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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平元十年，晚秋。
　　
　　这一日永州韩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时逢韩府家主韩奕羡的大喜之日，阖府上下汲汲忙忙，无人敢有片刻懈怠。
　　
　　自家爷虽是抬的姨娘，可一应迎娶仪式与筵席排场，同娶正妻一般无二。甚或犹有过之。当年少夫人进门自亦是十分隆重，然较之今日怕还是要略逊一筹。
　　
　　如此，哪个还敢有丝毫怠慢。更何况，此番过门的新嫁娘可是大有来头。她乃昆城原尚书师洵之嫡女，名唤锦凤。
　　
　　这位官家小姐自小便玉雪聪慧，又生得貌美，姿容出挑，故而一直深受其父的宠爱。一路如珠似宝娇养着长大。可谓实打实的千金大小姐，师家长辈们的掌上明珠。真真儿锦绣堆里的凤凰。
　　
　　只师小姐不同于一般的大家闺秀，深居简出，谨遵女德告诫。她虽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却是个极有主见的。自来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但凡她喜欢的，她便一定要得到。
　　
　　譬如这次明知韩奕羡已有家室，她仍是一门心思，义无反顾的要嫁他。好在她看中的夫婿，认准的良人并没有辜负她这满腔的情意。
　　
　　三媒六聘，许她正妻之礼。也就是说，她亦是夫人之尊，并不是低贱的妾。就象今日，她便不用拜见他的原配，下跪敬茶。
　　
　　新房内，凤冠霞帔头戴喜帕的师锦凤，端坐喜床，樱唇微抿笑容甜蜜。终得偿所愿，与君喜结连理，她感觉无比幸福。
　　
　　韩府北院，念卿呆呆立在院中，扶着门遥望西院的方向。昏黄灯影下，苍白的脸上已是泪痕斑驳。今天是新人进门的日子。她在这站了大半天，听着那边传来的热闹声响，心疼如绞。
　　
　　“卿卿，卿卿，爷的乖卿卿！”那时他抱着她亲个没完，拉着她的手无限柔情的看她：“执子手，与子同老。得卿为妻，余幸甚矣！自此连枝，许卿一世。朝朝暮暮，此生不负！”他说。
　　
　　三年前洞房夜的誓言，言犹在耳。三年后，又有新人与他偕老。
　　
　　“夫人”一直默默陪在她身后的婢女冬灵，再次上前将备在手里的丝袍替她披上，轻声劝慰：“入夜露气下来，您还是进屋吧。身子才将好些，仔细受了凉又该不好了。”
　　
　　念卿痴痴怔怔，恍若未闻。
　　
　　冬灵叹气，极是忧心。
　　
　　她家夫人是个痴的！一颗心都给了二爷。奈何世间男子多薄幸，从来只见新人笑，哪有心闻旧人哭。
　　
　　“夫人您别太难过了！您亦知道，二爷心里爱重您。此次娶亲，也是老夫人催得太紧。二爷素来孝顺，自不忍忤逆。是以”
　　
　　念卿转头瞧她，她的话便被卡在了喉头。
　　
　　其实她那话也不假，众所周知二爷稀罕夫人，疼爱夫人。当年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求娶回来的。只是男人的爱总也不能独一份。二爷爱夫人，并不妨碍他纳新人。虽则老夫人确实逼得紧，但看今日这俨然迎娶正房的架势，亦知二爷对新夫人的看重。
　　
　　甚至老夫人说夫人身有病气，不让夫人出席婚礼。唯恐冲撞了去。二爷竟也默许，未有替夫人争辩。到底是不如先前那般紧着了，以往老夫人埋汰夫人是不祥之人，孝顺若二爷亦总要出声维护夫人。
　　
　　眼下瞧来，不去倒是好事。没亲见场景已然这般伤心，倘真身临其境，眼睁睁看二爷拉着另一个女人拜堂，夫人要怎么受得了！曾许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二爷终究是负了。
　　
　　望着念卿的泪眼，冬灵心生恻然。怪只怪夫人命苦，子息艰难。这世道再如何深厚的爱意，在宗族家业，祖宗孝道面前，亦然失了分量。
　　
　　“夫人”冬灵还待劝慰，念卿却是扯了唇笑得凄然：“是我，都是我不争气。”
　　
　　因母亲早产，她身子自来单薄孱弱，大夫诊断她有不足之症，是天生不易受孕的体质。成亲三载，吃尽了补药。好容易一番调养，在婚后第二年怀上了。可是孕吐没两天孩子就掉了。再然后继续吃药，却再无动静。
　　
　　婆母厌毒了她。讥她命格好，摊上这么一富贵病，偏晓得找人家，寻到他们韩家来。在婆母眼里，她就是一败家的丧门星，是韩家的祸害。老太太嫌她嫌到看也不愿看她，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绝不与她同桌而食。可谓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
　　
　　韩奕羡不曾苛责于她，仍然不惜银钱，多贵的药都给她供着。他只是对着她越来越沉默。渐渐的，他变得越来越忙，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直到今次，他娶了新人。对于子嗣婆母一贯催得急，事实上，婆母早便想要他休妻，将她逐出府去。
　　
　　他没有应承婆母的要求，但终于顺应了婆母的意思再娶一房。只是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勉强？若不是喜欢，他不会要。
　　
　　听说那师家小姐出身高门，兰心蕙质花容月貌。又是独女，父母宠爱，此番给的嫁妆惊人，足足一百二十八抬。
　　
　　念卿心头苦涩，痛意难当。这下总算门当户对，婆母想必满意得紧。而他，念卿听着外头的声响，才风干的脸又落下泪来，湿意泛滥。
　　
　　“夫人！”冬灵的声音亦是哽咽：“夜里凉，您快进屋吧。您已经一天没有用膳了，奴婢叫人给您热了您爱吃的百合桂花粥，您吃一点可好？暖暖胃。”
　　
　　念卿没有应声，只抹了抹泪，抬手示意冬灵扶她回房。她心中绞痛，时候确实不早了，待会闹完洞房，咏翠和陈嬷嬷就该回了。
　　
　　她二人想看热闹，又贪赏钱。她也不想拘着她们，就由她们去了。只有冬灵不肯，一定要陪着她。陈嬷嬷先前是婆母屋里的人，念卿不想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没得回头又惹了婆母晦气。
　　
　　自此，韩府便多了位当家主母。家主韩奕羡一夫两“正妻”，一谓卿夫人，一谓凤夫人。
　　
　　凤夫人出身高贵，又玲珑心肠为人伶俐，甫一过门便后来者居上，深得韩老夫人欢心。很快便自婆母手里接管了府中中馈。卿夫人一如既往，深居简出，每日里吃药调养身子。府中一般人轻易难得见上一面。
　　


第 2 章


　　次年春，韩府又迎喜事，同一个月里双喜临门。先是出人意料，卿夫人被诊出有喜。诊出喜脉时，已有孕两月。紧接着半个月后，西屋的凤夫人亦然坐喜，怀胎月余，且是双胎。
　　
　　韩奕羡大喜过望，韩老夫人更是心花怒放。府上仆众皆沾喜气，接连两次喜获厚赏。一时间皆大欢喜，其乐融融。
　　
　　初期，念卿胎相不太稳，韩奕羡不安，特意花重金，做足礼仪请来告老还乡的太医至府中坐阵。好在有惊无险，这一次念卿总算磕磕绊绊怀到了足月。至这一年深秋，在产床上受尽疼楚的念卿几番波折，终是平安产下一女。
　　
　　韩奕羡坐在床头，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儿，英俊的脸上溢满喜悦的笑容。
　　
　　“象你！”他说。
　　
　　他眉眼温柔，声音更温柔。
　　
　　念卿眼睛都在这对父女身上，刚经历过生产的剧烈疼痛，此刻她感觉虚弱而疲惫。可是心里开出了花。老天垂怜，她有孩子了！虽然是个姑娘，但天知道，她有多么欢喜！
　　
　　这孩子是天赐的礼物，她满心感恩。四年了，足足四年，吃了多少的补药，受了多少的煎熬，如今她终于如愿以偿，有了自己的骨血。他和她的血脉。
　　
　　念卿看看女儿，再认真瞅一眼她的夫君。确定他没有一丝的不满意，他的脸上都是初为人父的欢欣。
　　
　　她心下安慰，他喜欢就好。再看向女儿，她眼里盈满柔光。老夫人不喜她生的女儿，不说过来看她，连话都没让人带一句。老夫人的关心，她是勉强不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她的宝贝娘疼爹亲，她已经很知足。
　　
　　只要当爹的不嫌弃，她便安心。
　　
　　韩奕羡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直到孩子呶动小嘴，似要吃＆奶，他才亲亲女儿的小脸，将她交给一旁等候在侧的奶娘。
　　
　　“仔细着点。”他殷殷交代。
　　
　　“是！奴婢省得。”奶娘唯唯应喏。
　　
　　念卿不舍的追着奶娘的身影，直到奶娘走出了门，再看不见为止。若非她身子弱，奶＆水不够。她宁愿自己喂＆奶。如果可以，她恨不能每分每秒都同她的孩子在一起，一刻也不要分开。
　　
　　“乖，身子可还好？还疼么？”韩奕羡心疼的抚着念卿汗湿的鬓发，又摸了摸她犹带泪痕的眼角，愈发靠近了她轻声低问。
　　
　　念卿摇头。
　　
　　“爷的卿儿受罪了！”
　　
　　韩奕羡低语，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握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柔的摩挲，片刻后，又执到唇边细密的亲吻。
　　
　　念卿脸红挣了挣，想要离他远一点。她先前生产疼得汗出如浆，这会子还没来得及换衣。她担心有味儿，感到难为情。她素来是个爱洁的，而韩奕羡更甚之。洁癖严重到曾被人送雅号：无尘公子。
　　
　　念卿挣动，韩奕羡却是摸透了她的心思。也不说话，松开她的手，自顾脱了鞋。竟是翻身上了榻，直接将人搂在了怀里。
　　
　　“傻娇娇，爷不嫌你！”他语音里噙了笑，很是疼宠的说道：“爷的娇娇身上都是香的。”
　　
　　言罢，低头亲一口她的额，贴着她苍白的脸柔声轻问：“卿儿，你开心吗？”
　　
　　开心吗？
　　
　　念卿垂眼，心头酸胀。
　　
　　她应该开心的。
　　
　　老天给了她心心念念的宝贝。且这一年来，他亦没有因为新娶而冷待她。依旧不计钱财，不吝斥下万金给她调补身子。无论多金贵的补药，只要大夫有话他定会替她寻来。她能怀上宝宝，那些补药功不可没。
　　
　　他不但锦衣玉食的供养她，在那事上他待她亦不曾有薄于师氏。甚至他现在来她房里的日子，比先前师氏未进门，他对她越来越沉默那一阵还要多。大概是对她心存歉疚吧，她想。这一年来，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极力想给她弥补的心情。
　　
　　她的爷是个需求强烈的男人，以往在夫妻之事上，她常大感吃不消。而他顾惜着她的身体，每每亦并未能完全尽兴。事实上，在床＆笫之间他们算不得和谐。刚成亲，情正浓的当口，她甚或因受不住他的索要，私心里起过期盼他能纳妾的心思。
　　
　　现下，他真的娶了新妇，她方知心痛难为。她明白她不该嫉妒，本是她身子不争气！他守了她三年，为她一次次忤逆自己的母亲，坚持把她留了下来。眼下亦不曾嫌恶她生得女婴，始终软语温存，好言相对，她实在该知足才对。
　　
　　何况一般男子尚且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甭论是她的爷。
　　
　　可是只要想到他与师氏也是夫妻，从今往后，他也是师氏的男人。而他的女人再也不止她一个。她便心如刀割！
　　
　　他与师氏也会同床共枕，朝夕与共。也会有那些私＆密的情话，有那些亲＆亵的纠缠。他也会拥抱师氏，亲吻师氏。就象对她做过的一样，象疼爱她一般的疼爱那个女子。
　　
　　她知道，他是喜爱师氏的。念卿无意识咬紧了唇，心中涩苦。那样处处拔尖的美娇＆娘，怎么会不喜爱呢？!
　　
　　生得雪肤花貌不说，还知书达理，温柔小意。更兼身体健康，精明强干极是能耐。不但将偌大的韩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而还能帮着他料理一些外面的生意。是名副其实的贤内助。
　　
　　不象她仅仅只为了女人的天职，生个孩子，便累得他凭空多出许多的烦忧。她孕前孕后，都让他操碎了心，劳师动众。而师氏顺利怀孕，孕前孕后轻轻松松。即使是双胎，孕期里还能操持中馈，为他解忧。
　　
　　心随念转，念卿柔肠百结。
　　
　　她拿头蹭一蹭韩奕羡的脸，窝在他怀里不吱声。
　　
　　“怨我了，是不是？”知她所想，韩奕羡叹气。
　　
　　念卿只是摇头，默声不语。她不知该说什么？更怕她一出声，会忍不住哭出来。
　　
　　这一年来，他问过她很多次。
　　
　　怨他吗？
　　
　　自然是有怨的！
　　
　　在每一个独守空房的夜里，在他伴在师氏身边的日子里。她的心，都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她得认命！
　　
　　原是她不如人。
　　
　　就这样吧，她不能太贪心。他是她的天。只要他心里有她们娘俩，会护着她们娘俩，她便不该再多奢求。这般想着，心却未得消解。念卿但觉鼻端发涩，眼眶酸得厉害。
　　
　　韩奕羡眸色黯下来，摩挲着她的发，沉默的亲吻她的发心。
　　
　　如今，她是愈发的静了。本就羞怯，少言寡语。现在更是轻易不开口，难得出声。他想哄她多说说话，得费好一番心思，缠上老半天。
　　
　　不是不知道她委屈，不是不懂得她的不甘。只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无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她，他多次忤逆母亲，深深的伤了母亲的心。原不曾想，她会在今年有孕诞下孩儿。按大夫所言，她这身子要想有孕，至少还得调养好些年。
　　
　　母亲获悉，大怒，再不能忍耐。直要他休妻。可他怎么舍得！她是他想要呵护一辈子的人，住在他心尖尖上。
　　
　　母亲闹得厉害，他不得已遵从母命同意再娶一房。本来是要纳母亲安排的她屋里头的菱香，抬作姨娘。但他遇见了师氏。
　　
　　师氏识礼明理，千金之躯却温婉柔顺善解人意。令他放松又安慰。他想，她不会争宠，不会容不下他的卿卿。最重要的是师氏乖顺之余，性子亦不失果敢大方。又善操持，心性玲珑能独当一面。
　　
　　不象卿儿怕羞又格外胆小，身子还弱，娇怯怯的只能依他而存。无以担当主母之责，主持中馈。娶师氏，由她管家，母亲亦可以放心养老，颐养天年，不必再劳累。
　　
　　母亲得知，果然很满意。因师氏出身高门，是云英未嫁的闺阁小姐。纵然他娶了卿卿为妻，师家和母亲还是要求他许师氏以正妻之礼。他应了。他的卿卿由来只要他的爱，根本不在乎虚名。而有他护着，除了母亲，日后谁也不敢轻慢了她去。
　　
　　与师氏成亲那日，母亲不让卿儿出席婚礼，他没有反对。她是那样柔弱的小东西，他不忍，他怕她会当场崩溃。然事实证明，他终是狠狠的戳了她的心，狠狠的伤了她。他晓得，她心里有怨。始终是他违背了他与她的盟誓在先。
　　
　　可木已成舟，师氏已是他的人，已嫁与他为妻，现在还怀了他的骨肉，他不可能弃师氏和他们的孩子于不顾。
　　
　　韩奕羡心下涩然，又软又疼。他贴着她的发顶，低低呢喃：“卿卿，爷的小娇儿！别和爷生气，也别怨爷了好不好？”他声音里含着痛楚，有愧疚，更有乞谅与哀求。
　　
　　念卿眼圈红了红，心中似苦似甜滋味莫名。
　　
　　他的心跳沉稳，他的怀抱厚实而温暖。无论怎样，这个人心里有她。他宠她也爱她。至少在陪着她的时刻里，他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念卿勉力逼回泪意，故作轻快道：“爷说的哪里话，卿儿不怨爷。爷对卿儿的好，卿儿都知道。”
　　
　　她笑一笑，特意转移话题柔声道：“爷给我们闺女儿起个名吧。”
　　
　　韩奕羡闻言，心中怜爱益浓，疼惜愈盛。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回答他那个问题。然他心知她只是为宽他的心，而不得不委屈自己言不由衷的说不怨他。这让他更加心疼！
　　
　　他承她的意，鼻尖亲昵的蹭蹭她的脸，温声道：“女儿象你就唤初荷，你道如何？”
　　
　　他刚刚仔细瞧过孩子的脸，一样粉妆玉彻，洁白细嫩的皮肤；一样秀雅清灵的面容。和她娘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令他十分欢喜。
　　
　　而在他心里，他的卿儿就象初荷，幼嫩洁雅清新可人，美好得让人心折，惹人生怜。
　　
　　“初荷，初荷，”念卿小声的念，有些羞涩的笑。他总说她象一株新荷。
　　
　　“怎么样？嗯？这名儿你喜不喜欢？”韩奕羡笑着看她，摸她羞红得发热的脸，亲她的嘴巴。
　　
　　又含糊喃喃：“乖娇儿，都做娘了还这么怕羞！”
　　
　　两人亲了一会，韩奕羡在身体叫嚣之际停了下来。现在不行，她需要休息。
　　
　　“就叫初荷怎样？卿儿觉得好听么？”他爱恋的啄她的脸颊，哑着声再一次的问。
　　
　　才将她那小模样太勾人，他等不及听她的回答就想亲她，想要她！每每只要见到她娇羞的小脸，他便情难自禁，惟愿将她揉进骨子里深深的疼爱她！
　　
　　“好听。”念卿被他亲的迷迷糊糊，透红着脸低低的应。
　　
　　一场亲吻过后，原就疲乏的她困意上头。但心里又不愿就这么睡去，只想着时间能停住，只想这样的依着他，一分一秒也不要分开。她费劲的眨巴着眼，努力对抗浓重的睡意。
　　
　　韩奕羡看得好笑，柔情满腹。他亲亲她的眼皮，语声温柔似水：
　　
　　“乖！睡吧。爷在这守着你。”
　　
　　语毕，他将她揽得更紧些，大掌轻轻的拍抚她的脊背，象哄孩子一般，温柔的哄着她睡觉。
　　
　　念卿也是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重，终是合眼睡了过去。韩奕羡眷念的看住她娇弱而秀美的睡颜，目光缱绻。许久后，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一个多月后，这厢念卿刚坐完月子，那边的凤夫人即顺利产下双生子。一唤：韩昊征；一唤：韩昱齐。
　　


第 3 章


　　官道上，两匹骏马一前一后疾行如风。打头的男子锦衣玉冠，器宇轩昂。此刻，他英俊的脸上薄唇紧抿神色急切，正是那韩家二爷。这一趟出去得久，足有月余。他少不得归心似箭。一路快马加鞭，半分不肯耽搁。
　　
　　紧随其后神情沉静，面容硬朗的青衫男子，自是不离韩奕羡左右的贴身护卫韩庭毅。主仆二人已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整整赶了两天一夜的路。
　　
　　韩奕羡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素来不耐马车行进，嫌车夫驾车的速度慢。他通常都是自备良驹，策马而行。碰到如眼下这般急于赶路的当口，精于讲究的韩二爷也挺能将就。庭毅是家生子，打小便跟着他，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的行事方式。
　　
　　临到这日晌午，风尘仆仆的两人终于归家，抵达韩府。韩奕羡将马匹交给早等候在门前的马夫，大步走进府内。庭毅背着包袱跟在后头。
　　
　　行至路口，韩奕羡顿住，他望向北院的方向，面上表情变得温柔，幽深眼眸充满了思念。但他只稍停了一瞬便勾着唇向东屋行去。今晚他肯定是要歇在她那里的，现在他得先去给娘请安。
　　
　　刚进院子还没进屋，就听得里头欢声笑语，十分的热闹。韩奕羡笑一笑进屋，庭毅留在外面候着。他甫一进门，里面的人便消了音齐齐看住他。
　　
　　“这是怎么了？”他笑，故意作状道：“一个月不见，娘您就不认得儿子了！”
　　
　　话落，他噙着笑，看一看坐在母亲身侧的锦凤出言调侃：“你也不认得人了？”
　　
　　“二爷！”
　　
　　望着男人英挺的眉眼，锦凤微红了脸。她一脸喜色起身迎上前去。一个月不见，她想他想得不行。
　　
　　一旁的丫头已是灵醒的忙着去沏茶。
　　
　　“哪有不认得的！你家凤儿听说你今儿要回来，在我这里等着就挪不动脚了！就这小半天的功夫，不知道差人去前院问过几回了！”韩老夫人笑眯眯打趣，看着儿子儿媳满脸的慈爱。
　　
　　“娘！”锦凤爱娇的叫了声，佯作不依。
　　
　　“好好好！娘不说，娘不说！”老夫人乐呵呵，非常宠爱的口气：“反正啊，娘不说，你对你家二爷的一番心意也是藏不住的！”
　　
　　“娘！”锦凤撒娇的轻轻跺脚，一双剪水杏眼却是忍不住直往韩奕羡脸上瞟。
　　
　　韩奕羡含笑瞥她，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清丽小脸。他的卿卿定是也这般想他想念得紧！如是想，他不由心中一漾。旋即又感觉到酸涩。母亲对她成见太深，这东屋她竟是来不得了！
　　
　　而他也舍不得要她对着母亲的冷脸，平白的受委屈。于是他听之任之，母亲不让她问安，那便不问吧。横竖她是个怕羞的性子，又远不似锦凤这般机灵，讨不来母亲的欢心。
　　
　　只是一别月余，他朝思暮想，对她和女儿牵肠挂肚。现在急急回府却不能第一时间，象这样看见娘亲同锦凤一般的看到她和他们的小乖乖。韩奕羡无声叹气，心头酸软涩意难平。只他心下转着念头，面上却声色不显。两步上前眉开眼笑的自两位奶娘手里，一手一个的抱起多日未见的儿子。
　　
　　两位小少爷已近周岁，生得肉乎乎粉团儿一样，特别讨喜。此时，两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个的爹，憨态可掬的小模样儿很是逗趣。韩奕羡瞅着欢喜，面上笑容愈盛。这些天来，他人在外头，心里可是惦念着自家的仨个小家伙。
　　
　　不曾想，俩儿子盯着他瞧了瞧，却是齐齐扁起嘴，只待下一秒就要大哭起来。韩奕羡一愣，锦凤却是笑道：“这么多天没见爹了，怕不是又认生了！”
　　
　　韩奕羡无奈，又觉好笑。还待要逗一逗，已听得母亲心疼道：
　　
　　“你给我赶紧把孩子还给奶娘，可别一回来就把我的乖孙儿给惹哭啰！”
　　
　　老太太将这俩孙子看得心肝肉似的宝贝。
　　
　　“瞧您这心偏的！您这是有了孙子，就不要儿子了！”
　　
　　韩奕羡一面笑着逗母亲开心，一面将俩小没良心的还给各自的奶娘。
　　
　　“对！我就偏心我孙子！你呀，你如今可是不值钱啰！”
　　
　　“是是是，我现在不值钱了！求娘也可怜可怜我，抽个空儿也心疼心疼儿子！”
　　
　　韩老夫人被哄得喜笑颜开，直道：“娘如今呀，疼我俩宝贝金孙都疼不过来！可没空疼你！”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媳妇，喜眉笑眼的接道：“可不是娘狠心，你现在有你媳妇凤儿疼着，娘放心得很呢！”
　　
　　老太太话里话外，真跟没念卿这个人似。何止没念卿这一媳妇，就是她的嫡亲孙女韩初荷，她亦是压根没放心上，不说关爱了，就完全不曾提及过只当没有。
　　
　　锦凤听得舒怀，看着夫君眼波如水，满目柔情。真真儿锦绣芙蓉面，人比花娇胜三分。
　　
　　韩奕羡脸上笑容不变，他伸手接过丫头递过来的茶，垂眸手执白瓷青盖捋了捋茶末子，又轻吹了吹，低头啜一口压下心间苦涩。他不想这时候与母亲较真，不愿扫了母亲的兴。左右母亲亦听不进劝，他便也懒得白费唇舌。没得于事无补，反惹母亲不快，使她对卿儿嫌隙更深。
　　
　　想到独守一隅安静过活的那一对母女，韩奕羡的心酸软得厉害！不妨事的！她们有他！他会给她们娘俩最好的照顾，会一直一直的守护着她们！
　　
　　“这趟还顺利吧，听说还进宫了？是贤妃召见吗？”韩老夫人语带关切的问起儿子。
　　
　　“嗯！娘请放心，一切都很顺利。儿这一趟见了贤妃，她对这次的织品相当满意，给了些赏赐。”韩奕羡应声回道。
　　
　　语毕，他微抬下巴，示意屋内的丫鬟芳巧：“去外间找庭毅拿东西。另叫他不必再候着，自去用膳。”
　　
　　丫头应喏而去。
　　
　　“二爷也该饿了吧。”锦凤看着韩奕羡隐隐透着疲惫的神态，感到心疼。
　　
　　她侧头向老夫人言道：“娘，这会也到吃午膳的时辰了，我们也来用膳吧。”
　　
　　韩老夫人亦心疼儿子，自无异议连连道好。
　　
　　丫头们领命开始摆饭。
　　
　　芳巧进来将包袱交给韩奕羡。
　　
　　“你拿着吧，回头跟娘分了。里面还有些小玩意都是给哥儿带的，等下你拿给他们。”他冲锦凤笑道。
　　
　　“是！妾身省得。”锦凤甜笑，示意自己的丫头碧枝将包袱收着。
　　
　　这边开始用膳，北院的念卿抱着女儿听冬灵笑微微说道：“二爷回了。现在东屋老夫人处用膳。”
　　
　　她说着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念卿：“这是二爷给您带的。庭毅说了，二爷等会就过来。二爷还给您带了些养身子的药，说是很难得的，滋补效果特别好。”
　　
　　她停一停，笑容加深：“二爷吩咐过，今日就给您炖着，奴婢已拿去小厨房。二爷也给小姐带了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都在堂屋里搁着呢。”
　　
　　冬灵说完笑嘻嘻的捏了捏初荷粉嫩嫩的小脸，又担心念卿抱得累，便想将她接过来抱着。奈何初荷不愿，更凑近了的偎着自个的娘亲，小手箍着念卿的脖颈，只拿一对乌亮的眸子瞅住冬灵。
　　
　　由于念卿太爱女儿，将初荷看得跟命似的。成天见的围着女儿转，即使有奶娘，有丫头婆子，她依然不舍得不去抱抱女儿。抱得多了，初荷自然亦极其依恋母亲，格外的粘着念卿。
　　
　　念卿笑，表情温柔又满足。她亲亲女儿嫩乎乎的小脸蛋哄道：“爹爹给荷儿带了好多好玩的东西呢！我们去看看。”
　　
　　初荷眼睫扑闪，点头。小脸浮现兴奋的神色。冬灵见状，便复又帮念卿拿起锦盒，跟随着一起行去前面的堂屋。
　　
　　韩奕羡给他女儿买了好些永州城里见不着的泥偶娃娃。娃娃们穿着乾红背心，系青纱裙儿。有的戴着帽儿，有的梳着髻。摆着各式的动作，造型喜庆很是可爱。
　　
　　除此，韩奕羡还给买了布老虎，买了一对上了五彩妆颜的彩色兔儿爷。鼓鼓的面颊，粉粉白白。鲜亮的衣饰，十分精致。
　　
　　将将一周岁过的初荷，立刻被吸引住了。睁着圆圆大大的黑眼睛，亮晶晶的看住属于她的小玩意儿，挪不开眼。
　　
　　念卿见机将她放在铺了软狐毛的桌案上，由着她自己抓捏着玩儿。抱了这一会，念卿亦委实有些个吃不住了。因头几日有收到韩奕羡给她的家书，念卿早知他会今日归家，也知他要先给婆母请安，在那边用膳。是以她这边没有等他，自行用过了。此刻，女儿玩得专注，有冬灵和奶娘她们看着，念卿拿着锦盒悄悄儿进了内室。
　　
　　她坐在镜台前打开盒子，一颗夜明珠，一只白玉镯子和同质的白玉兰花簪映入她眼帘。念卿抿抿嘴，心知这一定是贤妃的赏赐。
　　
　　夜明珠千金难求，民间难得一见。而这镯子和这簪子做工相当精巧，雅致非常。且端瞧一眼，亦知用的是上等白玉。玉质晶莹无暇，细腻光润。这种极品的玉镯与玉簪，也只可能是宫中之物。
　　
　　握着夜明珠好奇的端详了一会，又拿起镯子和簪子各自试了试，念卿心里闪过一瞬的欢喜。玉镯和簪子都很漂亮，清雅简约，是她喜欢的式样。然想想西院那位，这欢喜便立时淡去。他定然也会给他的凤夫人带同样漂亮的礼物。
　　
　　念卿的脸色黯下来，旋即，又不禁自嘲，她这是在计较什么呢？说好要知足的不是。他这回一如既往，不论多忙亦没忘了给她带药。冬灵说那药很难得，滋补效果特别好。想也知价值不菲，所费不赀。
　　
　　说起来，这么些年，他为她操的心，花费的银子着实太过。她这样的拖累实在，实在该知足！念卿这般想着，神情却愈见悲伤。她将镯子和簪子原样放回，合上锦盒，怔怔然发起呆来。
　　
　　那边东屋用完午膳，老太太照例要午休一会。韩奕羡和锦凤二人带着孩子告退。行至分叉口，韩奕羡欲去北院。对念卿母女，他实在挂念得紧。
　　
　　正待开口，锦凤却道：“爷有一个多月没在家了，前两日，妾身盘点了下上月庄子上的账目。”
　　
　　她笑眼盈盈，温言道：“爷给瞧瞧，过目一下。”
　　
　　韩奕羡笑看住她摆摆手：“不用，爷信你！”又牵了她的手望着她由衷赞道：“辛苦你了，锦凤！”
　　
　　“不辛苦！爷才辛苦！锦凤惟愿恪尽所能为爷分忧！”锦凤凝视着韩奕羡，眸光无比深情。
　　
　　韩奕羡听得窝心，颇是感动。这个女人待他一腔真情，为了韩家尽心尽力，贤惠能干可谓名副其实的贤妻。
　　
　　此时，对着这样一双眼，他嘴里那句：
　　
　　“你先回去，爷去北院看看她们。今天就歇那边了，晚膳不用等我。”在喉间打了个滚又咽下，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锦凤看着他笑容温婉：“爷是想去北院吧。出去这么久，自是惦念卿姐姐和荷儿。”
　　
　　她笑得毫无芥蒂，语声柔和：“只爷这一路披星戴月鞍马劳顿，可是吃苦受累遭老大的罪了！锦凤实在心疼！要不这样，爷先同我回去，容锦凤服侍爷沐浴更衣小憩一会。养足些精神，稍晚一点再过去卿姐姐那。也省得卿姐姐劳累，爷也知道卿姐姐身子骨弱。”
　　
　　这一番话下来，情真意挚贤良淑德，韩奕羡哪里还能出言拒绝。他寻思着这样也好，那一大一小俩母女，都是娇娇宝，娇滴滴耐不得一丝浊气。自己连着赶路，一身尘土一身的汗，莫要把她们给熏着了。不若便听锦凤的先回西院整理干净，如此亦不会驳了锦凤的面子惹她不喜，倒也两全其美。
　　
　　只是他眉眼弯弯，暗里失笑。锦凤知他自来不要丫头服侍，却不知他亦不曾叫卿卿服侍过。只因从来都是他服侍卿卿。那样的纤弱人儿，弱不禁风，疼都来不及，他怎么舍得她受累半分。
　　
　　


