手撩起布帘，将脑袋伸出窗外，只看到一个青衣盖头的背影，依稀分辨得出是个女子。
那时在他看来，他和阿罗实在算不得熟识，所以他猜测明德派了绿枝来给他报信儿，他很感动。
有许多事情，于他来说亦有些古怪，比如高士送他衣裳，绿枝请他吃饭等等，但他从不深究。
男人嘛，志趣不在此，便不想去发现并解决问题症结。出现了，没甚大害，便接受着，反正无妨，甚有裨益。
而庆嘉七年九月为了阿罗辗转难眠的陈三境，恨死侍卫十七了，也恨死探花陈三境了。
甚至他还要委屈地偷偷地打心底里怪罪绿枝，怪罪高士，怪罪明德，怪罪阿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让他知道这些细致把戏，纵使他清高孤傲不知情爱尚无情智些，却也不至于让阿罗一走了之。
可接下来，他更恨目中无人、自以为是至极的礼部侍郎陈三境。
陈三境离京外派的这一年，京都又出了件天大的喜事。
一众朝臣联名上书，大意是说虽然先皇才刚遽归道山，但皇上今年都二十又二了，老大不小的年纪却还未开枝散叶，未免太出格了些，一定要快快娶亲，微臣看某某大臣家的女儿便如何如何……
不知是实在压力太大，被烦得不行，还是如何，皇上在七月初的时候总算还是答应了这件事。
既然皇上亲自松了口，这事儿便撮合得极快。却也是皇帝亲自选的亲事——乃镇国公谢家的嫡幺女，谢清玄。
要说这名字吧，诚然有些中性化，难分雌雄；可这名字用在这谢家幺女身上，却极适合不过，真真是难辨雌雄。
将门虎女，名不虚传。这谢清玄其人，乃是战场上其母所诞。由此便可知其女不凡了，十四岁便跟随其父征战沙场，戎马五年。说京都世家公子那是对她闻风丧胆也不遑多让，又有谁还敢娶她？
更何况其父乃三朝元老，其母乃大长公主，今朝皇帝都要称其一声姑母，谢清玄这等尊贵身份，试问京都世家，又有谁敢和其一争风华？
也只有皇帝，敢娶那谢清玄了。
这礼部尚书章兴业见皇上好不容易同意了娶亲，自然不敢怠慢。可这速度也着实太快，将将一月，娶亲六礼中的前四礼“纳采”、“问名”、“结吉”、“纳征”便被他悉数办妥，御书房里对各项结果直是对答如流。
经过重臣一番商定，迎亲日选了八月初五。
不得不说的是，众臣为了给新皇扩充后宫，又在王公大臣家里找了个两个芳华将将十六七的女子作为媵妾妃嫔，与谢清玄一同入宫。
这两个女子分别是，施太师的独女施柔——别看施光誉从前是干道士这行的，娶亲生女人家可是样样不落下；以及礼部尚书章兴业的嫡次女章玉致。
宫里要迎接皇后，这可不是小事儿。宫里的十二监、八局、四司、各司女官皆忙得脚不沾地，皇后的嫁衣，凤冠霞帔以及皇上的喜服、王冠等等一切物事，皆需新制；再者皇后的寝宫需要重新修缮打理，当日流程需要各司女官太监一一比对……
好不繁琐！
明德也算是长大了，故而她们玉漆宫也并不轻松。新嫂子要入宫了，她必然要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而且万不能厚此薄彼，章家姑娘施家小姐都得有，可这礼又得有个贵重与否——章家施家的自然要比谢家的礼薄些……
可算是把明德弄得头都大了，好几日睡不好觉，挂心此事。
再者，许是皇帝觉着实在没有哪家贵公子能配得上她家明德的，如今明德的及笄礼过了竟也没有议亲的盘算。
现如今皇帝驾鹤西去，明德这倔脾气真真是惯出来了，众人面前夸下海口守孝三年，如今是想嫁也不能嫁了，白白耽搁了年岁，只怕日后成了阿罗一般的老姑娘。
大抵是众望所托罢，八月初五那天来得极快。
谢清玄自然是以皇后身份从午门迎进来，其人坐的是八角红绫罗镶珠宝轿，头戴龙凤朱翠金冠，身穿正红广袖纹金凤嫁衣，红罗长裙配镶金红褙子，凤冠霞帔，隆重极了，富贵极了，其间尊贵身份，显而易见。
晚些时候，章玉致与施柔二人以嫔妃身份从侧门迎进来，坐的轿子稍矮些，嫁衣不用正红，不绣凤饰，高低立见。
前者因着章尚书乃是两朝元老的身份，故而封了淑妃，乃是贤良淑德中伯仲之位，仅次于德妃。如今宫中德妃之位尚无，淑妃可称其四妃之首，仅次皇后，有协理六宫之权。
后者因着施太师本就不是什么权官，故而只封了嫔位。但又因为先皇将将去世，施太师乃是其生前最宠爱的臣子，故而泽镇又给了这位施嫔娘娘一个封号——苏。
这三人进了宫可就得热闹好一阵。
太子生母在泽镇继位后受封惠崇太后，从前先皇皇后受封惠孝太后，从前惠崇太后生了俩孩子也还是位份低，且惠孝太后膝下无子，此二人并无多大仇怨。先皇去世后，两人反倒和睦相处了。
顺利在登基大典前活下来的老妃子里还有个从前的德妃，受封惠德太妃后，她得了封赏后却自去皇家寺庙常伴青灯古佛，说是不愿再涉足红尘。
由此，今朝皇后淑妃苏嫔一同进宫，实是宫里的一大热闹事。
阿罗料到了许多事，独独没料到，八月初五的辰时，她在玉漆宫里打理花草时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听明德说，你喜欢这片园子，那便建个砖瓦小房赐予你罢。”
阿罗转身一看竟是太……不，是皇上，她惊得手上的花浇器都掉在地上，“奴婢见过皇上。”
泽镇笑了笑，“不必多礼。朕今日，只是来看看你。”
阿罗直把脑袋快埋到胸口里去，也不说话，便静静站在那里，等着这位祖宗发话。
“你……继续浇花罢。朕……回去了。”泽镇的手伸到半空，又尴尬地背到身后。
阿罗只装作看不见，倏地跪下去，行了大礼，“奴婢恭送皇上。”
泽镇看她还是见外，沉沉地叹口气，往玉漆宫正殿方向走去。走到长廊拐角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已经又好端端站起来浇花弄草了，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模样。
当日黄昏过后，皇帝与各位大臣觥筹交错一番，歇在皇后的坤宁宫里。
八月初五一过，皇上并不独宠新后，而是雨露均沾。今日歇在淑妃宫里，明日落在苏嫔殿里，大多时候独宿于乾清宫里，偶尔去如今升了才人美人的往日侍寝丫鬟处睡下，但大头的宠幸还是给了皇后，想来皇上对谢清玄还是极为敬重的。
玉漆宫内
“皇兄和皇后嫂嫂感情真好啊……若明德日后也能嫁得如此君子，便也此生无憾啦！”明德一手拿笔练字，一面对阿罗感叹着。
阿罗揶揄道：“公主这么早就想着嫁人的事了？前些日子是谁口口声声说要给先皇守孝三年来着？”
明德嘟着嘴继续练字：“本公主可没有想呢，只是感叹一下嘛。阿罗，你快别吃了，来为我磨墨嘛！”
阿罗放下手里的桂花糕，哭笑不得地上去伺候小祖宗。
她心里却暗自悲凉：
皇上娶谢家姑娘不过是为了镇国公谢乐山手里的四十万兵权，就算有几分真心，怕也算不得如何珍稀。
帝王家啊……哪里来的真心去保一个姑娘的大好姻亲？太难了。她很心疼谢清玄，不过在她看来，这位谢家嫡小姐可比她清楚多了。
只是不知道，她日后又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的十七……如今怎么看得上她呀？


第10章 庆嘉二年末。绿枝出宫
10.
却道那谢清玄进宫后，是个铁打皇后无疑。每日雷打不动卯时起床练功，扎马步打拳舞剑耍大刀皆不在话下。别的妃子都上赶着往乾清宫送些吃食水果奇珍什么的，她却不同，下象棋看兵书练武功等等摸得门儿清。
明德实在好奇，可是礼物早都托人送过了，只好带着阿罗上了坤宁宫尬聊。两人发现这谢清玄着实是个妙人，没有丝毫女子的扭捏，全是大方爽朗。
这谢清玄也不爱穿嫔妃那些劳什子广袖衣裙，随意挑了窄袖窄裤的穿，端的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别人宫里尽摆着金银珠宝花瓶古玩，她却不同，将坤宁宫里是摆满了各种兵器大刀。最让阿罗喜爱的，是谢清玄寝殿里放的一大军事地图，颇有戎者风范。
阿罗明德两个一路把谢清玄宫里逛了个遍，夸了个遍。
却见谢皇后伸手将二女一拦道：“你俩尽拣着实话说了，让我听着好生欢喜。他日清玄必定登门拜访，也叫我好好夸夸你们的住处。”
此话一出，明德阿罗乐得不行，爱死了谢清玄的真性情。
阿罗偶尔偷想道，这样至纯至性、至刚至柔的风趣巾帼女子嫁进了帝王家，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这便是最好的安排。偏偏皇上还是李泽镇那般阴狠毒辣的人。
她知道李泽镇是个好皇帝，学的是治国执政的帝王术，故而她骂他阴狠，却万不骂他伪君子，因为李泽镇是个极适合做君王的人，伪君子，未免太贬低他。
只是可惜了清玄这样的倾世妙人。
谢清玄这般将门做派，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自然要落人口实，遭人诟病。
此间闲言碎语，皆先按下不表。
只经此一役后，玉漆宫和坤宁宫多有往来，十分融洽。
明德要为先皇守孝，不可姻亲，倒真省去不少麻烦。只是苦了玉漆宫上下，全跟着吃斋念佛。
又过年了。
那些做奴才奴婢的到底好过些，偷摸着吃了许多荤腥，连阿罗也是如此。只是明德，连皇家宴席上也只能苦哈哈地看着荤腥不说话不动筷，这倒也有好处，明德因此得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阿罗还是照常做了新衣裳，又得了一个宫女传授，偷偷做了腊肉腊香肠，一并以公主名义寄去庆平，否则驿站的人不给“三千里加急”送。
担心腊肉的味道污了衣服，又在两件东西做了夹层，衣服里放了艾草和香包，各式细心温柔，全在此处。
她思虑着，她爹爹往年做官的时候总睡不好，娘亲总是要叫人备些艾草，叫爹爹好。，她如今照搬来这一套，将艾草用布包着，兑着银两一并寄过去。
她哪里不知道庆平有这些东西，她只是……想为十七多做点事。让他知道，有人念想着他，也不叫他一个人在异乡孤独难眠。
在一众炫目的鞭炮烟花里，庆嘉二年来临。
这一年将将开春，皇上颁旨夸赞了一番庆平县令陈三境，说是他政绩极好，农民工人商户的收入都颇有长进，不愧是元年探花啊。
夸完之后，没半分奖励。
有些京官暗地里偷笑。阿罗心里却真的高兴，自豪极了，自己喜欢的男人果然有过人之处。
暮春的时候，谢清玄带了个贴身丫鬟宝刀来了玉漆宫闲话。
绿枝和宝刀聊得欢快，知道宝刀的名字的时候笑了好一阵，直说跟着明德有福了，至少不叫这么个名字。
谢清玄老大不乐意了，嗔道：“你们这些小姑娘懂什么，我们宝刀可喜欢这个名字了！宝刀你说是不是！”
宝刀嘴角一抽，朝自家皇后笑了笑，“也许……是吧？”
阿罗明德绿枝三人笑得乐不可支。
谢清玄不服：“哼，本宫宫里还有宝剑铁棍长、枪呢！李泽镇都说我起的名字好听！”
皇上表示这个锅朕不背。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怕也只有谢皇后一个人，敢直呼皇上的名字了吧。
明德表示佩服：“嫂嫂可以呀，居然敢直呼皇兄的名字！”
谢清玄不屑一笑：“哼，你皇兄他才不敢动我！”
话是未时落地，酉时传到皇上耳朵里的。
宫里只知皇上传召皇后去了坤宁宫侍墨后，当晚却去了苏嫔的荟萃宫留宿。
踩低捧高的人自然省得其中利害，一水儿地去讨好荟萃宫的主子。
翌日，明德得了消息，遂带阿罗去坤宁宫里探望谢清玄。
端午节前后两天，出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一，经太医诊脉断定，淑妃怀孕。
其二，五月二十一，绿枝去除奴籍，自此出宫嫁人。
前儿个夜里，玉漆宫里的人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绿枝姑娘脱离苦海，难受“自此一别，恐再无重逢日”。
明德不能见荤，几个宫女太监摆了小筵席给绿枝践行，有的送首饰有的送银两有的送布匹有的送金锞子，以表心意，多少都落了泪——或羡慕或不舍或自比。
夜深了，明德阿罗绿枝三人重又摆了桌素斋，算是私下给绿枝敬一杯离别酒。
绿枝颤抖着手举起盛满酒的鎏金杯，又哭又笑：“这一杯，愿公主嫁个文武双全的风流才子。”
明德也煞是豪迈的端了个茶碗装酒，恶狠狠道：“不让吃肉我喝酒，祝绿枝和高侍卫琴瑟和鸣、偕老此生！”
然则她哪里喝得完那样大一杯酒，只喝了一小口便皱紧了小脸直说“好辣”。
守孝期间，原喝不得酒，但今夜委实特殊，便饶过这一回。
绿枝的杯子小，一饮而尽后，她又倒上一杯：“这一杯，愿阿罗的十七回心转意！届时阿罗要好好耍耍他，最好也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明德捂着嘴口齿不清地说：“没错！届时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本公主亲自替你烧了送与他的东西，叫他难过！”
阿罗知道两个姊妹都是真心爱护她，苦笑着饮了杯酒：“我如今不过一介奴仆，已然不该再叨扰陈大人。”
绿枝心直口快：“那每年还做那劳什子衣服做甚？”
“阿罗，忘了他罢。他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赐了进士出身，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肖想的？”
明德蹙眉点了点绿枝的脑袋，反驳道，“身份又有什么重要？所谓公主，从小便长在这深宫里，万事有人伺候着，若不是有你们，我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人间疾苦、爱恨情仇……”
“退一万步讲，我家阿罗还是前朝左相娄大人的嫡女，比起阅历礼数来，哪里不如他陈三境？他日求了皇帝哥哥给娄大人翻案，再还一座京都宅子给阿罗，本公主再出点血，给阿罗添份嫁妆，尽够配他了。”
阿罗被明德暗恨“出血凑嫁妆”的委屈表情给逗乐了：“恁地说那许多做甚，今夜咱们姐妹三个，不醉不归！”
将将半个时辰过去，三杯酒下肚，大理石圆桌上白瓷酒壶空了，几个姑娘家都烂醉如泥。原本的伺候宫女都已睡下，哪还有人管她们三个？
三人酣睡石桌上，衣裳钗环俱未褪下换洗过，共吹了一夜凉风，离别酒尽后就此别过。
绿枝走了，却也常叫高士带些民间玩意儿给阿罗明德把玩。
两人见了也煞是惊奇，亦常与之有书信往来。
眼见着淑云殿里的淑妃的肚子渐渐大起来，惫懒于走动，过了好一阵清净日子。
苏嫔近日受宠，愈发骄纵些，总要拿捏些人道些长短，颇叫人烦。
谢清玄还是老样子，雷打不动地练武看书，甚至叫了明德阿罗去她宫里，看她拿宫人演练各种阵法，只管自娱自乐。
看样子是想家想得狠些，怕也是想军营里的兄弟姊妹。
十二月的天里，宫里下了场棉雪，轻飘飘地盖在红墙黄瓦上，像一件絮了暖绒的冬衣。玉漆宫里的腊梅又点缀上了，前几年阿罗种在墙角的金菊也开了，互相辉映斗艳着，好不亮眼。
年前皇上叫人在玉漆宫新建的一件砖瓦房也修好了，偷偷借明德的嘴赐给了阿罗。
阿罗搬了新住处，有了独立的属于自己的小院子。一开门便能看到十七夜探皇宫那晚掉下去所在的那方墙角，开满了大簇大簇的金菊，耀眼极了。
今年过年，阿罗没再做新衣裳也没偷偷烘腊肉。
两人不仅身份上有了差距，距离也远，正是个忘掉爱情的好时机。她如今双十年岁，翻了年到了八月便足足二十一岁整，不能再由着性子乱来。
日后寻了机会出宫，找个农户匠人的嫁掉，过“一亩三分地，日日吃饱饭”的日子，此生足矣。
可庆嘉三年将至未至，皇上又给了她一份“大礼”。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沧州庆平县知县陈三境，弱冠探花，升斗之才，不忮不求，守正不阿，兴庆平之政务，建沧州之粮库，乃国之栋梁、社稷之臣也。朕不忍其才华蒙尘，迁陈三境为正六品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即日入京，钦此。”
正当她欲说还休时刻，偏又将人弄回来京都！


第11章 庆嘉三年三月。祭祀礼
11.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阿罗心乱如麻，唯复杂二字可解矣。如此这般，那般如此，倒不如破罐子破摔，她主动又何妨！
想是止不住想了，可她又哪里有见十七的机会？她是宫中丫鬟，平日难得出宫一趟，更别提独身主动去找一个男人，未免太荒唐。
偏他如今连个侍郎也不是，进宫的机会少得可怜。想来九品以上官员，每每朔望日（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参与早朝……
阿罗左思右想，俱是坐不住。软声软气地求了明德好一会儿，终于得了明德首肯。
她自去御膳房传令，每逢朔望日，她便要来煮茶，然后由玉漆宫里的宫女太监门在午门两侧等候，送茶与朝臣，解暑暖身均可，不择人而予。
第一次做这事儿的时候，阿罗忙了一夜不敢睡，只为守着茶开——煮的是茉莉花茶。
天气乍暖还寒，喝香气浓郁的花茶最适合不过，祛祛春困，提神解乏，活阳驱寒。
只是朔望日时，全京都九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人数太多，不好送茶。
好在玉漆宫里的宫女太监和御膳房的皆以为是公主的主意，都十分听令。乖乖地在午门两侧守着送茶。勿论是谁，皆有一碗花茶，全凭喜好，愿喝便喝。
当日午后，这事儿传到皇帝耳朵里，当即派人赏了整个玉漆宫上下，又好好夸了明德一通，直把明德夸懵了。
久而久之，这事儿便多少成了个没写出来的老规矩。朔望日的茶都由阿罗来煮，月月不断。
阿罗心中又挂念着，不知十七喜欢何种口味的茶，便又叫人在他的碗旁独备一份蜜饯和薄荷茶——嗜甜，便含一颗蜜饯；嫌腻，便啜一口薄荷茶。
这也是阿罗的私心，期望十七明白的私心。
可那人长了个真榆木脑袋瓜儿，何曾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过？也从未想要问过旁人是否也有蜜饯儿，也有薄荷茶。
不过这许多都是后话了，咱拉回来车头继续。
庆嘉三年三月初八，淑妃的儿子就这么挑了个极好的日子呱呱落地了。
皇长子诞生，赐名李元彦，各宫备礼前去探望。
谢清玄喜欢这个孩子得不得了，争着要抱一抱。
淑妃卧榻，闻言，顿了一瞬，却也心里挣扎着同意了。
只见谢清玄仔细和乳娘学了抱法，将孩子捞到自己手上，小心翼翼地抚摸孩子眉眼，大笑几声道：“待他长大些，自来我宫中学习武艺！好不好？”
淑妃见她动作细致，生怕伤了孩子，心里终于安定下来，有气无力地扯出抹笑：“好，好。届时皇后娘娘可得好好训诫他，不教他偷懒。”
谢清玄看着怀里的幼婴，捣蒜似地点了点头，笑得像个大傻子。
皇上下了早朝便赶来探望，赏了好些玩意儿给淑妃宫里，又恍若第二个皇后娘娘似的抱了孩子，眉宇间是真真切切的喜悦。
谢清玄看得分明，知道他是真高兴，毕竟要做父亲了，总是要兴奋激动些。也跟着笑了笑，她知道皇上定要留下来安抚安抚淑妃，便识趣地带着宝刀回了宫。
有意思的确是苏嫔，一开始皇后到的时候她不到，皇上一到她便也随后到了，着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德也带着阿罗等一众宫女太监去淑妃宫里探望，备了份厚礼，算是她这个姑母给皇侄的见面礼。
两位太后亦皆有赏赐，淑云殿收礼收得盆满钵满。
回来的时候，明德感叹道：“阿罗，你说我要是生个孩子该多好啊……只一次，赚得比我的封地食邑还多。”
阿罗被她逗乐：“公主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一个黄花闺女说什么生孩子的话。”
宫里一片祥和之时，清明节到了。与去年没什么不同，照例要去祭祖。
去年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但今年不同了——陈三境做了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这事儿想来可有他忙的。
春祭不是小事，社稷坛填土，各先帝牌位尽数移至拜殿，与阖宫上下核对祭祀流程，人手安排……各司其职，繁杂得很。
今年乃是先帝逝世的第三年，孝期结束之际，想必皇帝将要亲自祭拜。
届时文武百官立于社稷坛下，待鸣炮、鼓乐齐鸣后整衣冠，再击鼓三通，呜金，净手，向五帝行一跪三叩礼。接着，宣读祝文，读祷祠，焚祝文……
在这一溜儿的流程里，阿罗唯一能拿捏几分的便只有净手这个环节。
她想见他，甚至想和他说上话，问他一句：到底喜不喜欢她？
她托了很多关系，花了很多金银首饰，终于和管事太监说好，到时候，将她安插在给礼部正六品官员端水净手的宫女里。
好在礼部六品主事并不多，将将五人而已，她就算不能给他端水净手，却也能极近地看他一眼了。
在阿罗的万般期待之下，祭祀大典终于来临。
她此次不能陪在明德身边入场，故而将先前提她打探消息的那个叫竹桃的宫女提拔上来，替了绿枝和阿罗的位子，服侍明德移驾拜殿。
阿罗和一众青衣宫女站在殿外，无一人说话言论，皆屏息凝神而观，待得三刻鸣金后，着文武百官净手行礼。
一众宫女端水前行，阿罗只一眼便瞧见她费尽心思要瞧见的那人。
那人长身玉立其中，身穿祭服，满面肃容。
阿罗为了见他做这许多安排，自然也是有备而来，头顶簪了素银花，且她本就生得美貌，在一众青衣宫女中甚是打眼。
只见好几个礼部官员直往阿罗这边瞧，好一个美貌的宫女，直教人叹：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陈三境也不外，他顺着众官员的眼神齐齐望过去，心道，原是个美人，却不知心肠如何……且这姿态神韵，甚是熟悉。
若阿罗知道他此时心境，定要伤心难过一阵，这近九年的小心思，也不过得来一句甚是熟悉。
自元启三十七年娄府初见，至今朝庆嘉三年二月十二，八年光阴，贯穿她的前半生，倒不知如何回他这句甚是熟悉了。
两人终究没甚大缘分，阿罗往前走着，和陈三境只差一人距离时，前面的宫女都停下来转身。
她装作不经意地看了陈三境一眼，乖顺地将手中的水盆朝自己前面的花发老头递去。
那老头的手也忒不规矩，净着净着竟覆到阿罗手上去！
阿罗端着水盆不好挣扎，且正是祭祀的庄严时刻，她不敢无端闹事，只能小小地后退半步，却见那老头的手还要伸过来继续调戏。
想来那老匹夫也是正抓住她这痛脚，才敢如此放肆。
正当阿罗进退两难的时候，却见陈三境踉跄几步，斜插过来撞倒阿罗。
“嘭！”
那盆儿水哐当落地，陈三境极精准地“踉跄”着站到阿罗面前，被那洗手水浇了浑身。
亏得阿罗个子矮些，并未兜头淋在陈三境身上，而是自陈三境腰腹处倾盆而下，阿罗反应极快地跪在地上俯首认错，场面颇不好看。
和阿罗串通一气的管事公公匆忙过来一看，见是阿罗惹了祸，碍着公主面子不好发作，且收了她银子，便更不好责罚，当下胡乱斥了阿罗几句，叫她领着陈大人去偏殿更衣。
阿罗连忙道谢起身，两手交叠与腹前，低头带路，“请陈大人随奴婢来。”
陈三境温和地朝管事公公点点头，提步跟上。
阿罗心里又愧疚又高兴，十七为了救她才淋了这盆水，脏了衣服，可如此在一众官员里却甚是丢人……也许，也许十七对她亦有一份心意？
三年了，十七还是没有变，光风霁月，高风亮节，一派凛然正气，无愧君子二字。
想着，她低头站在屏风外，低声道：“十七……谢谢你。”
她心里是极紧张的，不知十七会作何回应，不知他懂不懂她这些年密密麻麻的小心思，不知他知不知道她的种种难以启齿的想法……
只听屏风后传来成熟男人的严肃嗓音：
“本官不才，圣上亲赐名曰陈三境，官拜六品，姑娘还是规矩地唤在下一声陈大人罢。”
阿罗听完，气得转身看向屏风上的高大影子，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眼神中有些茫然无措，缓了好一会儿才紧蹙了眉头，不敢置信地问那人：“你……不记得我了？”
那人穿衣的动作顿了一会儿，“大致记得些许，你应当是明德公主身边的婢女罢。”
只见那人身穿锦衣祭服走出来，头也不回地说，“十七算不得名字，姑娘还是忘了罢。”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陈三境只是单纯地不想回忆起自己当死士当杀手的岁月罢了。
可这话落在阿罗的耳朵里，恍如霹雳，那人的意思，是半分也不想记起跟她的种种。
“奴婢……恭送陈大人。”
其实这事儿怪不得陈三境，这八年往来里，他救她三次，一是恻隐之心，二是一腔正气，三是君子之心，既然他能救，又如何能不救？
阿罗的芳心暗许，一来他并不知道，二来也从未将阿罗放在心上，三来他自己隐隐约约地有些喜欢明德那样单纯不知世事的性子。
阿罗在他眼里，颇有些心机深沉的印象，他不爱这样的女子，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
阿罗原地福身，一动不动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再跟上陈三境的脚步，只步履沉重地回了宫女集合的地方。
虽然她如今只是个宫女，但她毕竟出自世家，本就不是奴籍，女子的尊严让她再无颜面追上去问他是否心悦自己了……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她万分期待的祭典就这样结束了，她也如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陈三境。
可那人已经不再是记忆中呆头呆脑的十七了，而是六品朝廷命官陈三境，给了她当头一棒的陈三境。
阿罗还是好喜欢他。
他又救了她一次。这样的翩翩君子，谁能不动心呢？
日子还是照样过，可陈三境回了京都，许多事情都能拿来说道说道。
比如今年明德的生辰宴，虽出了孝期，却还是没有大肆铺张举办，只将将邀请了皇帝和几个嫂嫂，在自己宫里办了场小筵席。
生辰当天，玉漆宫里来了个小太监，指名道姓地将阿罗叫到了宫外。
那小太监不偏不倚塞了个翡翠镯子到阿罗手里，又递了个珠宝盒子到阿罗另一只手里，只见他又偷偷摸摸地望了望周围，确定没人了才敢说话：
“阿罗姑娘，这是仪制清吏司主事陈大人送给公主的生辰礼，大人的意思是叫你晚间没人时拿给公主就是，其他勿须多问。”
阿罗捏紧了手里的翡翠镯子，并未多问，只和小太监互相行了礼便回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他那样冷心冷情的人，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女人好呢。
阿罗坐在临窗的老木书桌前，细细摩挲着那个看起来成色确然不错的翡翠镯子，半点也不碰那漂亮的珠宝盒子。
忽然两行清泪掉下来，打在翡翠镯子上，而后在书桌上的宣纸上晕开来，像开了朵月白的小花。
“……怎么会是公主呢？”哭音全然隐忍在嗓子眼里。
第一个遇见你的是我，记挂你八年的是我，年年给你缝补衣裳的是我，为你洗手作羹汤的还是我，可你喜欢的却终究不是我。


第12章 庆嘉三年五月。煮茶
12.
晚些时候，各宫娘娘都摆驾回宫去了，阿罗瞧着明德褪去一脑袋钗环时才将怀里藏了好久的珠宝盒子递过去。
明德听说是陈三境送的东西，哪里敢收，再三推脱道：“定是你借了我太多名号，让他误会了，这东西怕是送错人了。”
阿罗也不肯要，推回去道，“公主何必安慰阿罗？勿论是谁许给他一腔情愫，他终究没对我起意，既是送给公主的，又哪有阿罗自个收下的道理？”
明德恨恨地将梳妆台上的红木珠宝盒子扔得老远，“你这丫头！”
“不若本宫明日就告诉他是谁人在对他好，你万不能受这委屈！”
阿罗“扑通”一声跪下，“公主不要！”
“我认了。”
并非大喊大叫，却几近声嘶力竭，听来颇有些凄凉。
“阿罗！”明德又急又怒。
她原以为阿罗一直是个温柔似水的软性儿，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她家阿罗有多倔。
之所以不让明德去和陈三境说清楚，是因为阿罗太执着爱情的纯粹。
在她看来，如果陈三境因为那几件亲手做的衣服、那些细心烹饪的吃食、那些绵长细致的关怀而感激她，她不接受。
如果陈三境喜欢她，那就只能喜欢她这个人的全部。
可以见色起意，可以日久生情，可以不知不觉烙在心头，可以一瞬间情深似海，但不可以是感动，是愧怍，是一时鬼迷心窍。
所以，她认了。她不愿意去跟十七说这些种种——自己开口要来的，哪里比得上别人主动给的？
寝宫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阿罗起身去将那珠宝盒子捡起来，叹了口气：“陈大人既然将此物赠与公主，那便是公主的东西了……”
“求公主将此物赐予阿罗。”阿罗双膝跪地，两手交合于地面，而后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上。
明德也叹了口气：“你拿去便是，何必行如此大礼？”
阿罗起身将珠宝盒子重新揣进怀里，勉强笑道，“万一日后有缘，他问奴婢这东西如何得来，奴婢便能告诉他，是奴婢求来的。总不能让他觉得是我私自昧下，没给他办好差事。”
明德没好气儿地笑了笑，“偏你机灵。”
玉漆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主殿亮着一两盏小灯，隔墙之下睡着守夜的小太监，偶尔传出几阵嗡嗡的蟋蟀扑打翅膀的声音。
夜深时，阿罗窝在床榻上打开了那珠宝盒子，里面原是一只秋海棠银步摇，算不得贵重物事，却极有些清新美感。
阿罗将步摇拿起来轻轻晃了晃，银丝坠子交缠着摇，发出极小的清脆碰撞声，好听又空灵。
窗外静悄悄的，阿罗心里却再也安定不下来。
灯灭，就寝。
*
原本，阿罗真的不想再继续一厢情愿下去了。
女儿家的万般羞臊不允，娄家小姐的尊贵过往不许，可如此这般见了一面，反倒叫那弯弯绕绕的念想愈发深刻。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在砖房木质小窗处发呆出神，紧接着提笔写几个字，再摩挲一番墙上泛黄的纸上的小字——“心悦君兮君不知，元启四十一年七月娄兰书”。
她称自己娄兰，而非阿罗。她没有一刻忘记自己曾是前朝覆手即为江山蓝本的左相娄正廷之后。
心里鲜为人知的念想竟成了执念，钻进阿罗的骨血里，久久不消。
时间再长些，偶尔午门外匆匆瞥一眼和官员谈话论事的陈大人，竟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人就是贱。
阿罗也难逃这个定论。
大抵是那年五月，后宫里多少娘娘已然按捺不住了，一水儿地跟皇帝吹些枕头风，说是要给明德公主择婿。
一日，皇帝召见明德去御书房中拜见，阿罗被勒令止步于房外，不得入内。
皇上身边的红人儿沈公公在外头候着。
老太监随先帝去了，便由老太监的干儿子顶上来，宫中皆道这新上任的司礼监太监沈公公是个极圆滑极好说话的主儿。
公主与皇帝一直来往密切，关系亲密，阿罗从前与沈达多少有些接触，两人也算有几句话的情分。
阿罗抬眼看他，见他面皮忒薄，只将将照面便满脸通红，心中有了计较，朝那沈达一展笑颜，问道：“沈公公如今随侍皇上左右，必然无甚清闲，阿罗明儿做些糕点叫人给给公公送来，好叫公公夜里陪皇上批折子的时候解馋解闷儿。”
沈达听她这番话，心中知晓此女怕是有事相求，且阿罗美色满皇宫，他担心这姑娘是要求他设法勾引皇帝，于是回话间便有些试探：“阿罗姑娘折煞洒家了，不过就是皇上身边的奴才，只是万事谨慎些，如何当得公公？”
阿罗见他稳重慎言，是话里话外密不透风的主儿，如何当得好说话这样的高评？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故而她又笑道：“公公谦虚了，若沈公公都叫不得公公，宫里谁又还叫得？今日公主被独独宣来御书房，阿罗心里忐忑得紧，不知公公可知此番所为何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沈达听完，悠悠松了口气，掐嗓笑道：“洒家这下可知道你这丫头心里惦念着什么了，你不必担心，皇上心想着给公主殿下指婚呢。”
“你看，这人可不就来了……”沈达拿手里的浮尘指了指御书房外的鹅卵石路，眉眼俱添几分谄媚笑意。
没过多久，远处柳荫中走出来一个头戴牛角乌纱，身穿青袍飞禽官服的官人，腰带间悬了一条白底绿纹玉佩，挂着青珠绿流苏，好不倦意风流的郎官！
阿罗随着沈达所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容僵住，发间的素银花却微微一颤，恍若嘲讽。
正是礼部主事陈大人……也是十七。
阿罗担心被人看出猫腻，连忙收回眼神不再看，强扯出一副迎人的笑脸，低头后退几步，将御书房的正门让出来。
陈大人扫了眼阿罗，大致记得她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心下疑惑：难道公主在里面不成？
来不及多想，他朝一旁眉开眼笑的沈公公抱拳一揖，“烦请公公通报。”
沈达回敬一揖，弓着腰笑道，“既是大人前来，哪里用得着通报，皇上久等，大人只管进去便是”。
这厢陈三境点点头刚要迈步进去，却见沈达又虚虚拦他一把。
“大人既进去了，怕是皇上过不了多久便要着人赐茶，不知大人喜好？”
阿罗听着两人寒暄，心里苦笑十七变化之大，二人实乃天壤之别。只看沈公公这副模样，也能看出陈大人日后必然在朝堂之下高居一隅之地。
心里百无聊赖地想着，听到沈达打听人家喜好，她却也不自觉竖着耳朵听起来。
“那便大红袍吧。”
沈公公笑着“诶”一声，紧着让两个把门的小太监推开门，请陈大人入内。
阿罗撇撇嘴，心中规劝自己千万不要记下，却越是默念越是在脑海里愈发深刻，看来真是闲得慌。
陈三境一走，她便上前跟沈公公福身一笑，“叫公公费心了，反正阿罗在此候着也没甚事做，倒不如准了阿罗去煮茶罢？”
沈达见她是个人漂亮脑子机灵的，素来为人又低调，便点头许她去了。
阿罗毕竟也算是公主身边的有头脸的人物，不管走到哪儿，到底要被许多丫头片子唤一声“阿罗姐姐”。
茶室里，许多丫头在里面挑拣茶叶，收拾茶具，甚至上手炒茶的，四处比比皆是。
一个掌事宫女端着琉璃瓦罐正要出门，却见阿罗要进来，便拦下她盘问。
她报了公主名号，又说是被沈公公使唤来煮一碗大红袍，让茶室中的姐妹们不必如何挂怀。
掌事宫女听闻是沈公公叫来的人，先落地了三分心，又见她模样明艳，颇有几分姿色，便打定主意守着她煮茶，以防她包藏祸心。
阿罗心里只觉好笑，却也没宽慰她什么，只自己去选了最鲜嫩的大红袍，据说是从源产地三千里加急送到宫里的。
继而她又点了两个年龄小的看着就好使唤的丫头去烧水，且大摇大摆地在茶具柜子里挑了一套贵重而不失新奇大方的建窑兔毫盏——此器内外均施黑釉，底足露胎，釉厚而釉汁垂流，自然形成了数条白褐色丝状纹，因形状犹如兔子身上的毫毛一样纤细柔长而得名，俗称“兔毫盏”。
庆国西南方禹州有一府名为南阳，其府衙下辖有一县名曰建水，建水县中有一百年名窑，名为建窑。
史称一百多年前曾有皇帝赞道，“盏色贵青黑，玉毫条达者为上。”
由此可见这建窑虽为民窑，但其在历代皇帝心中的地位却不可小觑。只是近年来建窑再不比当年，烧出的瓷器虽也称得上脱俗，却难当一句绝伦。
阿罗先是拿小丫头烧来的热水将茶具泡了一通，又用茶匙将鲜嫩的大红袍舀出放进配套的茶壶中，并参满热水。趁着茶叶还未舒展开，她又迅速将茶水倒入闻香杯中，而后再将滚烫的沸水直直浇上茶壶里的茶叶，致使其翻滚。
盖上壶盖后，她又用沸水高高地朝茶壶盖中央浇下，浇了两圈后停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茶壶里的茶仔细倒了三杯，置于檀木托盘中，又随手挑了几朵手边的干花缀在茶托里。
她捻了捻手边一篮子的脱水的白山茶，忍不住称赞：
“这白山茶做得极好，质脆而不碎不蔫儿，花瓣大抵完好，想必费了好些心思，却不知是哪位姐妹的好手艺？”


第13章 五月。赐兔毫盏
13.
一旁烧水的小丫头上前来卖好道，“是掌事的丁香姐姐做的，的确费了好多心思，那屋里全挂着花呢！每每晾好了拿出来，咱们茶室里的姑娘人手一束呢。”
一直在跟前监视阿罗煮茶的丁香原是个少言的性子，此时经此一夸，却也忍不住勾起两抹得意的笑来。
阿罗见她开怀，又倒了一杯茶在茶盏里，笑着递给她：“丁香姐果真好手艺，今日受了阿罗这杯茶，他日阿罗要来讨要姐姐的心头好，可千万别心疼。”
只见那丁香轻摆着手错开几步，按下阿罗的手，轻轻柔柔训她，“你这丫头却是个讨巧的，茶也煮得好。只是咱们为奴为婢的，哪里能用这珍贵的茶盏子？”
听到为奴为婢四字，阿罗眼神暗了暗，随后噘嘴嘟囔着：“有什么能用不能用的，到底只是个喝茶的碗罢了……”
虽是这样暗里抱怨着，手却诚实地将茶倒进一旁的普通茶碗里，这才叫丁香尝尝味儿。
随后又是免不了一阵夸赞，两人手拉手坐下说起闲话来。
那烧水的丫头名叫玲珑，确实是个会说话的，小心翼翼给阿罗端了碗茶来呈上，好话说了一通，最后才问道，“好姐姐，这茶……不如叫我去送吧？”
阿罗抿了口茶，要笑不笑地看着玲珑，丫头长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肤白唇红齿亮的，仔细端看又显出几分清艳来，看久了竟也有几分熟悉感。
“多大啦？”阿罗敛眉嗔她一眼，放下茶水问道。
那丫头还有几分不明何意，懵懂答道：“将将十五。”
“从前是官家还是庶身呀？”
“庶身。太穷，才辗转卖进来。”
屋里忽地就议论起来。宫里的女人，要么是个顶个的权势，譬如皇后谢清玄，要么是个顶个的富贵，譬如明德公主，还有……个顶个的清白穷惨。
“罢了，去送吧。”阿罗叹口气，拉着小姑娘的手将人扶起来，“到底是年纪小……得个青砖红墙尽够了，何必险中求富贵？没得赔了更贵重的玩意儿。”
玲珑低头没说话，端了檀木茶托福身道谢，“谢阿罗姐姐成全。”
阿罗和丁香看在眼里，相视一眼，俱都叹口气不再多话。
屋子里一水儿年轻漂亮的宫女眼睁睁望着玲珑就此走了，艳羡有之，不以为然有之，鄙夷亦有，没甚好说的了，权当个闲话说两句嘴便没后话。
阿罗还是担心玲珑在她的茶里动手脚的，便和众姐妹道了别，起身远远地缀在玲珑身后，轻轻浅浅地走着，闲庭信步，恍似个娇滴滴的贵女娃。
远远看见玲珑进去，阿罗这才笑着走快了些与沈达回了话。
沈达看见她跟看见及时雨似的，急急凑上招呼她，手里的白浮尘只管乱晃，“哎哟你这丫头，年纪小的都要叫你一声姑姑了，却还叫人操心……公主叫你进去侍茶呢。”
“玲珑不是已经进去了？”
“哎哟喂你管她做甚，只快快进去回话才是大好。”
阿罗心中了然，公主定是想让她趁着机会多看看她心心念念的“恩人”罢。
得了如此机会，阿罗心动了。
她实在不想放弃这样一个引起陈三境注意的机会。
上次祭典再见、玉漆宫外送礼后，她一遍遍去剖析她对陈三境的情，不停地问自己这究竟算不算情爱……
她想，一开始是真当不得情爱的。
十二、三岁的她哪里晓得情呢？
不过是孤身进宫为奴后，不得不在浣衣局里洗了半年的衣服，期间这陈三境便成了她心里一道影子，却一点也不模糊，报恩二字重重地落在她的信念里。
想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经此天翻地覆的人生变故，除了死却也没什么好念念不忘的了。
每每她的手伸进冰冷的水里，便要想些美好的东西来说服自己活下去。
娄府成了一想就哭的梦，陈三境却成了心头一道莫名其妙的光，让阿罗坚持活下去，如此一来，“报恩”的念头便愈发深刻。陈三境的模样她一点也不敢忘，就怕日后见了认不出来。
后来么……她果然一眼便认出他了——
却也没什么用。
元启三十七年冬大雪
阿罗不知道，那时的陈三境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持刀立于娄府，看着她爬狗洞爬到一半卡住，却也不曾落井下石，他甚至放下刀蹲下来，两手托着阿罗的屁股想要将人推到狗洞外。
那时的阿罗乃是一身正气的娄正廷手把手教导着长大的，大抵也算得上个死理一大堆的正直女丫头；其母更是大家闺秀出身，自小教她知书达理，由此她再如何不拘小节，却也不能叫男人摸了屁股去！
且她正卡在胸前，出不去进不来。这一双手却顿时叫她吓得两条腿乱踢，手也顾不得扒拉土了，只疯了似的乱舞几下，整个人便“噗”一声从狗洞处退回来，发出塞子从瓶口取出的声音。
那蒙脸男子好似是浅浅地笑了一声。
阿罗屁股狠狠地耷拉在草丛里，此时急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了，嘴里娇娇地骂人：“你这登徒子！登徒子登徒子登徒子！”
自小教养使然，气急了却也只骂得出这一句。
忽地感觉脚尖儿有什么东西刮过，阿罗伸手按下眼前的草去看，却是一把亮闪闪的干干净净的大白刀。
那蒙脸男子要过来抓她的腿，黑布巾子上一双丹凤眼看着她认真地问：“你不钻洞了吗？”
阿罗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两只腿儿只胡乱蹬着，不知怎地竟一脚踢到人脸上去了。
本就摇摇欲坠的黑布巾子毫无防备地垂落，露出一张净白又棱角分明的脸来。
竟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且还有些好看。
“你……踢我做甚？”少年陈三境幽怨地看她一眼，背过身重新系好面巾又转过来。
阿罗见他又要靠近，急得大吼：“我，我没看见！我看不见……”
蒙脸少年：“……你走罢，我不杀你。”
阿罗愣了愣：“……为什么？”
蒙脸少年捡起刀想了想回道：“没杀过，总觉得不太好。”
“你还挺讲究。”阿罗嘟囔一句，爬到狗洞前，回头认真看他，“谢谢你，不过……你别再推我……了。”
蒙脸少年也认真地看着小姑娘，“可你会卡住。”他紧接着扫了小姑娘全身一眼。
那模样，是在说人胖无疑了。
阿罗很不服气：“那你也不许摸我屁、股！”
蒙脸少年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刀：“摸了又怎样？”
阿罗委委屈屈地回头往外爬：“……我娘亲说，女孩子不能随便给人碰，不然就嫁不出去。”
“你都要逃命了，还想着嫁人？”
“你！我……”阿罗气得胸前起伏，恰恰又卡在那难以言说的羞人地方。
那少年悠悠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阿罗脏兮兮的手里，一手将阿罗两手禁锢在女子背后，一手托住女孩的小肚子将人一下子从狗洞塞出去。
“唔……其实也没有多少肉，只是胸胖些。”少年不自觉感叹一句。
阿罗不敢置信地坐在狗洞的另一头，一手捂着摩擦得生疼的胸口，一手紧紧攥着手里的碎银，“你叫什么？你……”
她听见少年在里面回话，“三哥。”
一个成熟男声响起：“娄府小姐呢？”
少年自然平缓地回道：“不曾见过。”
阿罗就是这样逃出来的，可到底也没什么用，她还未出城，便被京兆尹抓了关进破牢里，惶惶不见天日，后来才充作宫婢进了宫，从此入了奴籍。
只短短几瞬，阿罗脑海里回想了许多，一救之景，二救之情，三救之恩……她忽地自觉品出了喜欢二字的味道。
于是她从怀里掏了那只秋海棠银步摇出来，当着沈达的面自己将它挂在脑后，银流苏藏在脑后，正面看着倒也不打眼，只头上一朵秋海棠倒横生出些意趣来。
她就是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啊。
若是叫陈大人看见这步摇簪在她脑袋上，定要质问她一番。届时倒也能与之说上几句闲话，阿罗想着，逗逗他，去去闷儿也好。
若能叫他知道明德的意思，才是最好。若能早早叫他断了这般心思情意，就更好！
她低头伴着沈达半是疑惑半是了然的小眼神儿进了御书房，莲步款款。
不敢抬头乱看，只小心瞥见玲珑正站在皇上身边侍茶。阿罗面无表情地行了跪拜大礼，正要起身回明德身边，却听皇上问话。
“这茶，是你泡的？”声色浑厚，颇有几分威慑，只还有几分少年青涩。
“是。”阿罗低头回话，眼角是一抹悬着绿流苏的青袍搭一双叠边黑靴，想必是陈大人。
“谁，许你拿这兔毫盏盛茶的？”皇上换了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睛微眯，极是唬人。
阿罗蹙眉：“奴婢见这盏子新奇，想着其间纹理在茶水中交相辉映着必然好看，便自作主张拿来用了。奴婢知错，望皇上饶了奴婢这次。”
她两手交叠着置于地下，脑袋急急地扣下去，再不敢挺直身子。
“抬起头来。”
阿罗心中有些忐忑，微微直起身抬头，却依然不曾抬眼直视皇帝。
“胆子倒是没你这茶能搬得上台面……好茶须得好茶具相配，这套兔毫盏……便赐给你摆弄了。”只见皇帝一面说一面摩挲着那兔毫黑釉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跪着的阿罗，“平身罢。”
“谢皇上隆恩。”其实阿罗也没特别开心，却还是作出一副喜悦的模样谢了恩，免得平白惹出皇帝的探索心来。
谁曾想这副模样却在陈三境眼里落了个清新脱俗的印象——


第14章 五月。槐花树下
14.
虽然陈三境苦读三年科举入仕，骨子里却还是个自小习武的粗人。常年和一群满嘴荤话的汉子睡着大通铺，哪里有那些喝茶用碗的劳什子讲究？
毕竟只读了那么几年书，经义只管死记硬背，皇上请来的大儒只管给他讲解经义、教他作八股文。
如此短的时间，能教出他这样一个科举能人已经实为不错。想让他骨子里都浸出翩翩书生气，且精通六艺，到底是妄想了。
是而见阿罗既会泡茶又晓得这样碗那样杯，他自然觉得佩服，心中暗叹他确然只是个会考科举的。
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出触及到他知识盲区的大戏，阿罗头上一朵银中缠着金丝的秋海棠却叫他侧目以观。
这东西他很熟悉，说不上精挑细选，却也是一眼相中。
他挑了挑眉，骨骼分明的手不自觉点了点桌面……却见明德顶着一脸骄傲看着地上的小宫女，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芊芊素手交叠着放在小膝盖上，礼仪周全间多了几分俏皮。
“今日并非为了政务，便不在这御书房逗留，不若去御花园走走，也不负这暮春时光？”
“皇兄圣明！”明德早就不想在这御书房里呆坐了，恁地无趣。
陈三境并未回话，只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阿罗自然是要跟在明德身后随侍的。
一众人以帝王为首，鱼贯出了御书房。竟无一人记起之前被允许留侍的玲珑，连阿罗也是。记不起来也好，阿罗巴不得皇帝看不上那姑娘，免得误了一生。
一出了房门，沈达便挑了四个看着乖巧些的小太监跟在皇帝身后陪着。明德的两个小丫鬟俱都留在好几道门外，此时出去，就也跟在阿罗后边儿低头走着。
才将将走了没两步，阿罗听见沈达又找了三两个小太监，说是去给各宫娘娘递话儿，大致意思是皇上今儿带了公主和陈大人游园，故而请各宫娘娘这时候不要去御花园里闲逛。
阿罗心下感叹一句“沈公公果真心细”……陈三境毕竟是外臣，此刻正在与她家公主相亲，自然不好让后宫里的主子见到，免得人多嘴杂，要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谁也担待不起。
陈三境跟在皇帝身后半步，虽是沉默寡言些，却时不时地偷觑一眼不停说话逗趣的明德……阿罗说不好那表情，并不如何开怀高兴，只是眼里温柔十分分明。
啊，这直白的温柔。
三人之中，确然是明德话多些，也不管其余两人听没听进去，说完了反正将自己逗乐了，笑弯了一对柳叶眉和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
“去年我家阿罗带着我宫里的丫头们开了片小田出来，”明德说到这里，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凑上去附在皇帝耳边小声道，“咱们托了好大的关系从宫外买了好些绿豆种子……”
她退回来，正常模样说道，“阿罗说再过些日子怕是能摘豆子了，届时做好些爽口甜糯绿豆粥出来，照例在初一十五端给朝中各位官员们，保准他们赞不绝口，直留在宫里不愿走。”
皇帝和陈大人都被明德贼眉鼠眼的模样给逗笑了，那副做了坏事还要拿出来讨人欢心的认真样子实在太可爱，连阿罗沈达都忍俊不禁。
“三境，听见没有？还不谢谢公主？”皇帝虽是如此说，眼神却恍似不经意地瞟了眼阿罗。
陈大人温和地勾一勾唇，“微臣在此谢过公主殿下。”
明德偷偷瞄了眼阿罗，偏头朝着阿罗，小声嘟囔一句，“阿罗，快看这个蠢货谢错人了。”
阿罗知道明德心里向着自己，平日里最是看不惯陈三境那副不晓得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的样子，每每逮着机会便要在她面前说人两句坏话，她心里又是慰藉又是不忍又是好笑，便也偷摸地拽了拽明德的袖子，好叫她卖陈三境一个面子。
明德得了暗示，装模作样极其敷衍的点了点头，“陈大人多礼了……却是我家阿罗该来当这个受礼的人。”
后面一句说的声音极小，模糊不清的，怕也只有阿罗懂了她的意思，心里感动得不行，决定回去要好好给自家公主犒劳一番。
这一幕落在男人眼里却很是不同了，小姑娘噘着嘴百无聊赖地点头，虽是一身娇气，让人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珠子挂在净白笑脸上，还是可爱更胜一筹。
陈三境便大度地没在意这事儿。
可往后便是他这样人情世故还不如何通晓的粗人也看出来了，只要公主身后那个妖精丫鬟勾一勾公主的衣袖，公主就绝没有好脸色对他。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甚至想就此一招拔了那宫女头上的秋海棠银饰，转身就走，若是能说些狠话叫那女子难堪便更好啦！
只是不知他哪里得罪那丫头了，竟要这般在公主面前抹黑他？
……
御花园里，四个人俱是各怀鬼胎，竟也相安无事走了这一路。要偷瞥的尽数不曾相撞眼神，这个偷看那个，那个偷觑这个，个个都是势在必得的心思，却只有话最多的那位主儿全然不把这些个汹涌暗流当回事儿……
这可不能怪明德，毕竟这丫脑袋里除了吃，大抵也没什么能入她的法眼。
这场明里暗里的相亲宴姿势诡异地结束，皇帝带着陈大人回了御书房说悄悄话。
明德原也是要拉着阿罗回宫里的，却不想她家阿罗眉眼羞涩地摆摆手：
“陈大人让我在冷宫外的老槐树下等一等他……”
明德：“……”坠入爱河的女人她不懂。
于是她带着自己的宫女太监回了宫，路上竹桃替了阿罗的位子陪她闲话，两女尽数聊的吃食，把丫头片子些馋得发慌。
明德一走，阿罗那羞涩的眉眼全然耷拉下来，揣着一颗不上不下的心朝冷宫外的老槐树走去。
她知道这一去准没好事儿。
那狗男人心里想着她家公主，今日公主待他态度诚然不大好，且她头上还挂了只本该在公主头上的银步摇，狗男人心里定是要气死啦。
“哈哈。”这一路上荒凉得很，阿罗自顾自地笑两声，却空洞得很，心里也没甚好滋味儿。
若是能气着他倒也好，省得他成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她真真要呕死了，明明这缘分在她身上，那狗男人却好似看不见，真是叫她难堪死……活像个跳梁小丑。
大抵皇帝还要和心腹大臣商量一下如何提拔的事，没法那么早放陈大人离开，故而阿罗在老槐树下孤零零地站了好一会儿，期间也有两个小太监自这边经过，三人俱是打了招呼。
两个小太监将阿罗的容貌夸得过分，叫阿罗心里好受许多。
谁知这时候她心心念念的陈大人终于来了，恰巧瞧见她与两个小太监相谈甚欢的模样。
阿罗眼尾瞥见他，便将两个小哥儿打发走了。她扶着老槐树站着，心里止不住地紧张起来，脸上却还挂着未尽的笑意。
眼前的男人还是当初做侍卫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人情味儿，周身气度也伟岸起来，很有些唬人的意思。
不知为何，这人一来，阿罗心里的难堪和淡淡的不爽统统一下子飞走，整个人莫名安定下来，眉梢眼角都挑起来笑意：
“你来了。”声音轻轻浅浅，几近听不清。
那人负手走来，站在阿罗身前一尺处停下。
阿罗没想到他会站这样近，抬眼就能看到男人的喉结，有些好奇，好想上手摸一摸，只不大敢。
狗男人现在可是陈大人，不像以前好招惹。从前她想见他，大大方方带了好些丫头去偷看他斜坐在御书房门外读书，甚至还能挑衅似的看他，如今自然不可。
只见男人眉眼淡淡地抬手伸向阿罗的脑袋……
阿罗羞得低了头……
紧接着，脑袋上的秋海棠银饰被人抽走了。
毫不留情，连带着几根长发都被硬生生挑出来。
阿罗错愕地捂着脑袋，疼得嘶牙咧嘴，两眼将怒未怒地瞪他：“扯着头发啦！”
没成想他只是想拿回钗子，阿罗满心满眼里都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陈三境心里的气小了一半，略显愧疚地看着姑娘脑袋上的几根被他胡乱扯出来的头发，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这……本官并非故意。只是这个原是我的……”
阿罗听他还在说他那破玩意儿，气不打一处来：“你弄疼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会儿回去如何见得了人？”
“那你把头发都放下来。”反正你长得好看，头发如何也没甚所谓。
陈三境捏着秋海棠银花的手紧了紧，强忍住后半句没说出来。
阿罗嘟着嘴想了想，虽然她自认为放下头发更好看，可若如此听他的建议，也太给他脸面了些。
但这人本是想来教训她，被她这么一闹，却还是没如何整治她，想来已经算得上脾气极好，她不该再胡搅蛮缠。
阿罗正要说话，却见陈三境忽然伸出手认真地给她捋一捋掉出来的头发。
一根一根捋直了，再把头发缠在阿罗脑后的发髻上，又蹙眉纠结了好一会儿，那人还是将手里的钗子插进发髻里，压住乱发。
一番整理，好歹端正了些。
阿罗见他认真到不行的样子，心里欢喜极了。她眨眨眼凝视着他，温温柔柔笑着开口：“……我帮你给公主递过话也看过东西了，可是公主不肯收。我见这东西好看，便自己好生求来戴上了。”
听着姑娘柔柔的音色，陈三境不好意思地退了两步，蹙眉看着那钗子：“她……为何不肯？”
那时阿罗不懂那眼神，只觉深邃极了，后来才晓得，却是狗男人觉得钗子给了她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心里正心疼呢。