第 4 章


　　韩奕羡闭着眼泡在汤池里，温热的水温令他解乏又放松。有柔荑轻缓的拂在他身上，力度拿捏得当。锦凤替他搓背擦身，尽心服侍。再然后她的身子贴了上去。
　　
　　韩奕羡没有拒绝。妻子殷勤侍候温柔小意，旷了月余的他从善如流，承了美意。许是离别得久了，这一次锦凤出乎意料的热情，纠缠反复。一场情＆事下来，已是两个时辰过去。
　　
　　“爷歇半个时辰，等下记得叫爷起来。”
　　
　　到底不是铁打的，不眠不休连着赶路那么长时间，这会又放纵了些。韩奕羡亦不由甚感疲累。
　　
　　“爷安心歇着吧，妾身省得！”锦凤娇慵无力，绵软应声。
　　
　　韩奕羡半眯着眼，眸光迷离。下意识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锦凤亦不想动，身子酸得厉害。他要得狠，毫不留情。可是她甘之如饴，她就喜欢他那股子狠劲儿。
　　
　　她痴痴的看着男人俊美的睡颜，只觉心头爱意翻涌，怎么都看不够。这个让她一眼动情的男人，是她的！
　　
　　念卿抱着女儿倚在院门前，等着她归家的夫君。已是黄昏，说好等会就过来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
　　
　　“夫人，要不奴婢过去问问？”跟在身后的冬灵轻道。
　　
　　念卿摇摇头，再望一眼院外空寂的小径低道：“不早了，我们进去吧。”
　　
　　已是秋末的天气，天光暗得早，日头落下暮色降临时，温度亦然跟着低下去。念卿担心女儿受凉。
　　
　　“爹，爹！”小初荷举起手指头，奶声奶气的叫唤。听娘亲念叨得多了，她也知道她们这是在等她爹。
　　
　　念卿强打精神，压住心间低落的情绪，慈爱的看着女儿，笑着继续教她念：“爹爹，爹爹……”
　　
　　不必冬灵去问。他要来，早该来了。临到这会还没来，那便是不能来罢了。始终那边也是他的妻。
　　
　　还有他的儿。
　　
　　这么想着，待陈嬷嬷来问：“夫人，要上晚膳吗？”
　　
　　她却是不假思索回了句：“再等等吧。”
　　
　　韩奕羡睁开眼，对着室内昏暗的光线微怔了一瞬，尔后心下一惊猛地坐起身来。把正贴着他的锦凤吓了一跳。
　　
　　“怎么了，爷？”锦凤佯作不知，出口惊问。
　　
　　“什么时辰了？”不待她应声，韩奕羡急急下床自行穿衣，又忍不住口气有点冲的责问她：“说好了只睡半个时辰，你怎地也不叫我！”
　　
　　“爷息怒！是妾身的不是”锦凤也赶紧起身下床，一面传了丫头掌灯，一面不无委屈的说：“起先妾身见爷睡得香甜，委实舍不得扰爷好眠。后来，后来都怪妾身不小心睡着了！”
　　
　　她说着，眼底莹莹点点闪现泪光：“爷等等，容妾身给您更衣。”
　　
　　韩奕羡见状，立刻感到后悔。是他苛责了，她也不是故意的。说到底只是心疼他。韩奕羡停下来摸一摸锦凤的脸，歉疚道：
　　
　　“爷的错，不怪你！你别往心里去。”他说着，又对锦凤露出笑容：“不用你更衣，爷自己穿。时候不早了，你也该饿了。让她们摆膳吧，爷今晚就不陪你吃了，爷得过去瞧瞧她们。”
　　
　　言罢，他着紧的穿上衣服，手脚利落。对云发蓬松罗衫半掩，眼若春水桃花含露般柔媚不可方物的锦凤，没有再多看一眼。轻掸了掸袍子，已是疾步向屋外行去。
　　
　　锦凤立在原地看着他行色匆匆的离去，逆光下，她深敛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北院的念卿独自坐在饭桌前，对着渐渐冷去的膳食发怔。酉时已过，她却毫无胃口，没有一丁点的食欲。
　　
　　她正出神，冬灵快步跑进来喜形于色：“夫人，爷来了！”她高兴的说。
　　
　　念卿回神，朝冬灵一笑，心中似喜还悲，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她正要起身相迎，却听冬灵口气迟疑，语带担心又怜惜的问：
　　
　　“夫人，您怎么哭了？”
　　
　　念卿一愣，抬手一摸，一手的湿意。此际方晓得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她立刻感觉难为情，不甚自在的掏出帕子擦脸。
　　
　　帕子还未及放下，韩奕羡已经裹着夜风大踏步走了进来。
　　
　　“卿儿”他望着念卿，笑容一滞声音猛地顿住。
　　
　　念卿低下头，手指捏着帕子益感窘然。
　　
　　冬灵乖觉的轻声退开，走了出去。
　　
　　“哭过了？嗯？”韩奕羡行至她跟前低低的问。伸手温柔的摸她的脸，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的看。
　　
　　念卿垂下眼睫不肯看他也不吱声。她感到不好意思，亦感酸涩和委屈。不能诉诸于口的委屈。
　　
　　韩奕羡叹口气，拿指腹抹抹她的眼角。心疼又有些心虚。他将念卿紧紧的拥抱入怀，静静的嗅闻她发上的馨香，暗生无奈。世人皆道齐人之福受用，殊不知亦是难为。
　　
　　她为什么哭，他心知肚明。
　　
　　无声的相拥好半晌，韩奕羡稍稍松开一些，垂头看去，怀中人儿却是兀自低着脑袋，仍是不肯抬眼看他。
　　
　　他幽幽一叹，愈加放柔了声带着哄慰：“卿儿不肯看爷，这些天不见，卿儿都不想爷的么？”他盯着眼前秀气的小头颅，叹息般低道：“爷呀，可是想死了卿儿！爷的乖娇娇，爷没有一天不想的！”
　　
　　念卿鼻酸，努力压制泪意。
　　
　　“还不肯看爷么？是气爷来得太迟！”
　　
　　韩奕羡眸子微闪，表情略是不自然的解释道：“本是用完午膳就要过来的。只赶路太急一身尘汗怕熏着了你和荷儿，便先去了那边沐浴更衣。不曾想，这两日急着归家，一路上没怎么休息，竟自睡了过去。这才耽搁了时间。”
　　
　　他只能避重就轻。即使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锦凤过了门，儿子都给他生了两个。他不可能不同她行夫妻之礼。
　　
　　韩奕羡圈着念卿，轻轻摇晃她的身子。带着告饶，也带着一丝讨好还有隐隐撒娇的意味，耐心的哄她：“卿卿，乖卿卿别和爷生气，爷一醒就马上赶过来了。晚膳都没用呢！”
　　
　　念卿终于仰起脸来，眼里有薄薄的湿气。想说膳食都凉掉了，得热一热再吃。韩奕羡却低头含住她的唇，吻了下来。他细细索索的，温存的吻她，吻得很温柔。
　　
　　“可想死爷了！”良久过后，他停下来贴着她的脸呓语似的低喃，神色柔情而满足。
　　
　　随后他拥着她坐下，声音发哑明知故问：“卿儿想爷吗？”
　　
　　念卿红着脸点头。
　　
　　他便好得意的笑，孩子一样。
　　
　　再接着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胶着，眸光痴痴。看着看着又亲到一起，耳鬓厮磨没完没了。
　　
　　又过了许久，总算解了些相思的韩奕羡抱着她问：“荷儿睡了？”
　　
　　“嗯。”
　　
　　“喝过药了？”
　　
　　“嗯。”
　　
　　“乖！”他满意的碰了碰她的额。
　　
　　又抬起她的手腕，见还是他以前送的那只玉镯，便道：“怎地不戴爷今天送的那一只？”
　　
　　再朝她头上瞥了一眼接道：“还有那簪子，都不喜欢吗？嗯？”
　　
　　他凝目看她：“那颗珠子也不喜欢？”
　　
　　“喜欢的。”念卿应声：“都收着了。”
　　
　　“收着作甚？”韩奕羡当即不赞同道：“那镯子玉质更好，更能养人。爷给你戴上。”
　　
　　他说罢抱她起身，熟门熟路的自她的妆匣子里摸出那锦盒，顺手将里面的夜明珠置于镜台上，旋即取出镯子就给她换上了。继而又待把那玉簪给她插＆上。
　　
　　念卿方始摇头：“明日再戴吧。这会子不早了，等下就该要歇着了。”
　　
　　韩奕羡却只是笑着哄她：“乖，听话。戴给爷瞧瞧，嗯？爷想看！”
　　
　　他这么说了，念卿不想扫他的兴头，只能由着他给她戴上。
　　
　　莹莹光影下，乌发如鬓白玉无暇，衬得一张透红的小脸益发的清丽动人。韩奕羡瞧得意动，情不自禁又搂了人亲了一会。
　　
　　等到俩人终于能用膳时，已近亥时。韩奕羡照例要给念卿喂食，一如既往的一顿饭吃得缠缠绵绵，亲亲热热。
　　
　　而同一时刻，西院的灯亦然还亮着。
　　
　　锦凤坐在镜台前，纤白的涂着蔻丹的手举着一支金簪。金簪凤纹镂空镶了红宝石、碧玺、翡翠和珍珠。端的是华贵精美璀璨夺目。然她冷眼盯着簪子，娇妍面孔殊无喜色。
　　
　　碧枝候在她身后，等着主子发问。她是锦凤的陪嫁丫头，自小便被卖到师府为奴。师家规矩大，主子不开口，做奴婢的便不得吱声。
　　
　　“都打听清楚了？”好一会后，锦凤才出声询问。
　　
　　“是！”碧枝恭敬应答。
　　
　　“这回又送了什么？”
　　
　　“回夫人，听咏翠说，除了一些药材，二爷给初荷小姐带了些泥偶娃娃，和一对兔儿爷。给卿夫人送了一只白玉镯子和一支白玉簪，还有一颗夜明珠。”
　　
　　锦凤将手中的簪子用力掷到地上，阴着脸半天没作声。她此时方知，原来他带回来两颗夜明珠。
　　
　　碧枝惴惴，不敢吭气。二爷每出去一回，这样的情形就要出现一回。
　　
　　“东西拿过去时，老太太怎么说？”足足半柱香的功夫过去，锦凤方冷声冷气的再次问道。
　　
　　她只留了一支金簪。将韩奕羡拿回来的一串沉香佛珠，和另一颗夜明珠，还有一只灵芝都给了韩老夫人，一点也没藏私。韩奕羡孝顺，讨得老太太欢心对她很重要。
　　
　　何况这些物什里头，根本也只有这支金簪是他带给她的。老太太信佛，对夜明珠亦叨叨过几次。至于那延年益寿的灵芝，想当然尔，是他给老太太尽的孝道。
　　
　　“回夫人，老夫人看着东西只是笑，很高兴的样子。”
　　
　　碧枝觑一眼锦凤的面色，不无讨好的说道：“老夫人问奴婢二爷今晚歇在哪个屋里？奴婢回说二爷歇北院卿夫人那了，老夫人听到后脸色就变了，黑着脸气呼呼的很不好看。”
　　
　　锦凤闻言，满是不虞的神情稍稍松快了些。她矜傲的抬抬下巴，淡声道：“行了，你下去吧。今晚不用你伺候我更衣就寝。”
　　
　　“是，夫人！”碧枝行礼，自行退下。


第 5 章


　　锦凤沉眼睇着地上的金簪，心头憋屈窝着火，实是嫉恨难平。诚然，平心而论，这簪子亦然不凡，价值不菲。不管是金子的成色，还是其间镶嵌的珠宝，以及簪子本身的样式与工艺皆乃上上之选，无可挑剔。
　　
　　如此高级的品相，便是在她师家亦不多见。然同那药罐子所收到的礼物一比，却是立刻相形见绌，落了下乘。
　　
　　爷也太偏心了！
　　
　　次次皆如是！
　　
　　那女人每回得到的礼物，不但数量比她多，还件件非凡品，个顶个的比她的好。总是这样，最好的东西，爷都给了虞念卿！
　　
　　她主持中馈，还帮他打理生意。她为韩家开枝散叶，进门一年便给他生下两个儿子。她尽心侍奉婆婆，照应周全。她挖空心思，煞费苦心，时时处处的帮他，为他分忧替他解愁。
　　
　　而虞念卿她做了什么？！
　　
　　那个女人不仅出身低，还要经年累月的靠着汤药将养，生个孩子好似要摘星，动不动就兴师动众，整得人仰马翻。韩家为了她，不知耗掉了多少银子！而他更是于繁冗的事务中，还要费劲替她张罗。一个虞念卿他有操不完的心。
　　
　　明明就是个负累，他偏当宝似护得紧。甚或直接明面儿上交代，北院的卿夫人喜静，身子骨弱不耐招呼。府上人等一律不可擅入扰她清静。便是锦凤自己亦无例外。甫过门，韩奕羡即委婉又不失坚持的告知了她这一点。态度软中有硬不容辩驳。而他此举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维护虞念卿，生恐其看见她心里不好受。于是索性金屋藏娇似将那女人护得滴水不漏。
　　
　　锦凤心内妒火难消。她是进了府才知他竟对他那原配，如斯看重一往情深。可叹她先前还以为他不肯休妻，是念其可怜。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是结发妻，他对其心软亦是人之常情。
　　
　　谁曾想，全不是那么回事！
　　
　　若非虞念卿子嗣不易，怕是压根没有她进门的余地。想透了这个缘由，她大受打击。她的爷厚此薄彼，孰轻孰重分得清清楚楚，安排得明明白白。可那女人除了一张脸能看，还有哪里值得他这般的倾心相待！
　　
　　心随念转，锦凤摸着脸望向镜台，神情变得哀怨。虞念卿貌美不假，然她又有哪里差了！锦凤仔细的打量镜中人的脸，愈品愈是不甘。不是她自夸，有眼睛看的人合该瞧得出，论姿容，她犹胜一筹！
　　
　　那虞念卿生得秀气，但面色白得太过，一副恹恹病态。兼之小门小户里头出来，骨子里的穷酸气。恁是锦缎丽服，七彩缭绫加身，亦穿不出雍容华贵的主母气度。成天偏安一隅，躲在北院里不敢见人。这么一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爷怎就为她五迷三道，如珠似宝呢？！
　　
　　锦凤想得糟心，几欲咬碎了一口银牙。其实若要整治那虞念卿，她有的是法子。不说使绊子了，便是干脆将人弄死弄残，于她亦非难事。
　　
　　可这样一来，她和韩奕羡也走到头了！这自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要的是他的心，要的是他象珍爱虞念卿那般的珍重她，呵护她。
　　
　　也不是没想过下手，每当他流连在北院，每当他乐不思蜀浑然忘了还有她这一位妻子时，她心里的念头便如潮汐翻涌。只她到底不敢冒险。
　　
　　她看上的男人可不是单会逗猫遛狗，吃喝玩乐的膏粱纨绔。更不是徒有一副好皮囊的绣花枕头！当初公公离世得早，她的爷年不过十六便要撑起门户，掌管家业。
　　
　　彼时偌大的韩府，却人丁凋敝。爷硬是凭一己之力，成功守成，成功的将韩府基业发扬光大。不待弱冠之龄，已是独挡一面光耀了门楣。到如今，不过二十四岁的男人，已然出类拔萃，成了这永州城里名头最响，声望最高的老爷。
　　
　　举凡有脑子的都不会认为她的爷是个好糊弄的！倘她真动了他的心肝肉儿，想也知他必不会干休！而这正是她的顾虑之处。以他的能耐，届时要查出是谁动的手脚，那是迟早晚的事！
　　
　　眼下爷同她相敬如宾，除了不能与虞念卿相比。他待她实在是极好的。在一起的时候也温柔，也体贴。且不出外花天酒地，不抬姨娘，不收通房。虽然他不再纳人，大概只是因为虞念卿。但她确亦有受益。
　　
　　只他待她好，是缘于她听话。
　　
　　缘于她对他的情意；缘于她忠于韩家，甘愿为韩府操劳；更缘于她不曾找过虞念卿，不曾拈酸吃醋对其有过任何的不敬。
　　
　　他对她的好，是有底线的！
　　
　　他的底线就是虞念卿。
　　
　　锦凤眉眼阴沉，面罩寒霜。象娘说的，现下她切不可操之过急，不能轻举妄动。她只能忍！等待时机。
　　
　　好在那女人不是个能生的！日日金汤银汤的喝着，好容易生下一个却是不顶用的姑娘。她暗里使人问过那老太医，虞念卿生产大伤了元气，本就不济的身子愈发的亏了。再想怀上得看天意，少说亦是三年五载以后的事儿！
　　
　　这便是她的优势，是她最大的倚仗。老太太素来不喜虞念卿，偏那女人不争气，费老大的劲也只生出个姑娘。即使爷满天下的搜刮灵丹妙药，又待如何？不易生就是不易生！这都是命！甭论纵然真当调补得益，又给怀上了，焉知一定会生儿子？
　　
　　她已经是母凭子贵，接下来，她再给韩家生多几个。是儿是女，亦无甚打紧。老太太只有高兴的份。虞念卿要怎么比？
　　
　　况且，她还有另一个虞念卿不及之处。锦凤对着镜子端望自己的脸，镜中面孔娇艳如花，即便已为人母，却仍是青春少艾好颜色。
　　
　　锦凤看着看着，蓦地笑了。女人啊！年龄是迈不过的坎。而今她虚岁方十七，虞念卿却已年过二十余二。
　　
　　念及此，锦凤的脸色终于彻底放霁，她捡起地上的金簪施施然戴上，冲着镜子左右端详。哼，不说子嗣她远胜虞念卿，便是这年纪，虞念卿亦落了下风。
　　
　　爷们哪有不爱美色的！爷这般宝贝着虞念卿，不正因着她那张脸吗？可再怎么合了爷的眼缘，总归是要年老色衰！虽说自己也会老，但只要想想，虞念卿会比她先老，锦凤便觉舒心了不少。
　　
　　慢慢来，她的男人，终将会是她的！是她师锦凤一个人的！


第 6 章


　　韩奕羡一连五六天都歇在念卿屋里。若论后宅的规矩，韩府与别的府邸大是不同。其中关于侍寝的问题，就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安排。说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本来按律令，甭管你是多大的老爷，都只能有一位三媒六聘的正妻。但韩府却有两位。韩奕羡这两位夫人都是以妻之礼迎进的门。
　　
　　只法理亦不外乎人情。师锦凤原就是官家小姐，有一个曾为尚书的爹。同韩奕羡曾祖一般，师父也是个通透人，在仕途上很有些机智。
　　
　　韩奕羡的曾祖父韩英明人如其名，睿智有远见。在当年天家夺嫡之争隐现端倪，众朝臣还未及察觉苗头，感知到动乱之前，便早早未雨绸缪告老还乡自请辞官。即使官拜宰相，那身朝服亦然说脱就脱，走得干干脆脆。
　　
　　事实证明，韩英明实在英明。那场夺嫡之争空前惨烈，整整持续了十二年。期间伤亡无数，波及了所有需要上朝议事的官员，无一人能置身事外。所谓在其位谋其事，庙堂生乱利益相关，各人都得站队，自有左中右由得你选。
　　
　　那场激烈的皇储之争，最令人感慨的是结果出人意料。实力最强的败北；先前不显山不露水，最不被看好的胜出。趋利避害人之本性，何况是官场。自来的趋炎附势者众。多数权衡利弊选择追随实力强□□的官员们，由着太子的一败涂地，旋即被卷入腥风血雨的大清洗中，身家性命皆付尘土，一切幻化虚无。
　　
　　新帝登基又进行了一波清算，原来的老臣子几乎难有善终，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结局最好的亦是罢官，削去爵位，一家老小齐齐发配边疆。唯早年回乡的韩英明舍去官场荣华，得以全身而退保全了家业。
　　
　　前有韩英明看透浮华，后有师洵明哲保身。官场浸淫二十余载，平步青云一路顺遂，师洵自是有谋略之人。在后头愈演愈烈的党派纷争中，他作了一番取舍，选择激流勇退。托病辞官，远离祸患。
　　
　　不在朝为官，但贵人的矜傲仍在。锦凤是师洵的掌上明珠，他将这嫡女看得珍重，万不会舍得委屈她去与人为妾。事实上，按他的原意是要韩奕羡休了那原配再娶。却不料韩母同意，作儿子的却一口回绝。
　　
　　师洵本当要拖一拖，逼韩家表态。奈何女生外向，女儿爱极了韩家二爷，非他不嫁。如此师家便陷入了被动。人家可以不娶，女儿却一定要嫁。
　　
　　一向视女如命的师洵，唯有妥协。一来女儿喜欢；二来韩家二爷确实人才难得，又家世相当。商议到最后，见韩奕羡愿意许女儿正妻之礼，他也便借坡下驴见好就收。
　　
　　何况，那原配不过是个乡里秀才之女，又是个不能生的，倒也不足为惧。再转念想想，家世寒微亦无所出，女婿却还能不离不弃，可见是个重情义的，可堪托付。女儿嫁与这样的人为妻，他亦放心。
　　
　　同为父亲，念卿之父虞以堂青年丧妻，念卿的母亲生她时难产，血崩而亡。虞以堂将念卿自襁褓中一手拉扯着长大，为了女儿他不曾续弦，宁可鳏居亦断不肯女儿有半分的委屈。对女儿，他亦然爱逾性命。
　　
　　只虞以堂爱女，却是个迂腐的儒生。三纲五常，香火孝道是根深蒂固，融进他骨血里的铁口律义。女儿不能生，他自短于人。对韩家再娶，许师氏正妻之礼。他除了心疼女儿命苦，并无底气去与亲家女婿论理。
　　
　　甚至他同师洵一样，认为女婿没有休了女儿，委实有情有义。对韩奕羡，他是心怀感激的。
　　女儿若真成了下堂妻，年纪轻轻又不能生养，身子骨还弱。要想再觅良人着实难矣。
　　
　　原先与韩家定亲前，他其实不大乐意。觉得齐大非偶，韩母亦不是个好相与的。女儿嫁过去难免受气。但韩奕羡求娶心诚，足足等了两年。得悉女儿生养不易，女婿一直寻医问药替女儿调补身子，他惭愧又宽慰。
　　
　　及至女婿另娶，虞以堂也不敢有半句不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问题非同小可，韩家家大业大，总不能让人断了香火。
　　
　　有道是民不举官不究。事主不报官，不扯皮。官府哪来那闲工夫没事找事。甭论韩家与师家俱不是寻常人家，便是知道了，也只会帮着抹平。都是惯会看人下碟的，谁也不爱干得罪富贵老爷的差事。
　　
　　而韩二爷这两夫人，一个以夫为天，与人无争。人纤弱，性子更是温软。又素来被宠得厉害，连屋里丫头婆子们的月例钱都有韩奕羡替她照应。对要如何分配服侍夫君夜间就寝这回事，念卿心里没有章程。
　　
　　甚或她一直有意识的逃避去面对这件事情。事已至此，她只是无可奈何的接受，被动的接受——
　　
　　与突然出现的另一个女人，共同分享她的丈夫。
　　
　　而另一位曲意逢迎想得长远，深知要得到男人的心，就不能争风吃醋表现得争宠善妒。
　　
　　两位夫人俱无意安排，于是乎，就侍寝事宜，韩府内宅里韩二爷便是规矩。他爱歇哪个屋，便歇哪个屋，心随意动。
　　
　　※
　　
　　“你家爷这些天都歇在那边？”韩老夫人站在院子里，微躬了身扒拉着牡丹花盆里的枯叶，神色不豫。
　　
　　锦凤将手上的小兜子递上前，接住老太太捡出的落叶。眉眼盈盈，弯了唇笑道：“卿姐姐自来身子弱，爷惜着她当要多顾着些。”
　　
　　她神情温婉，语声柔和。面上瞧不出一丝的不快。
　　
　　“哼！”韩老夫人冷笑，一脸的愠怒：“那确是个身娇肉贵，玉捏瓷砌的人。怕是皇城里的贵人们都及不得她金贵！”
　　
　　锦凤眸子微动，笑容不变。却是指着那盆牡丹夸道：“娘，您把这牡丹照料得可真好！都这个时节了，竟还是青枝绿萼的多。”
　　
　　韩老夫人闻言，面色放缓望着牡丹，不无欣慰又骄傲的：“娇着呢！怕冻畏寒得很。自入秋便移去了屋里。今儿个日头好，叫人搬出来晒晒也叫它向向阳。”
　　
　　锦凤便笑温声细语道：“倒怨不得它娇。生来就是富贵花，合该娇养着！只它也是个有福的，有您这般给护着。”
　　
　　她停一停，状甚感叹的接道：“娇花亦要遇到惜花的主！遇着了便是它的福分。有人周全着，方不会白白埋没了它！”
　　
　　老夫人一听，觉得颇是有理。正要点头，却没来由的又想到北院里那不省心的祸水，才和缓些的脸立马又沉了下来。真是家门不幸！
　　
　　区区一介乡鄙之女，蒲柳之质出身寒微。却兼葭倚玉跟个温室里的娇花似，被儿子掌中宝一般捧在手心里，面面俱到处处呵怜。进府五年，花了多少银子，吃了多少的补药，还是只得一个不值钱的姑娘！
　　
　　若不是顾忌儿子，她早将那扫把星逐出府去！念及此，韩老夫人简直气怒攻心，一肚子的火。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的冤孽！儿子偏是离不得那祸害。当年便巴巴儿的求，在她门前不吃不喝，顶着烈日直跪了三天非要娶之为妻。她心疼儿子没能抵住，一时心软应了他。
　　
　　只是不应又能怎么办？！
　　
　　就象现在她仍是十分不喜那害人精，却也只能忍住，眼不见为净。
　　
　　自个的儿子她很清楚。虽事母至孝，但素来是个有主张，心中有成算的。但凡是他想要坚持，想要护着的，即使是对她这个娘，亦不会退步。
　　
　　儿子看着温润，却不是个没脾气的。而北院那个就是他的逆鳞。
　　
　　若真不顾儿子，赶走了人。少不得要母子生隙。本来迫他另娶，已是伤了些感情。好在而今韩家后继有人，她心头大石落地。如此，便亦睁只眼闭只眼罢。
　　
　　韩老夫人直起身抬眼望向锦凤，但觉哪哪都喜欢，哪哪都顺眼。这才是一朵真正的娇花！千金之躯难得还知书达礼，淑美贤惠。不愧为大家闺秀出身。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她目光慈爱温言出声：“你放心，娘心里有数！”
　　
　　拍拍锦凤的手，她继续道：“嗯！凡事有娘替你做主。你的爷上一趟出去得久，事积得多，这些天白日里皆要在外院里忙活，处理事务。搁我这请安都只能点个卯，来去匆匆。等他明日过来，娘替你好好削削他！”
　　
　　“娘，您说什么呢！”锦凤一脸感动又情真意挚的言道：“能嫁与爷为妻，能日日侍奉娘承欢膝下，是凤儿的福气！凤儿欢喜都来不及，怎么会委屈！凤儿惟愿娘寿比南山，惟愿爷前程锦绣。只要娘身子康健，爷心意舒怀，他日征儿，齐儿功成名遂不辱门楣，凤儿此生于愿足矣别无所求。”
　　
　　韩老夫人看看她，欣慰叹息：“凤儿，你是个好的！娘一早就知道。”
　　
　　稍顿片刻，又摇摇头道：“你呀！就是心眼儿太实了些。这男人啊，不能一味的顺着。有时候，你也得敲打敲打他！”
　　
　　锦凤只是笑：“爷高兴就好！只要爷高兴，凤儿便高兴。”她口气很心疼的说着：“爷平日事务繁冗，操劳过甚，难得卿姐姐能令他开怀。而凤儿要做的只有尽力帮着爷打理好府宅，多多替他孝敬您，好生照应征儿齐儿。让爷没有后顾之忧，少些思虑。”
　　
　　韩老夫人望着她，目光更见柔和。她叹一口气，点点头：“娶妻娶贤。羡儿娶到你，亦是他的福气。有你帮衬他，娘很放心！”
　　
　　锦凤笑得更甜，她将小兜子递给一旁的丫头，亲亲热热的扶住老太太：“娘，进屋吧。您忙了这一会，该歇歇了。再过一会子，那俩小猴儿过来，可有得闹腾。”
　　
　　老太太听到金孙就乐呵，只道好，笑眯眯的随她进了屋。
　　
　　锦凤眉眼微敛，心中畅意。老太太说得没错。有时候，男人是该敲打敲打！不过嘛，这敲打也有讲究。她的唇角扬得更高。点到即止，刀锋利就好！由着老太太去说，事半功倍！
　　
　　


第 7 章


　　翌日，韩老夫人不待卯时便早早起来，一门心思的候着儿子。这连着几日，儿子来去如风。天没亮即过来隔着门给她问安，尔后就携着府内几位主管急匆匆离去，随即忙得一整天不见人影。别说一起用膳了，就是家常话母子俩都没能说上几句。
　　
　　这不怨儿子。韩府家大业大，一大摊子的事儿需要他张罗，事必躬亲。很多事情做主子的不亲力亲为，时日一长就容易出问题。只今日，老夫人是打定了主意，势必要留下儿子说道说道。替她的乖媳妇儿锦凤出出头。于是这一日韩奕羡顶着朝露，照例一大早的来给母亲请安，就给留了下来。
　　
　　“这些天忙坏了吧。”
　　
　　韩老夫人仔细的打量儿子，见他黑眸清亮脸色红润，瞅着容光焕发，整个人依旧英姿飒爽丰神俊朗。并未有丝毫憔悴倦怠之色，于是立时安下心来。
　　
　　韩奕羡笑，起身紧走一步接过丫头托盘里的茶，双手奉给母亲再拿了自己的茶盏坐下，温声应道：“这次回来堆积的事情确实不少，不过忙了这几天该处理的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望着母亲语声有些歉疚的接道：“最多再忙个两三日，将所有急待处理的事务全部做完，就能缓一缓不会这么的忙了。到时候便可以多得些空来陪陪娘亲。”
　　
　　韩老夫人眼见儿子精神奕奕，不见疲累。便也不迂回兜圈子，顺着他的话直入正题。
　　
　　“你呀，要多陪一陪的人可不是娘！”老太太盯住儿子意味深长。
　　
　　韩奕羡听母亲这话头，哪里有不明白的。只不待他开口回应，他娘已是急不可待，噼里啪啦的说开了：
　　
　　“左右都是妻，你这个做夫君的可不能太偏心了！为人夫者要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你自个说说打从你回来，你便日日歇在北院里，一晚上也没在西院宿过。你这样叫锦凤可怎么好想！这上上下下满府里头的人都睁眼看着，你让她这个主母面子往哪搁？往后还怎么服众？怕不是都得暗里编排她，笑话她！”
　　
　　老太太说着说着气头上来，绷着脸抱不平道：“好在门第决定见识，出身影响品性高低。高门里出来的闺秀就是不一样。你冷落锦凤，害她没脸。她却还巴巴儿为你说话，处处替你周全。直道你高兴了，她便高兴。她一个女人家，夜夜独守空闺，眼睁睁看自个的夫君心里眼里都只有另外的女人，她能怎么高兴！不过是有苦自知，独个生受罢了！”
　　
　　老太太微顿，神情愈见不喜，口气愈是不悦：“锦凤这般委屈求全，说到底都是太过在乎你。难为她这么个千金大小姐，这么的忍得！你扪心自问，打她进府以来，她是不是贤良淑德又兢兢业业。主持中馈，将府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晨昏定省，每日里再忙都要过来给我问安，侍奉于我。对俩哥儿就更不消说，舐犊情深呵护备至。锦凤她为人母，为人＆妻，为人儿媳可谓事事周到，无可指摘。反观北院那个，”
　　
　　没好气的瞪一眼儿子，韩母冷嗤：“你成日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可她又何曾替你想过一二，何曾为府出力，为你分过忧！你回回歇她屋里，她怕是喜不自禁得意的不行。果然寒门出身，不知足又没见识的东西！不知顾全大局，不想着劝劝你也不觉着不妥！都是女人，她一个人占着你却不想想锦凤亦是你的妻。不想想你也是俩哥儿的爹爹！”
　　
　　老太太越说越恼，气得呼呼喘气，停了下来。
　　
　　韩奕羡面上笑意淡去，他克制着心内的不豫表现平静。随手搁下茶盏，他垂头微敛了眉眼静默无语。
　　
　　母亲说的他何尝不知。除却对卿儿不公的评语，母亲所言句句属实。师氏贤淑识大体，又温婉柔情善解人意，实在是难得的贤妻。对她，他不无欣赏甚至说得上有几分喜爱。私心里更有着些愧疚。娶她进门，他自然想着要善待她。可母亲要他一碗水端平，确乎为难。他端不平。
　　
　　若说他对师氏抱愧，那么对卿儿他愧意尤甚。且与之不同的是，他对卿儿的愧疚里还夹杂着深深的亏欠，和浓重的心疼。原就是他负了她。他许她朝朝暮暮，却到底言而无信违背了他们的誓言。更令他问心有愧的是，他不单另娶了师氏，还许以其正妻之礼。即使卿儿不在乎这些虚礼，但始终是他，是他韩家做得不地道，累她与岳丈虞夫子失了颜面。
　　
　　母亲责她自私短见，斥她没有劝他去西院，他心里对此的感受却大是不同。卿儿确实不曾出言相劝他去西院，但他怎么可能因此而怪责于她。卿儿不比锦凤玲珑心肠，她最是纯真憨直。生得幽静恬淡面孔，却娇怯若兔拙朴近痴。
　　
　　她爱他，所以开不了口勉强自己劝他去西院。她从来如此。可以为他逆来顺受，为他忍耐委屈，却绝不装大度为了所谓的贤名，而主动将他推给别的女人。心随念转，韩奕羡心头泛起丝丝酸楚的甜蜜。
　　
　　其实这些日子他虽一直歇在她那里，但真正陪着她们母女的时间并不多。白日里他要忙事，早早顶一头清寒出门，再然后踩着灯影披星戴月的归家。往往他回去，荷儿早已酣然入梦。只有她给他留着门，在灯下痴痴的等。
　　
　　母亲怪他偏心。他没法不偏心。
　　
　　不是没想过要顾及一下师氏。可心总是自有主张，不爱牵强。每每自外院行往内宅，临至分叉口，脚步犹疑半晌，心中思量再三。却终是遵循本心，踏上了去北院的回廊。
　　
　　自有了荷儿她笑容增多，再不似以往那般不自觉便要颦了眉，小脸戚戚泫然若泣。而今，那两道秀气的眉不再笼着化不开的愁思，两只明眸亦不会常常起雾，滚落泪珠。他越来越多的看到她的笑容。
　　
　　那张梨花般清丽的脸上，眉眼弯弯浅笑盈盈。两颊随笑容漾起的小梨涡，清甜可人笑颜如花。真真笑到他心里，让他百看不腻须臾不舍分离。只要看到她的笑脸，他的心就会放柔下来，柔柔的，软成一片。
　　
　　她开心，他便如人饮蜜，比自己开心还要快活。他惟愿她就此开怀下去，再莫若先前未生荷儿时那样终日沉寂，郁郁寡欢。
　　
　　韩母久未等来儿子的回应，心知他必是不爱听她数落他那心头肉儿。如是一想，不由益发着恼。正待发作，突又看他蓦地扬起唇角，笑意温柔。几欲破喉而出的怒气，便被生生压了下来。
　　
　　她疑惑的端详儿子，不大能明白他的意思。顾自暗暗揣测了下，她的脸色更难看了。此刻儿子在想什么，她已经了然于心。
　　
　　还能在想什么？
　　
　　笑得这般温存，除了是想他的眼珠子，还能是谁！敢情她刚才说的话都白瞎了！她就知道，举凡牵扯到北院那个，她这儿子就要不对劲儿！韩母恨恨，实在闹不清，那扫把星究竟是给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怎就把他给弄得这么神魂不舍，五迷三道的！
　　
　　“羡儿，你不要忘了，你现在不但是夫君，更是一名父亲！不单有一个女儿，你还有两个儿子！”韩母彻底冷下脸子，扬高了音甚是不满的冲着儿子怒声斥道：“你看看，自打回来俩哥儿你见过几次？难道为了她们母女，你自个的儿子都不要了吗！啊？白日里你事务繁忙，娘无话可说。但你晚间好歹要过去西院瞧瞧，见天儿的只晓得宿在北院里，这算怎么回事？”
　　
　　“娘”韩奕羡略蹙了眉，无奈应声：“您言重了！我哪能不要自己的儿子呢。都是我的骨肉，手心手背一样亲！”
　　
　　“你知道就好！”韩母闻言，语声和缓了一些。
　　
　　稍事停顿，她将早想好的主意拿了出来：“有道是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凡事都得立个规矩，这内宅里更是如此。我看啊，关于侍寝的安排，还是随意不得。你回去让锦凤赶紧做个定夺，尽早把两边侍寝的日子固定下来。”
　　
　　她瞥瞥儿子，对上他淡下来的眉眼，神情肃然道：“不是娘多事，手伸得长要横加干涉。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规矩乱不得！立了规矩，人心安宁了，家宅才能安宁。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会跟着歇了去！”
　　
　　韩奕羡的眉皱得更深了。纵使他孝顺母亲，可母亲才将这话委实不中听。那话里头，分明将卿儿贬作了妾室，分明暗指卿儿心思坏，想要专宠。口口声声指责他偏心，她又何尝不是！自始至终，她眼里只看得到锦凤这一个媳妇。只有征儿和齐儿这两个孙子。她从来也没拿卿儿当过儿媳，没想过荷儿也是她的嫡亲孙女。
　　
　　娘赞锦凤孝顺，日日晨昏定省。可是卿儿却连孝顺的机会都没有。韩奕羡心间泛苦。母亲怕是不知，正缘于她的偏心，他方愈加的想要疼宠卿儿母女。在这府里头，她们只有他！他是她们唯一的倚靠。
　　
　　“她不是身子弱吗？娘考虑过了，你去将初荷抱过来，娘替你们带着。让她安心静养就好。”韩母瞅着儿子的面色，突的说道。
　　
　　韩奕羡一惊，望向母亲冷肃的脸。娘这是要拿捏卿儿，不，是要拿捏他呢！抱走荷儿，如何能成！荷儿是卿儿的命，分秒离不得。
　　
　　他无声的吁气，勉力忍耐。这是他娘亲，他不能顶撞，不能无状，只能忍。
　　
　　“娘”他表情镇静，语气平和，将所有不快压制在心底：“您说的这事儿，先缓一缓。卿儿吃了很多的苦方才得了荷儿。她将荷儿看得重，荷儿也粘她娘。若是母女骤然分开，只怕要适得其反，两相都不得过。”
　　
　　硬碰硬不可成，他唯有行缓兵之计。眼见母亲听闻全无动容。韩奕羡心下自嘲，母亲哪里会体谅卿儿呢。只无论怎样，他亦不可能任由母亲抱走荷儿，让卿儿母女分离。他的娇娇，他怎能让她伤心落泪。
　　
　　母亲不喜卿儿，连带厌乌及屋亦不喜荷儿。此刻来这么一出，并非是真心想带荷儿，不过是逼他表态罢了。但倘若他不如母意，母亲便会真的抱走荷儿。
　　
　　韩奕羡抿抿嘴，无奈开口：“您说的侍寝的问题，回头就让锦凤做个安排。今天我也会歇在西院，陪陪锦凤与征儿齐儿。”
　　
　　他说着起身，与母亲行礼恭敬道：“时候不早了，儿得去忙了。明日再来与娘问安。”
　　
　　韩母点点头，脸色放霁嘱咐道：“注意用膳。再忙也别忘了填饱肚子。”
　　
　　“娘放心，儿省得。”
　　
　　望着儿子走出屋外的背影，韩母长长的叹了口气。不是没看出儿子的不悦意。只她身为婆婆，务必要为锦凤撑腰。想到北院那个，她的脸便阴了下来。
　　
　　屋外，庭毅望着自家爷同样阴郁的面色，听他吩咐给北院的卿夫人带话：“就说爷今晚歇在西院，让她不要等早些歇了。”
　　
　　“是。”庭毅应声。
　　
　　“你等等！”略作思忖，叫住才举步的庭毅，韩奕羡接道：“告诉夫人，爷明日就回去她那里。让她交代下去，准备晚膳等着爷。”
　　
　　“是。”庭毅照例应答，却立在原地没有动。
　　
　　韩奕羡挥手：“去吧，没有了就这些。”
　　
　　庭毅方再应了声“是”，领命自去了。
　　
　　是夜，韩奕羡歇在了西院。
　　
　　罗账内，锦凤躺在他身侧，半晌也没见他有动静。她心中幽怨，有气无处使。今儿他一进门，她就看出来了，很明显是老太太迫得他过来。刚才她伺候他沐浴更衣，他恁是没怎么拿眼瞧她。闭着眼，一副怏怏之态。也不泡澡，洗过就要歇了。
　　
　　“爷，是累了吧。”终是忍不住，她率先出声：“妾身给爷捶捶腿，松松筋骨。”
　　
　　她说着自行坐起来，就要给韩奕羡捏腿。
　　
　　韩奕羡睁开眼，摇摇头，朝她歉意的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道：“今日的确是有点累了。爷先睡了，你也歇着吧。”
　　
　　他明白锦凤的示意，刚才在浴房他便心知肚明。也知道他应该做点什么，一连几日他歇在北院，锦凤独守空房。身为夫君，此时此刻他实在该好生抚慰锦凤一番。然而，他又着实没有兴致，提不起劲头。
　　
　　晨间母亲的话，令他一整天心绪低沉。他感到压力。事已至此，两个女人他势必都要亏欠。只他不得不承认，不用比较，他更不愿伤害的那一个始终是卿儿。譬如现在，他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她。
　　
　　他来这里，她一定不好受。不晓得会不会偷偷的掉眼泪。且现下虽未立冬，但自霜降过后，一日凉过一日，夜里尤其寒意袭人。她又是个畏寒的，在他怀里睡惯了。今晚独眠，大概是要哭的吧。
　　
　　他心中忧虑，耳畔便真的听见了哭声。
　　
　　韩奕羡惊的起身，扳过锦凤抖颤的肩。望着她紧咬的唇，与满面的泪。他无措又不安。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锦凤流泪。第一次他让她哭，还是他们成亲洞房那一晚。只彼时，他破了她的身子，要了她。她初经人＆事，耐不住疼而哭。
　　
　　可今晚……
　　
　　他清楚她为什么哭，就象他了解卿儿的苦一样。
　　
　　终究是他过分了。锦凤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妇人。再怎么知书达礼，她亦需要夫君的关爱。韩奕羡深深的叹气，将锦凤搂抱入怀，轻轻的替她拭泪。却没有出言哄慰。
　　
　　锦凤要的，他已经给不起。
　　
　　他能给她名分，给她尊重，给她他所能给的关心。亦能在他可以的时候履行夫君的义务。但是他给不了她爱情，给不了他的心。
　　
　　黑暗中，锦凤伏在韩奕羡怀里，面沉如水。
　　
　　出嫁前，娘对她说，男人就那么回事。只要你在那事上喂饱了他，他便会乖乖听话，一切由你。娘还说，男人喜欢温柔的女人，男人害怕女人的眼泪。柔能克刚，女人一哭男人就怂。
　　
　　可这些对韩奕羡没用。
　　
　　他同她燕好，她使尽解数千依百顺，次次都让他舒服，令他尽兴；
　　她在他面前收敛了所有的坏脾气，比猫还要柔顺；
　　就在刚刚，她掉了眼泪。
　　
　　她以为接下来，他们会有一场欢＆爱。一若娘说的那般。但是并没有。他只是搂着她，替她擦泪，直至睡去。
　　
　　锦凤心中充斥着满满的嫉妒。因为她晓得娘说得没错。至少对韩奕羡这样的男人，娘说的一点没错。
　　
　　只是她做无用！
　　
　　换作虞念卿，便通通有效。
　　
　　而这些日子，那女人想必将她的爷喂得很饱！
　　
　　锦凤感受着身侧男人温热的气息，心头的不甘益发强烈。现在她完全的看懂了他。除了虞念卿，对女人，这个男人有最温柔的笑脸，亦有一颗铁石做的心肠。
　　
　　他只对虞念卿柔软。
　　
　　而她想要他这份柔软！
　　
　　她要这个男人，他的柔软当然也只能给她！
　　
　　