第15章 五月。帝后纷争
15.
好呀，把个阿罗问得是哑口无言。
她该如何回答？表白心意吗？
不可不可，这太仓促。陈大人还没对她上心，此时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惹得他自去避嫌罢了。
阿罗思来想去，怕是只有鬼话可以混过这一关。
“嗯？”陈大人的双手自然垂落至大腿处，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声色低沉，好不撩人！
“因为……因为……”阿罗支支吾吾地，忽地她福至心灵，“我也不知道呢，毕竟我也不是公主肚里的蛔虫……”
遇事不要慌，逮到就装莽。
阿罗低着头，将手负在身后，连脚尖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只见陈大人十分信服地肯定了这个答案，并且解下了腰间那个白底绿纹玉佩，将其递给阿罗。
“本官入仕不久，身上也没什么能示明身份的玩意儿。听闻你是明德……公主身边最得脸的丫头……”陈三境不紧不慢地说，“若是你愿意帮我打听消息，就拿着这个来我府上找我。”
阿罗慢慢地抬起头，脸上的绯红尽数退却，只留着一双漂亮又干涩的大眼睛和僵硬的脸色。
“你……真的，如此倾慕公主呀？”她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
陈大人听了阿罗的话，怪异地安静下来，双眼认真地端详着半空中拿着玉佩的手。
好一会儿，他蹙眉开口：“本官以为，你逾越了。”
阿罗撇了撇嘴，不情愿地伸手接过那玉佩，摩挲一阵，低声回道，“大人容我……再考虑考虑。”
“好。”
“那我头上这海棠步摇？”
“你喜欢，就拿去。”反正不值当多少钱，还不如贿赂她的那个翡翠镯子。
他知道她的本性，是而贿赂她的时候也算是下了血本的。且在他看来，翡翠虽然贵在银钱，却远不如那只海棠步摇来得生动意趣。
很多年以后，了解阿罗本性这几个字，竟成了陈三境自我唾弃的开端，也成了令他辗转反侧的梦魇。
“告辞。”陈大人就这样来去如风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阿罗倔强地背过身去，不愿看见那人的背影，免得……免得她总是在看他的背影，总归显得凄清了些。
于是她独自站在槐树下，心中怅然若失，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步摇，又抚了抚手里的白绿玉佩。
“哈哈。”
她实在说不出什么感伤的话来，只能如此这般空洞地笑一笑，以谓心里丝丝缕缕却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天边擦黑时候，阿罗收拾好心绪，一路勾唇回了玉漆宫。
她没直接去拜见明德，而是径直去了玉漆宫内的小厨房，把外裳包着的大堆大堆的槐花抖落在木盆里，又仔细给每多槐花去了蒂，再将之冲洗干净。
待稍稍晾干些，又加了一大勺蜂蜜、面粉、玉米粉，搅拌至其粘稠，这才拿出模具来，一个个印成花朵模样，整齐地放进蒸笼里蒸熟。
这日子里槐花开得正盛，花香浓郁极了，连带着做出来的糕点也香糯软口。平日里玉漆宫里都时常能闻到淡淡的槐花香，她已然想了这槐花糕好久，今儿总算尝到味儿了。
小时候，娘亲身边的厍（she一声）妈妈真真是个妙人儿，厨房里的活计惯是做得干净利落，好吃又好看的点心层出不穷，更熬得一手好汤。不仅娘亲极抬举厍妈妈，连阿罗也喜欢得紧。
只可惜那雪夜里……厍妈妈是个护主的，由此惨遭人家毒手。她的爹爹阿娘却是自杀以求终了的，大抵也是怕受辱罢？她不知道。
从前明德知道了阿罗的事，曾问过她，会不会特别特别恨？
那时这事儿已过了三五载，阿罗仔细思索一番，还是摇了摇头。
明德不懂。
阿罗笑了笑没解释，这样的事她只盼着明德永远也不要遭受到，懂不懂自然没甚所谓。
她自己已经在很多个孤寂的夜里领教过了，仇恨不是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没过几年，太子泽镇，也就是如今的皇帝，亲自动手除了奸相刘尚，自此她再没有可恨的人，于是她早早地放下，即便她家那通敌叛国的罪名翻不了，她也认了。
如此这般，说得好听，便算作豁达；说得难听些，却叫软弱。
但无论如何，阿罗自认日子过得还算开心，便也自我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块槐花糕，竟也叫她想起这些陈旧的东西。她真是老了，开始念旧了。
不再乱想些有的没的，阿罗盛了几盘出来，精致地摆了花样，便急急地端了一盘去讨好她家明德主子。
明德自然赞不绝口，她这张嘴，全然被阿罗的手艺养刁，以后嫁了人，也不知道吃不吃得习惯人家做的。
“阿罗阿罗阿罗，你手艺怎么那么那么好呀！”一边吃着，一边不吝赞美，满口装了糕点沫子，哪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也半分不像十八岁的大姑娘，只可爱惨了。
阿罗掏出怀里的娟子给明德擦了擦嘴，“急什么？哪有你这样的公主？你先吃着，我去去就回。”
“嗯嗯嗯！”明德捣蒜似的点点头，吃得极是欢快，忽地想起什么，又扯起嗓子朝外面道，“阿罗，记得给皇后嫂嫂送一碟儿去！”
“知道啦！”阿罗也大声回答一句。
阿罗不自觉笑起来，心里的郁躁去了不少。她又拿了两碟装进食盒里，吩咐竹桃送去给皇上身边的沈公公，一再叮嘱她别惊动了皇上。
竹桃也伸手拿了块糕子尝味儿，笑着说“是”。
阿罗捏了捏那妮子嫩白的脸蛋，嗔道，“急什么，少不了你的。还有这些，拿去给咱宫里那群丫头小哥儿们分了，免得他们可劲儿伸脑袋往厨房瞧着。”
“好好好。”竹桃笑得开怀，提着东西做事去了。
要去给谢皇后宫里送吃食，还是她亲自走一趟好些。
又挑了个精致漂亮的食盒出来，阿罗仔细些装好，刚提着走到宫门口，明德追上来问她去向，阿罗一一答了，明德便提出跟着去。
阿罗思索着现如今宫里人儿甚少，倒不如明德带着她一道去了给皇后娘娘解解闷儿。且皇后是个好相与的，两宫素来感情不错，一起去瞧瞧也好。
于是阿罗应下，两人趁着路上人烟稀少，偶尔手拉手往前走去，一路欢声笑语不尽。
走到坤宁宫时，天色已暗沉许多了，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老远便看到二人，于是匆匆进去通传了。
故而明德阿罗将将走到宫门口，就见两个太监打开了宫门，却是皇后娘娘亲自前来迎接。
宝刀走上来接过阿罗手里的食盒，还没端进去，便被谢清玄拦着取了一块出来试吃。
谢清玄吃了两口，正色对宝刀附耳悄声说道：“小心些拿进我房里，别被那些个丫头片子瞧见。”
宝刀蹙眉，神色认真地凑到自家主子耳后问道，“娘娘，那宝刀的那份……？”
只见谢清玄十分豪迈地拍拍宝刀的肩膀：“放心放心，绝计不会少了你的。”
明德和阿罗看活宝似的，俱是忍俊不禁。
好一阵儿没来皇后这儿，坤宁宫竟又换了样子。大院儿里新搭了个比武台，旁边是练武的场地，比武台两侧摆满了谢清玄最是珍爱的各式武器。
别人正殿前俱都摆的花草，偏清玄不同，门口插了两杆红缨枪，挺拔极了，却又有些好笑。
“你们俩好些日子不来看我，我近日甚是无趣。李泽镇那老匹夫……”
皇后一面将人领进自己的会客厅中，一面自顾自地坐上主位。此女背靠木椅，穿着黑靴的一只脚竟踩在椅面边缘处，窄袖黑衣覆着的手搭在膝盖上，出口便是惊人语——把明德阿罗吓得说不出话。
“娘娘！”一旁的宝刀放下食盒，气得去将自家皇后的脚扒拉下来，“说了多少次，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只见谢清玄伸手揽了宝刀的腰，百无聊赖地摸了两把，“连你也来管我！”
顷刻间又顺手摸了块槐花糕塞进宝刀嘴里，她努嘴假作亲了一口，“木马！一边玩去，乖！”
明德阿罗俱是惊得张大了嘴。
还是阿罗扯了扯明德的袖子，明德才回神道：“咳咳。嫂嫂……你和皇兄怎么了？”
宝刀羞得脸红，咬了口糕点，便径直去谢清玄身后乖乖站着。
阿罗简直没眼看，后来她和明德回宫说起这事时，两人才齐齐捂住心跳加速的胸口，“若，若是个男子，我怕是想要嫁与她。”
谢清玄又抓了块糕点咬了一口：“朝里有人参我大哥和爹爹，说是藐视皇权，起由是祭祀典礼上带刀。李泽……他为这事儿狠狠骂了我爹和我大哥，我气不过，跟他争辩，他就想冷落我半月……”
“前儿个他来我宫里，想和好，我给轰出去了。”端的是云淡风轻。
明德阿罗相视一眼：“……”
明德：“唉，这事儿我可帮不上忙，我可理解不了这些深奥的玩意儿。”
谢清玄听了觉得好笑，便起身伸手刮了刮明德的鼻尖儿：“你顾着可爱给我看就好，等你出嫁，嫂嫂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明德听到厚嫁妆，笑得眼睛鼻子嘴都皱在一起：“好呀好呀！”
连阿罗也忍俊不禁，但公主不正经，她个做贴身丫鬟不能跟着犯浑，随即还是正色道：“既然皇上愿意来和好，娘娘姑且卖人一个面子，也无甚不好。”
谢清玄坐回去，伸手抚了抚眉尾，“我当时心里气他冷落我呢，便顺着脾气没给他好脸。我现下，诚然有些悔意。”
阿罗见她伤神，笑着说：“有些悔意便够啦。娘娘性子如何，皇上最是清楚。你只管拣些平日里他喜欢而你又甚少做的，稍稍一讨好，皇上便食髓知味地回来啦。”
谢清玄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她坏笑起来：“还是阿罗你省得，哈哈。”
她说完，又咬一口手里的糕点，忽地愤慨起来：“这事儿追根溯源起来，还是怪那个六品的礼部主事，实在好没道理，真是欺负我谢家没人了？！”
越想越气，谢皇后一拍桌子：“不若我找人打他一顿罢？”


第16章 三年六月。契机
16.
阿罗听见六品礼部主事几个字，心里依然有些不得劲儿：不会这么巧吧？
她小心翼翼问：“那礼部主事……可是姓陈？”
谢清玄扒拉完手里最后一口糕点，回头看向阿罗：“唔……听说是的。”
只消短短几瞬，阿罗错愕而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一切，都是皇帝安排好的大戏。
而唱大戏的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陈三境。甚至，甚至陈三境现如今连个角色都排不上号，他只能算作这一出戏中的龙纹钢刀。
之于谢家，庆嘉帝从来都没有起过怜悯心。
这不过是个开端罢了，皇权的打压，正是谢家没落的开端——
更甚者，也许不只是没落。
阿罗张了张唇，嗓子干涩得不行，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该不该提醒皇后……保命要紧。
可这说到底也只是猜测，没凭没据的，她凭什么胡乱在后宫主子这里编排朝政大事？
皇帝如今定要想方设法提拔陈三境，好让朝廷上的一隅之地是他自己牢牢握在手里，而这“一隅之地”，必然是重中之重……
她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不过是个六品主事，娘娘不必跟他动气。”
谢清玄听了她的话，忽觉不大得劲儿，眼瞅着阿罗的模样表情也十分凝重，遂严肃了表情问她：
“阿罗你且放心，小小主事，我谢家还是动得起的。”
何况这主事明显是皇上的臂膀，今日虽还只是个小小主事，明日恐怕就不一定了。
只见谢清玄那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将注意力落在阿罗的脸上。
阿罗心想，陈三境武艺高强，必然不会受皮肉之伤，而朝堂之上，皇上必然力保陈三境，此番看来，无论怎么讲，陈三境那边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故而她没再多说什么，魂不守舍地拉着不明所以的明德回了宫。
诚然，她不敢再往下猜了。
现如今只是稍稍打压——想必因为这次弹劾，谢家必有一个人从自己原本的官位上掉下来。这个人必定是谢家嫡系子孙，必定紧要又不打眼，必定官小权大，必定再难高官厚禄。
比如，谢清玄的大哥——谢钰。
阿罗没有途径打听朝堂上的事，她不也想独自去打听，若是让皇帝知道了，只怕她还没把猜测说出这口，就能“明明白白”地死在这深宫后院里。
因此她只能等，等一个传播广泛到后宫都能知晓的契机来妥帖地证明她的猜测，那时候她才能有理有据地去和皇后娘娘说这件事。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她等待的契机到来之前，宫里又出了件不大不小，却闹得沸沸扬扬的事。
皇后亲自端了浓汤前去御书房侍墨，却在待了半个时辰后便怒气冲冲地回了坤宁宫。
而皇帝摆驾回到养心殿后，立刻大张旗鼓地传召了一位名为玲珑的女子温床侍寝。
阿罗不敢确定这事儿有没有自己的推波助澜在里头，她是真没想到这个玲珑竟如此锲而不舍，还是说……
这是皇帝为了气一**后而故意为之的做法。
可皇后和皇帝在御书房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阿罗摸不准这事儿背后牵扯的人、事、物。
清玄是个直肠子，虽冰雪聪明，却是个炮仗脾气，即便对着皇帝做小伏低了，言语间难免冲撞。
皇帝也许一开始还觉得情趣盎然，后面回过味儿来便抛之脑后不再管了也是常事。
这是阿罗猜想的最好的局面。
可若是……直肠子皇后隐隐约约察觉了皇帝的意图，并且和皇帝据理力争的话……
这事儿就麻烦了。
首先这很明显是皇后争输了的局面，而且这也就理所当然地给了皇帝机会——又一个打压谢家的机会。
谢家，堪称大庆朝堂上盘踞数十年的参天大树、中流砥柱，即便说这谢家乃是大庆第一将门也不为过。
谢清玄的祖父早年乃是流寇出身，却一身帅才。家国战乱之时，年轻的谢老爷子看准时机跟着太太上皇也就是李泽镇的祖父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打下这一片天下。
如今大庆一国能与和国、殷国各占三分之一疆土，谢家功不可没。
更有甚者，临海的赣州之地，各大卫所兵营立的是谢家军的旗帜，上书一个大写的隶书“谢”字，而非皇室的李氏旗。
做臣子的，功高盖主乃是大忌。
李泽镇将将登基，心口扎得最深的针就是谢家这一脉系，牵连太广且按下不提，当今天下，和国、殷国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起兵讨伐，光凭这一点，谢家就轻易不能动。
一旦出现了打压谢家的时机，阿罗敢说，李泽镇那样的连一母同胞的明德都能算计的人，绝不会心慈手软。
怕就怕李泽镇一直日防夜防的事情成了真——谢家真有了造反之心……
阿罗不敢说，这事儿怕是谢清玄也说不清楚。
那丫头醉心武学，聪慧有余，却是个缺心眼的，大抵也猜不到自家哥哥爹爹是不是一门心思要造反。
不，不，谢家既然愿意把清玄嫁进皇家，就一定会极力拉拢清玄这个最好的收集消息的奸细，是时，谢家究竟想不想造反，就看他们让清玄做什么样的事。
如果谢家真想造反，那么皇帝和谢家的争斗就是一场博弈，赌注是大庆的江山。
如果谢家没有造反的心思，那么就要看皇帝的疑心有多重。也许拿到兵符就翻脸不是人，而谢家也从此退出大庆乃至天下的政治舞台。
在这一场君臣之争里，谢清玄将会是最光鲜亮丽的棋子，也是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无论这场惊天赌博最后结果如何，谢清玄都会成为最无人在意的牺牲品。
然后，孝章皇后谢氏清玄将会以一个极其可笑的时态被记录在史书上，沦为政治的悲哀，深宫的遗骸。
堂堂公侯之女，一朝为后，何其有幸？死于非命，为人问津，何其哀欤。
宫女玲珑侍寝后，赐名凡霜，册封为美人，赐住紫云殿。
将将不到两个时辰，皇帝又专门派了沈公公去了趟紫云殿，说是皇上又给人封了个封号，清，清艳无双的清，韶秀清玄的清——
谢家清玄的清。
清美人一时风光无两，此段“佳话”传遍后宫。
这一遭来去，大抵留了两个笑柄作为宫里谈资。
一是堂堂皇后娘娘争不过端茶送水的小宫女；二是小姑娘的手段俱都叫人好奇却又都不好意思明面上问“你是如何勾引皇上的，教教我”，只是私下里又是侮辱又是嘲笑。
名门正派大多看不起邪、教之流，何况那玲珑在宫女中都是个身家垫底的，这样一来，各宫娘娘俱都不如何看得起这个新出来的姐妹，倒也无可厚非。
玉漆宫出门左转就是紫云殿。
于是阿罗心里虽是向着皇后娘娘的，却还是私下里备了份小礼物偷偷给玲……清美人送去了，不为别的，她只是觉得这同样是个苦命的人，能安慰一下便当作安慰从前宫中浣衣坊里的自己。
照理说，新人册封，宫里的高位老人儿们都要赏赐些物事过去。此次清美人入住紫云殿，大家都等着瞧坤宁宫的风向呢。
若是坤宁宫不赏不召见，可就有好戏看啦。若是坤宁宫又赏又召见，更是皇上皇后的一出好戏，准备好瓜子儿小板凳坐着瞧却是极好。
依着皇后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自然是乐得给皇上这个面子。
众人只知皇后宫里的绫罗绸缎，钗环玛瑙都风风火火地送入了紫云殿，清美人更是受了召见，第二天一大早便赶去坤宁宫拜见。
两人姐妹长姐妹短一番，亲热极了。
然此间龃龉甚多，不再多加赘述。
宫里人多了，自然热闹，一来二去的，日子便过得极快。
六月中旬时，玉漆宫里阿罗院内，那一方新开的小田竟真结了许多绿豆出来，阖宫上下都不免觉得新鲜，连阿罗也不例外。
明德更是亲自上阵摘豆子洗豆子，每日夜里都忙得呼呼大睡。
每逢初一十五，阿罗必然是睡不了什么觉的——前儿夜里便要将绿豆煮烂了，熬上好几大锅，一并放在数个冰箱里冰着，第二天一早才能赶在大人们出宫前送上一碗凉爽爽的绿豆汤，解暑又开胃。
六月底的日子，阿罗一直苦等的契机终于来临。
三年一度的科举堪称万众瞩目，今年八月便是全国各地学子苦等的秋闱乡试。不但各地秀才兴奋激动，连朝堂上也争论激烈异常。
一众大臣为了此次乡试中考官的身份，在朝堂上争得头破血流不罢休，每每都叫皇上气得拂袖抽身走了，留他们自个儿胡乱争去。
庆嘉帝登基时的科举开得十分仓促，一应事宜都是老臣据往年考官名单依样画瓢安排下的，其中多少舞弊之人都披着秀才举人进士的皮，难以详述。
京中朝臣争抢考官之位的细致过程，阿罗自然难以知晓，她只能凭着大消息知晓，淑妃为了自家派系中能够有人坐上主考官的位置，近日也是连献殷勤，风情万种也不再话下。
苏嫔娘娘本就是个妖精性儿，其父施太师又没什么实权，手下自然是门生越多越好，来者不拒。
虽然施光誉那假把式道士定然做不了考官，可此人手下也算是有许多可用之人才，故而这位苏娘娘也是使出浑身解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在如火如荼的争夺战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时，不争不抢的皇后娘娘当之无愧成了后宫第一清流——
于是，皇后与皇上就此冰释前嫌，重拾旧好，伉俪情深。


第17章 四年三月。乐不凡
17.
庆嘉三年七月上旬，全国各地的乡试考官名单终于新鲜出炉。
现下庆国施行行省制，全国各自划分行省区，设立府衙，州县以及部分直辖区域。
乡试皆在各地省城举办，每处省城考试皆由天子钦命的正副两名主考官主持。
各地凡属本省生员、贡生、监生（包括未仕者和官员未入流者）经科试合格，均准应试；但有过失而罢黜的官吏、街头艺人、妓院之人、父母丧事未满三年的，均不准应试。
阿罗私以为，皇帝为了提拔陈三境，此次乡试考官名单中必然提上陈三境的大名，但结局却大出她所料。
陈三境留任京中，并未有任何调派。
而此次乡试中收获颇丰的一头，却是礼部尚书——章兴业，淑妃之父。
不过是个乡试，礼部尚书自然不用亲自前去监考，只是他手底下的人自然有福，座下也算收了不少门生。而这些门生也能暗地里划到他章尚书的门下。
其他参与主持乡试的考官中，谢氏与施太师门下各占了两人，余下的寥寥几人，俱是翰林学士之流，基本不涉各党各派。
这一疑惑一直萦绕在阿罗心头，直到年末十一月时，庆嘉帝终于给了阿罗一个极漂亮的答案。
十一月下旬，庆嘉帝力排众议，提礼部清吏司主事陈三境，出任来年春闱同考官。
虽然春闱一向是礼部操办，每次共计十八个同考官，甚至更多，且另有主考官坐镇大局。
可陈三境入朝资历实在不比礼部其他朝臣，如此一来，难以服众。
可若从职位品阶以及探花修撰出身来说，由陈三境出任一房阅卷官（即同考官），阅近百余份考卷，却也算不得辱没。
皇帝一力作保，礼部尚书章兴业又在乡试中尝了甜头，也乐得帮皇帝一把，便在议事时首先赞同皇帝之言，并将陈三境列为礼部所荐官员的一员。
不知为何，此事竟不同往日朝政，极快地传遍后宫。
连宫女太监都知道陈三境大人来日必定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了。
阿罗却在此事传遍时，伤透了脑筋。
她要如何去提醒皇后娘娘“你家男人想弄死你全家”这个……悲惨又可笑的猜测？
毋庸置疑，陈三境扶摇直上，成为政治新秀之时，便是谢家没落之日。
她用脚趾都能猜想出日后“谢家处处遭受打压，群臣附庸不再”的景象。每每想到清玄那样的巾帼，她心里的不忍和心疼真真是要人命。
思前想后，阿罗偷偷画了幅图。
图上先有一片死去兵将，再有一挂着破破烂烂谢字旗帜的旗杆歪七扭八地倒在疆场上，而图上正中央竖了一杆纹龙锦旗，上书一极其鲜明的李字。
这“李”字与“谢”字不同，前者乃是用近代隶书，工整且好认；后者却是用古书上记载的少数民族中的沿海黎族文字所书，若不费些心思，怕是难解其意。
而后，阿罗担心清玄不能明白画中之意，又在这万千兵将横死的战场边绘了一片江河，并在谢字旗旁添了一个死去的小人，身穿雄狮绯袍，手握破旗，满地流红。
阿罗不敢明摆着去给皇后报信，深宫之中，能信任之人不过一手之数，实在无人能受此托付，是故她万事都极为小心，只为确保此事万无一失，也不累及他人。
万千死卒，暗喻兵权流失；谢字旗倒，暗喻谢家衰亡；李字旗立于其中，暗喻凶手出自皇家；战场边有江河，暗喻唯谢家马首是瞻的临海赣州；黎族起于赣州之地，只要清玄暗自摸索一番必能知晓倒旗上的字乃“谢”……
而破旗旁的小人，穿绯袍，胸前纹雄狮，正是当朝一品武将镇国公谢乐山是也。
此图，非谢家人难破之！其间独清玄为最易者。
清玄闲时惯爱看古兵书，上书文字颇多繁杂，难免不会不涉及到赣州黎族。
如今重中之重，便是如何让清玄不为任何人察觉地看到此图。
阿罗慎重地将此图收起来，心中的阴霾久久挥之不去。此图自然是清玄越早看到越好，但她顾虑甚多，是以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会让清玄知晓绘制这张图的人是她。
不是不信任，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不想冒险。
她从来不觉得李泽镇是真心喜爱她，若她有半分行举犯了李泽镇的忌讳，后者必然对她除之而后快——比如，君臣之争。
阿罗眉间紧蹙，手上僵硬地将那图画卷起来，犹豫半晌，她左手提笔而书：“观后立焚，不得誊抄，只许心记。”
庆嘉四年二月前后，各地乡试所出举人老爷俱都赶到京都赴考。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住满了学子，偌大的京城笼罩着一层书生卷气，其间不乏几分紧张意味儿。
二月中旬，会试结果出炉。
庆嘉四年二月，山西省吴安府晋州吴哥县考生乐不凡摘得魁首，一时风头无俩。
绿枝在宫外看了状元跨马游街的热闹，绘声绘色将那等场面书写信中，托人送去给玉漆宫的阿罗。
阿罗和明德拆开一看，后文中老大一段都是描写那乐不凡如何高冠白面，如何风流倜傥，如何意气风发。
阿罗心里一阵难受，她当年却不曾看见十七戴花**的俊俏，以后也不会有机会。
乐不凡的影响力远不止于此。
十七拿下元年探花时正值弱冠之年，且其中少不得有皇帝的推波助澜。
乐不凡则不同。据传他今年将满十七岁！这是何等奇闻！
大庆史书上记载的最年轻的进士也十九岁有余，而这乐不凡却一十又七便中了会元！更叫人啧啧称奇的是其身还背了个山西省吴安府解元的名号！
此子如斯境地，他日必非池中物，状元不过探囊之物罢了！
三月初，阿罗如往日一般给进宫的大人们煮茶，偷眼觑十七时，才发现他与往日的不一般。
只见陈大人一身乌纱靛袍，身边围了一圈抚须而笑的大人。其中几个大人的官服上纹的是五品白鹤，赫然比陈三境的官阶微末高上一品半品，竟也作出此等作态？
阿罗疑惑：此为何如？
阿罗支使宫里的竹桃去侍卫公公处打听，原是那乐不凡的考卷乃是出自陈三境这一房百卷，算是陈三境门生，是以让后者十分得脸。
说来也怪，竹桃这个丫头资历并不深，消息却很灵通。阿罗心里存疑，跟着竹桃去东宫探听，才晓得这妮子与东宫的公公侍卫们的关系确然很不错。
她便隐隐生了提拔的心思。
皇帝李泽镇狼子野心，治国条理清晰又狠辣，而且很是忍得，若是竹桃成了明德心腹，想来也是一大助力。
阿罗把心中所想告诉明德，明德很是纠结，不知道该信自小宠爱自己的哥哥还是自九岁起便陪伴自己长大的阿罗姐。
但她同样赞同提拔竹桃，这丫头做事确实很细心，比绿枝分毫不差。
可突如其来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三月十五的殿试上，一甲三名竟无乐不凡之名！不可谓不戏剧！
紧随其后传出的，是礼部主事官陈三境为了乐不凡的答卷而在御书房中大肆顶撞皇上。
阿罗初听这事儿，恨不得一头晕过去才好。
这个十七，真是笨！是真笨！
乐不凡风头过盛，且出自会试同考官陈三境门下，一个应对不好，两人都被人齐齐盯着，可太容易遭殃了。
皇帝着人按捺下乐不凡的答卷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一是让陈三境低调些，稳步升官，直到大权在握，朝局稳定，到那时再提拔乐不凡也不晚。
可陈三境这一闹，还叫人传出来，真真是坏了大事！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罗不愿在玉漆宫干着急，于是借了明德的名头去要了采买令牌出宫。她知道她心底更隐秘自私的想法，她还想见见她的十七，仅此而已。
槐花树下一别，两人只是每月煮茶日偶尔能匆匆见上一面，连话也说不上就要分别，大多时候都是阿罗在观望十七锦袍加身的背影。
她拿着陈三境去年五月给的白纹绿底的玉佩，戴着海棠步摇去了陈府。小厮见了信物，开门迎她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陈三境成为京官的府邸。
进门是片荒芜的院子，墙角有颗光秃秃的死树，看样子才死没多久。
院子边角有两条互通的长廊，小厮领着阿罗自长廊进入旁侧的纸糊窗书房，书房右手边摆了件黄梨木屏风，屏风后寥寥挂了几件官服，里间看不清楚。
左手边是一张六尺书桌，书桌旁开了扇亮窗，往外一看便是院里那颗死树，不免添几分萧条。
书桌后摆了张镂空花纹木椅，木椅上做了个素衣劲装的俊郎——是她的十七。
小厮识趣地退下。
阿罗把白底绿纹玉佩放在他书桌上，轻声道，“皇上是为你好，你不该同他争这档子事儿。”
陈三境在太子跟前做侍卫时曾领教过阿罗的谋算和政见，此时听她如此讲，心中已经信了大半儿，面上却不显。
他清嗓沉声，放下手里的狼毫，敲了敲桌面，“越发没规矩。见了本官却甚少见你行礼。”
阿罗心中一凛，福身弯腰行礼，“阿罗见过大人。”
陈三境气定神闲地拿起笔，看也不看一眼，“可还有别的事？”
阿罗咬了咬下唇，嗫嚅道，“关于公主……”
陈三境觑她一眼，立刻打断她，“先前都是鄙人痴心妄想，你叫公主不必忧心。”
阿罗捕捉到陈三境眼里一闪而过的伤怀。
她之所以能看到，皆是因为她太熟悉那种眼神，每当十七对她的感情全然无回应时，她便会显露出那样的眼神。
可她又生出隐秘的高兴来。如果十七放弃明德，是不是证明她还有机会？


第18章 四年年底。司酝司
18.
暗自咀嚼一番，阿罗只好压下兴奋，“嗯。”
陈三境不再看她，低头写折子。
绿枝出宫后，时常往宫里寄些话本回来，里面少不了写一些红袖添香、美人侍墨的香艳场景。
阿罗紧盯着十七写字沾墨的手和笔，面上悄然升起两团绯红。
她娇怯地前走两步，想为他磨墨，小手刚刚碰上砚台旁的细纹墨条，却遭到想来沉默的十七一声厉喝——
“别碰！”
阿罗吓得赶紧收回手，却还是把靠在砚台边上的墨条碰倒，脆弱的墨条登时碎成两半。
阿罗瞪大眼睛看去，脑袋里轰隆隆闪过一串“解释”的话，碰瓷？！我怀疑这不是我做的，但我没有证据！
她转头对上陈三境黑漆漆的眼神，“我不是，我没有……这，这不应该呀？我就尾指不小心轻轻扫了一下。”
陈三境蹙眉看了眼桌上断成两截的墨条，深吸口气，“你走罢。”
他隐忍不发地心疼，这很贵的，是他考上探花时皇上送的。前天被洒扫的小厮弄坏了，他好容易才找人黏上，没成想胶水还没干就又被摔断。
阿罗心生愧疚，又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好怏怏地退下。
乐不凡的事情有了转变，是在四月初。
一甲三人均入御林院为编修等职位，乐不凡以二甲第一名受传胪之名，圣上赐进士出身。
乐不凡不枉一身学识，轻松通过朝考，着即日入翰林院学习三年，待三年后再通过毕业考试考取翰林。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为储相，所言非虚。
阿罗猜想，说不定乐不凡就是皇帝心中陈三境的接班人。可为什么要在陈三境正值壮年的时候替他找这样一个接班人？！还是说这只是朝廷正常的人才吸纳？
细思极恐。
五月初时，阿罗深知谢家的事拖不得。
正巧去年结识的茶坊的茶室掌事丁香姐来送干花，阿罗问她要了些新鲜饱满的宫外带进来的乡下石榴花，开得正好，拿来酿酒最是合适。
她把两个酒坛子埋在院里的金菊下头，一个坛子里是石榴酒，一个坛子里要拿给谢清玄看的兴亡图。
做完这些，阿罗又去腾了两只小坛子装干花。有一种花似乎十分少见，说是叫樱花，是从河南省赣州传入京都的品种。
阿罗心爱得不得了，分给明德一坛，只有两人生辰时才拿出来做茶花用。
自三月与陈三境相见后，两人极少接触。阿罗一直想借着赔偿他的名头再见一面，却又不知道该赔他什么。
他如今贵为朝廷命官，好像什么都不缺。
阿罗把玩着陈三境赠予她的海棠步摇，记起陈府院内墙角的死树。
于是等到八月，她托绿枝从宫外找来一颗半大的海棠树，作为赔礼，亲自为陈三境移植在院内。
只待陈大人书桌前一抬头，便能看见一树海棠花芽的风貌。
陈三境看着院外忙碌的粉衣宫女，心底一片雾蒙蒙暖呼呼的，又闷又暖，说不清道不明。总之，他没拒绝。
阿罗一手拿铲子一手指海棠树，嬉笑着问他，“陈大人，好看吗？”
移栽的海棠树已经开花，红肥绿瘦，鲜艳得很。
陈三境蹙眉以观，心想确实好看，然则他却指着地上寥寥几片新掉的花瓣回答说，“花瓣太难扫了，麻烦。”
阿罗抿唇，心里莫名生了闷气，一把把铲子塞进陈三境怀里，转身要走。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你这人真是，怎的不留我？”
她再也不要跟十七赌气了，上一回赌气，白白浪费了一年没和他说上话，等不气了他却做了官，故而她才自己回头看他。
陈三境还站在书房外蹙眉看她，闻言开口道，“适才诚然是你自己要走的。”
阿罗觉得又气又好笑，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欺身想要抚平陈三境的眉毛。
自打做了官，十七总是蹙眉看她，不知缘由。
洁身自好的陈大人却不乐意她的触碰，钳制住女子柔弱无骨的手，仅仅抓了一下就放开，脸上腾起两朵红云，好不可爱！
阿罗也觉得自己孟浪，于是负手低头退后两步，羞道，“那，我这回真走了？”
陈三境面无表情：“嗯。”
阿罗噎了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陈三境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掌心还有阿罗的手残留的温度。这热意一发不可收拾，烫到他心尖上。
他没当回事，转身进了书房处理公务。
四年九月，阿罗原想深夜造访坤宁宫将兴亡图放在谢皇后榻上，可她不会武功，容易叫人发现。
正逢埋下的石榴酒透香，她取出来装了小小一坛，送给宝刀请她品尝。
果不其然，谢清玄第二天就带着宝刀来像她讨要这酒。
阿罗紧张端出装着兴亡图的坛子，递给宝刀，“娘娘，这坛石榴酒头一回开封可香，回去后不如您亲自开坛闻闻香再喝也不迟，要是觉得尚可，就还来找我。”
谢清玄连连点头。
当晚，皇帝宿在皇后宫里。翌日，独来一个宝刀讨酒。
宝刀接过小酒坛子，塞给阿罗一张纸条。趁人都散去，阿罗仪态自若地回了自己的小院里打开纸条细看。
上面只寥寥几字——多谢娄阿罗相救，日后定当舍命相报。
阿罗松了口气，这谢皇后果真聪慧。只怕越是如此，皇上更容不得她们。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又过了几天，谢清玄提了阿罗做尚食局司酝司正六品司酝。
这是提拔也是笼络，谢皇后希望阿罗全力辅佐她在宫中站稳脚跟。她母家势大贪权，夫家更是视其为眼中钉，除了自己强大，谢清玄没有任何办法。
司酝不是特别大的官，却是个很重要的职位。大大小小献酒进御之事皆要得她安排，不可出半分差错，甚至还要包揽试毒的活路。
谢皇后这个两个权势中心位的靶子，是把性命都压了一半在她身上。
阿罗原想拒绝逃避了事，免得她坏事。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种锻炼？她喜欢谢清玄，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倒也无可厚非。
在阿罗眼里，谢清玄可悲可怜又可敬。这个谢家幺女有别人没有的洒脱和豪迈，有一身凛然正气，有一身叫人艳羡的好武功。
幼时父亲曾道，谢家清玄当真是巾帼英雄。多少蚁族小国都是谢清玄带兵打下来的，多少将士都是谢清玄出生入死的弟兄，多少庆国人民的安居乐业中有谢清玄的不可磨灭的功绩！
谢清玄值得她挺呀！
阿罗想了许多，心中尚有几分忐忑和犹豫，但她依然视死如归、英勇就义地到司酝司入职。
在司酝司里待了小半天，她才明白，原不用她试毒，随便找个女史吏员去便可。她却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孔圣人曾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但她还是深觉皇后交给她的任务极重，不敢应付了事。
过了些日子，谢清玄带着宝刀来玉漆宫找阿罗。
阿罗引着清玄到了无人之地，自有一番密语。
阿罗垂首福身以示忠心：“阿罗本不好管这朝政上的弯弯绕绕，但此事攸关皇后身份性命，心中不忍，这才绘图告知。皇后提拔阿罗做司酝，实难担当大任，如今过得小心入微，只盼皇后酒食无忧……”
谢清玄抬手打断她，“阿罗为何自谦？你的石榴酒令我和宝刀她们俱都回味无穷，如何不能担当一个小小的司酝？算不得提拔，这是你应得的。”
皇后一脸真诚崇拜，并无任何歧义。
阿罗一顿，面上微妙。原是她戏太多。根本没有笼络，没有站队，没有保驾护航，皇后只是单纯喜欢她喝的酒。
丢人呀。
倒也不算太丢人。皇后后来偷偷叫宝刀递了小信给她，文字言辞恳切，大意是她一介孤女，朝政动荡，实不愿将她牵扯进来云云。
阿罗知道皇后的好意。虽不忍看她孤军奋战，却还是选择了安逸。她决心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娄家已倒，即便她愿意辅佐皇后，也拿不出值得令人侧目的势力。
由此，阿罗每日常在司酝司里研究酒类典籍，入夜便将书籍带回玉漆宫翻阅，不免越陷越深，时常亲手制酒调酒，名声渐广，四方宫女太监都要来叫她一声姑姑姐姐，讨一杯酒喝。
庆嘉四年的十一月怪得很，早早铺了层厚雪在地上，玉漆宫的梅花都开得衰败，阿罗打院里去司酝司时，一路喷嚏不停，午时回宫温了壶酒，倒了半壶在明德桌上，免得冷着她。
到了十五，阿罗在东宫玄武门外看见十七正与其他大员谈话，身上单薄。十七府上没个贴心丫鬟侍候，是不大注意这些琐碎事，别生病了才是。
她转头叫了竹桃去问尚寝局借了个汤婆子来，又买通了角门侍卫，穿过午门、端门，才终于在皇城外的角落找到十七的破落马车。
冬月里，宴会多，祭祀多，什么都多，陈三境同样忙得脚不沾地。临修来皇城门外接他，因去如厕，他出来时便只看到马车没看到人。
急促又短暂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自侧门走出来一个穿石榴色宫装的阿罗，暖阳天里的大雪衬得她满身流光，一颦一笑间自有风情，温柔又明媚。
如果阿罗没有那么猥琐地靠近他马车就好了，一切都将很美好。
他躲在马车后，想看看她在要做什么，却见她也环顾了马车一周，轻声唤他，“陈大人？你在里面吗？陈……大人？”
唔……声音也好听。
阿罗步伐极其猥琐地朝马车车头走去，陈三境闪身躲在车尾后，他担心被她发现，便提气轻手轻脚地钻进马车内。
却不想，阿罗也正从车头那边上车。
四目相对，一场好戏。
阿罗：“！！！”
陈三境：“……”
凭着陈三境那个沉闷寡言的性子，他定是不会先开口的，所以阿罗只能说些好话缓解一下尴尬。
“呵，呵呵……你的马车好漂亮呀。”
“所以……你要偷车？”
“……我不是那样的人。”
“本官，觉得你是。”
阿罗：“……”
一来二去到了年底，宫里热闹起来。阿罗大方地将去年从皇上那儿得的兔毫盏拿来款待姐妹，又是煮茶又是制酒，忙得不亦乐乎。
绿枝托人送进来些民间小吃古玩，意趣盎然。阿罗看得开心，只盼着自己出宫那一天快些到来，若她的陈十七能早些娶她便更好啦。
想到几月前在京中陈府为他种的海棠树和他看她时深邃的眼神，阿罗喝口自己酿的桑葚酒都觉得不见半分酸口，只余甜腻。
阿罗并不知十七来历。但那日入陈府并不见十七父母高堂，此时想来稍加疑惑，却不深究。
她见识过陈府的冷清，于是赶在大年三十前一天出宫，给十七送温暖去。今年虽不再有新衣裳，好酒好茶居多，腊肉必不可少。
她厚着脸皮在陈府包了饺子，洗了手转去书房找十七时，见书房两边的门都紧闭，门口站着临修和小五。
临修、小五是陈三境的长随。阿罗和临修略熟悉些，此时见他二人表情严肃，不敢擅闯，于是站在拐角思索气氛严肃的原因。
不想她还没来得及离开，书房里传来一道声音：
“辛苦你了，翻了年就调你去吏部做个郎中，届时你在科考中积累的人脉便派上用场，朕信你。”


第19章 五年五月。剖白心意
19.
是皇帝的声音。
这么快就调任吏部吗？看来皇帝要让十七接触各大势力了。因一本花名册而起的纷争和杀戮可不少。
阿罗将年货都归置好，又嘱咐临修今晚给陈三境下饺子。
临修应下，心里有点不乐意。同为奴仆，偏你当的像是相爷夫人似的。但他并未显露心绪，只与一众小厮私下谈论这个公主身边尤其貌美的婢女，皆说“她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怕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阿罗省得临修不爱与自己亲近，抿了抿嘴没再托大，怏怏地回了宫。
她以为做了司酝就能光明正大地追求十七，可女官的地位到底不如男官，两人之间依然是天堑鸿沟。
庆嘉五年元月，礼部主事陈三境升调为正五品吏部郎中，一时间在朝堂上很是打眼。
这一年不很太平，导致京城里都持续着阴云密布的景象。
大庆第一将门谢氏，没了。
陈大人入吏部后，首要就是拔除谢氏枝叶，再由他上报手中所掌握的谢氏谋权篡位的证据。
不止如此，为了万无一失，皇帝还为谢氏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人证是赣州前任经历，谢家旁支；物证是谢皇后宫中传出的串通信。
原来白皮松林里那次，皇帝没真杀赣州经历，而是留了这么久等着给谢氏一族致命一击。
最委屈的怕是谢清玄。信是她亲手写的，言辞恳切地同谢父讲了谋权之弊，通篇皆是恳求父亲正心明志，不要胡来。写完后她让宝刀送出去，竟通通被皇帝拦下！
也正因为这几封信，圣上言，谢氏清玄德惠自持，尚有悔过之心，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日起，谢氏清玄着降为从四品婕妤，移居重华宫，且永不得出宫。
不止废后，李泽镇还要与她死生不相往来。
重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是离皇帝的养心殿最远最远的宫落，离冷宫却极近。这算什么？打入冷宫？
谢清玄除服入重华宫的那天，四处阴云，似有雷雨。
阿罗给明德支着伞，陪着废后谢氏褪去一身华丽，满身素净地走到重华宫外。
明德一夜之间长大了一遍，不知从何处晓得了悲哀，拉着清玄嫂嫂的手，“嫂嫂，珍重。”
谢清玄点了点头，笑着看了二人一眼，“别担心我。”
她笑起来，眼里噙着丝丝泪，要掉不掉，“只要没有李泽镇，我在哪儿都会过得很好。”
阿罗心疼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清玄这话傍晚时传进李泽镇耳朵里，酉时皇帝便下令重华宫用度削减一半。
阿罗正给十七缝荷包，狠狠对着空气啐了口，原本受皇帝冷落的嫔妃日子就不好过，还要削减一半，如何生活？日子可还怎么过得下去？
谢清玄的事让阿罗心中愈发不安，她再也不想和十七明明暗暗下去。
又逢槐花香飘十里的时候，阿罗亲自给正要出宫的陈大人递了茶。
她抬眼看他，“可否冷宫槐树下一叙？”
陈三境知晓她聪慧，心机深沉，也知晓明德公主与废后交好，于是他暗地里打量她好几眼，见她不似作伪，又有几分想探探明德心意的意思，便跟着阿罗去。
两人沉默地走到前年那颗老槐树下，头顶枝丫繁茂，香气氤氲。
阿罗含羞带怯地递出个紫色打底金线镶边的荷包，觑眼看他，“你明白我的意思？”
陈三境伸手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边什么也没有，没有密信、没有物饰。于是他随手搁置在老槐树上的枝桠子上。
他指着空荷包回话，“什么意思？”
阿罗背过去，两手交握于小腹前，低头小声，“我心悦你……”
陈三境心尖被烫了一下，脸上悠悠可见两抹不易察觉的淡红，眼前的女子臻首微低，脖颈一片雪白，耳垂上的翡翠珠子更与肤色相得益彰。
她一身浅绿宫装，很是清爽。
他顿了顿，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你当知道本官对你家主子有意……”
阿罗默了默，扶着发髻回头，“你不是已经不再……”
他摇了摇头。
阿罗顿觉面上无光，她费劲地想要十七知道他的好：“十七，自打你入宫起，我便心悦你了……你的吃食衣裳都是我备下的，年关时全是我为你……”
陈三境打断她，“我知道。”
阿罗想，他终于不自称本官。
她急道，“那你……”
陈三境想了想，目不斜视地看向阿罗，眼底恍似毫无波澜，“即便我知道是你又如何？”
自打今年春节吃了阿罗包的饺子，他便知晓往日高士和他分享的食物是谁做的。
他冷哼一声，“为何我做侍卫的时候你不来剖白心意？偏等到我做了官？太子瞧不上你，便来找我？”
“当初为了攀附男人，你连高士都不放过？你不是绿枝姑娘的好姐妹吗？说到底，不过是看上钱权罢了。”
阿罗彻底生了气性，“我何时攀附高侍卫了？我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
陈三境以为她在担心事情败露，嘴角掀起不屑的弧度，反唇相讥道，“你既心悦我，又为何时时给高士送吃食？”
阿罗眼里星星点点泪光迟滞地闪烁，“还不是你不收？”
“那为何高士要告诉我是绿枝姑娘做的？”
“还不是怕你不吃？”
“……”
“……”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三境拂袖转身，冷漠道，“承蒙抬爱，本官已心有所属，矢志不渝，对你绝无半点情意，你不必再费心。”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太子也是一样。”
明明是站在暖洋洋的五月阳光下，阿罗却只感受到麻木的双脚和满腹的冰凉。一腔热情被这冰水浇灭个干干净净。
她自负美貌，自诩深情，不过这一两句话就让她彻底敲响退堂鼓。
她想，陈三境知道个什么呀？她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思念了什么，难过了什么，陈三境永远不会知道。
他更不晓得这女子用情的弯弯绕绕的、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的十三年。
入夜就寝时，阿罗的枕头上处处是冰凉的湿意。
后来，她再也不用时常出宫。因为宫外没了她想见的人。
她把院里墙角的金菊全拔了，种上一片白菊，就当祭奠她这辈子喜欢的第一个男人。
她每日在司酝司和玉漆宫只见来回往返，两点一线，向她讨酒喝的姐妹太监络绎不绝。
终于有一天，皇上喝了她的酒，对她大肆褒奖，赏了许多财宝。
宫里嘴碎的宫女太监不在少数，竟因此又重提多年前皇上向明德讨要阿罗的旧事。
这事传到一直没有子嗣的苏嫔耳朵里，可谓是醋坛子摔了个结结实实。
苏嫔让贴身丫头来告诉阿罗，让她亲自送一壶陈酿到钟粹宫。
虽然省得这是鸿门宴，可阿罗知道逃得了这一次也逃不了下一次，倒不如被她刁难一次好消了她的气。
去了钟粹宫宫外候着，足足在太阳底下等了大半个时辰，苏嫔才宣她进去。
阿罗热得满身黏腻，擦擦汗端着托盘进去。刚走到正殿外头，就跑来一个小宫女将她撞个趔趄，托盘上的瓷瓶儿顷刻间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见过一面的苏嫔的贴身丫头就厉喝一声，“大胆！”
苏嫔翘着尾指理了理翡翠耳坠子，眼睛都没睁开，“本宫听不得吵闹，带她去尚宫局领二十板子便是。”
垂帘后进来一个人，“朕才小憩一会儿，爱妃这是要罚谁呀？”
阿罗偷偷瞥了眼皇帝的金龙靴，猜不透这是要救她还是看热闹。
苏嫔立刻站起来迎接，千娇百媚，哪有半分刚刚的雍容气度，“不过一个司酝司的女官，摔了我等了好久的陈酿，随便罚一罚便罢。”
李泽镇看也没看阿罗一眼，任由苏嫔整理他的腰带，“那便随你。”
阿罗认命地被拖下去。
也是，李泽镇这样真正心机深沉的皇帝，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官得罪施光誉的女儿呢？
更糟心的怕不是不敢得罪，而是故意让施家自以为受宠，届时施家自以为位极人臣，难道还不会行差踏错一两步？
捧杀，即是如此。
阿罗被两个嬷嬷带到尚宫局司正处，被记录了姓名时间所犯罪行所属司管，而后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个把时辰才彻底趴在长板凳上。
打人的嬷嬷旁边站了个捧着档案的嬷嬷，“原来她从前竟是罪奴之身，父亲是那个通敌叛国的娄正廷！”
打人的嬷嬷面无表情地举起大竹板，“那确实该狠狠教训一下。”
两边甚至还有受罚太监。
可那两个嬷嬷竟就如此扒了她襦裙下的长裤，露出小半屁股。
“啪！”
阿罗羞耻极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就是不落下来。她得忍着，忍到出宫那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二下就让阿罗痛呼出声，她想来是个认怂的，哭叫道，“嬷嬷！阿罗好歹是公主身边的人，做事留一线的道理嬷嬷不会不懂吧！”
“我管你是谁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打到第四下时，阿罗脑袋已经晕晕乎乎，昏沉地抬头看了眼前方的青云桥。
青云桥上站了个靛袍锦衣华服的男子。明明打扮得一身书卷气，却还是掩盖不了眉宇间的坚毅与英气。
是十七……不，是陈三境。
阿罗彻底闭了嘴，这样任人欺负摔打的她，她一点儿也不想叫陈三境瞧见。


第20章 庆嘉七年。不平凡的一
20.
大竹板子落在阿罗身上，痛得她闷哼一声，下唇被咬出一颗小血珠，只觉臀肉发麻。
又挨了两板子，青云桥上冠服楚楚的陈三境站在血肉模糊、精神错乱的阿罗面前。
阿罗用力睁开眼睛扫了眼身下板凳旁边的紫线压边的官靴，平视时能看见来人袍子上的飞禽纹花。
她不甘心地抬头仰视那人，果不其然，是她心心念念的十七。
她看见陈大人随手扔给嬷嬷二十两银子，嬷嬷笑道：“陈大人……莫不是看上这狐媚子了？”
陈三境要嬷嬷放人。
嬷嬷打了一圈官腔也不放。
陈三境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元宝。
阿罗忍着痛按住他的手，蹙眉摇了摇头，嗓子干涩得紧，说不出话来。
陈三境看向板凳上的阿罗，一双狐狸眼此时盈满了泪，鼻头红通通的，平时殷红殷红的嘴唇变得惨白惨白，像一只斗败的小鸡仔，蔫了吧唧。
他心底倏地窜起一股火苗，烧得满腔怒意，却不知在气什么。
三个嬷嬷看着金元宝，眼睛透亮，苏嫔身边的嬷嬷最先反应过来，不着痕迹地接下，笑着要和陈大人说几句好话。
陈三境却没来得及理她，弯腰将板凳上的阿罗拦腰抱起，不发一言地往玉漆宫去。
阿罗强行保留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两手攀着陈大人的脖颈，脑袋埋在他胸口，眉梢眼角俱是疼痛也赶不走的笑意。
每走两步，屁股便针扎似地疼，她却还笑得出来。
良久，她终是忍不住，眯着眼睛靠在陈十七怀里，轻轻地，从鼻子里哼笑一声。
陈三境脚步一顿，低头看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阿罗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苍白的嘴角扬起，明明虚弱得要命，说出的话却要别人的命：“为什么救我？”
陈三境想：皇上让我来救你。
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平白无故又莫名其妙，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是皇帝派来的。这个女人本就对皇上有意，若是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作妖呢！
他如此想。于是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旁边暗红的宫墙在阿罗眼前晃动，紫云殿的粉紫千日红从殿内支出来大片，鲜艳得像阿罗脸上的笑。
阿罗伸手圈紧了陈大人的脖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色娇娇弱弱，“大人不是不喜欢我？作甚又来救我……”
陈三境手臂一紧，彻底停下脚步，俊脸一红，“闭嘴。”
阿罗总还对他抱有期待。现如今陈三境赶来救她，无异于朝她招一招手叫她过去他身边，她轻易上了当入了坑，原本休止的心思翻腾起来，像滚了火，热烈又肆无忌惮。
那嬷嬷前几板子打得极狠，明明是打屁股，却好几板子敲在腰背上，十分要命，轻易出了血。
她再没有心力逗弄十七，脑袋彻底窝进十七颈窝里，呼吸弱得快听不见。
陈三境感受到脖子上的温热的气息，吓得要将阿罗扔在地上，摇了怀里女子几下，还不见动静，才知晓她已经晕厥过去，他只好把人送到玉漆宫门口太监手里。
明德气得摔盏，命人即刻去传太医。
陈三境受皇上嘱托，来时就揣了两瓶上好的金疮药在身上，此时一并递给明德身边的竹桃。
他不好再在后宫逗留，今日有皇上的令牌才能进入后宫，是以他送回人便匆匆离开。
脖颈间的温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手摸了一把，方才莫名紧张的心境也没了，于是摇摇头，步履淡淡地往宫外去。
自那之后，明德和苏嫔的梁子就此结下，平时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苏嫔的顶顶好话。
这是阿罗教的。她说明德越是把苏嫔夸得天花乱坠，便越加重皇帝心里的厌恶与疑虑。
明德虽不懂为何如此，却还是照做不误。
皇帝心里一直看不上苏嫔父亲施光誉的身份做派，最听不得别人夸施家人，越夸越是厌恶。正是因此，他更能懂得明德意思。
他也想为阿罗报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庆嘉六年春节，阿罗身体初愈，心里记挂着陈十七，但经了拒绝一事，还不大好意思去他府上叨扰，遂给绿枝去了信，又送了银子年货，求绿枝帮她关照一下陈三境。
绿枝应了，年后跟着高士去陈三境府里暖暖气氛。
后来绿枝传信来，说是期间陈三境问了句阿罗的身体是否痊愈。阿罗看得乐出声，心道陈十七心里一定有她。
庆嘉六年是庆国新皇登基以来最风平浪静的一年，也是不得不说的一年。
六年二月，当朝太师施光誉的一个门生在吏部做主事，被指押妓丑事，皇上要他自省，罚了他半年俸禄。
若是清官，这半年俸禄堪比半条性命；若是贪官，这半年俸禄不值一提。
朝廷众人得了这个决策，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见风使舵投靠施太师，有人上书皇帝请求皇帝治此人的罪……
人人情状，皇帝俱都统一让人记录下来。
六年四月，淑妃向皇帝进言，今朝已到选秀之年，皇帝应和。
整个后宫除了两位太后，这宫里只有礼部尚书章兴业的女儿淑妃位份最高。选修一应事宜自然都落到她肩膀上。
她做得很好。
且淑妃的父亲章兴业虽心眼多些，却是个忠心不二的能臣；淑妃平日也不舞刀弄枪，十分文静，何况淑妃还有皇长子李云彦傍身。
惠孝太后深思熟虑向皇上提议，将淑妃扶为皇后。
皇帝只说，“再看看。”
六年八月，皇帝头一回郑重其事地办了中秋宴。
阿罗身为司酝，全权负责中秋宴上的美酒。她把压箱底的酿造的几坛桂花酿分给女眷，味香浓厚后劲儿大的多数分给王公大臣。
这次中秋宴上五品及以上均可参加，全宴只有一人破例，即文采斐然的翰林院庶吉士乐不凡。
皇上让他在宴上赋诗一首，他理了理长袍，娓娓道来。
阿罗在殿外偷瞧陈三境，偶然注意到吟诗作赋的乐不凡，叹他文采卓然，风姿绰约。
宴席只进行到中途，皇上便借口离开。少数几个大臣也纷纷准备离殿出宫。其中就有陈三境和乐不凡。
唯一不同的是，陈大人走得四平八稳，风度翩翩；乐官人几乎走两步便摇摇晃晃转个圈。
阿罗作为司酝，带着手下的两个丫头托着醒酒汤在殿外候着。她一声令下，季乐立刻迎上去送汤。
阿罗走两步想去问候陈三境，却见陈三境走得飞快也不回头。她便只好作罢。
乐不凡是个风流的，咽了三口醒酒汤就不再喝，转头看到阿罗样貌，酒意更甚，指着阿罗顷刻间吟了首词赋：
“眉挑气韵，眼尾风韵，唇角留韵，颊侧彩韵。
今朝得见此身韵，照影惊鸿具象开。
愿问仙子美名甚？酒香绕指不应知，不应知。”
女子都喜欢别人夸她貌美，阿罗也不例外。可此时此地，众目睽睽之下，这乐不凡太孟浪，她还来不及高兴，便挥开乐不凡指着她的手，肃然退后两步。
她不敢再看乐不凡，生怕这人今晚要在这太和殿外生事，于是吩咐身后两个丫头如常向后面出来的大人递醒酒汤。
乐不凡酒未醒头，木木地站在一旁看着阿罗布汤。
大抵谁也没瞧见，乐不凡吟词赞美阿罗时，前方阴影中的陈大人回头听词意，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后才幽幽离开。
这事过后，乐官人一直想寻这个司酝道歉，苦于没有渠道。
阿罗日日低调地在司酝司里酿酒制酒品酒，偶有迷醉时，拉着明德絮叨陈三境的坏话，说他如何有眼无珠，如何不识抬举。
十月，各宫娘娘忽然起了心思为明德说亲。其中苏嫔最甚，说是要让明德远赴西夷和国和亲。
先前明德刚出孝期时便有娘娘们蠢蠢欲动，如今诸位旧事重提，怕是十拿九稳。
六年十二月低，阿罗照例出宫去陈府缠人，不得好脸。她心思凉了些，不复往日热情。
到底不是泥捏的人，受了连年冷遇，阿罗终是起了气性。
早些年在宫里磨光了她的脾性，如今重得了地位，也可算能表表自己的性情。
在一片祥和气氛里，庆嘉七年终于到来。
这一年和六年的安稳顺遂不同，庆嘉七年发生了好多事，平白无故不见了好多人。得道者在这一年鸡犬升天，失道者在这一年玉碎瓦全。
七年元月，吏部郎中陈三境受诏入宫。
听竹桃说，皇帝跟陈大人商量让公主下嫁给陈大人的事。
阿罗手里酒瓢“啪”一声掉在地上，随后明德独闯乾清宫。
陈三境要娶明德长公主的事在皇室乃至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所到之处无不在议论此事。
竟还有不少人附和之：论容貌，二人不分伯仲；论名声，二人你追我赶；论才情，二人相得益彰。
这样的说法消息甚嚣尘上，直把阿罗听得心沉沉。
明德叫阿罗不要当回事，只要她不同意这门婚事，这事就成不了。
阿罗知道明德也根本选择不了，真正做选择的是皇帝。再想到皇帝对她隐隐约约的心思，她再没办法自欺欺人。
在这桩婚事正式确定下来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一直认真地在宫里等。
等到四月，翰林院的乐不凡过了散馆考试，皇上提他做了从七品户科给事中。这人事变动虽小，但也在翰林院中小范围引起同窗好友一片唏嘘。
真正引起轰动的还是陈三境。
六月，就在娶公主的事日渐沉淀的时刻，皇上提拔陈三境做了正三品吏部侍郎。
四年内从正六品礼部主事到正三品吏部侍郎，嚯，多大的才气也不能叫他如此平步青云。
朝臣们纷纷上书参奏，皇帝不可过于宠信陈三境，以免他恃宠而骄。且其资历过浅，德不配位，无论如何也不能胜任。
时局紧迫，不知是哪位小丫头在这时走漏了风声，四年前陈三境与公主大人在御花园相亲的事被传出来，让整件事愈演愈烈！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此事刚传播不久，说法便多种多样，竟还有人陈三境与公主在御花园私相授受，直把明德一起拉下水坏了名声！
若陈三境不娶明德，明德如何得个好归宿？！