第 8 章


　　晌午，用过午膳哄睡了女儿，念卿坐在院中缝制香包。丫头婆子们都午休歇下了，她身子不大好，睡不着，索性出来晒太阳顺便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暖阳煦照，坐上一会身上便暖烘烘的，连带着原有的不适亦纾解了不少。她捏着针垂首忙活，专心投入。韩奕羡悄然而立，双臂环胸倚着院门静静的看。
　　
　　螓首蛾眉，恬静幽美。阳光下，他的娇娇秀雅丽致，雪肤里透着淡粉犹是动人。韩奕羡微眯着眼，眸光笔直，定定的凝视他眼里的小人儿，一瞬不瞬。
　　
　　这一刻，他心里柔柔的，但觉时光静好甚为舒怀。他甚至心生出一种想要把这个午后留住，让时间就此停滞的渴望。他可以就这样的看着她，安静的看她，长长久久生生世世。
　　
　　可惜时荏苒而不留。
　　
　　一晌后感应到注目，念卿抬眼对上男人噙着浅笑，饱含深情的眼眸。稍愣片刻，她起身欲抬步的当口又停住。低下头，红了耳脖。
　　
　　他总这样的看她，恣意，直接，从不收敛肆无忌惮。明明是个温和脾性，眸光也温柔，却每每看得她脸红心跳，不敢对视。直觉那双眼睛里裹着幽暗的火，于眸心深处炙烈炽热。看得人着羞，面颊发烫烧得慌。
　　
　　相识之初，她一度以为他是个登徒子。眼神就那么直勾勾的望着她，不管不顾。活象个金玉其外的纨绔子弟。吓得她看见他就想躲。谁曾想，日后他会是她的夫，将她的心攢得紧紧的。
　　
　　韩奕羡瞅着她不胜娇羞的低头，微微敞露出的纤柔脖颈，原本白得象瓷的那一小片肌肤亦不出所料，现出淡淡的胭色。
　　
　　他心中一荡眸色变得幽深，却是不动。单勾唇低笑，语音懒懒的轻唤道：“过来。”
　　
　　听着有点坏，是有些撩拨的语气。昨夜里他睡得不□□稳，休息的不算好。这使得他的声音略微发哑，格外的醇厚低沉。没来由的，念卿的脸又更红了些。
　　
　　她迟疑了一瞬，终是举步向他走去。这人自来的有耐性，她不过去，他能一直杵在那等。而今时今日，她已舍不得他等。不是很忙，晚膳时分才能过来的吗？念卿暗自嘀咕，也不知他来了多久，看了多久。
　　
　　韩奕羡看她莲步轻移，仍是风姿楚楚似弱柳扶风。但觉怦然心动，身体略是发紧。自她及笄之年，他们相遇，只一眼，她的人便印刻进他心底。他对她一见钟情，其后紧追不舍再不肯罢手。这些年过去，她成了他的妻，生下娇儿做了母亲。人却一点未变，依然害羞，依然清稚纤弱，一若少女纯美可人。
　　
　　“怎么这会子过来，可用过膳了？”念卿走近他，细声轻问。
　　
　　韩奕羡不答。只笑看住她，伸臂一揽，将她兜抱入怀圈在身前。在她又要低头的刹那，他抬起她的脸，不动声色的打量。眼皮平整未见红肿；水眸清澈不见异样。不似有哭过的痕迹。他于是安下心来，柔声低问：
　　
　　“今天你小日子可是来了？”
　　
　　念卿一怔，下一刻面色愈发红透。他素来细心得很，她的小日子他记得比她还清楚。
　　
　　“卿儿，嗯？”韩奕羡语言带笑，故意逗她。其实瞧她这副形容，他已知他记得没错。
　　
　　念卿没法，羞涩点头。
　　
　　正因为今天来了月事，她才觉得不大爽利。
　　
　　“身子可还好？有疼吗？”他低低的问，细细的看她语声关切。
　　
　　念卿摇头。自打嫁给了他，这些年来又一直吃药调补，她已渐渐不再痛经。只头先的一两天里，会有些微的不舒适。但完全可以忍耐。
　　
　　奈何嫁他之初，他曾见过好些回她痛经时的模样，被吓得不轻从此便上了心，开始特别关注她的小日子。即使大夫明言相告，只要平日里注意一点，调理得当，她以后都不会再痛经。但他依旧每次都要问上一回。
　　
　　韩奕羡闻言，也便放心。他亦不说话了，不言不语只管看她。目不转睛那架势不似朝夕分离，倒跟久别重逢一般。
　　
　　“爷怎地来了？今天不忙吗？用过膳没有？”他眸光专注，停留在她脸上。念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不甚自在的闪避他的视线。小小声的再度发问，以期转移他的注意力。
　　
　　唉，只要他用这种目光看她，她便抑制不住的紧张心慌，羞得不行。她想说进屋吧，站在院门这里搂搂抱抱，实在不得体。然又不知，他是不是特意抽空过来问个话就要走。这些日子他有多忙，她再清楚不过。
　　
　　可韩奕羡仍是不答，却摸上她的唇眸色深深。少顷丢下一句：
　　
　　“爷的娇娇是专生来勾爷的吧，嗯？动不动就勾得爷想吃个嘴儿。”
　　
　　说话间，已是偏头，俯身吻了下来。
　　
　　念卿大羞，忙不迭挣动。不是没看出来他眼里的意味。可他总是动作太快，而她一着羞便要慢半拍，反应迟钝。更兼之，这会大白天里，又在院门边。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胡来……
　　
　　她愈想愈难为情，还有点害怕。这要传出去，可怎生是好！要让婆母知道，不晓得会气成什么样儿。。
　　
　　她这边挣着，韩奕羡却正是兴起，既亲上了嘴哪里肯轻易放开。只捉了她的手，又温柔的轻轻拍抚她的背以作哄慰。他埋着头一味的缠＆磨，心中洋溢着满足。即使现在她来了月事，他们做不得别的，但单是这样抱住她缠＆吻，他亦然十分的舒坦，沉醉又快活。丝毫不觉得乏味，不觉得闷。
　　
　　诶，他的娇娇，甜得呢！
　　
　　直到念卿挣得厉害，韩奕羡才不得不停下来。知道她面薄，他安抚的摸摸她的脸，低道：
　　
　　“怕甚！丫头婆子们不都歇了吗？便是看见了，有谁敢乱嚼舌根！”他凑近她耳畔，添了句：“庭毅在外面守着呢。”
　　
　　言外之意，是叫她不要担心。外面的人也看不着。
　　
　　听到他的话，念卿心下稍安。转瞬又不禁益加羞臊。不是还有庭毅吗？虽知晓他那位贴身护卫是守礼的规矩人，可到底是一大活人！纵其君子坦荡，秉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若刚才他闹出的动静……
　　
　　念卿脸红得滴血！不住的推他。
　　
　　韩奕羡却搂着人不肯放，眸光幽幽盯住她，不无委屈的说道：“怨不得爷！谁让你老是要拿眼儿勾爷！”
　　
　　念卿：“……”
　　
　　这话说的？
　　
　　她刚刚有勾他吗！
　　
　　韩奕羡说完，顾自凝视念卿被亲得嫣红润泽的唇，一脸的意犹未尽。继而，终是意不平，他飞快的垂首咬一口她软嫩的唇瓣。接着在念卿弱弱的惊呼声中，一把打横将她抱起，低笑道：
　　
　　“乖卿卿，陪爷歇个午觉。”
　　
　　“爷今儿不忙吗？事情都办完了？”闻声，再顾不得害羞，念卿很是惊讶的问。
　　
　　前儿个，他还说了至少还需要忙上三四个日头才得闲呢！
　　
　　“忙呢！”他一面走，一面低头亲昵的碰碰她的额回道：“可是爷想娇娇了！就想卿儿陪着爷一块睡个午觉，歇息歇息。”
　　
　　念卿红着脸，不吱声了。
　　
　　他肉麻起来，她压根说不过他。
　　
　　念卿不知道的是，今天韩奕羡一整个上午心神不宁，老担心她会暗自垂泪。为此，他心揪不已。也不知是怎么了？连他自己亦说不清，自从这趟出了远门回来，他再去西院总格外的放不下她。昨儿母亲让他叫锦凤安排侍寝的事，他竟是说不出口。待吃过午膳，突地记起今天她小日子该来了，便再按捺不住。丢下一兜子的事，赶了过来。
　　
　　走进门来，韩奕羡想了想，冲念卿言道：“记得这几日里汤药要暂且停了。那汤剂中有雪参，月事里不能喝。”
　　
　　念卿点头，应道：“爷先前说过了，卿儿省得。已叫冬灵交代下去，这几天不用煎药。”
　　此时瞧他的样子，当是用过午膳，念卿便不再多问。
　　
　　她这一说，韩奕羡方忆起前些日初回来时，在这上头是有嘱咐过她。便不由一笑，亲亲她的脸颊，哄孩子似赞了句：“乖！”
　　
　　随后将她安置上榻，他也躺了下来，搂着她语音温软：“乖卿儿，还是不大舒服吧，嗯？所以今天都不午休。”
　　
　　他说着，轻柔的贴上她的脸温存的摩挲。温热宽厚的手掌已是照例按着大夫教的法子，开始替她细致的揉捏按摩。
　　
　　“乖，赶紧睡会子。等下荷儿醒了，又得闹你。”他在她耳边低语，柔情似水。
　　
　　念卿依言，听话的闭上眼睛。没一刻，便真的迷迷糊糊的睡去。韩奕羡望着她恬美的睡颜，将被子再掖了掖，轻啄一下她诱人的檀口。旋即也阖眼拥着她安眠。
　　
　　念卿一觉醒来，榻上只剩她一人。她只道她家爷去忙了。也不唤丫头，一个人静静的更衣，换了布条净了手脸，穿戴整齐的出了房。
　　
　　不待走出堂屋，便听见院中初荷软糯糯的奶音时不时的响起，另有一道显然是刻意压低的男音，带着笑意随着声儿附和。
　　
　　念卿吃惊，他竟然还没走。
　　
　　当下，她加快了步子，走去院子。果见当爹的抱着女儿正姿态闲适的绕着院子漫步。身后跟着一堆的丫头婆子和奶娘。个个低眉敛目，屏声静气。瞅着无不脸容拘谨，神情恭敬。甚或隐隐透着丝惶恐。
　　
　　说来也怪，她没见过她家夫君发落过下人。婆母脾气急，有时候火起来会大发雷霆。但她的爷从不如此。他生得高挺英姿俊朗，却性子温文待人宽和，几乎不曾疾言厉色说过重话。可偏偏府里的下人们都很怕他，对着他时总难免唯唯诺诺，连抬眼与他对视都不敢。
　　
　　就拿她屋里头来说，这么些人，也就冬灵能衬衬头头，不打颤不磕巴的同他说上几句。其余的碰到他发话，应喏还好。话要说得长了，一准期期艾艾。就是陈嬷嬷亦概莫能外。
　　
　　“娘娘娘……”初荷扭头看见了她，立马扬起小胳膊一连声的叫唤道。
　　
　　韩奕羡回身，眉眼盈笑向她走来。
　　
　　“爷，给我吧。你快去忙！”念卿连忙伸手去接女儿。
　　
　　她大概明白了他怎么还没走的原因，当是不想女儿吵了她睡觉。所以他呆在这里，逗哄女儿。如是一想，念卿很是赧然。他一个当家人，这几日忙都忙不过来，还要费心照顾她。
　　
　　女儿吵着要娘抱，韩奕羡纵使不情愿，这会也不能不依。他将女儿递给念卿，轻声叮嘱：
　　“不要抱得太久。尤其这两天要多顾着些身体，切不能太过受累！”
　　
　　他捏捏女儿粉团团的小脸，一脸慈父的笑容，说得却是：“你也别太惯着她了。抱一会了，就让奶娘她们抱。听见没？”
　　
　　念卿自然点头，示意他自去忙不要担心她。
　　
　　丫头婆子们都在跟前，韩奕羡想亲亲她，又怕她羞恼。抿了抿嘴，与她说道：
　　“爷让她们炖了乌鸡汤，晚点你记得要都喝了！”
　　
　　念卿只得再点头。心口暖暖的，泛着甜。
　　
　　其实她自小家境清贫，爹爹虽然爱她，但在生活上他们父女俩，却是吃了不少苦头。可打从遇上了她的爷，她就变得身娇肉贵起来。他实在宠她！总是珍宝一样的待她。
　　
　　“爷今天估摸着要回来得更晚一些，晚膳不用等爷，你自用了。嗯？”韩奕羡继续絮叨。
　　
　　“嗯，卿儿省得。”她乖巧的应声。
　　
　　韩奕羡瞅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张同样可人的小脸，心情舒怀。再看看大的那一个，气色是越来越好，如今瞧起来，小脸水润白里透红，已不似以前的苍白可比。他于是大感满意，觉得花费那些银子给她调理进补，委实物有所值！
　　
　　不，根本就是物超所值！怎一个好字了得。
　　
　　他笑眯眯的望着念卿，终是耐不住，象捏女儿那般捏一记她的脸，说道：“爷走啦！”
　　
　　“嗯。”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羞红了脸的念卿颇是难为情的应道。她心下嗔怪，这人呀，愈来愈放肆了！也不看看场合，丫头婆子们都看着呢！
　　
　　韩奕羡折身走了几步，又突地回转，大步行到她面前。不待念卿发问，他凑近她的耳朵笑了一声，低道：“乖卿儿，香包也给爷做一个！”
　　
　　他说着站直了身，晃一晃腰上挂着的荷包，接道：“这个旧了些。回头你做了新的，我就把这个收起来。”
　　
　　话落，他再凑上前，半是调侃半是撒娇的言道：“卿儿，你可不能有了女儿，就忘了女儿的爹。成天见的只想着荷儿，尽疼她了。别忘了还有女儿的爹等着你疼呢！”
　　
　　念卿闻言，又甜又羞。只点头，不肯出声。心知，他是看了那桌上她给女儿做的香包，一时起的意头。事实上，他腰上那个是她年中才给他做的，不过几个月哪里旧了？还新得很呢！
　　
　　唉，哪有这样的，跟自个的女儿争宠。。
　　
　　抱着女儿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去的那一袭素白锦袍，念卿好气又好笑。站了一会，女儿不耐。她笑着转身，慢慢往里走。
　　
　　一切都很好，她想。这一辈子就这样吧。
　　
　　至少在这个院子里，他是她一个人的夫。她便只管在这院里等他。至少他确实疼她，宠她，心里挂记着她。她便只管爱他。至于其它的，她管不来也顾不了。
　　
　　


第 9 章（捉虫）


　　自去西院歇了一晚，韩奕羡又在念卿的北院里一连歇了两夜。念卿正在小日子里，他更加的放不下。老担心她太惯着女儿要受累。好容易调补得好些的身子，哪能不惜着点，便是为的女儿也不行。
　　
　　故而到了晚间，他忙完一天的事务回去北院，必要啰啰嗦嗦耳提面命一番。上到念卿，下到一屋子的丫头婆子们，都要乖乖听他念经似的重复告诫。
　　
　　念卿为此感动又无奈，还很不好意思，有些个羞赧。他这么郑重其事，不知内情的怕不要以为是多了不得的事儿！但其实妇人行小日子，再寻常不过。个中禁忌与保养事宜，丫头婆子们哪有不明白的。纵是有不晓得的，被他次次这么翻来覆去的叮嘱，亦该要牢记于心了。
　　
　　说来说去，都怪她这副身子以前太不争气！吓了他几回，便弄得他一惊一乍，余悸犹存的。私下里，她悄悄的同他讲过好几次，现如今她已经不会疼了让他放心。奈何但凡于她身体相关的事，他便自有坚持，固执得很！
　　
　　无论她怎么说，他只一句：“爷的娇娇，恁的娇气！爷就得看着点才行。”
　　
　　然后依然故我，待到下回，他絮叨的一点没少。对自个一大老爷们关注这等妇人之事，若要传将出去，许就要落人话柄有损了颜面，他浑不在意对此毫无顾忌。
　　
　　到了念卿小日子里的第三天，韩奕羡手头的急事儿基本料理完毕。忙了这一阵的韩家二爷决定要给自己放放假，好生歇上几日。
　　
　　这一天，他回得早，申时便来了北院。喂念卿喝过汤，又陪着女儿玩了一会。正待摆晚膳的当口，老太太屋里的芳巧白着张脸，急匆匆的跑来传话：
　　
　　“二爷，不好了！才将凤夫人为救老夫人，被滚开的肉汤烫着了烫得不轻呢！老夫人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韩奕羡一惊，自不迟疑。交代念卿自己用膳不用等他，便疾步去了东屋。
　　
　　东屋里，请来的大夫已将锦凤被烫伤的手，上了药包扎起来。
　　
　　“怎么回事？伤得很严重吗？”韩奕羡望着锦凤痛苦的表情，颇是关心的问。
　　
　　“能不严重吗？”韩母虎着脸，不悦的瞥住儿子：“刚从灶上端出来的汤！”
　　
　　对儿子在西院歇过一晚，便去北院乐不思蜀的事情，韩母窝着火，很是不满。
　　
　　她说完，又看向锦凤，心疼得什么似的：“可怜我的凤儿，今儿个可是遭了老大的罪了！都怨我，若不是为了替我挡着，凤儿何至于受这样的疼，吃这样的亏！”
　　
　　一旁的大夫听着心内直犯嘀咕：也没这么严重吧。。
　　
　　就他医者的角度，这位少夫人伤的委实算不得有多么严重。要是整碗汤扣在手上，那定然会烫得不轻。但她只是零星的被溅到几滴热汤罢了，属于非常轻微的灼伤。若在穷人家，不说上药，根本都不用理会。
　　
　　可韩老夫人非让他上药，还要悉心的包扎。他本以为贵人体重，又见这少夫人细皮嫩肉，亦难怪秀眉蹙得死紧，耐不得疼。然待得这会见到韩家二爷，他方福至心灵回过味来。
　　
　　原来如此。
　　
　　使这般手段，左不过是为了这位爷！这内宅里争宠，邀宠的事儿，他倒是见过不少。只难得婆媳一条心的。主家如此，大夫自亦乖觉。临走时，十分配合的顺着老夫人的话留下医嘱。
　　
　　大夫离开后，韩奕羡坐到锦凤身侧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温声问道：“可是疼得很厉害？”
　　
　　锦凤闻言红了眼圈，却是笑道：“幸亏烫到的不是娘，只要娘没事就好！这点疼，锦凤忍得住！”
　　
　　韩奕羡看看她，心下终是怜惜又愧疚。她是为了娘才遭这个罪。轻叹一声，他朝她说道：“难为你了！”
　　
　　继而，望一眼板着脸孔的母亲，再看向锦凤他继续问道：“到底是怎么了？烫成这样？”
　　
　　不待锦凤回答，韩母已经没好气的说道：“凤儿啊心太善！按我的意思，那等行事不稳的丫头还留着作甚！就该打一顿板子，逐出府去！”
　　
　　说罢，气呼呼的将事情的原委告知儿子。
　　
　　原来是晚膳时，惯来疼宠俩孙子的韩母想要亲自给俩哥儿喂食。不料汤刚端过来还不及上桌，站在征哥儿身后照看的丫头碧枝，突地往前一个踉跄撞到了端着托盘的婆子。眼见汤要泼到老太太身上，旁侧的锦凤眼疾手快挺身一挡。
　　
　　“哼！”韩母语声气怒道：“你道那贱婢为何会站不稳？居然是因为瞌睡！让她服侍征哥儿，她倒好！服侍主子的时候闭着眼在那打盹！”
　　
　　韩奕羡在屋里扫了一圈，没见着碧枝。心知必是领罚去了。
　　
　　韩母说着，望向锦凤神态立时和缓，满是慈爱。她口气庆幸的接道：“得亏现下天凉，衣裳穿得多。倘是夏日里可怎么得了？！”
　　
　　经此一遭，她对这个媳妇真当是亲闺女一般，疼到了骨子里。是以，即使大夫说锦凤烫得不重。她仍然要求给上了最好的烫伤药膏，并坚持一定要包扎以免沾到水。想她凤儿娇滴滴的千金之躯，亲家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何曾吃过半分的苦！
　　
　　“娘！您别担心，凤儿真的还好。”锦凤这般应道，面上却是忍痛的表情。
　　
　　韩母见状，愈发心疼。
　　
　　又听她接道：“至于碧枝，到底是打小就跟着我的丫头。您且饶了她这一回。她今日犯了错，您罚过她，想必她也会长点记性，以后定不敢再如此怠慢。不过一个下等的丫头，您呀大人有大量，别同她一般见识。没得气着了身子。那凤儿的罪可就大了！”
　　
　　“唉，你这孩子！”韩母叹叹气，语带疼惜的说道：“娘知道你是个心善的。所以才纵得那贱婢不知所谓，失了形状！”
　　
　　她说着又恨起来，睨几眼屋里的丫头婆子扬高了音厉声道：“凤儿啊，做主子的，对底下人不能太宽容了。该教的规矩，都得教给她们！别让她们二五眼的不着调，不知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
　　
　　顿一顿，韩母转头冷着脸问儿子：“可用过膳了？”
　　
　　“还没呢，娘。”
　　
　　“那就在这吃吧。凤儿手不方便，你照顾着她用膳。”
　　
　　“儿省得。”如是境况，韩奕羡自然责无旁贷。喂着锦凤用了晚膳。
　　
　　用罢膳后，韩母肃着脸又对儿子说道：“因着娘，凤儿才弄伤的手。你现在应该也忙得差不多了。这几天你多陪陪她！”
　　
　　韩奕羡当下应是。
　　
　　他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母亲不说，好歹也是他的人，锦凤因娘弄成这样，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因忙了这些日子，一直没能好好陪陪母亲。于是用过膳了韩奕羡亦没起身离开。在东屋又陪着老太太坐了一会。直到了母亲就寝的时间，他方携着锦凤告退。
　　
　　而由于今日闹得晚了些，俩哥儿早已睡去，韩母便给留下了。只让他俩个赶紧回去歇息。韩奕羡心知肚明，母亲此举是想给他和锦凤多留些独处的时间。
　　
　　“爷去北院说一声，嗯？马上回来。”将锦凤送回西院后，韩奕羡对她说道。
　　
　　“爷去吧，妾身省得。”锦凤温顺应声。
　　
　　望着夜色中男人挺拔的背影，锦凤面上温婉的神情消失。她的爷对那女人真是一往情深！明明派个丫头过去传个话就成，却非要亲自去那跑一趟！
　　
　　锦凤略站了站，待看不见韩奕羡的身影，她阴着脸去了下人房。橙红和玉柳正在给碧枝上药。见她进来连忙停下，齐齐给她蹲身行礼：
　　
　　“奴婢见过夫人！”
　　
　　锦凤随意摆了摆手，看向躺在床上的碧枝。碧枝受了罚，开不了口也行不了礼。她眼角乌青面颊红肿，嘴巴被扇破了皮。手腕上有荆条抽过的血痕。
　　
　　锦凤看了看，淡声道：“你今儿受委屈了！”
　　
　　碧枝颇是艰难的摇头，随即想起身回话。锦凤阻止了她：“你躺着吧。伤得不轻，不用见礼。”
　　
　　碧枝依言躺下，她身上＆疼得＆厉害确实也起不来。
　　
　　“这月月例我会给你加十两银子。另外这几天你就歇着吧，好生养下身子。”
　　
　　“多…谢…夫人！”碧枝嘶气，很是费力的说道。
　　
　　“你记得明天同秦嬷嬷说一声，让她给碧枝准备一碗牛乳燕窝羹。”锦凤侧头朝玉柳吩咐道。
　　
　　“是！夫人。”
　　
　　“你们两个好好照顾她！”
　　
　　玉柳与橙红齐声应喏。
　　
　　锦凤再看一眼碧枝，转身走出去。这几个都是她的陪嫁丫头，对着她们，她不必藏掖。她们的身契可都在她手里！
　　
　　回到主屋，锦凤举起被包扎起来的右手，眯着眼瞧。今天算是兵行险着，好在她机灵烫得不重。更好的是如她所愿，效果不错！不枉她费这番心思。
　　
　　锦凤扯了唇，露出笑容。老太太让她立规矩，安排侍寝的日子。哼，规矩有什么用！她要的是二爷的心！
　　
　　她的爷怎么待虞念卿，她便要他日后同样那般的待她！
　　
　　慢慢来，不急。能争取到机会就好，为了他，她愿意徐徐图之。
　　
　　