第21章 庆嘉七年。不平凡的一
21.
如此一来，这陈三境倒也成了正经皇亲国戚。
可皇上只给他个正三品吏部侍郎也就算了，若他真娶了公主，皇上还要给他爵位，那已经不是宠信重臣而是昏庸无道！
阿罗与明德都清楚四年前御花园的事，没成想被人胡乱传成这样！
明德去求皇兄，希望能下达明令表示陈三境与明德的清白。皇帝让她稍安勿躁，此事不会叫她吃亏。
她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阿罗。
阿罗没明德那么好骗。她只等皇上一条明令，这才是实打实的铁板钉钉的东西。
这条明令等到六月末，也不见消息何如。
六月最后一天夜里，阿罗房里来了个人，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阿罗又惊又意料之中，“你走罢，我还在皇上的圣旨。”
就在这节骨眼上，阿罗唯一等来的，是紫云殿里的清美人升了位份，现下该叫清贵人。
七月初，大殷国二皇子携使者前来庆国向明德长公主提亲。皇上将他们一一安顿好，并未给出答复。
阿罗让竹桃去看看那个二皇子品相如何，得到玉树临风的答案，这才放了心。
明德亲自去瞧，什么都没瞧到就被皇帝着人遣送回来。幸亏有竹桃这个消息灵通的，这才省得二皇子模样。
她对阿罗说，“既然大殷二皇子好看，我嫁便嫁了，你再出宫去一次十七那儿，问个清楚。”
阿罗一开始不太愿意，觉得太难堪。
后来转念一想，她八月初三满二十五岁，届时挑个日子去找陈十七要个答案，他不乐意她就彻底斩断情丝远走高飞，有什么不好？
庆嘉七年八月初七，阿罗打点好关系，提拔了司酝司里的季乐妹妹，跟竹桃说清楚明德的喜好，问明德要了令牌，强行出了宫去了陈府。
陈大人果然不乐意。
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走掉，眼泪落进衣襟里不听见半点声音。
平复好情绪，阿罗回宫拿了银钱，收拾了东西，皇帝李泽镇赐给她的小院里的东西她一件也没拿，在皇宫外和明德告别，去了天涯海角。
明德虽舍不得她，却知她难处，处处事先给她安排，给她备了足够的银钱。
走前，她嘱咐明德，婚后不可处处以男人为尊，必要替自己搏一搏地位荣辱。
明德哭着说好。
在宫门口，二女执手相看泪眼之时，她这样告诉明德，“明儿，他……是极心悦你的。如果你愿意，替我爱他吧，我得走了，去嫁别人。”
明德哭了，“谁要替你爱他啦？你胡说什么？”
“你，你可千万别像我这样。你……你是公主，你万万选个好的！陈大人心悦你……自会对你好的。他是个好人。”
自始至终，阿罗都坚信陈三境是君子，从未变过。
她转身要走，明德哭着摇头。
很久以前，明德问阿罗，“值得吗？”
阿罗说，“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有乐不乐意。”
如今阿罗走到侧门边上时，明德大声喊她，“好姐姐，后悔了就来大殷找我！”
阿罗笑着回头，“姐姐不后悔的。”
出了大庆皇城宫门，阿罗再也不是阿罗。
她是大庆前朝左相娄正廷的嫡女，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娄兰。
而非公主婢女阿罗。


第22章 七年九月。辗转难眠的
22.
庆嘉七年八月初七
公主身边那个名为阿罗的青衣侍婢又来到陈三境府上。
与平时不同，这次阿罗姑娘没再穿宫里的服饰，而是换了身花青襦裙，头戴一支秋海棠银步摇，背对他站在海棠树下，顾盼生辉，身姿俏丽。
陈三境原本在书房里处理政务，忙得一塌糊涂晕头转向时，转头看到女子曼妙身影，心头悄然一动。
这女子仗着貌比罗敷，缠人得紧！如今两年有余，任他如何拒绝也不肯放弃！倒不知是夸她勇气可嘉，还是讽刺她不知羞耻。
但他也因此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这样一个妖精似的人儿一心挂在他身上，即便是为财为色为权，说出去也是极有面子的。
她还站在外头，安安静静伫立着。
陈三境知道她是在树下等他，但他不想出去。
心如明镜的陈大人并不看那女子一眼，可手里的朱笔却再不能使得称心如意！
他自我唾弃式地又是蹙紧了眉，又是长叹一口气，暗骂自己“简直色、欲熏心”！
一番不知所谓的做派后，陈三境心情复杂地理一理衣衫，好像说服了自己一般，终于畅快地出去与之会面。
那女子分外惊喜地转过身来，立展笑颜，双眸亮得唬人。
她甫一福身，稍稍正色：
“陈大人……阿罗知道今日唐突，但还是想亲自来得大人一句话。”
女子的犹豫娇羞全数陈列词句间，入耳难忘。
“你问。”
朝廷新贵陈侍郎一袭紫色官服，头顶秉一只白玉冠，面色淡淡，芝兰玉树，当之无愧也。
只见那侍婢原本负手而立，此时十分优柔寡断地将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赫然有一个藕荷色荷包。
她缓缓地，珍重地朝陈三境递过来：
“不，不知陈大人可否……”
这样明艳动人、热情如火的女子，竟也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时候。
陈三境立时顿了顿，随即满脸不耐地蹙眉看她，如花美人微微低头，身体因为紧张而轻颤，面颊一片绯红，藕荷色荷包被她颤巍巍地捏在细白的手里。
良久，他面无表情地回应：
“果然，当真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子。”
身前女子震惊地抬头看他，面红耳赤间，羞臊和怒意一同涌上来，她紧紧追着他的眼神问道：
“……不知羞耻？”
尾音上扬，这很明显是一个疑问句。
可陈三境听不懂她的语气。他不懂，这个女人还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他已经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难道非要受他一番羞辱才肯断了心思吗！
于是他转头认真又直白地对上她的眼神。
只见此女自嘲似地勾了勾嘴角，依然紧盯他的双眸，端的是十分大胆、极其挑衅的口气：
“愿闻其详。不知陈大人对这四字作何解？”
陈三境听完，心道这女子实在厚脸皮。于是他收起折扇，不想再给她留最后的颜面：
“宫里槐树下，本官已经拒绝你的求欢，是也？”
那侍婢听了求欢二字，竟还是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他讽刺地笑了笑，便清楚地迎上女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
“每当我升官，你动作倒还挺迅速的？”
说到这里，这女子垂头闭眸，却还是倔强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陈三境不知道这侍婢究竟在倔什么，又有什么可倔的，难道他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陈大人升了官，学会了色厉内荏：
“你自去想罢！这‘不知羞耻’四字与你，配是不配。”
这句话落地，海棠树下，落针可闻。
而后，他眼前的姑娘终于动了。
那倔姑娘缓缓抬起头，红唇紧抿，一双漂亮的秋水眸里盈了一层朦胧的雾，愈发晶莹。
忽然，这女子含着泪光勾唇一笑，却与方才的味道截然不同。
方才勾唇，讥讽居多；现下勾唇，却……
他倏地有些后悔，胸肺处一窒。他好像……不该跟女子说这样狠毒的话，忒没风度了些。
可这女子也着实缠人，他实在是饱受其扰。是时行这般事，应当是可以得到谅解的。
他转念又想到，明德公主还被这女子蒙在鼓里，视其为亲姊妹，更是对这女子宠爱有加！
反正日后他自会与明德成婚，此时铲除她身边一个不甚忠心的媚俗丫鬟，大抵没甚所谓。
他正晃神思索为何他心里总有些沉重感时，这个女子总算开口说话了。
“小女子不才……未得大人青睐。”
这是第一句，女子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哭音。
陈三境仔细听她说话，明明还是细软的女声，明明能察觉出微弱的哭音……可他却觉得，用振聋发聩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不自觉地转身正视这个大胆婢女，竟对她后面的话来了兴趣。
只见阿罗随手将手里的荷包扔在海棠树下，那荷包便自此埋了一小半截儿在土里。
他再听她开口说话，声音已经再没有先前的哭音，只剩下随风而起的释然：
“扰大人良久……大人勿怪。”
“陈大人，您不懂阿罗的意思，但阿罗明白您的意思了。从此天涯海角再见。哈。”
刹那间，风起，女子头顶的秋海棠漱漱而落，竟浇了满头，美煞哉。
而后这婢子极妥帖地一福身，恁是做足了礼节才离去。
这一天夜里，陈大人二十七年光阴里，头一回辗转难眠。
*
九月初七这日，晴空万里，日头极好。距离那个叫阿罗的貌美婢女来他府上……表白，已过了月余。
这一个月，陈三境过得极为不好。
夜夜辗转难眠不说，即便睡着了，梦里却还隐隐可见那女子身影！他当真看透了自己——到底也不过是个色迷心窍的好色之徒！
天还黝黑着，他最是信任的小厮临修就来服侍他起床穿衣。
“大人，昨儿夜里还是睡不好吗？”临修的臂弯里着陈三境的官服，担忧地问，“可是近日太忙，没休息得当的缘故？”
陈三境只穿着一身中衣立于脸盆架子前，幽幽洗了把脸，没出声回应。
临修早便习惯了自家老爷做派，于是他另外挑了个话头：
“明日便是皇上下旨赐婚的日子，咱们府里便得准备迎娶公主的事了，那大殷的二皇子虎视眈眈，您可别小瞧他去……”
临修的话还没说完，陈三境便自顾自地去了卧房前厅用早饭。
吃了两口，却觉得寡淡极了。他终于闷声朝身后追来的临修问话了。
“临修，”陈三境眉目前微有些茫然，“你说……明德好是不好？”
临修整理官服的手顿了顿，试探般地回答道：“公主自然是好的，何况……您一直喜欢公主啊。”
“……临修，”陈三境沉默半晌，这才出声道，“为我更衣罢。”
他转身看着窗外……外面好大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那是他刚来京都的那一年亲手种下的。
自此，往些年从未放在心上的记忆在脑海里纷至沓来。
但他没作何反应，只是任由临修为他套上官服。
大人竟然没有自称本官……临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他觉得……今天的大人，好悲伤呀。
穿好官服，坐上马车，陈三境环视一圈，朝外头问道，“临修，我的暖炉呢？就是外面总套了一个绣着绿竹的暖炉套的那个？”
“大人，如今才九月呢……往日里不是腊月里才添暖手的物事吗？”
“也罢。”复又合上帷帘，陈三境遂闭目养神去。
马车一路悠然，颠簸甚少，不一会儿便稳稳地停在侧方宫门外，此时天还未亮。
黑沉沉的雾色里，陈三境没让临修搀扶，自己跳下了车，从午门旁侧的门入了宫。
临修站在原地抓耳挠腮，饶是想不通：
九月的天里没备暖炉……大人居然生他气了！
这……竟然也能生气？
难道九月里的大人怕冷吗？
莫非……是得了病罢……
正待临修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时，他家老爷竟又辗转回来了！不怕误了上朝奏事的时辰吗？
他家大人幽幽地喊他一声：“临修……你且在这里思索一番，本官喜欢公主什么。”
临修：这一声喊得……活像个怨妇。
“若是本相下朝回来之时你还没想出来，就按府里规矩处置你。”
临修：……分明是个恶妇。
*
过了一个时辰，陈三境还没出得宫来。
临修松了口气，将马车赶至不打眼的角落里停下，坐在车外继续冥思苦想。
他不知道大人今日为何让他思虑这些没甚头脑的事，也不敢问，反正也不算是个难题。
又过了半个时辰，各式探讨声四起，原是陆陆续续有各位大人从宫门处出来。
临修如往常一样下车等候大人。
人走了一半，他没见着大人的人影儿。
他朝前走了几步，希望大人眼神好些，能轻易找到他。
不消多时，宫门前只剩下三两个人还在往外走，他家大人还不见人影。
等宫里出来最后一位大人，却是礼部尚书章兴业大人。
“章大人，请留步。”临修等不得了，他弯腰上前拦住章大人，“章大人，奴才冒失了。只是大人还不曾出得宫来，心中着急，这才来问问您。”
章兴业摇头晃脑地抚须一笑，“本官出来时，丞相还在皇上的御书房里呢。想必有事商讨，你且再等一等，应当快出来了。”
临修连连鞠躬应声，“诶，这就好。多谢大人相告，免去小的心中焦虑。”
章兴业说了声“无妨”，嘴里嘟囔了句不知什么玩意儿，便乘了自家轿子走了。
临修离得近，耳力又好，听得一清二楚：这陈侍郎老大不小的人，终于要成婚了。
先皇膝下子女只寥寥几个，明德公主乃是老来女，与当今圣上更是一母同胞，自小娇宠却未被宠坏，且自请为先皇仙逝守孝三年有余。
由此，公主的亲事便耽搁下来了。耗到今日，明德公主竟已双十有二了。
临修细细想来，许是圣上在和大人讨论与公主的婚事罢，他只管等着便是。


第23章 九月。御书房请婚
23.
御书房内，进门两手边摆着足有人高的卷云如意细口广身花瓶，里面插着大束紫竹。瓶身后面具都贴着字画，一幅龙飞凤舞的章草小字，摹的是张千的《新亭记》；一幅行云流水的行书大字，摹的是杜白的忧国诗，皆为皇上亲笔。
“参见皇上。”陈三境走到御书房中央，距皇上书桌六尺处，双手托举于头顶，深深一揖。
“陈爱卿来啦。”
庆嘉帝年纪与陈三境相仿，两人私交近十年，不可谓感情不深厚，“你也知道，今日只是谈谈你与明儿的婚事，不必拘谨，坐吧。”
陈三境沉着点头，扫了眼那熟悉的檀木椅面，一言不发地坐下：
唔……为什么今日御书房里没有备软垫？
作为皇上亲信的陈侍郎，早便坐惯了软垫。
这些个做奴才的，真是愈发疏忽了。
“陈爱卿，不知你可想过何时迎娶明儿？”
皇帝爽朗地笑一声，将手里的奏折随手扔在沉香木漆桌上，雍然起身，绕行过去，落座于陈三境对面。
怪哉，皇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让他娶公主的念头，此时这般发问，想是房内有人偷听。
难道是公主身边的那个……阿罗？
陈大人入仕七年，深谙含沙射影之道，“公主容姿绰约，蕙心纨质，微臣自然希望水到渠成尔。”
皇帝还未答话。
“呵！”
却听万马齐喑的屏风后传来一声极尖儿的冷笑，须臾间，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走出来。诚然堪当容姿卓然四字，但比起那日的青衣美貌侍婢，稍有不及后者眉眼神韵。
明德笼袖立于陈三境三尺外，似笑非笑道，“真是多谢陈大人美誉，明德何德何能当得起大人你的青睐？”
陈三境充耳不闻，只弓腰起身低头面对皇上，不反驳也不继续赞扬。
皇上装模作样地厉声制止明德，却还是让明德说完反讽陈三境的话。
陈三境心里记挂着公主的侍婢，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堪。左思右想后，他看向身前钗环满头、穿着打扮雍容华贵的明德，淡声问道：
“不知公主愿不愿意下嫁微臣？”
明德狠狠地剐他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不愿意。”
于是陈三境认真起身，朝着刚坐下的皇帝又垂首跪下了：
“启禀皇上……臣，有罪。”
朝廷新贵，一鼓作气，竟只憋了这几个字出来。
皇帝诧异地将手里的盖碗茶放回桌子上去，正要扶他起来说话。
陈三境却觉得丢人得很，于是他再接再励道：“臣……”
好罢，他要破罐子破摔了：
“皇上，公主身边有一名唤作阿罗的侍女，心仪臣已久，臣近日为此辗转难眠。今日公主既不愿下嫁，微臣斗胆，求皇上赐婚。”
这下好了，皇上心中也定然觉得他是个好色之徒。他想。
实则不然，他，他只是想要成全那个痴情女子……此番全然是他心地善良，为民请命所致。
皇帝先是心里错愕一阵，这和他原先预想的情况不大一样。原本，陈三境应该在他面前奋力求娶明德，怎么忽然转了性看上了阿罗？
静悄悄的御书房里，只见皇帝面色冷如寒霜地又把檀木桌上孤零零颤巍巍的青花茶碗端起来，“哦？”
“求皇上恩准……臣今生必然甘愿为大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是自个儿从嘴边跑出来的……
陈三境心里愈发唾弃自己，瞧瞧，这般誓言，却是为了个女人……竟然就只为了个好看些许的女人！
是他色令智昏、鬼迷心窍。
“若是朕……不准呢？”
庆嘉帝轻轻将茶盖儿放回茶碗头顶，发出一声暗沉的陶瓷碰撞的“啪嗒”声。
陈三境被这些微的声响刺得心里一沉，蹙眉抿唇正要回话。
他双手交叠置于地上，额头只略高手掌两寸，心中认真盘算这还要如何表表忠心才能请到皇上赐婚。
听他这一番剖白，素来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的明德当真是哑口无言。
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能够挤兑的言语：
“只可惜本宫的阿罗……已经二十五岁期满，自请出宫嫁人去了。”
皇帝心里一沉，却只蹙几下眉，并未说什么。
陈三境错愕地撑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明德。他张了张嘴，不晓得说什么好，嗓子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说不出话来。
三人聚在御书房里，沉默极了，沉重极了。
庆嘉帝沉默，陈大人沉重。
“不可能。”陈三境压了压喉咙，干瘪又沙哑地否定她。
明德嗤笑一声：“陈大人当真自信，不信你便找找她。”
陈三境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恍惚间便断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脑后的阴影乌云终于消失了。
他想畅快地吐口气，却很快敛眉收唇。
他摸了摸胸前，钝钝地窒息感，那里像是有颗几百斤重的巨石狠狠砸下来，直把他砸蔫了。
他点点头，表示会去找。
而后他又转头朝向皇帝抱拳道：“皇上，微臣先告退了。”
陈三境朝御书房外走了两步，但他又停下了。
他缓慢又机械地转身，弓腰问明德：
“公主，您知不知道……”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她……跑去嫁给谁了？”
明德却转过身，看也不想看他的样子，凛然扬头居高临下道：
“本宫如何得知！”
陈三境躬身一揖，“那微臣又先行告退了。”
*
临修在宫门外头已然是“望穿秋水，等一不归人”的模样了，终于看见自家大人远远朝宫外走来了。
只是大人这姿势甚是奇怪……待得陈三境走近些，临修这才惊讶地看着他家相爷，竟是同手同脚走过来的？！
他今日真真是怕了，大人着实一副不太健康的样子。
于是他赶紧上前搀扶着，嘴里挑了个话题起来想要讨好一番，谁知却将马屁拍在马蹄上：
“大人，先前您让临修思考的问题，临修已经想出来啦！”
陈三境脑里一片空白，心道：什么问题？
“公主心地良善，气度卓然，华贵又漂亮着，自然得您喜欢！”
陈三境：呸！
临修见相爷没认同也没反驳，心知不妙，便没再往下拍马蹄去。且大人面色实在说不上好，他心想着是否要请个郎中来府里看一看。
两人一路上也甚少交流，直奔府里去了。
陈三境却由此想起了十一年前的一桩陈年旧事。
*
十一年前，国号元启第三十九年，先帝尚且还在世，但晚年的他一心求道，荒废政治，朝堂之上，奸相刘尚当道，顷刻间而风云变。
那年的陈三境还不叫陈三境，他还只是奸相刘尚家养的死士，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十七；不通世故情理，只知活命足矣。
他每天的生活大概就是去练武场练武，和死士堆里几百个弟兄对打，不断练习刀枪剑戟棍等等。偶尔十几个弟兄被叫出去做任务，偷东西，杀人，他都干过。
他是众多弟兄里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可能武艺比不上前面的哥哥们，但轻功他确实当属第一。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接到了一个这样的任务——夜探皇宫。
无父无母，从小养在荒郊野外的练武场里，除了杀人和偷东西，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他根本也无从知道，夜探皇宫是死罪。
他毫无心理准备，就这样穿着一身黑衣，甚至连剑也没带，就去了地图上画着的，好大的一座宫庭。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被明德哼的曲子吸引过去。
和大哥哥用竹叶吹出来的调子不同，这曲子欢快些，活泼些，充满生机，他喜欢这样的曲子，连带也喜欢吹曲子的人。
这世上总是无巧不成书的。
如果这一年这一天夜里，明德没有吹这首曲子，他没有被吸引过来，他也就不会被当时尚是太子的庆嘉帝一箭射中，也就不会恰巧摔在明德公主的玉漆宫里，更不会和阿罗有这第一次相遇。
他摔得仰躺在草丛里，疼得咧嘴时却看到自己的黑色面罩颤巍巍地挂在瓦片上，要掉不掉的看着急人……
重物落下的声音太大，那公主的丫鬟朝草丛走过来了！
那是陈三境与阿罗的第一次见面。
尚且没有名字的十七为了保命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他硬撑着身体微微坐起来些。
待阿罗弯着腰过来察看时，他左手迅速捂住阿罗的口鼻将其摁在怀里，不许她出声。
“唔唔……”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杀了她。
但他还是没有，他只是一个劲儿忍着疼问她，“想不想死！”
年少的十七虽然是个家养死士，但他也还算个十分有原则的善良的杀手，除了任务，绝不会滥杀无辜。
陈三境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阵后怕，幸好幸好，他是个善良的杀手。
阿罗背靠着他坐在他怀里，一个劲儿地摇头，死死地扒拉着他的手。
“只是给你拧脱臼了，只要你不说话，我安全离开之前会给你接骨。”他毫不犹豫地拧断女孩的手臂。
阿罗当时听他询问，稍稍冷静了些，两手按在他的手上，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方一松手，阿罗便登时转身横骑在他胯间，颤抖而迅速地握住他右胸上插着的血淋淋的箭尾。
只要阿罗甫一用力，十七便可立时没了性命。
想必那时候，她应该也是怕极了，手冰凉得很。
十七原本还想嘲弄阿罗两句，却见阿罗忽然松了手，杀气全无。
他诧异地看向那时素未谋面的阿罗，只见她满面惊喜，欲言又止。
那模样，与十一年后在他府上等到他愿意出来和她见面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真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