第 10 章


　　翌日清晨，韩奕羡交代庭毅走了一趟张老太医的府邸，取了宫廷里惯用的玉＆肌＆膏。这位告老还乡的张老太医，正是先前在念卿孕期里被他请进府来坐阵的国手。医术十分高明，由其开方调制的各类药膏一直为太医院所用，很是了得。
　　
　　韩奕羡拿了膏子回屋，走到正坐在镜台前，由着丫头伺候梳妆的锦凤身侧将东西递给她说道：
　　
　　“等过几日痂子落了擦用不会留疤。”
　　
　　锦凤接过口气欣悦：“多谢爷！劳爷为妾身费心了。”
　　
　　韩奕羡牵唇浅笑，眉眼温和问：“今天可疼得好些了？”
　　
　　锦凤自镜内注视他英挺的侧颜，心中爱极。她微微一笑，笑容柔弱，红唇轻启缓声应道：“回爷的话上过了药，妾身今日觉得好受多了。”
　　
　　“那就好！”韩奕羡颔首接道：“等下爷替你换药。”
　　
　　锦凤闻言眸子略闪，旋即出声推辞：“这等子事哪能要爷动手！自有丫头们来做。”
　　
　　韩奕羡摆摆手，温言道：“你我夫妻，你又是为娘受的伤，爷怎能不管！”
　　
　　锦凤也不急，只面色更见柔婉，她纤手一扬示意丫头停下，然后侧头对上身旁男人英气而不失俊雅的脸庞。美目盈盈，长睫扑扇，语气不无爱娇的说道：
　　
　　“说了不用爷就不用爷！”
　　
　　韩奕羡不由挑眉看她，一张芙蓉面，两只水杏眼，颜色娇丽明艳动人。他微一咧嘴，神色间有了丝调＆笑之意，口吻里带着些引逗的笑道：“那你给爷说说，怎的就不用了？”
　　
　　说到后面，他慢吞吞，语声放懒拖长了音。“不用了”这仨字儿被他刻意咬＆嚼得意味深长。
　　
　　锦凤被他似笑非笑，透着狎＆昵的神气撩得面热心跳。她娇嗔的睨他一眼，正待回应，已站在门帘处，准备进来询问是否现在就摆早膳的秦嬷嬷，一掀帘子躬身进门，恭敬的向两位主子行礼开口说道：
　　
　　“老奴给二爷，凤夫人请安！”
　　
　　她一脸心痛的接道：“容老奴多句嘴，这女人家都爱美，咱们凤夫人又自来是个讲究的！老奴猜凤夫人不想二爷帮着换药，一来是不舍得累着二爷；二来嘛，怕是担心那伤处不甚雅，恐有碍观瞻，不愿被二爷瞧了去。”
　　
　　她说着眼里浮现水光，似觉察不妥，又赶紧拿指掖掖眼角，轻声叹了口气：“唉哟，天可见，这次我们凤夫人真是受了罪了！”
　　
　　秦嬷嬷是锦凤的奶娘，对这个她一手带大的主子，素来忠心不二，比对自己亲生的闺女还要亲。而锦凤亦视这位乳母为心腹，对其很是信赖。
　　
　　是以，这回她家主子为什么会被“烫伤”，秦嬷嬷自然心中有数。也因此，她非常清楚自家夫人不让二爷帮换药的原因。
　　
　　多年主仆，默契十足。锦凤当即心领神会，望着秦嬷嬷笑道：“还是嬷嬷懂我。”
　　
　　又道：“嬷嬷你别难过，有爷照顾着我，我现在可没那么疼了！”说罢，眼风转向韩奕羡，水眸含情，神情楚楚。
　　
　　秦嬷嬷连连点头，直道：“亏得二爷周到，有我们二爷照看您，老奴安心着呢！”
　　
　　韩奕羡笑笑，看一看锦凤笑问：“真不用爷帮你换药？”
　　
　　锦凤臻首轻摇，柔柔应声：“嗯，换药不用爷。”
　　
　　随即她展颜一笑，撒娇道：“爷只要陪着凤儿就好。”
　　
　　韩奕羡顿了片刻未再坚持。他挑着嘴角，从善如流笑道：“既如此，爷依你便是。”
　　
　　锦凤心下一松，紧接着又不免感觉失望，为他这么轻易的应允。若换了虞念卿，他当如何？他会坚持的吧！听说在北院里，他只要得空便一定会亲手喂那女人喝汤药。何止给人喂药，便是用膳，亦要娇＆宠着哄喂，腻歪得不行。
　　
　　而她，成亲两载，昨日晚膳是他第一次给她喂饭。因为她手的不便。即使他们有亲密的行＆房，儿子都给生了两个。可似乎他对她的热情，仅仅只限于那事上头。甚至就那档子事来说，一直以来亦是她服侍于他，主动承＆欢。倘他有兴致，他会不吝回应。若他不想，他就能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无动于衷。完全无视她的颜面，无视她明显的示爱。
　　
　　一如他这趟回来这么些时日，统共在她这里歇了两夜。可这两夜里，他都没要她。前次纵然她为此落泪，当时他明明有些着慌不安，却硬是不曾转圜。而昨夜里，他只道她伤了手，要好生歇息。理由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不想要罢了。
　　
　　然她的爷虽然年轻有为，芝兰玉树。但在情＆事上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甚或在那事上，他有着迥异于人前的面孔。他会现出他的公子派头，如同一个最会玩的纨绔子弟一般，贪＆欢恣意，精于风＆月。特别放得开，特别的狠！全不似他在人前的温文和内敛。由此，显而易见在这段时间的侍寝中，北院里的那个将她的爷喂得很饱！
　　
　　锦凤心中冷嗤，虞念卿生得一副娇娇弱弱，贞静娴雅的脸孔。但其实不过是个狐＆媚＆子，骨子里的yin＆贱放＆荡。不然怎么能勾得她的爷若被下了蛊，心心念念神魂颠倒，那般的沉迷。念及此，她恨极，心里嫉妒噬心，只面上笑意不变，分毫不显。
　　
　　秦嬷嬷望了望她，眼里闪过一抹心疼。自己的主子是个什么情绪，她十分了解。可怜她家夫人正经大家小姐出身，竟生生被那么个寒酸得上不得台面的寒门之女，给压了一头！不单疼宠不及，就是名分也给的不够顺堂。不可直接唤作“少夫人”只能委委屈屈唤一声“凤夫人”！
　　
　　哼，那卿夫人万事不操心，成日里，坐享其成安安逸逸。而她家小姐为了夫家主持中馈，恪尽职守终日不得闲。这韩家二爷，恁的偏心眼厚此薄彼，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鱼目明珠分不清！
　　
　　秦嬷嬷暗里不忿，却是没胆显露半分。同这府里头的下人一样，对这位二爷，她其实也挺发怵。她是师府里头出来的，活了这大半辈子，达官贵人她见得多了。人皆知韩老夫人威严挑剔，不好相与。她却以为韩家二爷尤甚！即便她随小姐进得韩府以来，还未曾见过二爷发怒，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引得这位爷发怒！
　　
　　这世上啊就有这么一种人，贵气天成不怒自威！令人半点不敢轻慢。韩二爷便是这样的主子。
　　
　　“嬷嬷是来问早膳的吧。”锦凤笑看着秦嬷嬷，语声柔和。
　　
　　因为她的手，老太太特意叮嘱这几日不用早起去问安。让他们自行用早膳。
　　
　　秦嬷嬷马上应道：“回凤夫人，正是如此。这会子是用膳的时辰了，老奴便过来问问。只看您还在梳妆，老奴想那是不是就再等等，稍微推迟一刻再上膳食？”
　　
　　锦凤于是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带询问。
　　
　　韩奕羡朝秦嬷嬷颔首，温声言道：“无妨！那就等会子，爷还不饿。”
　　
　　秦嬷嬷应喏，蹲身再行了个礼，随后默默退下。
　　
　　锦凤继续由着丫头梳头，韩奕羡则信步行至后面的交椅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神情闲散形容安适。他望着锦凤的背影，心中再次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对她与卿儿的不同。
　　
　　若伤的是卿儿，无论她如何说，他是定要帮着换药的。对卿儿，他心里满涨着疼惜，那是一种发自他内心深处的爱＆怜。一种深深的保护欲。
　　
　　而他对师氏向来欣赏多过喜爱。他欣赏她的性情，欣赏她的能力。也不是没有喜欢。若一点不喜欢，他不会愿意娶她进门，更不会愿意与她同床共枕。当初舍菱香而选她，并不是因为她的家世。
　　
　　不说他韩家根本犯不着攀附岳家，便是他自个亦是不屑靠女人拓展家业。他要是那等孬货，当年就不可能娶卿儿。他喜欢师氏的温婉，喜欢她的善解人意。且就男人对女人的审美而言，他对师氏的容貌感觉满意。
　　
　　但与对卿儿的喜爱相比，这些通通都太过浅淡。他对她始终没有对着卿儿时会有的悸动。那种强烈的怦然心动的感知。面对卿儿，他的占有欲浓烈到他自己有时候都会感到害怕。他害怕失去卿儿。有生之年，他不会允许卿儿离开他的身边。
　　
　　他与师氏不缺夫妻情分，但欠男女之爱。要说这其中的区别，倘这回换了是卿儿被烫伤，他定是心痛难当恨不能以身相替。而令她受伤的丫头则压根不可能还呆在府上。
　　
　　韩奕羡垂眼，眸色淡下来。
　　
　　今天就在刚刚，他又对师氏多了一层认识。她为母亲受伤不假，但要说伤得有多么严重，恐怕就言过其实，有些自欺欺人了！昨日事发突然，他未及细思。此刻他瞧她言行，看她的表情，还有她与她那嬷嬷之间的一唱一和，略一思忖，便想通了其中关节。甚至这场突发的“无妄之灾”或许就是她有意为之。
　　
　　这些年，他生意应酬走南闯北，结交甚广。上至宫廷权贵，下至平民百姓，他见的人多，见闻自然也多。对妇人内宅里的那些官司，他听得亦不少。师氏这种把戏，哄得过母亲，却糊弄不了他。而母亲之所以能被轻易哄骗，不过是对卿儿成见太深，故偏听偏信被蒙住了眼睛。
　　
　　从前是他大意了。一个能将韩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做一朵温柔解语花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简单角色！两年前决定娶师氏，并同意明媒正娶。只缘于他以为她知进退懂取舍，是个柔顺安分的，不会与他的卿儿为难。是以，师家要名分，他便给她名分。
　　
　　现下看来，未必。韩奕羡微抿了唇，他想往后他势必得多留点神。师氏是个厉害的，藏得深。论心机，论手段，十个卿儿也不是她的对手。
　　
　　只眼下他识破却不会戳破。实际上换个角度，他并不介意师氏有城府，工于心计。就韩府主母这个位置，不够手腕，没点成算根本做不来。这是卿儿不及她的地方。
　　
　　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很多时候，为达目的他亦会不择手段。所以他能容纳师氏耍弄心机。但前提是她的手不能伸向北院！她的心思不能用来算计卿儿母女！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只要她不对她们娘俩下手，他便能容她。毕竟是他的女人，是他儿子的娘亲。她想争宠，举凡他给得起，不超出他愿意给的范围。他可以成全她。
　　
　　锦凤凝望铜镜里的男人。他个头高，坐着也比她高出好些，这使得他的脸能越过她，完全的映照在镜子里。
　　
　　他这般端于人前的样子，总是俊逸无暇，清贵端方。温雅气度令人心折。这个男人实在好看得迷人，让她心悦得很！她爱他的斯文，也爱他欢.爱时的无状。爱他的沉稳，也爱他调.笑使坏时那坏坏的，轻佻又浪.荡的神气。还有在那些无上欢＆愉的时刻，他迷.离的眼眸，狂野的表情。
　　
　　可这个男人，她已经明白，在某些时候他也能郎心似铁，英俊又冷漠。譬如此刻，就碧枝从咏翠嘴里打听过来的消息，她知道他常常会在虞念卿梳妆的时刻，心血来潮兴味盎然的为其画眉，对镜理云鬓，情深款款尽享闺.中之乐。
　　
　　而对她，他一次也没有过！
　　
　　这会他甚至压根都没在看她！顾自垂眸沉思。恐怕他人在这里，心却还在虞念卿那里！即使她为他母亲烫伤了手，他仍然想念着那个女人。没有缘由，女人的直觉让她十分确信，此时此刻，他在想着那个女人！不是公事，他想着虞念卿。
　　
　　锦凤面上笑容依旧甜美，只手指无声的拧绞着帕子。没关系！这只会让她更加有兴趣，斗志昂扬。有什么比征服这样一个男人，更叫人满足，更令人欢喜的呢！
　　
　　


第 11 章

直至用早膳的时分，韩奕羡细致体贴的给她喂饭，锦凤糟糕的心情方才缓解了好些。
　　
　　“糖蒸酥络还要来一点吗？”他笑看着她温声轻问。
　　
　　锦凤摇头。
　　
　　“烧鹌子呢？再来一块？”
　　
　　锦凤柔媚的睨他一眼，娇声嗔道：“爷怕不是要将妾身喂成个胖子！”
　　
　　她说着娇俏的撅嘴：“妾身已经吃饱了。”
　　
　　虽然非常享受他耐心给她喂食的温柔，但她委实吃不下了。她已比平常多吃了近半碗的饭食。
　　
　　韩奕羡笑笑：“那不吃了？”
　　
　　“不吃了！”
　　
　　放下碗筷韩奕羡轻抬了抬手，随侍一旁的丫头们立即灵醒的上前，手脚利索的撤下未吃完的膳食。旋即又递来香茶伺候两位主子漱口。
　　
　　“都下去吧。”锦凤开口，这会她只想同她的爷单独呆着。
　　
　　丫头们恭声应喏，十分规矩的行礼，尔后低着头安静的退下。
　　
　　对着丫头们离去的背影，韩奕羡望了一瞬黑眸闪过幽光。心中已然笃定自己所料不差。这次烫伤事故不是意外，不过是锦凤玩的花样行的苦肉计罢了。亏得母亲精明一世，临老了却糊涂一时！如此简单的妇人伎俩，竟然被生生骗过。
　　
　　不说那碧枝是师府里头出来的丫头，便是以锦凤御下的手段，借碧枝十个胆，她也决计不敢在当值的时候疏忽慢待。何况，就他平日所见，碧枝并不是那等行事不稳当的丫头。
　　
　　他心下一冷，说母亲糊涂，他又何尝不是。他看错师氏何止一星半点！当初怎么会觉得她知书达理，性情温婉！説什么大家闺秀，深闺里的小姐，论心肠之狠辣，她大抵不逊他半分。
　　
　　韩奕羡这么想着却是勾了唇，眉眼盈笑朝看向他的锦凤说道：“你这回为娘吃了苦头，爷不能让你白白吃苦。说说看，想要什么奖励？只要爷能做到的爷都满足你。”
　　
　　“爷此话当真？”锦凤歪头，表情欣悦笑容天真。
　　
　　“自然当真！说吧，你想要什么？”韩奕羡看着锦凤笑道：“听说瑞宝阁才来了一批新货，都是朝廷的商船自高丽，日本等地带过来的首饰。虽珠宝品相并不比我朝的金贵，但造型雅致别有意趣。你要是喜欢，爷陪着你去挑几样？”
　　
　　锦凤闻言，嘟起嘴，眼里露出失望的神色。
　　
　　“怎么？不喜欢？那你说要什么？”韩奕羡含笑看她，一径的温和口气。
　　
　　“爷等等，容妾身好好想想！”锦凤的眼睛又亮起来，她口吻俏皮冲他嫣然一笑，眉目鲜妍的脸孔，皎若秋月灿如春华。
　　
　　韩奕羡颔首，静静的瞅她，心道这张脸确实生得好。只是这么好看的脸，他瞧着，竟是意兴阑珊。他望着锦凤，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素白的小脸。那乌眸清亮，里面的两丸黑瞳子，珠玉般晶莹，稚子般澄澈明净。
　　
　　锦凤比卿儿小，却已通身心眼。而他一手娇养的宝贝，仍是秉性纯良，稚拙可爱。在她身上，时光仿若静止，不曾给她留下一丝的世故与脏污。
　　
　　“爷，护娘安好替娘挡祸，是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妾身不以为苦，不要奖励。”锦凤巧笑倩兮，说得恳切。
　　
　　她凝着韩奕羡笑盈盈接道：“不过，再有十余天便到了妾身的生辰。今儿借爷开口的这个机会，妾身倒是想向爷讨一份生辰贺礼！”
　　
　　韩奕羡微愣，随即想了想，记起来她生辰确实快了。他笑一笑，一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早听闻蓟城咱们韩府在那的梅林，里面的温泉水尤是养人。妾身憧憬已久，此次生辰，盼着爷能全了妾身的心意，带妾身过去体验一回。”
　　
　　韩奕羡笑容淡下来，凤眸上挑睇住锦凤默声不语。
　　
　　室内陡然静寂，气氛凝滞。
　　
　　“不行吗？”锦凤心头一紧，笑容跟着凝固。
　　
　　此时，上一刻还神情温润的男人，望着她已然表情冷淡，眼神深沉又冷清。很明显，他在不高兴。因为她说要去梅林的温泉——
　　
　　那个虞念卿每一年的生辰，他都会带她去的地方。
　　
　　锦凤心里妒恨漫天，又不无畏惧。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彰于形外的不豫。他为了那个女人下她的脸子！
　　
　　锦凤终于不能维持她温婉的风度，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声幽怨道：“爷不愿意，那便当妾身没说。”
　　
　　韩奕羡静了半晌，突地掀唇面上再度现出温煦的笑意：“行！你想去，爷应你便是。”
　　
　　锦凤呆住。
　　
　　韩奕羡执起她的手，轻柔的拍拍她的手背，温言道：“该换药了。叫丫头进来帮你换了，等下我们过去娘那边，今天就在娘那里用午膳。”
　　
　　他说罢起身，不再看她，举步走了出去。
　　
　　锦凤没有叫丫头，她僵着脸，很长一段时间脸上没有表情。
　　
　　


第 12 章


　　韩奕羡去了北院。院子里，念卿正弯身扶着初荷练习走路。她全神贯注，眸光都放在女儿身上。清雅恬静的脸孔唇角上扬，梨涡点点眉目弯弯。看起来异常的柔软，充满了母性的温情。而初初学步的初荷，大眼睁得溜圆，摇摇摆摆的走两步就要停下依恋的看一眼母亲，然后咯咯笑的扑到她怀里，母女俩便开开心心，亲亲＆抱抱一番。
　　
　　韩奕羡抬手比了个手势，示意见到他的丫头们不必行礼，不要吱声。他立在院门处，静静遥望前方母女情深的一大一小，心头温软得仿似要化开，若冷寂冬日遇春阳和暖，欢欣无限暖融一片。心间充溢着怜爱和满足。
　　
　　这是他倾心守护的宝贝，除了母亲，他将自己所有的良善与温柔都给了她们母女。他给了她们自己最纯粹最干净的部分。他给她们纯净的爱。
　　
　　便是他的两个儿子：征哥与齐哥，相较之，亦然远远不及。事实上，私心里他更疼爱女儿。抑或许是爱屋及乌，女儿玉雪粉嫩肖似娘亲。同样的点漆黑瞳，同样的秀气小脸，同样的精致五官，初荷长得实在太象卿儿，他没法不疼宠，没法不珍爱！
　　
　　如果不是需要延续香火，如果不是家业必要子嗣承继，他其实可以有女万事足。然儿子是宗族的，是韩家的。是他为人子孙必须要尽的义务，是基于孝道不可或缺的存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至关紧要，他没得选择。他要传宗接代。
　　
　　心随念转，韩奕羡马上又感觉到深深的遗憾！一股无可言喻的感伤和失落，混和着一样说不清的悲哀与无奈，一骨脑的袭上他心口。
　　
　　许此生此世，他和卿儿都无法拥有他们共同的儿子。照张老太医的说法，卿儿能生下荷儿，已可谓奇迹。按理原本是至少要再调补个几年，才或能成就的事。而以后，韩奕羡眸色一黯，以后卿儿要再生养，基本是听天由命的事情。毕竟奇迹鲜有不会经常眷顾。
　　
　　他无比怜惜的望住念卿，目光忧伤又温柔。少顷，他对上她终于望过来的眼眸，面色一整露出笑容，迈开大步走了过去。若再不能生，那便不生罢！始终她的身子为重。只要她日后身子安好，他亦别无所求！至于其它的，他自会替她打理周全。她无子嗣傍身，但她有他！
　　
　　“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念卿抱着女儿起身，有些惊讶。昨夜里不是还特地过来，知会过这几天怕是都要呆在那边的吗？
　　
　　“爷抽空过来看看。”
　　
　　韩奕羡笑着接过女儿，自怀里掏出一个玉质的四喜人塞在女儿手里，趁她新鲜的当口将孩子递给了随侍左右的奶娘。
　　
　　“爷”念卿忍不住出声阻止，担心道：“荷儿她现在还玩不了这个，当心她给摔了！”
　　
　　“摔了就摔了！不过一块玉罢了，值当个甚么！她要喜欢，由得她摔！爷的心肝儿，还怕摔不起！”
　　
　　当爹的浑不在意，牵了念卿的手就往屋里行去。一进门，二话不说便将人紧紧的揽进怀里，半晌不吭声。念卿于是感应到她的爷心情不太好。她马上记起才将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他眼里分明有些悲苦之意。
　　
　　“爷，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她语带担忧，伸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背柔声低问。
　　
　　韩奕羡亲亲她的鬓发，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对着她耳际喃喃低语：“乖卿卿爷想了！”
　　
　　念卿不防，脸立时烫起来红透了耳根。
　　
　　“爷！”她羞恼推他：“卿儿与你说正经的呢！”
　　
　　“爷说的可也是正经事儿！夫妻敦伦天经地义！”韩奕羡低笑，声音里满含着笑意，是明显逗弄的语气。说罢，他稍微推开她一点，噙着笑看她。
　　
　　念卿耐不住，躲开他灼人的视线，红着脸儿继续推他。
　　
　　“好了好了你别恼，爷不逗你了！”他圈住她笑得十分温柔：“让爷好生亲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他说着，即刻低下头来亲她。是一个很温存的吻，不带任何的旖＆旎心思。他只是拥着她，很珍惜的亲＆吻她。
　　
　　柔情依依一吻结束。韩奕羡拉她坐下，看一会她低垂的嫣红含羞的小脸。眸色暗了暗，不再迟疑，轻声言道：
　　
　　“卿儿，爷有事要同你讲。”他没想过要瞒她。何况迟早要知道的事，他更不愿她从别人嘴里得晓。
　　
　　念卿闻声，抬眸看他。见他神色不太对，心中不由有点忐忑，直觉不是太好的事。她顾不得着羞，面上立刻现出些紧张的神态。是婆母又对她有什么不满了吗？
　　
　　韩奕羡瞧在眼里心中一疼，他抿一抿唇，稍顿了片刻方直言以告道：“没几日就到师氏的生辰了，她向爷索要了一份生辰礼。说想去梅子坞泡温泉，爷应了。”
　　
　　念卿呆了呆，尔后低了头一语不发。她心下又惊又痛，有绵密的酸楚如潮泛滥，涩涩苦苦。
　　
　　蓟城是她的家乡。而那梅子坞是他们定情之初，他特地给她置办的。因为她爱梅，也因为他觉得她似梅，所以他给寻了地为她种下一片梅林，又因地制宜在那里依傍着后头的清麓山，引进了一汪温泉水。
　　
　　情正浓时，他抱着她望着满树的梅花，对她说：“卿儿，这是你的梅林！”
　　
　　彼时，他深情的看她，黑眸熠熠笑容灿亮：“爷给你的卿儿喜欢吗？”
　　
　　而现在，他要带着西屋里的那位去她的梅林。哦，不，那还是她的梅林吗？
　　
　　韩奕羡定定的瞅着念卿，深幽黑眸闪现痛苦。他知道，他又惹得她伤心了。只是他有他的计较。自师氏进门，卿儿有孕继而生下荷儿，整有两个生辰，他没能带着卿儿去蓟城的梅子坞。也就是说，师氏本不该知晓这些。可她却知道了。这充分说明了一件事：师氏果真不容卿儿。
　　
　　而他的确看走了眼！
　　
　　韩奕羡瞧着面前默然不语的小女人，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的娇娇就是如此。委屈了，便会闭口不言，沉默以对。一如两年前，他告诉她要娶师氏过门，她亦然如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抗争也不说话。
　　
　　是的，从来如此。她用沉默表达她的不喜，用逆来顺受无望的表达她的不愿。但她也从来不予掩饰她的不喜与不愿。就象眼下她绝不会开口询问师氏的伤情，绝不会口是心非的表示关心。她不似师氏，他的卿儿秉性憨直率真，永远学不会迂回兜圈子弯弯绕绕的那一套。她不喜欢师氏，对其亲热不起来，她便干干脆脆不与往来。
　　
　　“是爷不好！”他轻声叹息，将他受伤的宝贝抱进怀里。
　　
　　“乖卿儿，你听爷说”他偏头凑近她亲一亲她已然冰凉的脸颊，语音沉沉：“爷说过，她若容不得你，爷便容不得她。只她毕竟是哥儿们的娘亲，且她这两年操持韩家勤勉有为。爷这次答应她，便算是对她的一种报偿。日后她若聪明，不再提非分的要求。那便也罢。若还是如斯不知进退，爷定不会再依她！”
　　
　　他凝着念卿，眸色深深。这确是他心中所想，是他的肺腑之言。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甭论师氏到底给他生了孩儿。他这回应了她，算是全了她的颜面。也是给他自己一个安心。至此后，他将对师氏心安理得再无愧疚。至此后下不为例。
　　
　　念卿默声，依旧臻首低垂没有回应。
　　
　　韩奕羡苦笑，将她搂得更紧一点，贴着她的脸低道：“爷保证，这是爷最后一次因她而害得爷的娇娇难过伤心。”
　　
　　他说着又陡地顿住，想起先前他违背誓言遵从母命娶了师氏，不由面色一僵感到尴尬与窘然。顷刻后，他长叹一记轻轻蹭她的脸，闷声道：“卿卿信爷！爷定然再不食言，再不会失信于爷的乖娇娇！”
　　
　　念卿心内自苦，真的会是最后一次吗？她的爷难道不知，只要师氏是他的妻子，只要他有另外的女人，她的心就不会真正的完整。永远会有一块填不满的缺失。
　　
　　“蓟城的梅子坞不要也罢！爷想了将城西曾家那片山林买下，给爷的卿卿重建一个更大的梅林，引进更好的温泉！以后同城里也方便，卿儿什么时候来了兴致，爷便带着卿儿过去。”韩奕羡低声轻哄，声音里满带着示好。
　　
　　可怀里的人儿依旧安静，不肯吱声。
　　
　　“这次爷会顺道去探望岳父，卿儿准备一下想带什么给岳父，爷给你捎过去。”韩奕羡微转转眼珠，继续耐心的哄。
　　
　　又等了一会，终于听见她的回应：“那我得赶紧给爹爹做两套棉服”她停一停，语带思索的接道：“还得赶制两双棉靴。”
　　
　　韩奕羡一听，登时抬头睇着她的发心不赞同道：“这些哪里需要你来劳神！卿儿只要告诉爷想带哪些物什，爷自会安排人给你置办妥当。”
　　
　　“那不一样！卿儿亲手做，是卿儿尽的孝道。”
　　
　　爹爹鳏居，独自一人。她时常挂念，奈何已是远嫁女。以往只有生辰以及过年的时候能回去探望爹爹。这两年有孕兼之生产，照看荷儿，都没能回去看望一回，只靠着家书问安，由着驿站寄送包袱。上一回见着爹爹还是在荷儿的满月礼，距今已经一年过去。
　　
　　韩奕羡闻言，略是沉吟，随即妥协道：“那卿儿便给岳父做双鞋吧。其余的都交给爷来办！”他声音柔和，但语气里透着坚持。反正不管如何，他舍不得她受累半分。
　　
　　念卿想了想，终是乖顺点头。
　　
　　韩奕羡松了口气，他抬起她的脸，益加放柔了声，轻问道：“不生气了？”
　　
　　念卿看他一眼，没有应声，只主动偎近一些埋首在他肩颈。
　　
　　气不气，她又能怎样呢？
　　
　　“乖卿儿”韩奕羡垂首啄一口她光洁的额，在她耳侧柔声低喃，声音轻得好似叹息：“爷的乖乖儿……”
　　
　　他知道，她没有释怀。他只能留待时日，由着岁月向她剖白。
　　
　　西院里，秦嬷嬷正劝慰着她的主子。
　　
　　“……夫人，二爷既应了您，自然是心中在意您！其实想想，二爷当时脸色不好看，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先前许给那位的梅林，二爷有所顾虑亦是情理。可您看，即使那么的看重那一位，二爷最终仍是应了您。再者说了，二爷若真是那等不顾旧情之人，依老奴所见，那便也不值当夫人这般的倾心相付，真情以待！”
　　
　　听了嬷嬷的话，锦凤紧蹙着的眉心并没能放开，她看着秦嬷嬷不确定的问：“嬷嬷真的觉得二爷心里有我么？”
　　
　　“当然！”秦嬷嬷连忙点头：“倘二爷心里没您，怎么可能答应带您去那梅林！”
　　
　　秦嬷嬷是真心这么认为。在她看来，她家夫人比之北院那个委实要胜出太多太多！待韩二爷醒悟，终爱上主子舍弃北院那个是迟早的事！而对于今天韩二爷能答应自家主子的要求，她心下很是欣慰。
　　
　　“真是如此吗？”锦凤喃喃自语，眉头却是渐渐松缓下来。
　　
　　“夫人，听老奴的没错！”秦嬷嬷喜笑颜开，笑吟吟道：“您呀，不要胡思乱想。只管好生打扮自个，让二爷移不开眼去！”
　　
　　锦凤闻言，终是启唇露出了笑脸。
　　
　　几日后，没有任何征兆，北院里的咏翠连同灶房里的一个粗使丫头，被韩家二爷发落。
　　
　　过程很快，未给她们任何申辩的余地。无声无息的，就被发卖了出去。走的时候哭哭啼啼，没一刻便被塞住了嘴巴，闷声不响的赶出了门。
　　
　　


第 13 章


　　隔天，身上伤疼初愈，还未好完全的碧枝得知此事当下大惊失色。她呆呆坐在杌子上，心若擂鼓惶惶不安。心虚的人一旦察觉不妙总难免要发怯着慌！
　　
　　实在由不得她不慌。二爷倘只发落一个，她还能自欺欺人心怀侥幸。只当是她们犯了错，惹得二爷不喜。可偏偏二爷同时发落了咏翠和灶房的玉琴。而这俩个丫头恰恰都与她“交好”。夫人交代她探听的所有相关二爷与卿夫人的相处日常，都是由她们嘴里获悉。
　　
　　况且，二爷发落北院的丫头，能因为什么事由？左不过与卿夫人相干。所以二爷这是……
　　
　　碧枝心中生寒，愈想愈怕。咏翠同玉琴说是被发卖出去了。可她是师府里出来的，象这样的情况她见得太多。大富人家发卖丫头，里间的说道多了。
　　
　　是继续为奴为婢，还是被随意卖与老残痴傻说不上亲的做媳，抑或卖给某些癖好特殊的官家老爷，权做个兴头上的新鲜玩意。凑个数，玩过便罢至死方休。另有直接卖进娼＆门，自此堕入风尘，作那永世不得翻身的yao姐。
　　
　　犯事的丫头发卖出去，是死是活全凭主家心意。主家不缺钱，发卖丫头本就是为了惩戒。把人交给人牙子，倒使上些银两交代下去。人牙子收了钱，只管办事。主家让怎么活，那便怎么过。让怎么死，除了苦苦认命，无法可想无计可施。
　　
　　碧枝面如死灰，神情萎顿。此时此刻，相较于畏惧二爷，她更害怕自家夫人。她怕夫人会视她为弃子。而一名弃子会有怎样的下场，她同样再清楚不过。夫人身边的秦嬷嬷就尤为擅长“处理”弃子！假使夫人不肯保她，不用二爷发落，秦嬷嬷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对于韩奕羡突然出手惩治北院那两个丫头，锦凤亦然心惊。但男人的态度令她迷惑。除了前次她要求去梅子坞泡温泉庆生，他对她有过冷脸以外，其余的时候他照旧气度疏朗，眉目温和。与她说话一如既往的温声细语，言笑晏晏。委实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而且他并未向碧枝发难，不管事前还是事后，他根本提也未曾提及过一句。他不提，她心里没底。佯作无意试探着问了问，他只道丫头们不尽心，怠慢了主子留不得。
　　
　　说这话的时候，他倒是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但眸光平静不辩喜怒。她有点摸不清。他不再有动作，她的猜测与疑惑只能捂在心底。然后暗地留了神，细细的观察他。
　　
　　至于念卿，她本就不是个管事的。自嫁进韩府，初时为生养求医问药，全副心神都放在求子上头。而有了女儿，更是一门心思的看顾孩子。她素来活在她的小世界里，活在韩奕羡的羽翼下。心里眼里从来只有她在意的人和事。旁的人旁的事，一路来，都有韩奕羡替她安排打理。
　　
　　虽然也奇怪他为什么要打发了咏翠和玉琴，但她对韩奕羡惯是顺从，惯是依赖。他既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他总归不会害她。
　　
　　咏翠同陈嬷嬷一样，是过门后婆母指给她的丫头。不同在陈嬷嬷先头是婆母屋里的人，而咏翠才卖进府不久，便由婆母指着过来了她这里。
　　
　　因为喜静，她的丫头不多。比之西院奴仆成群，着实要简单清静得很。事实上，初入韩府，要按她的意思，她只用冬灵一个已是足够。冬灵是她自己带进府的丫头，是她的爷在相识之初，执意着人精挑细选买来服侍她的丫头。
　　
　　冬灵性子纯良，人灵巧，与她十分投契。两人亦仆亦友，形同姐妹情分甚笃。只嫁了爷，他再不肯只得一个丫头服侍她，又兼之他不收通房，不爱丫头伺候身边只有小厮。故而由得婆母给她另派了丫头和一个嬷嬷。
　　
　　许是不投缘，对咏翠与陈嬷嬷她一直不大亲近得来。而这两人对她亦远不如冬灵忠厚，尽心。是以，韩奕羡遣走咏翠，她并不太难过。人各有志，咏翠既无心待她，那不若由其另寻他处，也算各得其所。
　　
　　念卿自来生活单纯，她压根想象不到发卖丫头会有的个中内情，更不知韩奕羡发卖咏翠她们的真正原因。而韩奕羡也不会告诉她这些真相。她的稚纯是他想要全力守护的东西！
　　
　　时光如梭。很快临近锦凤的生辰。这几日里，因为锦凤的“伤情”韩奕羡多歇在西院。日间携锦凤并俩哥儿去东屋给母亲问安，坐上一会。尔后去外院听各管事汇报各处的事务详情，再酌情处理下达指令分派人手。而每日里，他都会抽空去北院看看念卿母女。敦促她喝药，逗一逗女儿。
　　
　　至出行去蓟城梅子坞的当天，韩奕羡早早便来了北院同念卿告别。他将人揽在怀里，抱着亲了一会，柔声低语道：
　　
　　“乖卿儿，顶多五六天爷就回了！你等着爷，爷回来就来陪你和荷儿。”
　　
　　念卿心中涩苦，却是温顺点头。
　　
　　事不由她，她只能接受。
　　
　　韩奕羡捏了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低低道：“你乖一点，不要哭！”
　　
　　念卿忍住鼻端的酸涩，勉强点头。
　　
　　韩奕羡轻轻叹息，俯首温柔的亲吻她的眼皮。低声喃喃：
　　
　　“乖卿卿，要说到做到！嗯？别让爷惦记！在家乖乖等着爷回来。”
　　
　　念卿强忍泪意，继续点头。
　　
　　横竖要出行了，何必给他添堵，惹他无谓的忧心。
　　
　　韩奕羡抚摸她披散着还未及梳髻的黑发，轻道：“你放心，给岳父的东西爷都准备好了。”
　　
　　念卿顿了顿抿抿嘴说道：“劳爷替卿儿代问爹爹好，请他老人家一定要注意保重身体！”
　　
　　“嗯，爷省得。”韩奕羡颔首：“待明儿春上三月里春日和暖时，爷带你和荷儿回去看望他老人家。”
　　
　　“嗯。”
　　
　　“还有爷交代过了，这几天让冬灵和奶娘多顾着点。等爷回来再好好挑选几个丫头。”
　　
　　因有前车之鉴，是以，这一回韩奕羡给念卿母女寻丫头尤为严苛，十分的仔细。连挑了这几日，见过好些个他都不满意。而这回他不准备用母亲那边的人，事实上，他已打定主意不但要寻丫头，还要将陈婆子也给换掉。
　　
　　“不用太多，挑一两个就够了。”念卿应道。
　　
　　“爷省得，你不爱吵。放心吧，爷心里有数。”
　　
　　两个人又相拥着温存了好一会，韩奕羡方起身离去。
　　
　　※
　　
　　一晃韩奕羡已走了两天，至他离开的第三日歇过午觉的初荷，照例要娘亲陪着玩耍。不巧前一日奶娘不慎着了凉，身子不适。念卿便让她歇了，好生休息调养身体。故而这会只有冬灵在旁陪同。
　　
　　而陈嬷嬷与念卿向来说不到一块去，久而久之，陈嬷嬷便只管着北院里的后勤事宜，诸如每日的膳食安排，以及督管院里的粗使丫头们，浆衣洗裳拾掇屋子清扫庭院等等。
　　
　　“夫人，要不带小小姐去赏荷亭那边玩一会子？”
　　
　　初学步不久的初荷玩了会儿便不肯再下地行走，非要念卿抱着。眼看夫人抱了好半晌，冬灵看得心疼，恐她受累。然偏又接不过来。初荷认人得很！现在只要娘亲在旁，她谁都不要。便是奶娘也要花些功夫，才能在将她抱哭后慢慢儿哄好。
　　
　　否则，离了夫人，她能一直哭，哭上老半天不带停的。眼下整个院里，也只有奶娘同二爷能抱一抱，哄一哄。于是冬灵便想出这个法子，期待小小姐到了新鲜地儿，能有兴致下地自个走着玩。
　　
　　念卿看看女儿颇思虑了会，同意了冬灵的建议。赏荷亭离院子有些距离，平日里，她不愿出去。不想碰到西屋里的那一位，更不想与其口是心非虚与委蛇。她做不来那些表面功夫。
　　
　　再如何不通世故，不谙人情，她亦知，她和师氏做不了朋友，成不了姐妹。她们共有同一个夫君，今生注定不可能彼此喜欢。何必白费唇舌浪费时间。不若遵循本心，各安一隅。只现师氏不在府内，带女儿出去走走也好。
　　
　　到了赏荷亭，初荷果然很欢喜。不用念卿哄着，便自个挣着下了地。兴奋的踢着念卿为她缝制的绒布小球，来来去去。
　　
　　这个时节，荷塘自然没有莲花可赏。但荷塘边由青石板铺就的廊道，敞阔平整。场地比院子的空间还要大上好些。兼之又是还未曾见过的新鲜地儿，初荷因而玩得很是得趣。
　　
　　念卿捏着汗巾和冬灵亦步亦趋的跟着。出乎二人意料，这回初荷玩了好半晌仍是不肯离去。
　　玩得累了，黏着娘亲抱一抱。歇一刻后蹬着小短腿继续玩。念卿疼她疼得紧，哪里舍得拂她心意惹得她哭。自是要顺着。
　　
　　只她和冬灵都没能料到初荷会玩得这样久。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暖，披风也没带一件。眼看这一会日头淡下，临近傍晚的凉风渐至大了起来。给女儿搁了好几回汗巾的念卿，很担心女儿招了风会着凉。奈何初荷玩得兴起，跟出笼小鸟一般乐不思归。
　　
　　“夫人，那奴婢这就去给小小姐拿件棉服过来？”冬灵知她为难乖觉的问。
　　
　　听着女儿欢快的笑声，看那粉嫩小脸笑容欢欣。念卿亦跟着欢喜。她没有犹豫笑着点头。冬灵便迈着小碎步小跑着去了。
　　
　　念卿跟在女儿后头，看着她玩。不曾想，踢着踢着，那小球哧溜一下，穿过荷塘底部雕花栏杆的空隙飞了出去，落进了池塘。
　　
　　“呀！”初荷扬着奶音惊呼。小指头指向浮在水面的小球，示意娘亲去拾：“球！荷儿的球！”
　　
　　念卿蹲身哄了会，初荷只是不依跺脚一连声的嚷嚷：“荷儿要球！荷儿的球……”
　　
　　念卿没辙，她站起身瞅了瞅，球倒是离得不远，只是需要越过栏杆靠近些去取。她想了想摸摸女儿的头，柔声哄道：“荷儿乖，在这等着不要跑，娘去给荷儿拿球。”
　　
　　初荷乖巧点头。
　　
　　念卿往前紧走几步行至栏杆前头，就地拾了树枝，小心的蹲下去拨拉水面上的绒球。然后没有费力很顺利的拿到了球。耳听得女儿惊喜的欢呼声，她心里高兴，面上露出喜悦而满足的笑容。
　　
　　然而万万没想到，在她起身的当口脚下一滑，下一秒，她便后仰着跌进水里。更糟糕的是她跌落的地方，是一个深深的陡坎。霎时间，冰凉的水便灌入她耳鼻，兜头兜脑的将她淹没。
　　
　　她慌乱的挣扎，难受又恐惧。听见女儿吓得大哭的声音，她心里绝望，疼得厉害！她想开口要女儿别哭，但已经发不出声。她感到刺骨的窒息的疼痛。
　　
　　很快她沉了下去。恍惚中似听到冬灵撕心裂肺的惊叫。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的眼泪狂涌而出。
　　
　　“爷……”
　　
　　她心头无力的唤着，停止了挣扎。
　　
　　


第 14 章


　　汤池内，热气蒸腾。韩奕羡微阖了眼，半倚着池壁姿态懒散神情浅淡。一连近三日都在路上，他难免感到些疲乏。此刻浸到温泉水里方觉出些安适。
　　
　　只不一刻，他蓦地皱了眉，没来由的一阵心悸。这感觉实在不太好，突如其来。他顿时有些心烦意乱，霍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疏懒的神色变得凝肃。是卿儿出了什么事吗？
　　
　　“爷”锦凤靠近轻声唤他，语气担忧：“可是累着了！”
　　
　　稍顿了顿，她嘟起红唇不无委屈的说道：“怨妾身不好，早知道就不来这过生了！”
　　
　　望着韩奕羡她这么说着，却姿容楚楚眼神幽怨。今日可是她的生辰！好容易舟车劳顿的过了来，这会已是申时临近傍晚。一日的光阴已过去大半。然而他呢？
　　
　　作甚么一副这样的表情！如斯冷淡心不在焉。
　　
　　往年他带虞念卿过来可会如此？自然不会！想必深情款款，温柔小意！锦凤妒恨得不行，强自按捺心头的妒火。
　　
　　韩奕羡闻声，暗里压下心中陡生的忧思情绪。有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大抵是他过于挂记她的缘故，是以才会关心则乱。
　　
　　他的卿儿好端端的呆在府中，能有什么事！想他韩家在永州声名显赫，纵是知州大人见了他亦要笑脸相迎，客客气气。寻常宵小根本不敢打他韩家的主意。
　　
　　便是有那等不识趣的生了妄想，亦不足为惧。府内家丁成群操练有序，完全可以对付。而她身边有冬灵和奶娘随侍左右，虽丫头少了点，但有冬灵这个周全的在旁照应着，委实无甚可忧。
　　
　　如是一想，韩奕羡放松下来。他懒懒的看向锦凤，半眯了眼眸。腾腾热气下，女人的脸面色如桃，嫣粉水润无比的娇嫩。望着他的一对眼儿似娇还嗔，盈盈秋水波光潋滟。于眼风处惑人，透着股鲜妍媚＆色。在这种风月境地里，师氏总是婉＆媚妖＆娆，韵＆致风＆流。
　　
　　“爷！”锦凤被他看得心砰砰直跳，爱娇的拖长了音佯作不依。身子却立刻偎进他怀里。
　　
　　她的爷就是有这种魔力！
　　
　　前一刻，还冷漠得让她恨得牙痒，下一瞬，便能令她心折又痴迷。
　　
　　韩奕羡咧了咧嘴，墨色深眸显得邪＆肆而轻佻。他懒洋洋的抚摸她顺滑的乌发，又执了她莹白如玉嫩若春葱，不见一丝瑕疵的右手，细细的看了看。
　　
　　“张老太医果然名不虚传！这才几日的功夫，你这手便完好如初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他轻笑一声，低低沉沉道。
　　
　　锦凤心下一惊，抬眼觑他的脸色。却只见他神色慵懒，很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心内稍安柔声道：“这都是爷的功劳，若非是爷给妾身取了那玉肌膏，恐怕就没这样好的疗效！”
　　
　　韩奕羡不吱声，只垂眸盯着她的手。
　　
　　可惜了！
　　
　　脸是一张好脸，手亦是一双妙手。只是心眼太多。他不介意她有心眼，但很不喜欢她对他用心眼！更不喜欢她将主意打到母亲身上，利用母亲替她做筏！
　　
　　“爷！”锦凤娇声轻唤，直直的看他眼光柔＆媚，目中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可他却只一径拿眼瞅她，眼神邪气很不正经，身体偏异常规矩半点动静也无。全然一副好整以暇，无可无不可的样儿。
　　
　　邪气的看她却不要她？
　　
　　锦凤又羞又恨又舍不下。他这是让她服侍惯了，主动惯了！可今天是她的生辰，他就不能也殷勤一回！
　　
　　若换作虞念卿，他，他……
　　
　　锦凤终于撑不住，幽幽的睇住韩奕羡眼带闺怨。奈何对方无动于衷，明摆着没打算称她的心如她的意。对视半晌，锦凤咬了咬唇，委委屈屈的缠了上去……
　　
　　谁让她爱他，想他，那么那么的想要他！
　　
　　※
　　
　　韩府北院。冬灵双目红肿，已经哭成一个泪人。她跪在榻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家夫人，心中又急又悔泣不成声。
　　
　　病中的奶娘惊慌的抱着啼哭不止的初荷，站在一旁面现哀戚。卿夫人虽然性子温淡，不爱说话。但体恤下人，心地十分良善。她真切的希望卿夫人能吉人天相，挺过这一回！
　　
　　陈嬷嬷望着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念卿，心惊胆战又急又怕。大夫说该用的法子都用过了，现在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两日之内能醒过来是菩萨保佑，不能醒，那便是命数已尽命该如此。府上就别耽搁，赶紧准备准备料理后事吧。
　　
　　能醒敢情好，皆大欢喜！倘不能醒……
　　
　　陈嬷嬷不由打了个寒噤。这卿夫人无碍便罢，万一有个好歹，等那位爷回来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来！自己虽然在这院子里只管打理后勤事务，但若卿夫人真出了事，二爷大悲之下保不齐就要迁怒。届时这满院子里的人怕是一个也跑不了！不行！这事她得赶快禀报老夫人。到时候纵是天塌了，亦有老夫人在前顶着。
　　
　　东屋里，韩老夫人沉着脸听完陈嬷嬷的讲述，随手就将身旁茶几上的茶盅拂落在地，砸得粉碎。
　　
　　“她想干嘛！”韩母厉声喝道：“羡儿前脚带着凤儿出门庆生，她就整出这般幺蛾子！溺水？无端端的怎么会溺水！她是三岁小儿吗？为人母的人了，会不知轻重到不晓得水深危险？一个绒球罢了，是什么打紧的物什？没了就没了，回头再做一个便是。犯得着以身犯险？她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故意而为！就为了膈应凤儿，给羡儿添堵！”
　　
　　韩母气得发抖：“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韩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摊上这么个晦气东西！”
　　
　　陈嬷嬷张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老夫人这回是真错怪了卿夫人。且不说，卿夫人现下情况有多么危急，便按着卿夫人视女如命的脾性，亦是万万不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只老夫人向来说一不二，不爱人违逆她的意思。何况，老夫人不喜卿夫人，阖府上下尽人皆知。这会又在盛怒之中，她哪敢上赶着找不自在！
　　
　　“你去交代一下，让那奶娘抱着小小姐过来，就搁我这里养着。她若是不能醒，也算老天开眼替我们韩家收了这祸害！若她人歹命硬，阎王爷都不肯收让她醒了过来，你给她传个话，告诉她：做人要认清本分！日后她愿意安分还好，若还象今天这样不知所谓，寻死觅活！那她就不必再带孩子了！没得好好的孩子，坏在她手里！”
　　
　　韩老夫人声色俱厉，最后几句说得意味深长。
　　
　　陈嬷嬷瞅她情状，竟是看也不准备去看卿夫人一眼，不禁也感觉甚是唏嘘。虽与卿夫人并不大投契，然眼看着老夫人这般反应竟是路人不如，世故若陈嬷嬷亦然心生寒凉。但觉老夫人实在太无情了一些！
　　
　　她暗自一声叹息，应喏后，蹲身给老夫人行过礼领命而去。
　　
　　既是老夫人的命令，二爷又不在。冬灵同奶娘皆不敢有异议，即使不情愿，亦只能遵命行事。很快，卧房内便只得冬灵一个情凄意切，苦苦守候着她家夫人。
　　
　　直过了一夜，至天明时分，念卿才在冬灵望眼欲穿的祷告中醒转过来。
　　
　　“夫人！夫人！您，您醒了！天神老爷！菩萨保佑！夫人，夫人，您终于醒了！呜呜呜，夫人您，您可算是醒了！”冬灵抽噎着，胡乱的抹眼泪，欣喜若狂语不成句。
　　
　　念卿朝她虚弱的笑了笑。旋即缓缓的转动眼珠，四下环顾。
　　
　　“老夫人让抱小小姐去了东屋。”知道她是在寻找女儿，冬灵赶忙说道。继而将陈嬷嬷带过来的话转述给了念卿。
　　
　　若是可以，冬灵压根不想向自己的夫人转告那些伤人的话语。只事关小小姐，她不敢有所隐瞒。
　　
　　念卿听完，愣了好一会。她很清楚，婆母这是在有意敲打她。是要告诫她，不要将自己落水的事告诉爷。以免惹得爷生愧，会更加的怜惜她让她争了宠。惹西院的不快。若她不遵从，婆母就要扣着荷儿，拿她的心肝做文章。
　　
　　可是婆母委实太不了解她！对她误会太深！念卿惨淡一笑，她怎么会拿这个去“争宠”？
　　
　　在她绝望慌张的时候，在她的生死关头，在她最需要他，无上恐惧的时刻，他不在。现下事过境迁，又是何必！
　　
　　“冬灵，你吩咐下去。”她嗓音嘶哑，说得费力：“我落水一事，不可告知于爷！”
　　
　　她只管得了她院子里的人。外面的她管不了，亦不必她多事，想必婆母早已封了口。
　　
　　冬灵含泪点头。心里为夫人极是不平！临立冬的天儿，夫人掉进那冰凉的水里，在生死间走了一遭。好容易醒转，却要生生背负这些不公平的事儿！
　　
　　念卿醒过来，冬灵的庆幸还未及下咽，心便又吊了起来。因为不多一会，念卿便开始了高烧。好在大夫事前有过叮嘱，冬灵衣不解带谨遵医嘱尽心照料。是夜，念卿总算退了烧。只烧退了，却咳嗽不止。
　　
　　冬灵心里咯噔，担心真若大夫所言，夫人这次溺水会有损了肺经。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糟了！她忧心如焚，企盼着二爷赶快归府。二爷要如何问责，她都甘愿承受。只要二爷能早些帮着夫人请来张老太医就成！
　　
　　