第24章 九月。通缉令
24.
此时陈三境再想起来——
为什么当时的阿罗看见他会如此兴奋？为什么她完全对他消去了杀心！为什么那一双眼睛看着他，在夜里都锃亮得发光……
诚然，他这般容貌气度，一般女子见了走不动道倒也正常……可这女人也太水性杨花。
陈三境回忆到这里，难免不忿。
若是阿罗一门心思地全挂在在他身上，他说不定早就从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只可惜这女人从来都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
她看见太子也走不动道！
他竟然还就心甘情愿地着了她的道。
*
临修很是担忧地看着他家大人，自宫里走了一遭回来，虽是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里翻阅公文，可大人已经有一个时辰没做任何动弹！
用午膳的时候通报了好几次也不见理人，只会坐在那儿傻看着那海棠树。
今日吏部又送来一堆，再不批可就来不及了！
“大人，”临修看得着急，弓身走上前叫他，“若是累了……不如歇一会儿？”
这一次，陈大人终于开了尊口：
“临修，你去顺天府找张翰采，就说本官府上失窃，报案通缉……那个公主的侍婢。”
“这，这……”如何使得？
临修算是明白了，原来是为了阿罗姑娘呀。
“大人……哪有找姑娘还开通缉令的？怕是不妥。”
“你有更好的办法？”
陈三境放下手里的朱笔，假作没看到奏折上那一大滴朱墨，胡乱合起来，放到一边作罢。
临修更弯了弯腰：“好嘞，临修这就去办。”
陈三境又坐回书案后批起折子，再没看过海棠树一眼。朝政繁忙，他也乐得繁忙，故意不想起某些叫人心生烦躁的人或事。
临修从顺天府尹那儿回来以后，见自家大人已经在认真批阅折子，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晚膳时候，临修将饭菜都端到书房里去，临近戌时也不见动过，他进去一看大人，竟还在批折子，这如何受得住？
“大人，不若先歇下罢，今儿您一天都没吃上两口呢。”
陈三境胡乱“嗯”了一声，又批了两本，这才坐过去吃饭。府里婆子家去，这些全是临修亲去热的。
虽看着是在吃，但临修收拾桌子的时候才发觉大人实在没吃多少。他叹了口气，再进去时，才发现大人又坐回去批折子了——这是不打算睡觉了？明儿还要早朝，这样可不行。
他连着请了好几遍，也不见大人去歇息。他心里担心着，便在书房外守着睡会儿觉。
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只知道夜里稍有些凉，天上一点子星都不见，是大人自书房出来把他叫醒的。
“今日张翰采怎么说？”
“啊，张大人紧赶慢赶吩咐人去做了，现下许是连夜找着，估摸着明日就有消息了。咱们府里的人也都去各处问话了。”
“好，你回房里睡，以后你不用做这些琐碎的事。”陈三境拍了拍临修的肩膀，沉声道。
临修笑起来，知道大人心里关心他，“知道了，爷。您也早些睡下。明儿还要上朝。”
陈三境点了点头，看着临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拐角，他静默地在外头吹了会儿冷风，直到身上凉些才又进得房去。
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又回书房备了纸墨，想着说画一幅阿罗的肖像拿去给京兆尹找人。
但他思忖千千万，忽然觉得，他记忆和阿罗相关的，实在少之又少。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
那夜他掉在玉漆宫的草丛里，被阿罗发现后，太子随后赶来要一探究竟。
亏得阿罗扯了腰带色、诱太子。
他歪躺在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女子，直到她绯红的肚兜露出来，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将将看了两眼才记起闭眼偏头。
当年血气方刚的太子哪里受得住这般阵仗，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据说是当场流下鼻血，带着侍卫队落荒而逃。
十七极为不屑此等做法，在这时的他看来，未免落了下乘。不过他也没空细想，只独自拔了箭头出来，而他竟就此晕过去，没了意识。
待他再醒来时，身边守着并不如何友好的明德。虽不友好，却还是尽心尽力照顾了他半个时辰。
是以他从前自以为心悦明德，大抵冥冥中与这些琐事有些干系罢。
他知道应是阿罗将他捡回去养伤的，但照顾他的却是明德，想必这便是他与阿罗蹉跎的因由？
说不清。
他只住了两天便走，夜里意识朦胧时曾见过阿罗一次。
红罗帐暖，宫灯葳蕤，巧笑嫣然。
好笑的是，十七才出了玉漆宫的宫门，便被太子爷绑了回去。酷刑折磨、威逼利诱都受了好多遍，他还是没有给太子爷想要的答案。
因为，太子问的那些他都不知道。
后来太子让他倒戈相向，他欣然答允。毕竟他对刘尚实在没什么感情，甚至他都未曾见过这个人。于他，刘尚只能算作雇主。
他自此跟了太子爷。之后两年，俱都养在深山老林里。过着与之前没甚不同的生活，只是由着“刘尚叛徒”这个名头，他多少要受些歧视与欺负。
这般练下来两年，他的武功底子倒是因为打了许多架好了不少。
幸亏他选择跟了太子，这才有了他和阿罗的第二次见面。
那时他帮太子成功扳倒了刘尚，且他也还算极有慧根，便被选**入了宫，在太子跟前做个贴身侍卫。
真不是他自恋，只三四天，便有许多宫女成群结队地赶来看他。
做侍卫时没人清楚他的底细，是以他虽然寡言少语些，但到底有了几个熟识的人，其中以高士与他最为交好。
绿枝是高士的相好，在他来之前两人就已经有了不少苗头火花。
阿罗是被绿枝拉来看热闹的。
原本他一直坐在御书房外的石阶处看书，没有去理会外头张望他且鬼鬼祟祟的小宫女。
这第二次遇见，阿罗却是以送饭的借口见太子一面，十分值得怀疑。
但当阿罗听说太子不喜欢自己时也不伤心，只是吃他的醋，觉得太子更喜欢他。
陈三境想，那个时候，要论感情，确实是他与太子更深厚些，阿罗吃醋倒也不足为奇。
阿罗问他记不记得他，他不理会，只是不想让阿罗以这件事来逼迫他帮忙勾搭太子。
太子是他的雇主，他不能不义。
何况阿罗也没帮多大的忙，他刚出了玉漆宫就被太子抓到手。
*
陈三境从遥远的回忆里抽身出来，却还是描不出来个大致的阿罗模样。
他做过死士，做过侍卫，虽做了朝臣，骨子里却还只是个习武的粗人。而现如今叫他拿起笔画个心爱女子也画不出，实在难堪。
于是他烦躁得扔了墨染的毛笔，在书案后枯坐了两三个时辰。伴着晕黄的烛光，蹙着眉闭着眼，睡不着，不想醒。
再晃眼时，外面敲响了三更的锣。
临修一面揉着眼睛一面端了盆水来。却见相爷竟是坐着的，书案上的半生熟宣纸的一角染了大片墨点子，他心里甚是心惊。
没说什么话，临修径直走过去，在脸盆架子上放下铜盆儿。
“爷，洗洗吧。”临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宽慰一句，“阿罗姑娘……总归是忘不了您的。”
陈三境睁开眼。那一双墨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顺遂地走上前去洗了脸。
“今日我腿儿着去上朝。你带着府里的小子去京城四处找找。”
陈府里冷清得很。
早年陈三境趁着饥荒水涝的年间捞过好些苦命的少年，常年养在陈府里做个小厮什么的，个个都是他亲自教授武艺长大，大都身上有些功夫。
不过这也致使陈府里除了烧火做饭的婆子，基本没有女子。
通常陈三境要威胁个什么高官做些个自己从前从事的事时，便要叫临修带着府里这些个少年上门去吓唬人。
皇上一直叫他收集施太师的罪证，少不了这些少年的助力。
这满府的孩子里，只有临修不同。
从前陈三境孤身前往沧州庆平县去做个“乡下土皇帝”，实在寂寞得很，于是咬牙花了很大价钱从人牙子那里把尚且十岁的临修买回来，如今竟也跟了他有五年之久。
他估摸着今日朝堂上还有场大戏要他去看，免不得伤些脑子。
要出府的时候，他才下定决心似地转身对临修说：“若是……顺天府里传来什么消息，你立马拖人传给沈达，不许耽搁。”
早年陈三境和沈达在东宫是很有一番不弱于高士的深厚感情的，沈达一旦得了消息，必然知晓轻重，会想方设法传达给陈三境。
“是。”临修认真地点了点头。
*
天空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午门两侧的小门开了，陈三境独自穿过去，途中有几个后生堆着笑脸上来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过。
今日朝堂先站出来絮絮叨叨的是从七品户科给事中乐不凡。
这稍稍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第25章 九月。尚书唱戏
25.
庆嘉三年元月，陈三境被皇上从沧州庆平调回京城升为礼部主事。同年年底，他被皇上亲点为来年春闱的十八位同考官之一。
可巧，当年他这一房阅卷一百余份，其中乐不凡正出在他这一房里，两位主、副考官商议后以乐不凡之才拔了头筹，拿了当届会元。
故这乐不凡也算是他的门生。
会试榜单公布后，机缘巧合之下，他在当朝太师施光誉的设宴款待下与乐不凡在太师府曾见过一面，聊过些许话。
他曾暗言：此子少年天才，必然一甲有名！
可当年殿试榜单也确实出人意料，这被他万般看好的乐不凡竟只得了个二甲第一名，俗称传胪，赐进士出身。
但乐不凡虽未进得第一甲，却被选拔为庶吉士，入得翰林。更因个会元名头，倒也有人积极拉拢。
其中以太师施光誉最盛，今年四月，乐不凡通过翰林院的散馆考试，只等皇上分派他职务。
可这施光誉竟在吏部托关系使银子让这乐不凡做了个从七品的户科给事中的言官之职，惯是个挑错找茬得罪人的职务。
可这乐不凡把书生十足的迂腐耿直却在此时做了个十成十，极其严格守法，查起人事来也算是雷厉风行毫不手软绝无姑息。
众官皆道其宛若太师施光誉的利刀，铲除太师异党便是乐不凡的使命。可大家有时也看不懂，这乐不凡又好像一条疯狗，见人便咬，哪里管别人是不是太师的人？
如此，众官便也猜不透乐不凡究竟是谁的人。一时之间，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动他。
陈三境隔岸观火，洞察秋毫，深觉乐不凡聪明如斯。
乐不凡不过是一个赐进士出身的背后毫无根基后台的无名小卒，突然被太师积极拉拢并且安在言官之位，此时便让他非常被动。
孤立无助之下，他只能做名纯臣，认真死板地干事，祈求得到皇上的照应。但他明面上又摆出自己是太师的人的假象，迷惑众人，让人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太师施光誉原本只是一个被奸相刘尚塞进宫里取悦先皇的江湖道士，因颇有几分装神弄鬼的本事，深得先帝信任恩宠，竟给他封了正一品的太师之位，实在荒唐。
也正是为了保住这样一个荒唐的封赏，施光誉开始在朝中大肆笼络人心，结党营私，拉帮组派，培养自己的势力。
太子设计扳倒奸相刘尚之时，并不将这个江湖道士施光誉放在眼里，以至于后来竟轻易不可撼动其太师之位，这更使得登基之后的皇帝早就对太师有所猜疑。
故而乐不凡这样做，实际上是在给皇帝表忠心，甚至在说，“我自然是你的人啦，你要保住我，我可以去太师那儿给你当卧底呀！”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还是忍不住想要发落乐不凡，皇上便会暂时保他职务及性命了。
这些门道，陈三境也花了好些时间才思虑出来。
他心想，皇上对乐不凡或是另有重用也说不定，这才在一开始故意放到一旁冷落，打算杀别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陈三境本就是皇上亲点的探花，称一句“天子门生”也不为过。他自然要帮扶着皇上去提拔乐不凡，这便使得他与乐不凡也算得一党之人，只明面上无人知晓罢了。
不出陈三境所料，乐不凡还是保持一贯作风——从今日天气甚好说到国运昌隆，洋洋洒洒一通千字废话先拉出来作个铺垫，然后才终于说到正题。
“昨日臣听得户部尚书张正青大人紧急召集户部众人对账，闲暇之余便也拿了一两本家去。”
“昨夜连夜拜读后，臣深觉张大人实乃天纵之才，一本账本做出了三本的模样，恕臣实在不敢苟同。这两本账虎头虎尾，中间却多加朦胧，故今日想请张大人当堂给臣解解惑。”
此话一出，大殿之上，群臣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各说各话。
庆嘉帝蹙眉以观，令户部尚书张正青出来对峙。
陈三境冷漠地看着这一出大戏，张正青乃是两朝元老，在位数十年，怎么可能是一个乐不凡能将之彻底扳倒的？这人老奸巨猾着呢，想必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喊冤，便是蒙头跪下哭天抢地地认错！
果不其然，今次张大人选择了前者。
皇帝不胜其烦地摆了摆手，先是嘉奖乐不凡检举有功，然后安抚张正青说是证据不足尚且不能定罪，最后是大理寺寺卿魏庭深接了这桩破事儿。
众臣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件事，谁都觉得即便张正青真犯了这样大的事，皇上也不可能真动他的位置，无非是吓唬一番，好叫他收敛一点！
陈三境一直没说话，想来，张正青一落水，刘云忠必定按捺不住要出来哭穷。
消息在朝堂传遍，兵部尚书刘云忠问户部尚书要钱，户部死活不给。
大理寺寺卿魏庭深接了此事后也是极为头疼，他摸不准皇帝究竟想要个怎样的结果，心里十分忐忑。
果然不出陈三境所料，刘云忠紧随其后，立刻站出来痛陈户部如何抠抠搜搜不给钱。张正青听了，心里几近崩溃，立马跪下来声称愿意以死明志。
皇帝眉头已然深锁，“看来张卿今日身体欠佳，不若在家将养个一两月，也好叫魏爱卿好好还你个清白？”
这虽不是要将他关进打牢，却也没什么不同。张正青哭得面部扭曲，这才哆哆嗦嗦接了旨。
虽然如此，刘云忠却还是没要到钱。皇帝既然没继续提他，想来是抠抠搜搜的户部一个意思，他心里焦急，却还是忍下了没再胡搅蛮缠。
此事一过，立刻有其他官吏上前述职。
其他都没什么好说道的，只是禹州匪徒猖獗，皇帝一时拿不出合适的剿匪人选，大家便说姑且放下，待有合适的人选便重提此事。
陈三境迷迷糊糊地熬过早朝，总觉得太“雷声大、雨点小”，好像漏掉了什么不该漏的。但他也来不及细想，他心中实在挂念阿罗的事。
迫不及待地出了宫，临修却是备好了马车在宫门口等着。
“爷，今早我便去衙门里看过了，都不是咱们要的人……不过府尹大人让我告诉您一件事……”
陈三境闭目坐于马车里，细细听完。
原来，阿罗本不是阿罗，而是先帝在位时当朝左相娄正廷的嫡女——娄兰。
元启三十七年，先帝忽然下旨逮捕娄正廷全家上下百余口人，罪名是通敌叛国。
当时整个朝堂上，除了娄正廷，已然没有人能跟刘尚相抗衡。两人互不相让分庭抗礼这么多年，娄相却在最后输在“得圣心、明圣意”上。
那年，刘尚送了个名叫施光誉的江湖道士进宫，把先帝迷得神魂颠倒。两人再一起从旁胡乱编排是非，竟如此简单地好没道理地给娄家定了罪。
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先帝给娄家定了罪，刘尚还是派了一批死士在娄府抄家前的一个晚上去娄府屠其满门。
陈三境正在其列，他是最小的一个，那也是他第一次做任务。
*
十三年前，十四岁的十七领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屠娄府满门。
他那时还未杀过人。
这一场血腥于他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他第一次正视自己“死士”的这个身份。犹豫挣扎了很久，他打定主意在这次任务里滥竽充数，于是拿着刀在娄府里胡乱晃悠。
陈三境心口一窒，幸好阿……娄兰不知道他从前是刘尚的人。如果知道了……他不敢再想下去，即便他没杀过娄府的人。
回到府里，陈三境着人搬了张书案木椅到海棠树下，手边放了壶清茶。临修将书房里的奏本抱出一些来，堆在茶盏前。
陈三境犹豫良久，趁着四下里没人走动，这才弓膝弯腰地趴在海棠树根儿旁认真扒拉泥巴。
临修可早回来了，一直站在自家老爷屁股后头低头候着，也不大敢出声打扰。
陈三境仔细找了一遍，两手都乌七八糟的，却还是没找着八月初娄兰扔在这里的荷包。他站直了身子一转身——
临修端了盆儿水放在书案旁的矮桌子上，手里捧了个檀木盒子，盒子里装了个没一丝泥渍的藕荷色荷包，针脚细腻的，一眼便能瞅出来。
陈三境瞪着眼睛扫了眼临修，没去碰那荷包，只是在黄铜盆子里净了手，而后才按着椅子翘着腿坐下。
“京城都找遍了？叫娄兰的也找了？”
“都找了。”临修缩了缩头，又苦哈哈地摇了摇头。
陈大人捏了捏眉心，这日子里事情太多，他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一直没好好理理。
娄兰走得急，却也不能放着她不找，免得哪一天这丫头背着他嫁给别的男人他都不知道。所以这人，必须找。
其二，张正青和刘云忠这两只老狐狸绝对都有问题。今天早朝上这一出大戏没头没尾的，实在让人起疑。这两人同样不能放着不管。
府里有用的小子加上临修也才十五六个，又是要找娄兰的又是要守着老狐狸动静的，只怕人手不够。
娄兰他不可能放弃，只能张正青和刘云忠里选一个防着。张正青正被迫停职留在家里，一定正想着自救呢，若他背后还有人唆使做假账……
“临修，”陈三境拿过临修手里的盒子，却并不碰荷包，“你遣七八个人去张正青府外守着动静，随时给我报备。”
“另外的人你尽数派出去各地知府传消息，就说……本官找……一个贴身丫鬟。别把这事儿闹大，”陈三境顿了顿，“暗访，懂吗？”
“人要是实在不够，你就再去人牙子那儿买几个人照顾家里，我身边不用留人。”
临修犹疑一会儿，又打量一番大人的表情，心里虽有点担心，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待临修一走，陈三境伸手拿起木盒子里的荷包，放在指尖捏了捏，料子软的，针脚细的，上面绣了朵并蒂金菊，旁有粉紫色暗纹衬着，颜色鲜艳活泼。
*
大抵是庆嘉五年四五月的时候，冷宫外的老槐树开了一树的白槐花，地上洒了一地花朵花瓣花蒂，宫里四处都能闻着点香。
他那时已经被调去吏部做了侍郎，手头上事多忙着，阿罗那丫头在宫门口亲自为他送茶，说是想在老槐树下一叙，表情严肃又庄重。
他以为她是要跟他说明德的事，谁知去了才知道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表白。
那时她手上也托着一个荷包，不过他连颜色花样子都没看清，就被他随手挂在槐花枝桠子上，还口吐狂言：
“承蒙抬爱，本官已心有所属，矢志不渝，对你绝无半点情意，你不必再费心。”


第26章 九月。午夜暗杀
26.
陈三境拿手捂了脸，小腹骤缩，心口泛起丝丝窒息感。
不愿再想，他将自己腰间的乌鸡种翡翠装进荷包里，紧接着仔细拴好。又捏了捏荷包里的玉，他心里终于安定些。
海棠树下，院子里空旷着，没个人影儿。
陈三境批了吏部呈上来的折子，大抵是说今年年初新出的进士的调度，他挑了几个稍有印象，性子好又能干还不算迂腐的，令他们即日进吏部做事。
临修被吩咐了那么些事儿，先是去了福临街的穷书生处勉强出了几幅娄兰的肖像，又去了趟顺天府销案，这才带着府里的小子买了马，让他们去各地省城知府处传话找人，声称要把庆国翻个底朝天才能罢休。
娄兰的事办完，临修又去牙行里买了几个丫头小子的回府里干活，府里烧火做饭的吴赵氏领着他们去熟悉环境。
约莫申时，临修领着其余功夫好的人换了夜行衣，俱都去张正青家外头粗粗守着。
陈三境懒得去见这些个买回来的人，只想着等临修回来替他管着，便一直坐在海棠树下批折子。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穿得干净利落的丫头过来奉了茶。
府里很少有年轻丫头出现过，从前也就阿罗来他府上送些吃食，不过现下都买回来了，也不好把人赶走。陈三境看得皱了眉，但临修不在，他又懒得说什么。
他跟前没临修伺候着，他也不想叫小丫头来守着他批折子，便自去打水收拾一番睡下。
夜里事发突然，大抵是陈三境从前也是干这档子杀人的活儿，人刚进得他房里来他就醒了。
锃亮的白钢刀落在他脑袋右边三寸处，身下的锦缎被子破了个口子，棉花心直往外头冒，紧接着又是一刀朝着他左肩怼过来。
陈三境反应极快地抬腿踢向那人的脑袋，待那人歪倒在地下，他只穿着中衣便从窗外跳出去——
好家伙，一下子全涌了出来，粗略一看，至少不下十个数。
看来这人很看得起他。
他虽然久不动手，但终归勤练着把式功底，来人的武功跟他到底没法比，只是胜在人多。他腹背受敌，难免要挨点刀子。
有人逮着这一点，专朝他背后砍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他就要挨这一刀子，却有个丫头疯了似的跑过来替他挡了这刀。
陈三境眼看着人在他面前倒下去，便不再犹豫，随手抢了把刀来，自此开了杀戒。
勉强记得留了个活口，被他绑在书房里。
他把地上那个背上替他挨了一刀的丫头片子抱进自己屋里。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就着丫头的衣服给上了金疮药，没脱人姑娘衣服给人裹纱布。
只是这么粗糙地处理伤口也不是个事儿，他亲自去了府里丫头小子们住的小院子里叫了人出来，狠狠警告了一番，将十几条尸体摆在他们跟前看他们反应。
几个当场吓晕的丫头都着人抬进屋里继续睡着。
胆子大些的小可都走上来听陈三境吩咐怎么处理这些尸体，陈三境一一教他们处理安置了，又让人把他房里那个丫头抱去看郎中。
忙完，他回书房去审留下来的活口。早前就塞了布在那人嘴里，防着那杀手自杀。
陈三境先是摸遍了那人全身，没找到什么紧要物事，担心那人被扯了布之后就吞药或是咬舌自杀，他暂时没动那杀手，只将这人搬去柴房里关着。
他摸不准是谁的手伸到他这儿来了，想来多半儿是朝廷上的人。
他这些年为了在朝廷上立足，得罪了不少人。这时候想要、敢来要他性命的……绝不过一手之数。
之后几天里，陈三境正常上下朝，回了府里就忙着处理各地呈上来的折子。禹州匪徒没人去管，愈发猖狂，当街抢掠财物的事竟也能做出来，看来不能再搁置下去。
九月十六那天，临修终于派了人回来回话。
“爷，咱都看见啦。”回来的人是府里行九、名字也叫小九的小子，将将满了十四岁，“是张正青亲自出的门，去了施太师府上。说什么听不清。”
陈三境看禹州的折子看得心烦，这边终于有了进展，他心里才好受些，“你回去告诉临修，让他分一半的人去刘云忠那边看着……再拿几个人去查查施光誉。”
小九点头应下，眼里晶亮晶亮的，“爷……府里那么多丫头都您领回来的呀？”
陈三境正心烦着，不想听他贫嘴，瞪他一眼就让他传话去了。
这事儿不简单，他得进宫一趟，面见皇上去。
张正青是施光誉的人，这次户部的账出这么大漏洞，绝对是施光誉那边儿出了顶了天的大事须得补缺。
他来得不巧，皇帝正和明德在里头说话。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为了皇后后位的事。
陈大人纵是比以往有权有势，却也不敢再听下去。
庆嘉五年，前皇后的娘家，庆国第一将门——谢家，没了。
皇上钦定的罪，亲手写的诏令亲手摁的印，罪名是谋逆。这种大罪原本是一定要株连的，可皇上没定皇后的罪，如此便是天大的恩泽。
皇上只是借此下了皇后的面子，将之贬至嫔位，想来谢嫔这些年在宫里定是吃了好些苦头。
沈达进去通报了一声，没过半刻，明德便翩然出来了。
陈三境犹犹豫豫地做足心理准备，趁明德没走远，终于跟上去拦下她，“公主殿下，阿罗……有没有跟你说过出宫后去哪儿落脚？”
他低头哑声，“我把京城都找遍了，没找到。”
明德原本冷眼看他，听到这儿时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三境垂手立着没说话，只静待她下文。
“这么些年……阿罗姐姐一心向着你，落脚？”
“你说……她能去哪儿落脚呢？”
说完，明德越过他回宫去。
陈三境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反问句，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头绪，也不能确定明德究竟知道不知道娄兰的下落……别无他法，他只能先放下这头的事，迎头进了乾清宫。
陈三境把张正青和施太师偷偷联系的事说给皇帝听了。
“这个施光誉！”庆嘉帝直拂袖将手边的清茶掀翻，怒火中烧地看向陈三境，“你动作快些，手上证据一足，马上捉拿他立案，不抄他的家！何以贴补国库！”
这些年，皇帝一直纵容着施太师，任他藐视皇权违法乱纪目中无人贪赃枉法，只等有一日集齐证据，抄他的家诛他的九族，让施光誉太师这个名号彻底在庆国的朝堂上消失。
陈三境点了点头，“皇上……那兵部要钱的事儿？”
“这钱必须给，朕的计划……等不得。不过你适时压压他的价，最好能让刘云忠吐点钱出来。”庆嘉帝闭眼坐回龙椅上，胸腹还起伏着，看来是被施光誉气得不轻。
陈三境其实并不知计划详情，但他跟了李泽镇这么多年，也大体猜到些许。这位大庆皇帝，怕是想要起兵拿下大殷了……
庆嘉帝啜了口茶，终是消了消气，“算了，施光誉的事你全数交给乐不凡去处理。大和国武力强盛，大殷国虎视眈眈，去大和国提亲的事不能再等了……这事儿得你亲自去，以示我国诚意。”
大殷国那个二皇子明面上来大庆向明德提亲，心里不知道包藏着什么祸心。李泽镇早早和陈三境商量好，大和国才是明德和亲的最好去处。
至于先前让所有人都以为陈三境要做皇亲国戚，是为了让陈三境在短时间升官，皇亲国戚的猜测会让朝臣们减少对他升官的不满。
皇上吩咐完，陈三境一一应下，“既然要去大和国提亲，不若微臣绕道去禹州处理一下剿匪的事？”
“也好。”
陈三境退出乾清宫，脑仁儿正疼着，却又遇到个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端着个木盘儿急匆匆地冲过来，自个儿绊倒了不说，盘里的瓷碗儿茶全洒在陈三境的官袍上，好不倒霉！
那小太监害怕得滋溜一下跪下，“陈大人饶命！奴才急着给大人送汤，不想大人已经出了乾清宫，奴才一时不察，冲撞了大人，请大人宽恕！”
“你且先起来，”陈三境抖了抖袍子，问道，“为何给我送汤？不是只有初一十五才有的吗？”
前几年初一十五时候，宫里不消寒暑，总是为官员准备各种汤，润喉的，解暑的，暖脾胃的，因有尽有。
好多官员曾私下里问过，据说是明德公主吩咐的。
那小太监哪里敢起来，慌慌张张膝行过去，想要帮陈三境清理一番，嘴里不忘回答：
“这……奴才不知。奴才进宫晚，听前辈们说，这已经是好几年前就定下来的规矩。是明德公主身边的阿罗姑姑来传的话。”
陈三境来了兴致：“是什么样的规矩，你且说与我听听。”
“每每初一十五，各级官员早朝出宫，夏日里呈上酸梅汤、绿豆汤、冬瓜荷叶汤凡是能解暑的，轮着备下去；冬日里备新鲜的大红袍，要掐尖儿新取的，万万要新鲜的……”
“大人喝的汤旁，必要备一碗清凉的薄荷茶，和几颗甜蜜饯儿。若是大人独自进宫面圣，更要备淡茶相待。”
陈三境忽然知道了什么，“这薄荷茶和蜜饯儿，旁人都没有？”
“是。从前熬汤煮茶的活儿都是阿罗姑姑亲自做的，现如今姑姑出宫嫁人了，咱房里人手安排不过来，何况再没人通知咱们陈相公已经入宫了，今日便备晚了些。”
陈三境听完，沉默地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
这个女人，悄然间蚕食你的生活，无微不至。
她知道他最爱大红袍；她摸不清他喝解暑汤的口味，若是嫌腻，便叫他啜一口薄荷茶；若是嗜甜，便含几个甜蜜饯儿。
从前他爱惨了这一口解暑汤一口薄荷茶的风味，因是宫里准备的，便从未怀疑过什么。
密密麻麻的针扎感从小腹涌上来，陈三境脑子里一团浆糊。担心朝政，担心阿罗，若皇上真向大殷发战起兵，她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又去哪儿寻求庇佑呢？
他不敢再想了。
阿罗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会有法子保全自己。


第27章 十月末。殷军来袭
27.
翌日，皇上宣布了他和都察院经历司经历乌元中去禹州剿匪的事，大臣们纷纷说些煽人泪下的告别话。
回到府里，陈三境将所有看着张正青的人都叫回来，又让临修把这些年施光誉犯下的罪证如数交给乐不凡，心里这才放下些心思。
临修回来听说前些天夜里有人对大人动手，心里急得不行，干着急转了好几圈，得了句陈三境的安慰才停下。
要去大和国议亲这事儿算是庆国机密，极少有人知道，十分低调。
礼部一共只派了两个人出来，一个石茂学去了大和国报信儿，就算作表面礼数，若是大和国同意，他就立马折返去禹州报信；另一个叫严明的就跟着陈三境和乌元中去禹州辑匪。
所谓禹州匪徒，即在禹州河县与青阳县交界处的布阴山占山立寨，称“流云寨”。流云寨的寨主是个从敌国大殷过来的白衣秀才，名叫宁臣。
这位宁秀才因作的诗有犯主辱国之嫌而获罪，其人不服刑罚，连夜与两位颇有些武艺在身的大殷罪犯走水路逃至大庆，后来直在禹州落草为寇，收留庆国逃走或未被抓捕的死囚。
这一群有罪之身在布阴山相逢后，摆酒添饭，促膝长谈，端的是惺惺相惜。
一群罪犯中除了宁臣，基本全是武士，本就因为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而获罪，这宁臣压他们一时却压不了一世，且山上粮食并不充足，一旦缺衣少粮，这些个有罪武士自当动了强抢的念头！
武艺在身的土匪们声势越发浩大，直教人把布阴山上的流云寨传得神乎其神，无人再敢靠近。
官府得知此事后不敢胡乱发起围剿行动，便由当地县令上报给知府，知府再写折子上报给京都，等待中央传令是招安还是调动卫所人手攻寨或是京官受委派带队前来支援。
这寨子头头是大殷国的罪犯，眼瞅着两国关系愈发紧张，上头自然不愿招安。
陈三境此行本就是监督剿匪居多，是以并未带多少人马，粗粗计算只有三百精兵和严明一个侍郎，他自己又在府里挑了小五小九两个随从带上，方便他做事。
禹州距离京都至少有半月左右的马程，因为这一行人至少三百人以上，稍稍走得慢些。
十月初，他们终于抵达了洛河府禹州。
陈三境心里着急京都朝政和阿罗的事，不愿为此事浪费时间。连夜与知府罗由之研究了布阴山地形以及匪徒来历后，他亲自去当地卫所比武挑人。
谢家亡后，庆国可用的武将屈指可数，既然皇帝有心要与殷国一战，必然免不了重用人才，他此次尽管挑几个能重用的人提拔上来，免得用人的时候捉襟见肘。
一番比试后，由他试探深浅选出来的人，是卫所里的一个尚且二十来岁的副千户，名叫莫冲。
武功对决，一招一式都离不开其人规划设置。陈三境完全相信，莫冲绝对有能力领兵打下一个小小的流云寨。
不过这流云寨内确切匪徒人数不可知，强攻太过鲁莽，是以智取为上。
既然有莫冲忙前忙后，陈三境他们便闲下来，一心只等去了大和的石茂学回来报信。
还没等到石茂学，莫冲攻打流云寨的结果就传来了。不仅知府罗由之没想到，连陈三境都为此紧皱眉头——
一开始莫冲是打算把流云寨举足轻重的人物诱哄出来再以此威胁，没想到流云寨的人完全不上钩。他们原先想的是，这样声势浩大的寨子，必然不足千人也有上百，不可强入。
磨蹭了三五天，莫冲忍不住让一小批人去试探着强攻一下，却发现布阴山上顶多才三十人，于是他立刻带人一举攻上去，擒获二十六人，死了俩，跑了一个宁臣。
这件事彻底给了陈三境一个警醒，他知道自己的猜测要成真了。
庆嘉帝在对大殷动心思，大殷又何尝不是在对大庆动心思呢？山匪横行什么的根本只是障眼法，目的是要掩盖大殷要动手的事实！
指不定，大殷的手都伸到我大庆朝堂上来了……
想通了这蛛丝马迹，陈三境不再犹豫，一刻不敢耽搁地写信，又叫了小五小九严明来房里议事。
“小五小九，你们俩立刻回京都将这封信交给临修，让他交给皇上！”
“大殷要动手了……沧州……对，一定是沧州！首当其冲！”陈三境急得语无伦次。
沧州乃大庆北方边境，左与大和接壤，右与赣州相邻。
赣州四面环水，易守难攻，与大殷相对，若大殷自赣州水域偷渡入庆，为保万无一失，必然先围攻地势平坦的沧州！
待得思虑清楚，书写完整，他才发现小五小九两人在听到“沧州遭殃”四字时，已然一脸愁相。
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必须亲去大和一趟，占据最有力的交易地位！
正当他带着严明要骑马前往大和时，小五小九赶上来回话：
“爷！半个时辰前三哥派人来送了消息，平阳府沧州知州王建那儿，查出了一，一个叫娄兰的姑娘的户籍……通，通通能对上……”
看着陈三境变化的脸色，本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五更是吓成个结巴。
“吁——”
话音落下，只见罗知府府外的官道上，红鬃马儿两只前蹄突地朝天一扬，马儿跟着长鸣一声，马上的人扯着缰绳调转了马头，紧接着紫袍翻飞间，露出一张刀削斧刻的脸来。
大抵还是犹豫了一瞬，陈三境朝严明的马屁股一拍，声嘶力竭地吼：
“去大和议亲！务必拿到十万大军支援！”
“小九跟我走，小五回京都报信去！一定要快！”
说完，不等小九跟上来，他便快马加鞭地往前路驶去。
国灭了可以再复！
但娄兰不可以死。
何况大庆也绝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攻下的！庆嘉帝苦心经营多年，绝不会任人肆虐自己的天下。
陈三境说不出来此刻的心情，心里不上不下的，骑在马上犹如猛火炙烤，耳边的风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这一刻，他有点害怕，甚至恐惧。
*
陈三境因为担心娄兰而方寸大乱，丢下小九一个人跑了。
禹州离沧州的陆路要远些，故而陈三境一路骑马到了禹州州界就改走了水路。
这一路，陈三境心里回想了许多，他终于明白前些日子明德的回答是什么意思——阿罗一心向着他，即便离开了京都，也还是选了个跟他有关系的地方落脚。
沧州庆平县，是他从前做县令的地方……他绝不会也绝不能让阿罗死在这场处心积虑的两国交锋里！
十月廿四，一路劳顿到了沧州，他发觉还是晚了两天。
两天前，殷军忽然抵达沧州外的张平关，嗷嗷叫嚣着要庆国出来应战。
张平关前有个山头名为雪苍，野史称七十年前有一先锋将军名为张平，敌国来袭时，曾以两千兵士对阵三万敌国将士。神奇的事发生了，这位张平将军竟真把这雪苍山守住了，死死扛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援军。
张平将军自此在老百姓眼里封了神，雪苍山后的驻扎营地从此称为张平关，以作祭奠。
殷军连攻两日，丁炀领头的三万边军苦苦守着，丝毫不敢懈怠。
陈三境到了庆平才发觉自己压根儿不知道娄兰的确切位置，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一路走完问遍整个庆平县，好容易到了别人给指的地方，却是人去楼空。
一人一马走在黑漆漆的小巷里，心里蒙了层担忧的影子，孤清极了。
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唯一的线索断了，那剩下的，是天涯海角。
国难当头，他走不到天涯海角，便去前线守着罢，为她死守住着十万敌军，死守住这安宁。希望阿罗能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骑了整整两天的快马，陈三境总算了到了沧州外的张平关。不过他来得不是时候，张平关外正打得厉害。
张平关的守将乃是个总兵，名为丁炀，从前得罪了谢家，被暗箱操作倒腾来戍边的。这些年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
说是个关，其实就是外边围了个栅栏搭了帐篷权作营地，关内没剩多少人，将领都亲自上阵杀敌了。
所到之处，无不有伤兵。才两天，断胳膊断腿儿的尚还在少数，丁炀带兵十分押后，并不好战。敌军凶猛夺关，他便带兵游击；敌军试探，他便小股兵力猛攻一番，只是这般也撑不了多久。
自恃武功甚高，陈三境没在关内多作停留，只还骑着自己那匹跋山涉水的红鬃马，随手挑了杆还算趁手的银面朴刀……
他无父无母，战场和庙堂对他来说并无太大分别，今日他不上，总还有千千万万个庆国兵士；今日他上，也无愧自己的高官厚禄。
只有鲜血溅进眼睛的时候，才知道它有多刺眼。
孤身闯进这乱战里，刀枪剑戟均在场上，无一不是他摸惯了的兵器。人人兵刃相向，无一不是抱着必死卫国的决心。
边军里大多都是步兵，一眼望去，骑着马的俱是军官级别的人物。这其中忽然闯入一个一身干练锦衣的陈三境，很是显眼。


第28章 十二月末。再相逢
28.
雪苍山是个双峰山头，这一站是在山脊线打的。之所以说这张平关易守难攻便是因为这条山脊线——此乃两个斜坡相遇而形成，下低上高，张平关正处于高坡后方，自然易守。
虽然如此，但敌方军队实在是数量庞大，十分难打。
这一战没打多久，看起来敌方只是先试探兵力也未尝可说。丁炀举剑号令边军撤退，众人也十分配合，撤退速度极快。
陈三境到底还是杀了十多个殷军过瘾，便被迫撤退回来。
丁炀拉着他进了主营正要嘉奖他，他拿出信物亮明身份，两人粗粗寒暄一阵，便开始商讨战情。
不消片刻，京里的新贵陈侍郎来了边军助阵的消息便传开了，兵将们十分振奋，大受鼓舞。
陈三境听丁炀一阵细说才知道，边军根本不足三万，加上炊兵也才两万有余，再减去伤兵数量，两万整已经是个十分精打细算的数字。
“大人，京中到底何时派人支援，您可知晓？再这么下去，末将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守不住这张平关！”
丁炀年岁并不高，乃是父辈们得罪了谢家，他才受牵连被贬斥到这种地方来。粗粗算一算，他今次也不过二十五六，生得九尺，皮肤稍黑些，脸阔鼻挺，浓眉大眼，十分伟岸。
听到边军数量时，陈三境勃然大怒，但他强行忍着不曾发作。这回刘云忠当真是惹了个滔天大祸，虚报边军数量，看他回去敢不敢把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换人坐！
“本官已经派人回去禀报了皇上，想必顶多一月，就能有援军赶到。”
丁炀叹了口气，站在军事地图前久久凝望着，久久不曾说话。
陈三境也紧蹙着眉看着地图，平阳府沧州的卫所至少有三千人，达到此地需要四天，但仅仅三千人来了也不顶什么用。
张平关后方是沧州吕安县的北城门，是沧州地域的百姓，一旦殷军拿下张平关，代表的将是更猛烈的攻击以及数以万计的伤亡。他们必须要守，不得不守。
据丁炀猜测并多次派人打探，殷军目前至少有十万人在雪苍山上安营扎寨。
两万对十万，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张平将军？
这一仗，着实难打。
死人越来越多，伤兵越来越多，山脊线的尸体都没人敢去运，整个雪苍山笼罩着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可庆国军营里的兵将们却是越挫越勇，十分振奋。
这还多亏了陈三境正三品吏部侍郎的身份，许多人为此稍稍安下心来明志报国。
半个月后，张平关的将士们已是穷途末路，伤亡过半，粮食所剩无几，正当陈三境和丁炀考虑要不要退守吕安城内时，小九和莫冲带着禹州卫所的五千人和百石粗粮赶来支援。
可这也不过杯水车薪，实在难以扭转大局。
十二月初六，殷军强占雪苍山，张平关失守，为保兵士安全，陈三境丁炀莫冲携仅剩的一万人退守吕安城。
沧州平阳府都指挥使司得到消息，由都指挥使倪兴邦亲自率六千人前来支援，另押粮草数十石，依然尔尔。
但也使庆军有了喘息的机会——吕安不大，统共三方城门，莫冲领两千步兵守住南门，丁炀领五千弩手及炮兵守住最重要的中城门，倪兴邦手下一个参将马弘义领两千人守住北门。
余下的六千人一面修城门一面随时支援。那场面，十分好看了。
吕安城危在旦夕，一万六千守城军十分艰难，更何况伤亡在不断增加，可援军迟迟不到，一时间人心惶惶。
更何况殷军人手十分充裕，大抵十日后，许是殷军觉得吕安实在难以攻入，忽然转了方向围攻庆平。
众人目瞪口呆，陈三境接到消息时，直把茶杯捏破——阿罗怎么办？
万一她还留在庆平呢！
但主营中倪兴邦丁炀莫冲等人紧急商议出来的结果是，暂时放弃庆平。
“不可！庆平县下辖乡镇，称作沧州的粮库也不为过！我们守住吕安的后备粮源就是庆平，怎么能放弃庆平！吕安都可以不要，唯独庆平不可！”
陈三境急得一拍桌子怒声反驳。
官大一级压死人，陈大人发话不愿意放弃庆平，一时间无人再敢龃龉，却也不予认同。
时间上不允许再有拖延，陈三境没再跟他们废话，自个儿领了战马出来，独自冲出吕安，直奔庆平而去。
他自然不会做有勇无谋的事，况且他此去没有那么多大义，只要确定阿罗安好，他顾不得其他了。
他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但不能押上阿罗的性命。
有时候感情是很奇怪的东西，就在庆平收到袭击的消息传来的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感受他对阿罗的思念和担忧。
爱意在这一瞬间达到高峰。
庆平城外，黑云压城城欲摧——至少上万敌军，主攻庆平东门。
他不敢胡来，却也抱了必死决心，细细观察一番，选择单枪匹马从殷军最薄弱的地方冲进去，势必要撕开一条口子才敢罢休。
孤身奋战的他满脸都是敌人和自己的鲜血，手握银面朴刀，身披银甲，手刃几百敌军，呼啸地穿进庆平西门。
他没有一次如此庆幸，他当初做庆平县令时，十分认真地对待了县中布防城墙修缮等问题，没有半分掺假材料。
庆平的守城军数量极少，粗略一看，三百人已是高估。
可这到底抵不过敌军成片的火力围攻，城门已破，巷中百姓死伤无数，陈三境领着仅有的三百将士在前拼死抵抗。
敌人锋利的短刀在他肩膀胸前划出一道有一道血印，他依然没有倒下，手起刀落，红刀子进红刀子出，十分利落干净。
他深邃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里嘶吼叫嚣着——
“护我庆国河山者听令，你们都是庆国最忠诚的将士！你们都是庆国最勇猛的百姓！本官以你们为荣！庆国以你们为荣！”
“鄙人谨代表大庆朝堂，愿与你们共生死！同存亡！”
话毕，陈三境不再领着人退后防守，他脚尖一点马鞍，奋起而上，一刀砍断殷军战旗。
将士们大受鼓舞，纷纷涌至陈三境周围，誓死杀出一条血路，护丞相平安归营。
陈三境杀得双眼血红时，一柄长剑从他身后窜出来，他被左右夹击着，一时间腾不出手，眼看着长剑朝他直直地飞过来。
利剑越来越近，他飞快地扔了朴刀，空手接白刃。
堂堂陈侍郎，一身狼狈。
无视手上的血口子，他又捡起刀来厮杀。
人越来越少，可他们不能再退了，站在古旧的血染的巷子里，他们身后是成千上万的懵懂无辜的百姓，甚至不乏大胆的汉子已经捡了刀剑出来与他们一同作战。
到最后，只剩下几十个士兵还艰难地站着，或许敌军也稍有些疲惫或许他们也被震撼，竟停了手。
一个身披铠甲、端坐马上、满脸胡茬的殷国将军跨马而出，用手里的长剑指了指陈三境，问道，“你叫什么？”
陈三境一手握住长刀刀把，竭力忍住疼痛，挺拔地潇洒地坚定地站在百姓身前，站在几十个伤痕累累的兵将身前：
“本官……陈三境，小可唤本官一声爷，也不为过，算，算作抬举你……”
那人不置可否，持剑冷笑一声，“念你也是个英雄，今日就让你死个痛快，记住本将军的名讳，梁邶（bei四声）。”
正当长剑将要落在陈三境身上，远处烈马破风而来，一杆红缨枪狠狠挑断剑刃——
“就你也配在我大庆国土上撒野？！”
火红的人儿坐在火红的马上，手里一杆蟠龙红缨枪斜指一招，顷刻间敌将梁邶刺眼的长剑便断成两截儿落了地。
陈三境匆匆瞟了一眼，心下沉了几分——是谢……嫔。
为什么谢清玄会领着大军出现在这里？皇帝知道这事儿吗？允许了吗？
“杀——”
破风声四起，谢清玄身后上万的战马骑兵甲兵弩兵一齐从庆平四方涌入，马儿呼啸声不断，战士们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不断，厮杀声刹那间起，十分壮观。
陈三境知道，援军到了，庆平保住了！
他再也没了力气拿起一丈五的阔刀，再也没了力气强撑在万千百姓前挡住战火，他软软地朝后仰倒。
似乎有人接住了他，但他来不及看了，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
陈三境再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醒时正是夜里，安静的营帐里点了根扑闪扑闪的白烛，他身上盖了条灰被，入鼻便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熟悉香味。
一方老木矮几旁站了个窄袖青衣女子，梳着地道的妇人髻，鬓后边松松地插了支桃花木簪，脖子上围了条白裘领，身上挂着个稍大些的青棉褙子，下身套了条厚厚的绒裙，脚下一双棉面白布鞋。
女子手里拿了个笤帚背对着他细细扫地，还没发现他醒了。
陈三境微微先开身上的厚棉被一看，几乎全身都缠了纱布绷带，好几处还渗出血丝来，隐隐发疼。
他双手用力撑着床榻想坐起来，却只能胡乱蹬几下腿。
只听到一声笤帚落地的声音，在静默的帐子里十分响亮。那女子疾步走过来按住他，说他伤还没好，不能起来。
他匆忙间瞥了眼女子的脸，惊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大抵就是如此。
他找得这样辛苦、想念得这样痛苦的女孩，竟就这样简单地，睡一觉后就出现在他眼前。
他怀疑这是个梦。
那女子替他掖好被子，起身要出去帐外。
猝不及防地，本能地，陈三境拉住她，“别走！”
“阿罗……别走。”陈三境忽然哑了声，喉间哽咽。
阿罗似乎有些震惊地看了他一眼，良久之后又沉淀下来，无神地看着矮几上的白烛。
陈三境紧紧地拉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炯炯有神地看着炕边坐着的阿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两人就这样一坐一躺地待了多久，可两人俱都毫无睡意。
外面的火星子全灭光了，矮几上的白烛燃得只剩半截儿时，陈三境忍着全身的痛捏了捏阿罗的手心，鼓起勇气一般，哑声问道：
“阿罗……半年前你说的话，还认不认？”
一开口，晦涩的、悔悟的、期待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出来。他说不出如何甜蜜的话，这句话已经让他放下一些男人的尊严。
所有爱慕之意，止于唇齿间，掩于岁月，匿于未来。
在那一瞬间，陈三境终于知道，阿罗一个女子来了陈府，当面递出荷包，问他一句不知可否究竟鼓了多大劲儿，心底又装了多少喜悦、紧张和期待。
不过陈大人自是一点都不紧张，他几乎笃定阿罗会答应他、原谅他。毕竟，这个女人从前是那样喜欢他爱他对他好。


第29章 十二月末。不才
29.
娄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榻上的憔悴的他，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大人慎言，奴家名娄兰，非阿罗也。这个名字，还请大人悉数忘却罢。”
庆嘉三年三月中旬，自庆平回来的陈三境对娄兰说过相似的话。
陈三境此时听了，还不如何生气，只觉丝丝熟悉，于是道，“无妨，本官叫你兰儿？”
娄兰温温柔柔地蹙眉，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抽出手来，起身行了礼，一手抓着袖子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大人请看，此乃妇人髻……非妇人不梳的髻。”
细细的手指在一片昏暗中显得十分瓷白，甚有几分玉色。
陈大人脸色陡变，终于一骨碌坐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咦，这语气才像是娄兰认识的爱慕的陈大人，冷漠至极的调调。
娄兰竭力弯唇一笑。
“小女子不才，已得良人尔，与君今生无缘，请无需挂念。”
顷刻间，陈大人囫囵掀了被子下榻，面带讥笑地看着她：“呵，这就是你所谓的心悦于本官？”
“不才？”陈大人抬手将榻边茶碗掀翻在地，“本官看你一颗七窍玲珑心，倒是十分懂得把弄男人心思！”
“你！”娄兰气结，破罐子破摔道，“随你怎么说吧。”
浓浓的普洱茶香在狭小的营帐里弥漫，娄兰心里气极，连碎茶碗也不愿收拾，提着绒裙转身便疾步出了帐子。
“轰！”陈三境一拳砸在床榻边的木桌上，满脸郁气。
帐外，娄兰幽幽地坐在城墙上，心里又委屈又难受，早知道就不该揽下照顾他的活儿，简直是自找没趣，无端端地被他再羞辱一次。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她这一辈子，丢人的模样全给他看了个遍。
娄兰伸手拔了头上的桃木簪子，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精雕的桃花，脑海里回想刚刚陈三境怒火中烧的模样，竟又生出几分扭曲的开心来。
他终究是在意她的。
三千如瀑的青丝从肩头垂下来，遮住她眼里隐隐的泪光。月光从庆平的城墙上扫过去，洒在千疮百孔的城墙内，洒在城内驻扎的营帐上，十分温柔。
城墙上轻轻地响起几声软软的呼声，原是娄兰睡着了。
再说陈三境处，娄兰走后，自帐外进来个老三。
老三在他府里小子中行三，名叫老三，是他的得力助手之一。
陈三境询问老三自己的伤势如何，老三回答暂无大碍。他又问老三自己昏迷了几天，老三回答三天。
最后他再问：“这几天都是谁在照顾我？”
老三顿了顿，“是娄兰姑娘。”
陈三境挥挥手示意老**下。
老三弓腰低头退了几步，复又折回来看了眼陈三境的脸色道，“大人，小子适才都听到了……”
陈三境面色陡变，心道丢脸丢到小弟面前，这可怎么办？
他试图挽回，“那个，她以前特别喜欢我。”
老三一听，大人用“我”而非自称本官？！这是可以说说意见的意思吧？应当是吧？
老三试探一句，“小子觉得吧，这……”
陈三境生怕这小子说出什么让他难堪的话，于是打断道，“女子害羞！实属正常，你还小，别见怪。”
老三心底偷笑，“大人，这女子是要哄的，不若大人追上娄兰姑娘瞧瞧？”
陈三境假作因老三的大胆提议生气，斥道，“你懂什么，不想歇着就去大和国帮帮石茂学大人如何要兵？”
老三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性，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动了心的含义，即面带笑意地退下。
陈三境坐在榻上思索片刻，披上外衣，一瘸一拐地去找娄兰，问了一路，追到城墙上，看到靠着墙握着桃木簪睡着的娄兰。
城墙上风凉，他受了伤，不能抱她回去，只好褪下外衣给她盖在外头。
他忍着痛在她旁边坐下，抬头一轮圆月，十分称心如意。
娄兰睡得迷迷糊糊偏了头，重重落在陈三境受伤的肩膀上。
他浑身肌肉不禁一抖，却强忍着没吭声，僵硬地任由她靠着，心里只觉美满。这人，他找对了。
第二天早上再醒来的时候，一堆百姓在城楼下看热闹。
娄兰羞臊得不行，一看人群中站了个林羲，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
林羲是沧州庆平县的现任县令。
娄兰离开皇宫后，对京城这个腌臜地儿彻底失望，一心想着逃离京都，逃离陈三境。
京都在北，她原本从南城门出发南下，走到一半晃了神，觉得伤情，兜兜转转又折返去了沧州庆平安家立业，开了家小酒馆。
她长得好看，小酒馆生意兴隆的同时，时常有人闹事。她整日梳妇人髻的原因有一半是为这事，另一半原因，则是在她心里，她真真切切爱了陈大人好多年，实不该梳姑娘髻了。
何况她这个年纪，在外梳姑娘头到底惹人发笑。
九月中旬，林县令一时忧愁，自去酒肆沽酒。不慎见了娄兰一笑回眸，自此中了魔，倾心不已，非卿不娶。
林县令政务繁忙，但每日傍晚都要吩咐两个捕快守着娄兰关门。
娄兰为表感谢，特意让人送了两坛好酒和一些吃食去衙门。
一来二去的，林县令对娄兰表了白。
娄兰本动了心思，但林家二老出面强行阻拦，她便断了这念头。
兜兜转转，直到前些日子，林羲久居病榻，深夜出府，偷偷见了娄兰——
“自沽酒日起，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情深不寿，山盟锦书难托！若问何如，愿只愿，一生一代一双人！”
那夜处处阑珊，娄兰感动不已，应了林羲的情，立誓要忘了“不知羞耻”，忘了京都陈相，忘了太子侍卫，忘了奸相死士，忘了从前十三年。
娄兰和林羲定情之后，殷军攻打沧州边境外的张平关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林羲担心娄兰安危，便寻人将娄兰送去赣州老家。
谁知十一月中旬时却在路上遇到了从皇宫里逃出来的谢清玄。
从前谢家在赣州算是个土皇帝，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由于是武将世家，谢清玄之父谢乐山从前又是镇国公，于是有许多旧部留在赣州军防。
谢清玄是听了沧州边境传回京都的消息，皇帝眼下能用之人少之又少，是以她才以武将之后之名主动请缨挂帅领军杀敌，皇帝拒绝了。
所以她连夜离开京都，逃到赣州，想要拿下以前父亲的旧部，而后率兵北伐。
由此，娄兰遇到谢清玄，两人便一起做了伴。
谢清玄原本举兵继续北上，想要支援张平关丁炀将军，没成想走到半路就接到庆平被围的消息，是以马不停蹄地带了上万人马赶过来。
谢清玄欣赏陈三境的气概，持枪救下浑身是伤的他。
娄兰被谢清玄的女副官抱在怀里，看到满身血渍的陈三境早已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情急之下跳下马来，正逢陈三境晕倒，这才把他接在怀里。
陈三境昏迷这三日，她心里难受极了。
林羲来找她，她跟林羲说，“我们还是算了吧。”
林羲早就看出她对陈三境的不同，“你想攀高枝？再给我几年，我也可以！”
林羲比娄兰小三岁，有个已逝世的未婚妻，也是因此才耽搁到二十来岁还未成婚。
娄兰听到林羲的话，气得欲哭无泪，这些个男人真是一比一的心脏，没一个把她往好处想！
她赌气道，“是，我就是想攀高枝。”
说完，两人不欢而散。
*
林羲和百姓一起站在城楼下，面带愠色地看她。
娄兰蹙眉，将身上陈三境的外衣给陈三境盖上，自顾自地下了城楼，一言不发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林羲追上来，待到娄兰的房间外才拉住她，“你喜欢他，是不是？”
娄兰背对着林羲，犹豫着点点头。
林羲问，“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改。”
娄兰转身看向他，“林羲，你不要改。你改或不改，我都喜欢他。他救过我，很多很多次。”
林羲松了口气，“你要知道恩情不是爱情，更不能成为姻亲。”
娄兰打断他，“不，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救过我，而是因为在我见过的男子里，他最光风霁月最淑人君子。他，他在我年少时出现，惊艳我好多岁月，我……”
我念念不忘好多年。娄兰在心里唾弃自己。
陈三境一瘸一拐地追到娄兰住的小院外头，才看到娄兰和那个男人在房外说话。
他藏在院外的围栏后，趁两人不注意时躲在房间拐角的墙后偷听。
正听到娄兰开口，“他在我年少时出现，惊艳我好多岁月，我……”
陈三境小腹一紧，吸了口气吐不出来，满心眼里又热又闷，又暖和又难受。
他听见林羲对娄兰说，“可他根本不爱你，说不定他只是一时兴起。我不同，我会娶你，给你正妻的名分，我以后也能去京里做官，我……”
陈三境暗骂一句不要脸的小人。他想跳出去反驳，却又拉不下脸当着娄兰的面和林羲互怼争抢，总觉得丢份儿。
娄兰低头，“他抓着我让我别走的时候我就没办法拒绝了。我等了他太多年，任性不起这一回。”
陈三境心里彻底着了浇不灭的火，难受得要命，愧疚得不行。“任性不起这一回”这几个字太沉重，压得他不敢出去面对娄兰。
肩膀上的伤口渗出血来，他没心思理会，胸口又闷又窒，比肩上的伤疼一些。这些年的阅历堆在脑海里，他想——
他心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女子不才，已得良人尔，与君今生无缘，请无需挂念。”
“小女子不才，未得大人青睐，绕大人良久，请大人勿怪。”
——这两句话都改自《公子向北走》歌词。
有兴趣的可以听一听哈。


第30章 八年。回京
30.
谁知道林羲死没死心呢，反正他走了。
娄兰打开房门进去，陈三境拿着手里的桃木簪，纠结良久，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一身红甲的谢清玄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个木盘儿，木盘里装了盘素菜和一碗白米饭。
“你和陈三境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外头都在骂你呢。”
谢清玄坐在娄兰身旁，“今天别出门了，我怕你听见那些话不高兴。”
娄兰心里五味杂陈，“谢谢娘娘……”
“叫将军！什么娘娘娘娘的。”说罢，谢清玄又问，“你和陈三境定下来了？”
娄兰摇头。
谢清玄大惊，“那你这么快和林羲断了，那陈三境又反悔怎么办？”
娄兰震惊：“这种事也可以反悔？！”
谢清玄弹她脑门儿：“我的傻姑娘，陈三境怎么跟你说的？”
娄兰捂脸：“就说……”
她把陈三境挽留她、问她还认不认账、骂她、又去城楼上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谢清玄觉得不可思议：“就这？”她单手将娄兰捞进怀里，“阿罗，我好心痛你。我宁愿你选李泽镇，至少他总把你挂在心上。”
丝丝酥麻从娄兰心底荡漾着渗进嗓子眼里，她沉默一会儿，笑道，“我信他，他是君子。”
谢清玄把娄兰从怀里扒拉出来，“不，他是狗男人。”
像是为了印证谢清玄的说法，接下来几天，娄兰和陈三境的谣言乘霄而上，可陈三境一直没来找过娄兰。
娄兰等呀等呀，等到红了眼角，他也没来。
对于娄兰来说，庆嘉八年是在破落的城墙上到来的。
一月初至，城墙上披了霜，城里的建筑散碎，四处是被炮轰过的痕迹。烧焦的良木比比皆是，遮风挡雨的营帐数不胜数，大冬天里赤膊运木的汉子比肩叠迹，烧火做饭的妇女们聚在一起闲聊侍郎大人和酒馆老板娘的丑事。
“听说啊，陈大人压根不理她了，兴许是腻味了？”
“谁知道啊，那个女人一副狐狸精样，哪个男人敢娶她？”
“红颜祸水！”说话的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娄兰拢着棉袄出来打水，目不斜视地走过，只当没有听见。
大厨房里的女人炸了锅，“咦，瞧那风情样儿，谁稀罕？”
“哈哈，像只斗败的老母鸡……”
“你这刻薄蹄子，哪有拿老母鸡去斗的哦呵呵～”
除了充耳不闻，除了等，娄兰什么也做不到。她没办法继续没脸没皮地去缠着陈大人，也没办法做到心里毫无波澜，她只有忍受这一切，等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
一月初三这天，她的结果终于现身。
谢清玄说，“姓陈的走了，听说是去大和国搬救兵。”
娄兰捏紧了手，“他还回来吗？”
练兵场的空地上，谢清玄耍了套枪法，“娄兰，别傻了。他不配。”
陈三境离开庆平的消息传遍，娄兰成了人人私下嘲笑讽刺的对象。
翌日，自城门外来了个十八九岁的素衣壮汉，身后跟着辆锦帐包漆镂空隔窗八角轿子，拉轿的马一身红鬃，精神抖擞，鸣声响亮。
他手持陈侍郎的信物，驾着贵重的马车停在娄兰房外，“娄姑娘，我们家爷让小子来接您回京。小子在府中伙计里行三，您叫小的老三便是。”
娄兰目瞪口呆，“……哪位爷？”
壮汉一笑，“自然是吏部侍郎陈大人。”
娄兰紧张地扒了扒门，“回京做什么？”
壮汉露出一口大白牙，“这小的可不清楚。”
娄兰心思一动，却并不觉甜腻。她被陈三境忽悠了好多次，此时内心已生不出太多波澜。
她懒懒地掀了长睫看他，“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弓腰壮汉一顿，低眉顺眼地回话，“江山社稷，不得不保。”这是陈三境的原话。
娄兰没再问，自去收拾了包袱银钱，就此踏上回京的路程。
战火硝烟覆没了她在庆平开的小酒馆，回京之后，她只能重新开始。
*
马车摇摇晃晃，小厮绘声绘色地逗乐，娄兰心事满腹，欲说还休。
一路看山看水，慢慢悠悠地在二月下旬到了京都陈府。
京城引起又生了热潮，大街小巷总要问一句，“陈侍郎府上住进的那个姑娘是什么来头？”
“陈侍郎要娶妻了？”
“怎么突然接回来个姑娘？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
“不是说户部尚书家的女儿一直对陈侍郎青睐有加吗？”
娄兰上街买些酿酒原料也要被说一嘴。后来听得不耐烦，便自行离开了陈府，花光了所有积蓄买下福临街的一家酒楼，从此在自家酒楼住下。
她自己写了“老酒馆”三个字，自去找人做了副牌匾挂上。开张那日的场面很是宏伟，绿枝拉着轮休的高侍卫来捧场，在娄兰的酒楼里蹭了顿饭。
刚开张的几天，酒楼的生意还很红火，到后来便渐渐萎靡下去。娄兰几乎快入不敷出。
在庆平开酒楼，地小人广，随便做个生意也能捡金子，遑论娄兰美貌，来捧场的男子不知其数。京都地大物博，像娄兰这样的两层小酒楼不知道有多少，同行竞争激烈，免不了拖垮生意。
娄兰头回意识到自己在做生意上的大问题，很是棘手。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去修整。
三月打头那天，绿枝来酒馆和娄兰闲话。
绿枝穿一件织锦缎绿纹黄底窄袖上衣，套一件碧色比甲，下着一条挂青八幅褶裥裙，头上斜插两只鎏金簪子，打眼儿又显贵气。
庆嘉三年时高侍卫调进金吾前卫做个小头领，没几年升做禁军统领，十分得脸。绿枝跟着抬了身价，如今做这样打扮早不稀奇，倒要叫人称一句低调。
绿枝见娄兰的酒馆萧条，便开口说要投些银钱给她，年底好赚些分红。
娄兰知晓她想帮扶自己的意思。两人的关系委实亲昵，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有满心感激。
自此她俩便成了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共同为经营酒楼而努力。
有了钱，娄兰和绿枝想了许多揽客法子，并一一实行。
比如，对出对联者十步成诗者酒水半价，聘请名厨坐镇，精装酒楼二层等等。然而……并没有什么大用，顶多只能将收入与支出齐平。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四月初，边关传回消息，大和以十万精兵支援庆国，条件是明德公主嫁与大和猛将赤明。
先皇膝下子女只寥寥几个，明德乃老来女，一直得宠。如今先皇仙逝，新皇要她远嫁，她不得不从。
和亲一事一出，娄兰和绿枝在京都干着急。去给宫里许多封信也毫无回音，直到叶厨娘上门应聘。
娄兰曾在太子面前夸口叶厨娘的手艺，丝毫不得回驳，足见叶厨娘的精湛技艺。
叶厨娘名唤叶虞婷，同样是个二十五六岁的老姑娘。
此次明德准备前往大和和亲，原本是要带上她一起去的，可宫里传遍赤明将军吃人的消息，公主便将一应人选都遣散了，只留下竹桃和玉漆宫院里几个不知是忠心耿耿还是无欲无求的。
叶厨娘安分，只听上头安排，再在其中作一二选择。她的选择是出宫嫁人。
听到这儿，娄兰和绿枝心疼明德的紧，身边几个可心人儿都走得不剩谁，也不知往后异国他乡的日子好过不好过。
谁愿意去别国和亲呀，人生地不熟的，更不知道自己丈夫是如何个渗人模样。这样就更没有人愿意陪着明德一起去。
娄兰绿枝只好自我安慰，幸亏还有竹桃，让明德不算孤单。
叶厨娘的到来给娄兰的“老酒馆”添了老大的人气，宫廷名厨的招牌打出去，便有不少人前来试菜，且俱都称赞，偶有一两人故意找茬，也都被绿枝一并轰出去。
如此，酒楼分工便泾渭分明。
叶厨娘只管做菜，绿枝管采买和闹事分子，娄兰管账以及酒楼修缮、经营等等。
三个女子开的酒楼在京都势如破竹，来客络绎不绝。
彻底打响酒楼名声乃是源自叶厨娘的姻缘。一位酸腐书生以菜为题，十步成诗，叶虞婷听了，心生爱慕尔。
往后那酸腐书生再来，叶厨娘均在菜里布置些表达心意的物事。她在那书生点的菜里以胡萝卜为配菜，第一次雕竹子，旁有一捧卷书生扶竹品卷。
第二次她雕美人，主菜为猪肝，做得很是精致。
那书生看得满脸通红，已然知晓叶虞婷的意思，此后点菜以菜名回应。他知道叶虞婷手艺之精湛，他从雕花中感受到叶厨娘心思之活泛灵动，女儿家的腼腆和爽朗皆在此中，将他俘虏。
两人很快互通心意并成家。
这事传成一段佳话，在京城里广为流传，“老酒馆”的名声愈发响亮。
娄兰原是宫中司酝，酿酒手艺绝不在叶厨娘厨艺之下，酒馆更因此吸引了一批酒徒。
五月中旬，娄兰绿枝叶厨娘商量着办了第一场品酒宴，也以此为凭据选拔小厮伙计帮厨。
“老酒馆”在酒水上从没让大家失望过，此次品酒宴隆重又声势浩大。
娄兰给在品酒宴上胜过她的人开了一百两银子的奖赏，虽不高，但也讨个彩头。京都这个地方哪里以银子论高下呢？都是哪有热闹往哪儿钻。
品酒宴的规矩简单明了，参与者需缴纳三两银作为品酒费，宴上共五关，每关盛酒都不同，闯关者需通过观色闻香品味来判断这是什么酒。
通关者再与娄兰较量。
品酒宴的宣传力度比娄兰想象中要大得多，大家也俱都热情，毕竟这样的品酒宴实属新鲜，虽然彩头并没有很多银钱。
五月十三这天，娄兰花了大价钱在酒楼一层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方摆了张红布长桌，每半尺放一壶酒及六个酒杯，酒杯酒壶无一不同。
酒楼二层围栏全部缠上喜人的红绸，每两个走廊有一小隔间坐一贵客。
一层台子周围共十八桌客人，每桌十人，每位观者要缴纳半两银子入座。想要站在一层观看的人自然站着的价钱。
这一次品酒宴，娄兰只赚不亏。她已算十分心善。隔壁街的花楼办一次落红花会那可是五两银子的入内钱，黑心得紧！