第 15 章


　　两日后临近未时的当口，韩奕羡携着锦凤与随行的庭毅和几个丫头回到府中。没有稍事停顿，韩奕羡连同锦凤直接去了东屋。他心里记挂卿儿母女，想着赶紧给母亲问过安，再看看俩哥儿，然后便要去北院瞧瞧。
　　
　　没待走近，远远的他竟似听到了荷儿的哭声。荷儿怎么会在东院？他当下面色一变，心中惊疑。再顾不得迁就身侧锦凤的步伐，迈开大步向前疾行。
　　
　　锦凤望着他的背影，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只她心里亦很是疑惑，难道她不在的这几天，虞氏竟然带了孩子给老太太请安？抑或是老太太叫虞氏过去立规矩？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不许哭了！听到没有？再哭就把你关进柴房，让你饿肚子不给吃东西！”
　　
　　屋内俩哥儿一人捏着一只饼由各自的奶娘抱着，好奇的看着祖母训斥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姐姐。初荷站在地上抖抖缩缩，抽抽噎噎哭到打嗝。
　　
　　“娘…呜呜荷儿要呜呜要要娘……”
　　
　　她不喜欢这个凶恶的婆婆，她要她的娘！
　　
　　韩母瞪着眼看住初荷，愈看愈是嫌恶，这么个赔钱货儿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长得象她的儿！那晦气脸容同她那晦气的娘，生得简直一模一样。让她看着就生气！
　　
　　可不是晦气！
　　
　　想到这几日受的冤枉罪，韩母就气不打一处来，窝火得不行！投水的那个自作自受，自食了恶果，倒在床上要死不活。没曾想，那院子里出来的奶娘也是个病的！面色萎黄形容憔悴，有气无力病怏怏的，叫人见了就讨厌！
　　
　　她当时就给打发了，让其回去北院，同那病歪歪的主子一块凑堆做个伴！奶娘走后，小的又病了！大晚上号丧似闭着眼嚎啕大哭，吵闹不休，搅得她觉也睡不安生！大半夜的让屋里的婆子寻了小厮去请大夫。大夫说是受了惊引起的低烧。
　　
　　瞧瞧，举凡与那晦气货相干的都没的个好！
　　
　　韩母气呼呼坐回椅子，虎着脸瞪向仍然细细声呜咽哼唧的孙女，厉声喝道：“芳巧，给我取把尺子来！”
　　
　　她还不信了！一个小赔钱货儿，她能收拾不了！早知道治了也这么不省心，还不如病着呢！
　　
　　“你还哭不哭？嗯！”接过丫头递来的尺子，韩母拿着指向孙女厉色道。
　　
　　初荷哽住。畏惧的看着她扬在手里的尺子，眨巴着眼不敢再哭。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打着哭嗝。虽然没被打过板子，但她已本能的感到害怕。
　　
　　“怎么了？这是？”
　　
　　这时急匆匆疾行而来的韩奕羡，不待丫头们禀报，已是自行掀了帘子大步跨进了屋。刚好见到这一幕。顾不得同母亲问安，嘴里的问话已然脱口而出，情急之下语气亦算不得好。
　　
　　问话的同时不自觉的拧了眉，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到卿儿，冬灵和奶娘。他心有疑虑，脸色便不大好看。
　　
　　被儿子撞见这个场面，韩母也不由有些个尴尬。好像她有多苛待了他的心肝肉似！她蠕蠕嘴巴，没好气的放下尺子面色亦是不豫。
　　
　　“爹爹！”
　　
　　“爹爹！”
　　
　　被奶娘抱着的俩哥儿却是先后扬声，欢欣叫道。都冲他张着小手索抱。先前陪着锦凤“养伤”的那段时日，与俩哥儿接触的时间多，儿子们都还记得他。
　　
　　韩奕羡勉强朝俩儿子笑了笑，却并未上前抱一抱。此刻，他根本顾不上。他看向女儿，初荷正呆呆看他。小小一只，畏畏缩缩的站在那里。红着眼皮，红着鼻头，眼睫濡湿，小脸上泪痕斑驳。瞅着好不可怜！哪里还有半点在北院时的机灵与活泼。
　　
　　他心中揪痛，蹲下身来向女儿张开双臂：“荷儿乖乖！爹爹的小乖乖，来，来爹爹这儿！乖，嗯，快过来！”
　　
　　初荷呆了呆，怯怯的瞥一眼韩母再看向韩奕羡，却是不动小嘴一扁，扬起小脑袋哭得好大声！
　　
　　韩母：“……”
　　
　　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是要告状，还是咋的！
　　
　　听到女儿的哭声，韩奕羡心疼得紧。他一倾身长臂一展便将女儿抱了起来。亲亲她哭得泪涟涟的小脸，益加放软了声哄。初荷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呜呜咽咽，是那种见了亲人的啼哭。哭得悲悲切切，伤心伤意。
　　
　　一边哭，一边含糊的好委屈的嘟囔“娘，娘……”
　　
　　韩奕羡心头酸软，轻柔的拍着她的背哄：“荷儿乖，不哭不哭啊！爹爹带你去找娘。”
　　
　　跟在后头进屋的锦凤面上笑容一凝，她瞥一瞥巴巴儿看着爹的俩儿子，再看一眼那亲密有爱，旁若无人的俩父女。她垂下眼睛，眸中有冷光一闪而过。下一瞬，她抬起脸依然语笑盈盈，一派亲善的笑模样笑得毫无芥蒂：
　　
　　“诶呦，这是怎么呢？荷姐儿作甚么哭得这样伤心呀？”她作状左右环顾，笑吟吟问：“娘，卿姐姐呢？怎么不见她的人？”
　　
　　她问得自然，仿佛对初荷破天荒头一次出现在东屋老太太这里，一点亦不惊讶。她一面问，一面行至俩奶娘跟前，亲热的逗弄儿子。
　　
　　韩奕羡闻声，望向母亲。这也是他想要知道的问题。他皱着眉，眼色犀利牢牢的盯住母亲，一扫对着女儿时的温软柔和。他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卿儿一定是出事了！不然，她绝不可能离开荷儿身边。
　　
　　不知怎的，他一下子就忆起前几日他初到梅子坞，泡在温泉水里时那一阵令他惊悸的不妙感觉。这让他感到不安，心慌焦虑甚至是恐惧。他看似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整个人就象一根绷紧的弦，极度紧张。
　　
　　在这样紧绷的情绪下，他已经没法对母亲表现恭敬。此时此刻，他迫切的需要知道他的卿儿到底怎么了？这会人在哪里？
　　
　　韩母被儿子充满质问，堪称不敬的目光看得十分恼火！那丧门星自作孽，自个不安生惹出事来，与她有何相干！对儿子的态度，韩母不满极了！
　　
　　她冷哼一声，看着儿子很是不悦道：“怨谁呢！怪就怪你平日纵她太过，纵得她忘形不肯安分守己。这一回左不过是见你带着凤儿去了梅子坞庆生，她心中不平生出嫉恨，想不开故意去吹了冷风受了凉，病倒在床。
　　
　　她什么意图？能看不明白！不外乎行苦肉计争宠罢了！就指着你回来多惜着她呢！善妒又没心肝的东西！同为女人，都是你的妻，她何尝有一星半点的想过凤儿？”
　　
　　听到念卿人在北院，韩奕羡心下稍松。他没有回应母亲的话，紧抿着唇面沉如水。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马上去北院。他要立刻见到她！
　　
　　低头看向女儿，却发现他的小乖乖约莫是哭得累了，渐渐止了哭声。这会子正拿小手揉着眼睛，神情恹恹。明显是困了要瞌睡的模样。他愈发心疼，平素在北院，这个点她还在午睡中。
　　
　　“娘，荷儿困了，儿先带她回去。明儿再来给您请安。”韩奕羡朝母亲淡声说道。
　　
　　锦凤盯着他，笑容僵硬。
　　
　　他这是赶不及要去见虞念卿！
　　
　　哼，故意吹冷风！真亏得想的出来。她早知道那女人不简单！也就看着清雅而已，暗里勾引爷们的手段不知有多少！
　　
　　“你这么急做什么！”却是韩母出声阻拦：“我话还没说完呢！荷儿如今不能给她带着，就搁我这睡。还有你也是，现在最好不要近她的身！”
　　
　　面对儿子疑问且隐现不耐的眼神，她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接道：“大夫说她恐感染了肺痨！”
　　这是她派陈嬷嬷过去打听到的消息。
　　
　　此话一出，韩奕羡与锦凤面色皆变。
　　
　　紧接着，韩奕羡没有犹疑，一语不发抱着女儿掉头就走。
　　
　　“爷！”锦凤拉住他，失声惊叫。
　　
　　肺痨可不是开玩笑的！
　　
　　韩母也怒道：“胡闹！你这是要干嘛？以为肺痨是儿戏吗！你别忘了，你是一家之主！整个韩家可都靠你担着！”
　　
　　韩奕羡眸色沉凝，双唇抿得死紧。少顷沉声道：“她是我妻！”
　　
　　言罢他淡淡的看锦凤，撇开她的手。举步就走。依旧抱着女儿。
　　
　　锦凤僵着脸，表情凝固。
　　
　　韩母已是焦心的喝道：“都傻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去叫人拦住你们的爷！”
　　
　　她后悔得不得了！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若非是怕他回来会闹不干休，她早把那病秧子撵出府去。
　　
　　可是谁敢拦呢？！
　　
　　一众的家丁，小厮们觑着自家爷冷肃的面色，无一人敢上前。爷是主子！哪有下人拦主子的道理！他们都指着他吃饭呢！
　　
　　韩奕羡脱掉外袍将睡着的女儿包裹起来，以免她惊了风着凉。然后将女儿递给了庭毅。
　　
　　“带去爷的书房，你守着。有事爷会传讯与你。”
　　
　　“是！庭毅省得。”
　　
　　韩奕羡迈步疾走，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自成年后，他再不曾这样的跑过。
　　
　　猎猎寒风里，他心绪沉沉眼眸涩涩，兜着一肚子的担忧，猛烈的奔跑。
　　
　　


第 16 章


　　北院门口，两名家丁远离院门靠边站立俱是一脸丧气。他们奉老夫人的指令过来看守北院。老夫人勒令他们将北院严加把手，里面的人一律不得走出院门。
　　
　　为什么要隔离北院，他们是知情的。想到里头的卿夫人可能患上了肺痨，他们就感到惶惧，很是惴惴。正自认倒霉的当口，突见一人衣袂翻飞，朝这里飞奔而来。玄青色暗花云纹锦袍，身形高挺面容英俊，不是他们二爷又是哪个！
　　
　　他们慌忙上前相迎，待见得二爷神色阴郁眸光冷沉。便不由有些个发怵，心内叫苦。纵观整个府邸，谁人不知卿夫人是二爷的心尖尖，不知北院是禁地，万万冒犯不得！
　　
　　韩奕羡望着紧闭的院门，再看一眼面前的家丁，心中了然。他脸色愈沉，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凤眸深黯而森寒，凝着勃发的怒火戾气翻涌。
　　
　　“陈宏，张照见过二爷！”
　　
　　两名家丁给韩奕羡见礼，旋即面面相觑。尔后方脸的那个期期艾艾道：“老夫人令小的们过来”
　　
　　“开门！”韩奕羡不待其说完阴冷了声道。
　　
　　俩家丁不敢多言，忙不迭打开院门。
　　
　　韩奕羡大步迈进毫不迟疑。院子里静寂无声，气氛萧索一个人也无，所有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韩奕羡寒着脸，步履生风。很快便听得主屋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他心下一紧，益发加快了步子。片刻后，他推开门看到冬灵。
　　
　　“二爷！”冬灵惊喜交加。
　　
　　韩奕羡抬手示意她默声。看到冬灵未做任何防护措施，他冷凝的脸色稍有和缓。一语不发的越过冬灵，他脚步沉稳又轻悄的行至里间。见到了悬在他心上的人儿。
　　
　　她鬓发披散，颦眉咳嗽，闭着眼靠在床头。脸愈发的小了。面颊变得细窄下巴削尖明显清减了一圈。黑鸦鸦的发丝裹着她的脸，衬得她的脸色苍白若纸，白得惊心！哪里还是他出门前白里透粉的好气色。
　　
　　韩奕羡当下心揪到了极处，又是心疼着急又是悔痛不已。其间还夹杂着一抹难耐的委屈。她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为给她补养身子他花了多少的心思，使了多大的劲！想方设法，用尽千方百计。可这不过几日的光景，她就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
　　
　　是！他承认是他的不是。明知梅子坞对她意义非常，却为全了内宅的平衡，为给师氏最后一个机会，他再一次戳了她的心窝子。
　　
　　但是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的对他！
　　
　　他对她的心意，她难道还不明白！
　　
　　仿似感应到他的气息，念卿昏然的睁眼看见突然出现在室内的男人。她有一刻的呆愣，怔怔的看他。下一瞬，她面色惊＆变急急拿被子蒙住了口鼻，闷声急道：
　　
　　“爷怎的来了！快走快走，爷你赶快离开！”
　　
　　她虚弱的喘＆气，咳嗽着叫：“快呀，快出去！爷你不能呆在这里！”
　　
　　韩奕羡动了，却是直直朝她走去：“你这说的甚么！你道爷是什么人！”
　　
　　他语声沉哑，看着她眸色变得深而平静：“卿儿如此，爷怎会放你一个人！”
　　
　　念卿大急，凄楚摇头，裹住被子往后缩。
　　
　　“不行！爷快走！荷儿没娘，不能再没了爹！”
　　
　　她的心肝肝不能没了娘又没了爹。得有一个真心疼她的人陪她活着，陪她长大。护着她疼爱她！
　　
　　韩奕羡闻言心头巨震，有细密的痛楚划过他心口。果然关心则乱，他真是急昏了头！先前情急，竟然有些偏信了母亲的一面之词。只当她果是因着梅子坞意难平，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
　　
　　可是怎么会！
　　
　　不说她本是个不爱相争的性子。便是为了女儿，她亦断不会如此！她视荷儿如珠似宝，爱逾性命。不管什么时候，面对什么样的境况，她都断然不会弃女儿于不顾，任性妄为。
　　
　　这事必然另有说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得立刻，马上抱住他的卿卿，他可怜的乖娇娇！女儿于她如命，她于他亦然。同样的，不论是什么样的状况，他都不会，也不可能放开她的手！
　　
　　韩奕羡利索的脱靴上榻，不顾念卿的躲避挣扎连人带被一把搂住。他贴上她的脸，垂首枕在她肩头。
　　
　　“爷就知道在卿儿心里，荷儿才是第一要紧的宝贝！有了荷儿，卿儿都不管爷了！”他故作轻快的打趣，声音却微是发哽。
　　
　　念卿心中一痛，眼泪掉下来。她咳喘＆着摆头，泣不成声：“不是的，不是的……”
　　
　　她在意女儿是真，可她一样的也不想他有事！除了爹爹和冬灵，他们父女是她今生最大的牵挂。倘若爹爹故去，她会伤痛难当；假使冬灵有事，她会十分难过。但如果是他们父女，念卿轻颤，她想必会痛彻心扉肝肠寸断，再也难以为继！
　　
　　觉察到她身子打颤，韩奕羡更紧的搂住她，偏头亲她的脸，啄＆吻她的泪珠。
　　
　　“傻娇娇”好一会后他停下来，亲昵的拥着她语声低哑又轻柔：
　　
　　“母女连心，卿儿舐犊情深爱重荷儿天经地义。可是啊”他冲她耳语，声音轻得象叹息：“爷与卿儿夫妻一体，卿儿遭罪爷怎能独自安好！”
　　
　　念卿挪动身子侧首看他，泪眼朦胧。
　　
　　“那荷儿怎么办？还有征哥儿，齐哥儿，师氏和娘。爷都不管了吗？韩家的基业爷也不要了吗？”她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是着惊嘶声问他。
　　
　　韩奕羡却只瞧住她，定定的看她，深眸幽幽，墨似深潭眸色浓得化不开。
　　
　　少顷，他方启唇轻道：“今时今日，你我相知七载有余，卿儿还会不懂得爷的心么？卿儿无事，爷便无忧。卿儿安好，一切方好。无事则无忧，卿安爷得安。卿儿你就是爷的心啊！爷没了心又怎能活！自个都顾不上了，还哪来余力兼顾其他？”
　　
　　他凝着她水雾迷蒙的眼眸，复道：“此次卿儿若有个好歹，那他们爷怕是顾不上了！”他语音平缓，面现哀色。口气却异常冷静表明他的坚持。
　　
　　“荷儿亦不管吗？”念卿哭道。
　　
　　韩奕羡摇头，停了一瞬叹道：“爷也不是铁打的。”
　　
　　他肉身凡胎自然有软肋。她便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门。再如何强硬，他也会脆弱，也会感觉恐惧。而唯有她能解救他的脆弱，安抚他的恐惧。因为很大程度上，她就是他的脆弱，是他的恐惧。失去她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恐惧！
　　
　　念卿哭得不能自已，哭到呛咳不止。因知劝说无用。她心中柔肠百转，五味杂陈。是喜是悲已然裹挟不清。
　　
　　韩奕羡头一次没有出声哄慰。只手指摩＆挲她的头发，静静的由着她发泄。直到半晌过后，念卿无力的倚在他怀里，昏昏然神情萎顿。
　　
　　“冬灵”韩奕羡扬声唤道。
　　
　　一直立在门帘后听候差遣的冬灵立即掀了帘子，红着眼睛走进来。
　　
　　“你戴上纱罩到外院书房去寻庭毅，让他速速去请张老太医进府。务必记得交代他告知张老太医夫人如今的病况。让老太医心里有数做好防护准备。庭毅去了，你就留在那照看小姐。”
　　
　　“是！二爷，奴婢这就去了！”
　　
　　“嗯。”韩奕羡颔首，语调变得狠厉：“你去的路上如有人胆敢阻拦，让他们来找爷！”
　　
　　“是，奴婢省得！”
　　
　　冬灵去后，韩奕羡听着念卿带着喘＆息的低咳，轻轻拍抚她的背脊温言道：“卿儿莫怕！是好是歹，是生是死，有爷陪着你。上天入地爷都陪着。”
　　
　　他说的淡然，神态坚毅。
　　
　　念卿没有吱声。她偎近了他把脸埋在他怀里，难受的闭上眼睛。一番痛哭，令她的头脑愈发昏然，昏昏沉沉很是晕眩。而持续不断的咳嗽也令她喉间，心口撕裂般的锐疼。
　　
　　“乖，今天喝过药了吗？”
　　
　　念卿微微点头。
　　
　　“卿儿”又等了会，睇着她的倦容韩奕羡试探的唤她，放缓了声不无诱哄的问了句：“怎么弄成了这样？爷出门前不还好好的吗？”
　　
　　念卿眼皮动了动，静了片刻，低声应道：“不小心受了凉，招了风寒罢。”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韩奕羡抿了抿唇，没再作声。只安静的挨着她的头等待张老太医入府。
　　
　　约莫一个时辰后，张老太医带着他的弟子和一个药童抵达韩府。一行三人都戴上了纱罩蒙住口鼻，各自的手上亦戴着特质的薄皮手套。
　　
　　事急从权，何况张老太医德高望重，年逾古稀。是以，韩奕羡直接引领着老太医进了里间。只留了他的弟子和药童在院子里等候。
　　
　　张老太医眼见韩奕羡全无忌讳，面上一点防护亦无。他并未感到吃惊，这位韩家家主与他这卿夫人伉俪情深，他早已十分的了解。只心里不由得感慨：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以韩二爷的人材相貌，身份地位，能对一位女子如此舍生忘死倾心以待，委实难得！
　　
　　一通望闻问切下来，老太医的脸色不似来时那般凝重，但也称不上松缓。
　　
　　韩奕羡望着他，目中到底带了些紧张与忧色。他能无怨无悔，从容的陪着他的卿儿一道下黄泉。但那是针对最坏的景况。如果可以选择，他当然更希望这是一场虚惊，企盼他的娇娇可以化险为夷，转危为安。而张老太医的诊断将一举决定他与卿儿的生死。
　　
　　老太医名满天下，医术有口皆碑。韩奕羡对其很是信服。
　　
　　“还请二爷借一步说话。”
　　
　　老太医是个规矩人。问诊结束，他便不想再逾矩呆在人家妇闺中。
　　
　　韩奕羡将念卿的被子掖好，随着老太医来到院中。
　　
　　老太医习惯的伸手想要捋捋自个花白的胡须，碰到纱罩又放下。尔后沉吟道：“老朽观夫人脉象阴阳两虚，气逆肺经。确系于心肺有所亏损。但夫人干咳无痰，虽伴有咳嗽低热，却并未有浊痰，咳血的症状。依老朽的诊断，夫人是不是肺痨还需观察几日，方能定夺。且老朽查到夫人肺有积水，积水的情况还不轻省。若老朽没有猜错，夫人近些日来定有过溺水的意外。”
　　
　　韩奕羡听得前面心下微松，再听到后头不禁微微皱了下眉。溺水？
　　
　　他心下暗惊，莫非他不在的几日间，卿儿竟有过溺水的意外。
　　
　　是意外还是人为？他眸中登时有厉色闪过，旋即又暗自否决。不可能！他料想在他的府邸，还没有谁有那样的熊心豹子胆，敢对卿儿下手。
　　
　　而母亲虽然不喜卿儿，现今却已犯不着对她使那般黑手。至于师氏，她纵是嫉妒卿儿，也不会傻到在他们出门的时候，派人于卿儿不利。那卿儿为什么不说呢？韩奕羡蓦地想到母亲那一番言语，顿时似有所悟。一双俊目不由露出些厌烦。
　　
　　他正思量，又听见老太医接道：“虽暂未能确诊夫人所患之症是否就是肺痨，但总归于肺有损恐有传染，切不可大意。府上还是需要做到必要的隔离。二爷当明白老朽的意思！”
　　
　　老太医口气郑重，颇是严肃。眼里是医者的理性与大义。韩奕羡自然遵从恭敬点头。
　　
　　