第31章 八年五月。品酒宴
31.
这次品酒宴上来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富家公子登徒浪子更是难以清算。
可娄兰怎么也没想到，翰林出身、为人清高的乐不凡乐大人竟会纡尊降贵地来她这等小庙。
其实也不算稀奇，这个乐大人好酒、爱酒、会品酒，醉酒成诗非双手之数可论，比如六年八月宫中中秋宴上，乐大人醉酒咏罗司酝一般，宫外不知将这首“惊鸿赋”抄了多少遍，拜读解析了多少遍。
人人都对宫里这个美若惊鸿的罗司酝好奇得不得了，谁成想此女正是近日风头正盛的酒馆老板娘呢？
诸多赘语，皆先按下不表。咱们先说这品酒宴的第一关。
第一关准备的是百年前自西域传进前朝的一种果酒——葡萄酒。此酒如名，以葡萄酿酒，味道甘甜而香浓，多饮易醉，深得前朝宫中嫔妃喜欢，视之为珍品。
这第一关就让一大批人束手无策，毕竟大家对葡萄这种比较珍稀的水果并不熟悉。只有一些好玩好酒的世家公子反倒留下来。
第二关准备的是缥醪酒，缥醪酒泛指药酒。娄兰准备的这一杯药酒呈青色，其间以蛇皮蜈蚣等毒虫为引，是古书记载强身健体的好酒。
这一关很难，能说出缥醪二字者必有一定底蕴在身。能说出其中药引配料者想必与行家二字也差不离了。
过关者少之又少，只寥寥几人。留下来的四人，有一位是章兴业家的小公子章居彦，呼声尤其高；一位是从七品户科给事中乐不凡大人；还有一位却不相识，此人眉清目秀，举止温和有礼，不知姓名；这最后一位便更叫人大跌眼镜，乃是一位女子，观其身量不过十二三岁有余，却是个有天赋的。
第三关比之第二关稍稍简单些，娄兰准备的是山西汾酒。
这一关可便宜了乐不凡，乐不凡正是山西省吴安府出身，如何能不识此酒？
乐大人只观酒闻香后便笃定答案，顺利过关。
那位小女子只喝一口便也如乐大人一般认定，倒叫人深疑她底细。
四人至此关，无一人出局。
第四关便开始显露罗司酝本事，娄兰准备的是四百年前一味名酒，名为“换骨醪”。
这换骨醪以凤李花为原料酿造而成，味醇而香，回味无穷。
章小公子啜了口酒，提笔骄矜写下“换骨醪”三字，悠然自得，十拿九稳。
乐官人先观后闻再尝，略觉不同，写下“换骨”二字又叫人换上新纸重写，却还是写下“换骨醪”三字。
换骨醪由凤李花作原料酿制，初品无异，而后回味无穷。可此酒确有换骨醪的风味，但回味时又多一抹入骨凉气，醉人又提神，清爽醇香，让人爱不释手。
他方才喝酒时一饮而尽，略显贪杯。
三人中，只那温和的神秘公子给出的答案略有不同，书“换骨醒”三字以呈。
最末的小丫头闻了又闻，看了又看，喝了又喝，捏紧了拳头蹙着眉弃了盏，“我，我喝不出来。”
娄兰笑问她年岁。
她答曰：“十三。”
娄兰点了点头，笑道，“豆蔻年华，不错。家中可还有亲人？来此品酒宴为何？”
小丫头犹豫道，“家中再无一人，自以为身负绝技，小女特来讨这一百两赏钱。”
娄兰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衣裳上补丁不少，脚上鞋脏旧，言谈小心，看起来倒像是个被卖了的再逃出来的贫家女。
她朝小丫头招了招手，“可有姓名？”
丫头弓腰福身摇了摇头，低眉顺眼地，像个被磋磨得没了性子的小丫鬟。
娄兰想起自己在浣衣坊冷水浣衣的岁月，此刻莫名心疼这丫头，遂虚扶着她的手让她起身，“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娄兰斟酌道，“从此，你姓莫，名念。我叫你念念，你叫我一声……娄姐姐，可好？”
丫头似是默念一遍新名字，喜笑颜开道，“谢娄姐姐！”
这一关不简单，莫念、章小公子和乐官人俱都淘汰了，只剩那位不知姓名却极有气度的公子。
章小公子十分不服，“这换骨醪有何错？本少爷绝不可能品错！”
乐不凡紧抿着嘴，蹙眉凝思，继而道，“是薄荷！加了薄荷叶的换骨醪！”
温和公子摇了摇折扇，微微一笑并不作赘述。
薄荷性凉，服用后提神醒脑，入薄荷叶的换骨醪，当之无愧“换骨醒”。
娄兰笑答：“乐大人当真一副巧舌，不仅能说会道，还能品千百酒，果真厉害。”
乐不凡答案没给对，此时说出配料，她自然要夸奖一番叫他心里好受些。
果不其然，乐大人听了这番夸奖，心里得到些许安慰，苦笑着退后两步。
娄兰紧跟着看向温和公子，“这酒的确是加了薄荷叶的换骨醪，名为换骨醒，这位公子当真好酒，想必是侵淫酒类数年。”
温和公子连忙反拿扇子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娄兰似是遇到知己一般，笑盈盈地问他，“不知公子贵姓？”
她虽是抛头露面的酒馆老板娘，却也不太方便问男子名讳，只要知晓个姓氏便算了解。
温和公子回应道，“免贵姓杨。”
台下人一听，俱都窃窃私语，“是那个皇商杨家？”
酒桌上的男子或高谈阔论，或小声探讨，“这便是杨老板吧？”
莫念站在台下听人说道这事，她思索着上前打听，“哪个杨老板？”
那些男子在这样的去处极少见到女童，笑得放肆，“你这丫头倒是水灵，自然是明镜斋的杨老板。”
另一个男子诧异道，“原是明镜斋的杨老板。”
明镜斋在京都的名声不小，这位杨老板更是奇人，短短十年把一间小小的首饰铺做成现如今京都数一数二的首饰行。
杨老板全名为杨经业，据说他手下大大小小的铺子难记其数，名下庄子地产更如过江之鲫，这样一位京都商行里的大头目竟会来这样一间小小的老酒馆品酒？
众人再观娄兰相貌，皆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最后一味酒是极品竹叶青。
杨老板闻了闻酒香，瞧了瞧色泽，笑逐颜开，“娄姑娘真是好大手笔，出手就是极品竹叶青。”
竹叶青呈青黄色，易辨。
话毕，杨老板眉飞色舞地看向娄兰，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品完后略觉不妥，咂咂嘴道，“哦？”
娄兰笑起来，“公子可能喝出来这其中秘诀？”
杨老板头一回变了神色，又倒了一杯细品。竹叶青性属山西汾酒一类，香气独特醇厚，入口甜棉微苦，可这酒不同，不仅没了苦味，更添一抹微酸，总不能……是加了醋？
他一连倒了好几杯酒，直至脸上升起两抹淡红，才不服气地开口，“娄老板，这酒……”
娄兰知他窘境，笑着为其解惑，“加了陈皮，除苦添酸，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杨老板拱手笑道，“是在下输了，这便离开。”
“诶，”娄兰拦下他，“您既是唯一一个品到第五关的人，这一百两自然是您的，若不叫您收下，届时要叫旁人小觑了我这酒馆。”
杨老板眉眼笑意清浅，“这酒是姑娘酿的？”
“自然。”娄兰浅笑。
杨老板点了点头，没接那一百两便离开酒馆。
这日过后，娄兰叫念念将这一百两银子送到京城一家明镜斋，兜兜转转好不顺利地将此金银之物送到杨老板手里。
没过两天，娄兰的老酒馆里迎进一红木盘儿的金银首饰，很是打眼。掀开红绸时，身后的丫头小厮们俱都艳羡地合不拢嘴。
这可是明镜斋的首饰，随便一件都是娄兰出不起的价格。她那一百两怕只买得起一朵钗头簪花。
杨老板带着媒婆上门提亲那天，娄兰差点就要动心。
从豆蔻年华等到今日二十又六，她快等不住她的陈十七来娶她了。
杨老板带来的媒婆是个摆设，他自己尽把话摆在台面上，“不知娄姑娘意下如何？”
娄兰苦笑，“娄兰何德何能受杨老板倾心，怕是要让杨老板失望而归了……”
外头响起一声狰狞的嘶鸣，似是马儿前蹄高高扬起时发出的声音。娄兰立刻站起来，出了二楼包厢看向酒馆门外，芊芊素手扶着二楼围栏，驻足翘首以观。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个窄袖紫衣金线镶边的男子，头发高高竖起，像十七，却更像陈大人。
她的陈十七终于回来了，驾着马儿停在她的小酒馆外。
陈三境进来时便眼尖地看到二楼走廊上的娄兰，一时间满腹深情，不知从何说起。
他眼眶泛红，轻轻开口时声音略有几分嘶哑，“下来。”
娄兰白他一眼，眼泪盈在眼眶里，声音又小又任性，“我不。”
陈三境张了张嘴，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上去的楼梯，遂道，“那我上去。”
娄兰听罢，连忙回了三楼厢房去。怕他不来，又在三楼楼梯看了又看，眼见着陈三境上了去往三楼的楼梯，她才放下心地任性。
陈三境在三楼晃荡了半圈，轻松找到娄兰的厢房，推门而入。
娄兰捏着被角坐在床边，偏头不看他一眼。
他走过去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平白多了几分生疏。从宫里娄兰救下他开始，他似乎从没给过娄兰很柔和的脸色。
他总是不断地嫌弃她的聪慧灵性，不断地疏远她。他甚至肖想过明德以至于从没把她放在心上。
千回百转，陈三境拿舌尖抵着后槽牙，思前想后道，“我们成亲吧……兰儿。”
一声兰儿让娄兰顷刻间红了眼，原不想理他，偏偏转过头去紧盯着他，眼泪悄然顺着脸颊静默流下。
陈三境急得上手替她擦掉，动作略显笨拙，手上的薄茧不痛不痒地划过娄兰的皮肤。
“对不起，我来晚了。”
娄兰再也没办法强制自己任性了，眼泪如洪而下。她扑进他怀里，心里的情绪让她控制不住地捶打陈三境的胸膛，嘴里骂他时带着浓重的哭音，“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差点就要等不住了，差点就要答应杨老板了……你知不知道？”
陈三境第一次被这样投怀送抱，他回抱娄兰，轻轻扬起嘴角，“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他的。”
他心里的情愫如洪流一般在此间倾泻，心底暖烘烘的热乎劲使他眉梢眼角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从前刚来京都时，一些大人总喜欢带他去青楼谈事。他最不喜欢青楼漫天脂粉香，最不喜欢半裸的女子投怀送抱，最不喜欢女子流眼泪。
可娄兰没完没了的眼泪和投怀送抱，只让他心底轻轻一抽，除了心疼还是心疼。鼻尖缭绕的脂粉气，几乎让他心猿意马。
这个女子一心一意地等了他好多年。
幸亏她一直在原地等他，不然他回身找不到的时候，该多心痛啊。可他没有回身的日子，她该多难受啊。
娄兰在陈三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绿枝出宫那年说，一定要让陈三境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她吃了求而不得的苦，再也不舍得让陈十七去吃这苦，更怕陈十七吃不了这苦。
陈十七蹩脚地拍了拍她的背，“兰儿。”
“我的不解风情是你，我的念念不忘……还是你。”
这一句话又轻又重地落在娄兰心上，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陈三境对她说这样的话。
后来的后来，娄兰抄了好多遍这句话，因为陈十七这厮的狗嘴里再也不爱说这样的话。
不管多少年，她的陈十七从没让她后悔过等他这么多年。
她的陈十七，是梅兰竹菊中的显贵，是值得她等一等的君子。
其实，她不亏的。
——正文完——


第32章 成亲后（一）
32.
陈三境回京不只是为了娶娄兰。
他自边疆传回捷报，大和同意和亲，并为此支援大庆十万精兵。
庆嘉帝因此对陈三境大加赞赏。
此前，乐不凡检举施太师结党营私大肆揽财有功，迁至正六品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
施太师的手笔暴露，牵连出许多人的职位变动。
之前与施太师有染的户部尚书张正青革职查办，现此职位由户部侍郎廖德忠代任。
恰在此时，施太师的书信往来中查出极大部分与大殷二皇子联系筹谋的内容，至此，施太师在大庆政治舞台上跳脚的日子便算彻底结束。
陈三境乃护国重臣，在各大案件战事中均居头功，更拼死护住沧州庆平，被授予右丞一职。
朝廷各官相互间不敢龃龉。
时隔多年，大庆终于再出一位丞相能人。此间皆赘语，不再多说。
大庆与大殷在沧州张平关决一死战，废后谢氏挂帅，领赣州五万谢家旧部与庆国十万将士死守张平关。
六月初四，和国十万精兵赶到支援，大和大庆并肩作战，一举灭殷。莫冲将军百里之外冲进敌军直取敌将之首，丁炀将军率八千边军攻破敌军右翼，诸如此类的三千里加急捷报传回京都，好不喜人。
六月三十，陈三境与娄兰永结同好，再无生离，只有死别。
而谢元帅在最后一役中带兵亲征，与敌军首领宇文将军浴血奋战，宇文将军宁死不屈，命人点火自焚。谢元帅当即疏散庆军，独身与敌军同归于尽，尸首化为飞灰散却在张平关上。
七月十四，废后谢清玄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都，庆嘉帝复其后位，接连七日不曾上早朝，举国上下为谢皇后哀悼痛绝。
七月二十一日，庆嘉帝微服出访到了丞相府，吵着要见娄兰。饶是陈三境再不愿，也只好让二人在他书房中见上一面。
他提心吊胆，心中忐忑，担心庆嘉帝还对娄兰仍有情意。这几年他终于回过味来，原来娄兰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庆嘉帝同样存了对娄兰的这般心思。
时隔一年，娄兰再见庆嘉帝，已然觉得后者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未除，眼底一片青色。
他完全不相信谢清玄战死沙场的事实，于是威严不减、更添凶狠地问娄兰谢清玄的去向。
娄兰只笑不答。
陈三境在旁边守着，庆嘉帝也不能把娄兰怎么样，最终落魄离开，走时疯疯癫癫的模样无人敢认那是大庆帝王。
庆嘉帝的到来让娄兰和陈三境齐齐陷入沉默，两人谁也不先开口问。
九月末时，灭殷庆军浩浩荡荡班师回朝，自北城门入京，其首两位将军十分得意，一位是近日名声大噪的猛将莫冲，一位是往日被贬戍边近来重获荣耀的智将丁炀。
此二人进京面圣后，与陈三境约好同去酒楼吃饭。陈三境一听，就提议去自家媳妇儿开的“老酒馆”。
莫冲嫌有娘们儿在，多少不方便男人说话，碰巧三人打午门出来碰见尚有几面之缘的太常寺少卿杜永丰。
这个杜永丰是个脸皮厚的，缠着三人问了去意便说要带几人去个好地方。
莫冲和丁炀久不在京城，见杜永丰盛情相邀，实在难却，便应承下来。
陈三境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原想一走了之，却又不好在从前两位并肩作战的战友面前端出丞相的架子，只好跟着一块去。
果不其然，杜永丰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拉着陈三境拍了好一通马腿，将众人带进玉堂春。
为官者来这地方并不稀奇，故而算不得逾越。
这玉堂春明里是达官贵人喝酒闲聊的地方，实则做些肮脏买卖。
玉堂春临门处两边只摆三方长桌，长桌上足足摆了二三十种酒，只要有钱，便任君挑去最爱的一坛，这里的酒鬼，个个都非富即贵！
再往里走去，三方长桌前是一片小正厅，只有寥寥两个大圆桌，圆桌两边的小方桌不计其数。圆桌上前房搭了个不大不小的戏台子，偶尔唱些荤戏哗众取宠。
这戏台子上的戏子才是重头戏，每位旦角俱是盘顺条亮，身段窈窕。她们偶然被显贵看中，便自去玉堂春二楼做些快活事。
肮脏买卖正是说这些押妓人。不止这些，更有断袖之癖的贵人免不了要弄几个小生逗乐。
陈三境爱和高士来这儿喝酒，现下娶了娄兰，便极少来。毕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娄兰酿酒的手艺。
四人酒桌上推杯换盏，陈三境这几年在官场上练得一身好酒量，莫冲是糙汉子只管喝，丁炀常年戍守边疆，借酒暖身之事乃是常态。
只有一个杜永丰，三杯烧刀子下肚便把他喝得晕头转向不知春秋，逮着台上的戏子作弄。
旁的人具会看热闹。
那戏子机灵得很，扭着水蛇腰往紫金广袖长袍的陈三境身边跑。
她见这贵人浑身玄紫，衣裳压边具是金线，头上束发玉冠用得精巧，且其周身气度极具压制性，于是很快判断出这个贵人品级，少说也有二品往上。
陈三境蹙眉躲了两次。
那戏子竟一招看准扎进他怀里，陈三境鼻尖突兀地涌入浓重的脂粉气，覆在他腰上的两只小手更显柔弱无骨。
他立刻起身，一把将人推出去，并后退两步。
那戏子错愕地抬头看他，娇娇地吟一声，“……官人？”
陈三境屏息凝神，低斥一句，“滚。”
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
莫冲、丁炀、陈三境三人又是一番觥筹交错，感叹战场上的日子恍如隔世。
三人聊到深夜才辗转归家。
陈三境手握折扇，晕乎乎地走到家门口，一个小女童拿这晚灯守在门口，女童旁边站了个锦服飞髻的娄兰。
他心底一软，情愫齐齐涌上来。
娄兰手里绞着方浅紫手帕，正在门外踱步。见陈三境踩着夜色归家，心里定了心，迎上去替他擦脸上的薄汗。
陈三境抓住她的手，“我们回房？”
娄兰点头，敏感地嗅到男人身上的脂粉香，心思一动，“你今晚去哪儿了？也不见叫人给家中报信？”
陈三境没听出这话里的试探，老实答道，“你一直在酒楼忙，临修回家理事，便没及时叫人告诉你，我和莫冲丁炀喝酒去了。”
娄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两人互相搀着往里走。陈三境接过莫念手里的晚灯，挥手让她退下。
陈三境满身酒气，脑子里一片春色。
回到屋里，免不得一阵宽衣解带、耳鬓厮磨。正是男人酣畅淋漓半醉半醒时，陈三境靠在娄兰耳边悄声问：
“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娄兰入眼朦胧，疑惑地蹙眉，“谁？”
陈三境箍着娄兰白嫩的细腰，凑在她耳边呼气，“太子。”
现如今哪有什么太子，但娄兰已然听懂了陈三境的意思，忍不住扭着腰咯咯咯笑起来。
陈三境气极，掐着她的腿儿要弄她。
娄兰按住她的手，学着他的样子抱住男人劲瘦的腰，凑在男人耳边呵气，“没有太子喔。”
“陈十七，自始至终，娄兰只喜欢你一个男人。”
清浅又俏皮的声音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陈三境装着心事的房门。
他没回话，只在娄兰身上驰骋，等到娄兰意识涣散时，他压着娄兰身子悄声，“兰儿，我心甚慰……”
娄兰强自睁开眼，仰头亲他一下，“三十七年冬天，在娄府，被你摸了屁股的小女孩是我。从此……再忘不掉。”
这记忆在陈三境的脑海里十分久远，他狠狠地刨呀刨，也只能刨出记忆深处里一个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的小姑娘。
陈三境堵了她的嘴。
他深吸口气，“不恨我吗？”
娄兰累得闭着眼：“你当时没杀过人，还放过我，为什么要恨你？”
陈三境闭眼，将她的脑袋压在胸膛上，“我是说……这么多年，我……不恨我么？”
娄兰乖乖地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瓮声瓮气地回答，“恨过的。一开始离京时想去南边，后来走到一半，很想去庆平看看，因为那是你任职过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恨了？”
“求而不得太苦了，我吃过一回，再叫你吃一回，别再给蹉跎了。”
陈三境亲她，“信我么？”
娄兰迷瞪瞪地搂住男人的脖颈，“信。”
陈三境紧紧抱着她，“赌上一生，给你幸福。”
娄兰再也坚持不住了，闭上眼睛轻轻地嘤咛一声，“嗯。”
男人身上不知在哪儿招惹的脂粉气也不能触动娄兰，这个男人一开口，她就信了，死心塌地，难动分毫。


第33章 成亲后（二）
33.
六部的折子每日成筐似的往相府里送，陈相忙得不可开交。
前些日子，娄兰用膳时感到恶心不适，传了郎中来把脉，才知是怀了孕。
陈相愁云密布的脸上终于开了春，再不见批折子时的嫌恶与怒气。
怀孕前三月，娄兰脾性不大稳定，但陈三境都能简单制服。
一日，府里做菜不合娄兰口味，陈相百忙中抽空亲去外头买了酸梅回来献给自家夫人。
娄兰莫名不高兴，“谁要吃酸梅？我可喜辣。”
陈相命人去做了辣菜。
娄兰没吃两口又放下筷子，“相爷喜欢丫头还是小子？”
陈相严肃着脸一听，深知这题不好答，想了半天折中道，“都喜欢。”
娄兰难过，“可大夫说我年过双十又六，不太好多生，需好生调养。”
陈相安抚道，“一个就够了。”
娄兰委屈又生气地抬眸看了眼陈三境，“都怪你。”娶我娶得太晚。
陈相抓耳挠腮，干他什么事？
他试探地回答，“作何怪我？又不是我生。”后半句说得尤其小声。
娄兰更气他的云淡风轻，恼火道，“难道只我一个人就能生？若你早早娶我，我们肯定不止一个孩子。”
陈相停下批折子的手，想驳她又不知从何驳起。
娄兰喋喋不休，“若你早早娶我，我……”
陈相觑她一眼，忽然上前亲她一下。
娄兰停嘴，满脸通红。
嗯，总算安静了。
*
娄兰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陈相原本开了春的脸上愈现愁容。
大夫说夫人怀了孕，最好是分房睡。他勉为其难应了。
可大夫没说夫人找上门来他该当如何。
夜里凉，娄兰挺着肚子摸来侧卧，脸上一片湿痕，抱着陈三境的胳膊蹭了又蹭，“夫君，妾不想一个人睡。”
陈三境近日火气旺盛，抬手触及女子软嫩肌肤，又听见熟悉的声音，将她抱在怀里捏捏揉揉，“那就一起睡。”
娄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又娇娇怯怯，“那你想不想……？”
陈三境被撩地满头大汗，掀开棉被起身点灯，才看见娄兰只穿一件轻如蝉翼的金线纱衣，内里搭一条火红肚兜。
媳妇儿虽怀了身子，却依然美艳不可方物。
点灯后，娄兰羞意上了头，不敢在造次，规矩地钻进被窝里躺下。
陈三境贴身过去揽她，抱着她亲亲脸，“乖些，明日我还要上朝。”
娄兰能感觉到陈三境身下的昂扬，见他如此能忍，心里十分熨帖，于是乖乖睡下。
直到怀里的媳妇儿呼吸绵长，陈三境才在黑暗中悠悠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娄兰孕子八月时有一个晚上，陈三境衣衫不整地从外头回来，满身酒气脂粉香，额头上甚至有一二鲜红的唇印。
娄兰看得怒火中烧，强压下火气给他收拾清爽让他睡下。
翌日，陈三境伸手在床上探不到温香软玉，怅然若失地起身用膳。
用膳时依旧不见夫人，他问临修娄兰在哪儿。
临修答：“夫人在卧房独自用膳。”
陈三境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缘何？”
临修答：“夫人说身子愈发重，近日犹有几分惫懒，便不执意起身来陪侍相爷。”
陈三境理解地点点头，“好好照顾夫人。”
午后，皇上留人议事，相爷马不停蹄地从宫中赶回府上时已是傍晚。
陈三境用晚膳时又问，“夫人呢？”
临修答：“夫人今日早早歇下了。”
陈三境放下碗筷，只觉吃食索然无味。
思索再三，他去娄兰房里探望，只见殷红的被子里躺着个挺着大肚的侧卧美妇，心中稍定，人没丢就好。
他就着窗前的淡淡月光俯身，亲了亲娄兰的额头，“辛苦夫人。”
娄兰幽幽睁眼，抬手挡住他的嘴，一言不发地翻身背对男人。
偷亲被发现，娄兰还不太领情，陈三境心里难免有点难堪，但他也不爱计较这些，只当娄兰使小性儿，“你……早些歇息。”
娄兰听他如此说，气得又翻身面对他，“我不歇息！”
陈三境听罢，眼见床边放了好些给婴儿做的小衣，于是道，“那你注意眼睛，本相回去歇下。”
娄兰知道依着陈三境的性子必然回房批完折子就睡，她可容不得这厮比她好睡！
她索性摊牌问他，“你昨夜去哪儿了？”
陈三境脸色一变，顿了顿，“……玉堂春。”
“去做什么？”
“兵部吏部那几个老匹夫叫我去谈事。”
“喝酒了？”
“嗯，喝了些。”
娄兰见他应对如流，直怒不可遏，却也没法再过问太多，她心里总也担心招了陈三境的烦。
陈三境娶她，爱她，敬她，甚至在成婚夜立誓不纳妾。
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绿枝说，女子孕期，最是男人偷欢的好时候。
昨夜陈三境归家时，身上衣襟松松垮垮，显然是被人扯开又急急忙忙整理过，甚至他脖颈间也印着女子口脂的晶亮颜色。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
娄兰想了一晚上，于第二日开始着手挑选了好几个身家背景干净，长相也十分清丽喜人的丫头让陈三境挑选。
陈三境只看了一眼，抬头迷茫道，“不是说过不纳妾吗？”
娄兰强忍着酸意笑了笑，“妾身这些日子不好侍候夫君，所以才选几个丫头来伺候。”
饶是陈三境如此好脾气也生了气，“娄兰，你不信我？”
娄兰嗓子眼一哽，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三境拂袖而去，装着丫头画像的册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娄兰第一次见陈三境发火，心里又委屈又难受，气性一上来也不理他。
两人无言以对三天，到底是娄兰先妥协，主动给陈三境做了新衣叫他试穿。
陈三境拉着脸受了娄兰的好意。
入夜，娄兰没再主动过来侧卧找陈三境。倒是这位相爷一路摸黑过去，心疼地抱着软软糯糯的娄兰，“傻丫头，你信我。”
娄兰，你信我不会纳妾；你信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娄兰本就睡不着，听到这一句时眼泪彻底成了断线珠。她一面哭一面打他，“你小气！明明是你先做错事，还要我先去找你。”
陈三境觉得又好笑又心疼，“对不起……那天，我没去玉堂春，他们拉我去了万春楼。那里面的姑娘……反正我招架不住，喝完酒就连忙逃回来见你。”
娄兰被这个“逃”字逗笑，“那你做甚要撒谎！”
“怕你多想。”
娄兰心满意足地窝在相公怀里，不知该说什么好。
陈三境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只紧紧抱着怀里的娄兰。
他一直想让娄兰知道，他爱她，从来不比她爱他少，甚至更多。可他说不出口这样的话，他只能用一辈子让她晓得这个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陈十七和娄兰的故事就勉强算完啦，还有一点可能会留在谢清玄和庆嘉帝的故事或是明德和将军的故事里写出来。
谢谢大家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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