第 17 章


作者有话要说：</br>本来打算这个章节就开虐，收拾男主。但实在没办法，估算错误。一个章节委实装不下那多情节。只能留待明日新章。看评论，了解到大多数的小可爱们，意难平。对男主十分不待见，希望马上看到虐他的章节。唔，作者君只能尽快码字。嗯呐，下一章应该差不多。还有两三个情节的剧情必须交代。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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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hrsize=1/>　　应韩奕羡的恳请也为方便治疗，张老太医带着弟子和药童在韩府住下。韩奕羡特地着人将临近北院的一座空置的小院落拾掇出来，留给老太医一行坐卧起居。另使了好几个丫头婆子们一道过去精心服侍，奉若上宾。
　　
　　老太医给念卿制定了详尽的治疗方案。每日由他与弟子轮流为念卿施针，进行针灸。以缓解症状减轻她的病痛。又给开了方药，因她咳久伤＆阴，肺阴亏损，且本就气弱体虚全靠调补。老太医为求稳妥，索性肺脾肾兼顾阴＆阳双补。
　　
　　横竖韩家二爷舍得银子，对这位卿夫人从不吝惜钱财。不管多珍贵多稀罕的药材，但凡于卿夫人身子有助，纵是千金难觅他也定要设法弄来。
　　
　　而韩奕羡自此未出北院，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念卿。他谨遵医嘱把她看护得细致又周到。且事无巨细必亲力亲为，断不肯假手于人。大到亲自敦促老太医的药童炼药，小到照顾念卿一应的生活需求，无一不周全面面俱到。
　　
　　如是尽心的治疗与调养，念卿的身体渐有起色。她的不适一天天减轻，慢慢的她不再低烧低咳，也不再感觉晕沉，头脑变得清明好受很多。只身子依旧瘦弱乏力，面色仍然苍白不见血气。韩奕羡看得心疼亦无可奈何，按老太医的说法伤了肺经原本就是个需要时日养就的事，要固本培元没个一年半载难见成效。
　　
　　这其中最值得高兴的是经过十余天的诊治与观察，老太医终于完全确诊念卿没有患上肺痨，并能十分笃定她所患之肺症不具传染性，只患者自身受累于他人无碍。
　　
　　老太医金口一开，无异天降福音。不但韩奕羡心头大石落地，念卿有若死里逃生。韩府底下人等亦然欣喜万分，尤其北院里被隔离起来的仆众，简直喜不自胜仿似重获新生。张老太医什么人啊？那可是原先专职给圣人看病的大国医！老太医说没事自然就是没事！
　　
　　念卿屋里的冬灵同荷儿的奶娘更是喜极而泣，直跪着向天磕头连连拜谢：多谢菩萨保佑！让夫人终是有惊无险，吉人天相！而一直忧心忡忡密切关注着北院动静的韩母与锦凤，也各自安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回她们委实吓得不轻！头一次无比诚心的期盼虞氏无事！真切的冀望她得的不要是痨病！只有虞氏的病无妨，她们的儿（夫）才得安然！
　　
　　晌午过后，韩奕羡抱念卿到院子里晒太阳。这亦是老太医的医嘱。多晒太阳于念卿的病后恢复大有裨益。
　　
　　坐了一会后，韩奕羡低头望着念卿有些恹恹的神气，柔声低问：“乖，是不是困了？”她这段时来身体虚弱，尤是渴睡。
　　
　　念卿无甚精神的点头，但她知道还不能睡。
　　
　　“卿儿乖，再等一刻。喝了药就可以睡了嗯？”
　　
　　而今韩奕羡将张老太医的医嘱奉若圭臬，谨慎遵守一丝不苟绝不肯违背半分。这会儿刚用完午膳不久，还不可以服药。按老太医交代的时辰，还须得再等上一等。
　　
　　见她没精打采昏昏欲睡，韩奕羡便拣了她感兴趣的话题来转移她的注意力，逗她开口以免她真的睡过去。
　　
　　“荷儿这两日已经会跑了！跑得可快机灵得很！冬灵说跟慢一点都追不上她。”韩奕羡朝她温声笑道。
　　
　　念卿果然睁开了眼睛，跟着露出笑容。
　　
　　“也不知道下次见了，她还记不记得我？”她不无伤感的说道。此一病，她已足有二十来天没能见到女儿。
　　
　　“哪能呢！天天都会念叨你呢！”韩奕羡碰碰她的额温存的哄她。
　　
　　实际上那小白眼狼头先确实日日念叨着要娘，每每都要哭上好一阵子。只毕竟是孩子，要了好些回要不着，也便渐次不再提了。
　　
　　“待这个疗程的药服完，爷便接她回来吧。”念卿低道。
　　
　　目含希冀的看住韩奕羡。她的小心肝儿，她实在想念得紧！
　　
　　韩奕羡温柔的亲亲她的发心，沉吟道：“到时候看吧。你若恢复得好一些，爷就将她接回来。”
　　
　　言下之意，若她恢复得不尽人意，荷儿暂时就还回不来。念卿的眸光即刻黯淡下来，垂了眼不再吱声。
　　
　　韩奕羡看不得她这副极是失望的模样。轻轻晃了晃与她交握的手耐心哄道：“你放宽心，不要担忧。荷儿虽然是在娘那里，但有冬灵和奶娘看着，还有庭毅每日早晚都会过去问一遍消息。卿儿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呢！”
　　
　　他了解念卿的顾虑，她是担心母亲不喜荷儿。自张老太医确诊离府后，母亲便使人过来同他商议在卿儿养病期间，让荷儿去东屋里养着。又道他若不放心，可以自个派人跟过去看护。
　　
　　他知道母亲此举有低头示好的意思，虽然只是对他。再想想，把荷儿放在外院看着确乎也不太适宜。于是便应了母亲。
　　
　　他睇着念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那额际青色的小血管都清晰可见。而她清瘦的身躯真正单薄，弱不胜衣。他不由叹息一声，冲她低语道：“乖卿儿，你也替爷想想！嗯？”
　　
　　他贴上她的脸呢语喃喃：“不要让爷太担心了！”
　　
　　他说着，口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眼下她如斯羸弱的模样，叫他怎么舍得让她受累。
　　
　　须臾，便感受到她脸上的湿意，韩奕羡心疼又无奈。他稍挪开脸，拿指腹替她抹泪，哄孩子似声音柔得滴水：“爷答应你，只要卿儿身子好上一些了，便将荷儿接回来好不好？嗯？乖啊，别哭了！看你哭，”
　　
　　他捂一下心口，叹气：“爷心疼！这里难受得厉害！”
　　
　　念卿吸吸鼻子，勉力忍住心中的悲伤。是她没用，身子不争气！
　　
　　韩奕羡见状，又轻叹一声拢一拢她的肩迅速转移话题：“如今岳父的私塾里学生是越来越多了。这趟过去一看多了十来个。爷瞅着他老人家精神还挺不错，看样子很是乐在其中。”
　　
　　之前全副心神都为着她的病，还未来得及告知她岳父的情况。
　　
　　念卿知他心意，亦便配合应道：“爹爹自来如此，闲不住。忙一点反而过得快活一些。”
　　
　　韩奕羡点头，摸摸她的脸说道：“等我们荷儿再大一些，便将岳父接来可好？由得他老人家亲自教导荷儿。也好叫我们尽下孝道，让岳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念卿一愣，随即摇头毫不犹豫。她面现一丝悲哀，婆母素来门第之见深重。看不起她的出身，亦轻视爹爹。即使爷对他老人家极是尊重，可那又怎样？她能忍受婆母的不公，但无法忍受婆母那般的轻慢爹爹！
　　
　　她只有一个爹爹，生她养她，疼她爱她的爹爹。她不要他再遭人作践！只要想想荷儿满月礼那次，婆母连面都不屑与爹爹相见，她心里就万分的难过。
　　
　　韩奕羡观她脸色，不禁暗自懊恼。他只顾着想让她开心，话说得不太妥。虽确是他的真心话，但母亲对岳父……
　　
　　他愧疚的看住念卿，这亦是他亏欠她的地方。母亲为人固执不听劝。不论他劝说多少次都不肯改变态度。
　　
　　正想着找话安慰她，陈嬷嬷端着药汤过来。
　　
　　韩奕羡面色一沉，立刻皱起了眉头。他接过药汤搁在石桌上冷眼望向陈嬷嬷，十分不悦道：
　　
　　“你怎的还在这里！莫非爷的话都不当数了？”
　　
　　他前两日便告知这婆子，让她滚回东屋母亲那去。没曾想，她竟然还没走！
　　
　　陈嬷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哀求道：“求二爷开恩，容老奴留在院里。不要赶老奴走！”
　　
　　她不住磕头，形状可怜：“老奴对天发誓，日后定当尽心尽力服侍夫人和小姐！绝无懈怠，不生二心！若有违此誓，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自那日给韩母探听消息，告知卿夫人可能患上肺痨后，陈嬷嬷当场就被韩母指派家丁给押送回了北院，隔离起来。
　　
　　这事给陈嬷嬷的冲击很大！她服侍韩老夫人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曾想临老了被毫不顾惜当作一颗弃子。老夫人将她隔离明摆着是怕她已受了传染，要让她自生自灭。如斯狠厉无情，哪里有丝毫的主仆情谊。
　　
　　在被隔离的日子里，陈嬷嬷愈想愈是心灰。而因着老夫人的心狠手辣，便益发衬出卿夫人的好来。老夫人脾性挑剔，规矩多。稍有不满就会大动肝火。东屋里发落下人是家常便饭。卿夫人却恰恰相反。虽寡言少语，却性子温和。对着她们下人说话声音都不大。她来北院这么几年，就没见过卿夫人发过脾气。较之老夫人的刻薄与严厉，卿夫人简直有若仙女娘娘。
　　
　　是以二爷要赶她回东屋，她实在不甘愿。她心知肚明二爷是恼她待卿夫人不够忠心。原本她只是老夫人派过来暗里监看卿夫人的，可如今，她却是真心情愿想要认卿夫人作正经主子！
　　
　　念卿不知陈嬷嬷所犯何事，使得爷要赶她走。虽与这嬷嬷并不亲近，但眼见她这般情状不禁也很是不忍。
　　
　　念卿抬眸看向韩奕羡，眼里流露不落忍的神色。韩奕羡拍拍她的手望着陈嬷嬷，少顷淡道：“今日看在夫人面上，且应你这一回。以后记得你的本分！若再有异心，爷定不轻饶！”
　　
　　陈嬷嬷如蒙大赦，忙不迭磕头：“谢二爷开恩！谢卿夫人怜悯！老奴日后一定竭尽全力伺候主子！”
　　
　　“下去吧。”
　　
　　“是！二爷，夫人。”陈嬷嬷抹着泪行礼，感激涕零的去了。
　　
　　韩奕羡执起药汤拿着汤匙舀一勺，放在嘴边吹一吹，又细心的用嘴轻轻试了试温度，方喂到念卿嘴边。
　　
　　“好了，爷的乖娇儿！喝完这个咱们就能歇个午觉了！等歇够了午觉，咱们再食那成药丸子。”他语声带笑，眉眼温柔。是如同哄女儿一般的语气。与刚才对陈嬷嬷的冷厉判若两人。
　　
　　院门外，锦凤直直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帕子已经拧绞成条状。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他们之间相处的情形。听再多碧枝探来的消息，都不及此刻给她的打击。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看过她！用看虞念卿的眼神。这样的深情，这样的温柔。从来没有过！
　　
　　锦凤盯住念卿，以看情敌的苛刻眼光细细的打量她。湖水绿白貂领斗篷，里面是月白色夹袄同色系套裙。一头青丝如绢披散至腰际，巴掌大的小脸，下颌尖尖病态的苍白。然而，锦凤却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嫉妒得发狂，也无法罔顾事实自欺欺人。
　　
　　虞念卿果是勾人的妖精！一场大病下来，竟然还让她病得更好看了！眉目楚楚，姿容如画。清减的脸，让她原就秀致的五官更形凸显。而点漆黑瞳，秀气脸容搭着她苍白的面色，映在人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异的美。病西施似我见尤怜。眼看她一副娇儿无力的娇慵模样，倚在爷怀里由着他精心伺候，锦凤几欲咬碎了银牙。
　　
　　他竟这样的对她！这样的对她！
　　
　　前一个她是虞念卿，后一个她是她自己。多么鲜明的对比！他为虞念卿抛却生死，什么也不顾！他情愿舍弃一切和这个女人同生共死，那她算什么？！她的孩儿又算什么！
　　
　　整整二十多天，他似浑然忘了这府里还有个西院。院里还有她，和他们的哥儿在日夜盼着他。锦凤心内冷笑，心知他大概是怨她要去梅子坞，害得他的心头肉遭此大劫！可是她就不委屈？哥儿们就不委屈？虞念卿这一病，闹得人心惶惶，害得她的俩哥儿周岁礼都没能庆贺，生生错过！
　　
　　而他甚至当众扫尽她的颜面！她身为主母主持中馈。可这回他却明明白白的绕开她，先是将那小赔钱货置于外院养着，及至后来宁可老太太帮养，也不愿将之交给她来带。他这般行事要置她于何地！现下全府里的人都知晓他们的二爷，防着她，戒备她！压根就不信任她！
　　
　　锦凤心中情绪激＆涌。她死死的凝望那一对正亲亲热热，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直待下一刻后，她对上韩奕羡看过来的眼睛，看到他瞬间变色的脸。
　　
　　


第 18 章


　　“卿姐姐这回受苦了！”锦凤笑容和暖，慢声细语。
　　
　　无视冷寂到凝滞的气氛，她让丫头将带过来的食盒放在石桌上。也不用丫头动手，她亲自揭开食盒，纤手指着里头的菜肴，一道菜一道菜的说：
　　
　　“这是黄芪党参乌鸡汤，这是川贝母海蜇瘦肉汤，还有这两个分别是四宝炖乳鸽和三百童子鸡。”
　　
　　仿若看不见韩奕羡难看的脸色，念卿冷清的面容。
　　
　　她语笑盈盈顾自言道：“这些都是妾身昨儿个便交代下去着令厨房备着，今晨特意给姐姐做来的几道滋补肺气，润肺养肺的药膳。虽说都不值当个什么，而且有爷”
　　
　　瞅住念卿，她笑：“这么爱护着姐姐，精心照料姐姐，姐姐要什么好的没有？委实也犯不着妾身多事。只眼看着姐姐受了疼，遭了罪，妾身这心里头呀实在不得过！还望姐姐不要嫌弃，权当全了妾身的一片心意。”
　　
　　她稍顿，面现歉意的接道：“因着要煲汤用时长了些，误了午膳的时辰。好在也不甚打紧，再等会子也该要晚膳了。姐姐先让人收着，待晚间令她们放在蒸锅上热开，不过两三个时辰，口味和疗效当俱是无损。”
　　
　　念卿没有回应，她看着锦凤面无表情。她根本笑不出来，便是敷衍也勉强不来。此时她心里非常的不舒服。她不需要师氏的关心，亦很不喜欢师氏这般不请自来的行径。师氏突如其来，让她措不及防。
　　
　　念卿不喜之余，更感到莫名的焦虑，还有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被入＆侵的愤然和说不出的气恼。这是她的北院，一个只属于她同爷与荷儿一家三口的地方。是她在这韩府唯一的乐土，仅有的空间。
　　
　　彼时爷娶师氏，她无能生养被动接受。及至而今她可以不在乎师氏做韩府的当家主母，可以不嫉恨师氏为爷生了哥儿。一切皆是命。她命数如此唯有认命。
　　
　　但她却绝不愿与师氏结交，无意与其做什么姐妹。终此一生，她只愿安守一隅，守护她要守护的人，守候她能等来的人。如此一世，再不要其他的打扰。师氏于她是彻头彻尾的不速之客，一如此刻，一如两年前师氏也是这般骤然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分享她的夫君。
　　
　　念卿不想面对锦凤，她动了动，想要起身离开。此时没来由的她心下生凉。明明他的怀抱宽厚温热，可她却突的感觉不到暖意。纵是煦阳暖照，她仍然觉得心中凉意透风。
　　
　　其实她秉性柔婉温顺，素来情绪鲜有起伏。似乎这辈子她所有的喜恶，那些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心境都给了她身后的男人。她的爷左右着她的心情，那么的轻易。
　　
　　韩奕羡没有放开念卿，他抿了抿唇，更紧的抱起她直接站起身。他看着锦凤，英俊的脸孔隐现怒意，口气冷淡：
　　
　　“你走吧！以后不要来。”
　　
　　扫一眼桌上的食盒，他眼神不虞：“记得把它提走。”
　　
　　话落，他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不再看她，抱着念卿进了里间。
　　
　　锦凤咬＆唇，脸色阴沉。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里间韩奕羡拥着默然不语的念卿坐到榻上。他觑着她的表情长长的叹气：“卿儿恼爷了吧？”
　　
　　念卿垂着眼，没有作声。
　　
　　“她以后不会再来！爷保证！”韩奕羡语气里不自觉透出一份小心。
　　
　　念卿静了静，抬眸看他却是问道：“爷先前去梅子坞，启程后第三日的申时三刻，爷那会在做什么？”
　　
　　她望着他，黑凌凌的一对眸子，一瞬不瞬笔直的投放到他脸上。
　　
　　韩奕羡表情一滞，此时此刻乍然听到她这一句问话，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他竟是说不出话来。
　　
　　“当时可有抵达，或是还在路上？爷那时在干嘛？”念卿少有的坚持。
　　
　　韩奕羡窘迫难言，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狼狈。
　　
　　“卿儿！”他将她的头按在怀里，避开她的眼睛。心中羞愧，无尽的悔痛。
　　
　　在张老太医替她诊断，发现她有过溺水的意外后不久，他便派庭毅探查到了真相。只是她既不愿说，他也就装作不知情。没有人能体会，他得知真相那一刻的后怕与后悔。
　　
　　那是一种会令人后背发凉，沁出满身冷汗的可怕感知。原来在那一日，他那阵遽起的心悸，竟是冥冥中对卿儿即将遭逢危机的不详预感。
　　
　　而令他自己也无法直视的是，在他的卿儿落水身陷险境，生死攸关苦苦挣扎的时刻，他却正和师氏在温泉里……
　　
　　纵不是他主动，纵然他那当口对师氏并无那样的意头。可是无论如何，他没有拒绝师氏的主动！
　　
　　念卿安静的倚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当然想不到韩奕羡已经知晓她溺水的事情，也并不是有意要探听他与师氏之间的事。事实上，一直以来她都是近乎逃避的，十分刻意的，不让自己去想他和师氏。因为那让她感觉痛苦，深重的，无比的痛苦。
　　
　　而许是才将师氏出现在她的北院，那么处之泰然给了她刺激。她蓦然忆起从前未出嫁时看过的一个话本，那上面描写了一个上京赶考的书生，与他远在家乡的爱人——
　　
　　一位闺阁小姐之间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其中写到当那位小姐不幸遇到歹人，险些丧命时，正在考场奋笔疾书的书生，突然心生慌乱大感不妙，竟至脸色惨白身躯颤抖，笔也握不住。
　　
　　虽是话本作不得真。可这个故事却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忽的想知道那一天她身陷绝境时，她的爷在做什么？是怎样的心情，又有着怎样的表情？是欢喜还是着惊？有无话本里书生那般的心灵感应？
　　
　　然而他反常的沉默，躲闪她的目光。他甚至都不奇怪她为什么会问，这样听来颇是古怪的问题。
　　
　　他神色尴尬，他在心虚，是以着慌。若不然他定然会好奇反问。而他为何心虚，念卿已经不想知道。
　　
　　※
　　
　　午后，韩奕羡坐在书房面沉如水。这几日卿儿明显更不爱说话了，成天闷声不响小脸寂寂。他很清楚她心里裹着的疙瘩。韩奕羡眼里闪过冷芒。师氏，他怕是由不得她了！
　　
　　心随念转，他霍的起身就要去西院同师氏说个明白！却见庭毅走了进来。
　　
　　“爷，凤夫人带着俩哥儿过来了。”
　　
　　韩奕羡复又坐下，神情冷然透着讥诮。很好，不愧是官家之女，善度人心。利用过母亲，这回是想着要利用他的哥儿了！
　　
　　很快，锦凤携着两位奶娘进了书房。她瞥一眼面无笑意的韩奕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她恢复笑脸，若无其事的让奶娘将已开始学步的儿子放下地来，尔后俯身向他们指一指，凝着脸孔端坐在书案后的男人，颇具意味的开口说道：
　　
　　“怎的都不会叫人了！那是爹爹，哥儿们都不认得了吗？”
　　
　　俩哥儿愣愣的看住神态威严的韩奕羡，表情懵懂带着些孩童的畏怯。不肯上前也不肯出声，只睁大了眼吸着指头，仰脸看他。一晃月余未见，对这个爹爹他们已很是生疏。
　　
　　韩奕羡对上儿子们天真稚气的眸光，到底扯了唇露出一抹微笑，紧绷的神色变得柔和。虽厌烦师氏拿儿子做文章，但毕竟是他的骨肉。对俩儿子，他心有愧疚不是不疼的。
　　
　　他起身走到儿子们面前，一手一个将他们双双抱起，在书房缓缓踱步轻声的逗弄起来。对站在室内的锦凤，却是看也不愿多看一眼。
　　
　　“爷！”她哀怨的唤他。
　　
　　韩奕羡充耳不闻，只是不理。一径与儿子们耍闹言笑晏晏。
　　
　　“妾身知道，爷是气妾身上北院扰了卿姐姐。”
　　
　　锦凤语气伤心，不无控诉的言道：“然若妾身不去，又要怎么见得到爷？整整一个多月爷守在北院，寸步不离。直到今日方肯出来外院理事。爷为了卿姐姐不管不顾，妾身不敢埋怨。只是爷不顾惜着妾身，难道连哥儿们都不要了吗！”
　　
　　韩奕羡闻言，眸色凉下来，他放下儿子转头朝她冷道：“不敢？爷看你敢得很！”
　　
　　他冷嗤一声语气陡然严厉：“当初娶你过门时，爷便与你事先说过，万不可扰她，更不可与她为难！你是怎么应的爷？”
　　
　　他看一看儿子停下来，转而冷淡看她：“你是个聪明的！知道用哥儿们来牵绊爷的心！但你也是个愚蠢的！比爷想象的要蠢得多！”
　　
　　他口气失望又不屑：“你蠢到明知爷的底线，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蠢！爷念你是哥儿们的娘亲，念你为韩府操劳，一忍再忍！现在爷最后向你重申一次:
　　
　　不要同她比！更不要再试图逾越爷的底线！自此往后，只要你不玩花样，不对她使心机。那你还是这府里头的主母！否则，”
　　
　　他望着锦凤轻道：“韩府恐怕就容不得你！”
　　
　　锦凤僵住，这就是她为之着迷的男人，那么的英俊，又那么的无情。有这世上最迷人的笑脸，也有着世间最冷硬的表情。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冷酷！
　　
　　容不得她？
　　
　　是说要休妻吗！
　　
　　


第 19 章


　　晚膳前，韩奕羡回了北院。看着临窗发呆的念卿，他轻叹一声走过去将人抱进怀里。
　　
　　“午休歇得可还好？”他亲亲她的脸柔声低问。先前他待她睡下后，便去了外院。
　　
　　念卿点头，不甚起劲。
　　
　　韩奕羡眸色黯了黯，情知她心里还兜着结，对那日师氏擅入北院的事未能释怀。又惦念着女儿，心头苦闷。
　　
　　不是没想过，他心中犹豫，不知要不要就依了她，现在就将荷儿接回来。也许看见女儿，她精神头会好一些。可是看看她的羸弱模样，他又很是迟疑，迟迟下不了决心，总是拿不定主意。
　　
　　老太医说明了，肺症就靠养，休养至关紧要，切不可受累。而按她爱重荷儿的性子，真接回来了，哪有不伤神费力的。
　　
　　唉，他不禁又暗叹一记。想他这辈子场面上行走，从来杀伐果决处事干脆。也唯有面对她的事情，会这般瞻前顾后，思虑再三用尽心力。
　　
　　“眼瞅着年关要来了”他摸着她因养病而始终披散着不曾梳髻的秀发，俯头凑近她低语轻哄：
　　
　　“乖卿儿，好好养着！不要胡思乱想无谓操心，嗯？等年节时，爷便将荷儿接回来。届时你若没把身子养得好一点，哪有精力陪着她耍闹？”
　　
　　念卿一听，振作精神看着韩奕羡再点一点头。
　　
　　“待明儿爷去书房仔细找找，给你寻些逸闻趣致的集子解解闷。”他睇着她温柔的说道。
　　
　　年关将至，她亦脱险。他自今日起会每天抽空去外院理一理事。逢年节的当口，府内府外事务繁杂。他可以推掉应酬，但有很多事情却推脱不去，需要他定夺裁决。他不发话，管事们不敢擅自做主，得问他拿主意。只有问过他的意思，他们才好办事。而他不在，他怕她一人闷着愈发神伤难耐。
　　
　　因不想她累，他已哄得她答应近段时日不做女红。那在他不能陪她的时候，她看一看书以作排遣，岂非是件得趣的事。而只给她安置好了，他才能安心理事。
　　
　　念卿仍是乖顺点头。她能看话本，自然是识字的。爹爹疼她，从不过多的拘着她。她打小就在爹爹的私塾里，跟着学生们闻经识道，诵读诗文。
　　
　　韩奕羡松了口气，扬起笑容问她：“乖，饿了没？要不要用膳？”
　　
　　念卿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恐他忙了这半天肚子会饿，遂望着他点头。
　　
　　韩奕羡叹叹气看她，捏起她的下巴微抬了她的脸，口气无奈又宠溺的：“乖娇儿，就不能出声应爷，同爷说个话？”
　　
　　念卿眨眼，顿了片刻干巴巴开口应了声：“好。”
　　
　　这几日她心下犯堵，总提不起劲头。揣着一股莫可名状的悲意，有口难言无处可诉。实在没什么谈笑的心思。
　　
　　韩奕羡定睛瞅她，细细的看。好一会后咧嘴摸她的头轻谑一句：“坏卿卿！”
　　
　　他不再难为她，却忍不住眼神发黯，心里发苦。这会子，他感觉到深深的失落。她到底是介怀，又同他生分了些。不愿与他说话，更是鲜有笑容。这些日子里，在他告诉她要同师氏去梅子坞之前，她的如花笑靥，她那些满怀舒心，欢欣愉悦的笑容，他再也没见过。
　　
　　更令他感到沮丧与失意，甚或不无惊慌的是，直至这一刻，他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对着他的时候竟然少有了害羞的神色。
　　
　　现在她对着他，竟似不再感到害羞脸红了。
　　
　　以往动不动就要对他含羞红脸的人儿；但凡他多看她一会，便会着羞红透了脸颊，连耳脖根子都要羞得嫣红带粉，慌慌张张躲避他视线的人儿——
　　
　　不见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消失不见了？
　　
　　好生一想，似乎也正是他告知她要带师氏去梅子坞那会……
　　
　　韩奕羡抱着念卿用膳，不肯同意她小声说要自行坐着，自己吃饭的要求。他坚持要一如既往给她喂饭。他将念卿牢牢的圈在怀里，沉默却不失温柔的伺候她用饭。
　　
　　他的态度表现得这样明显，念卿很快察觉到他陡然低落的情绪，亦多少明白应该是与她有关。可她没有出言询问，只安静的配合他张嘴吃饭。
　　
　　许是他带了师氏去他们的梅子坞；
　　许是她经历溺水独自挣扎，独自苦痛绝望；
　　许是这一场大病过于磨折她的身体，消磨了她的心神；
　　许是与女儿分开得太久，她思之郁积情绪难振；
　　许是前几日师氏突到她的北院，生生打破她一直以来苦苦维持的幻象；
　　许是她隐忍得太多，压抑得太过。
　　
　　总之，这一切的一切层层累积着砸到她身上。她心中悲哀无比倦＆怠。她勉力忍耐，只等着女儿回来，然后，她还象从前一样的过——
　　
　　自欺欺人，将痛苦深埋于心。守护着女儿长大，守候着他能来北院的日子。
　　
　　只此刻，她委实打不起精神与他强颜欢笑。
　　
　　如此一个心有所虑，一个郁结于心。一顿饭吃得静悄无声各怀心事。
　　
　　用过膳，韩奕羡抱着念卿坐回窗前默默的把脸埋在她发丝间。良久后，他方抬头说道：
　　“卿儿陪爷对弈一盘可好？”
　　
　　他望着她面露笑意，表情和语气俱恢复如常。不复才将的低落，是念卿熟悉的温柔神气。
　　
　　心知他的意图，念卿抿抿嘴，终是没有拒绝点头同意。
　　
　　韩奕羡面上笑容愈盛，似极是高兴。念卿善棋，他想逗哄她故此着意投其所好。
　　
　　他将她放下，细心的安置坐好，随即起身行去几案的另一边，准备布棋开局。就在他起身行走的瞬间，念卿不经意瞥到他＆腰＆间垂挂的荷包，她目光顿住，这不是她新送他的那只香包。
　　
　　即使这香包的材质，样式，上面所绣的图案与花色，甚至新旧程度都和她那只相差无几。倘换了别的人乍眼一瞧，根本看不出其间的差异。可她认得。她自己做的东西，她心里有数。
　　
　　不说她这些时日日见他佩戴着自己送的香包，已然熟稔在心，突然一换她立马便能觉出不对。只要看看这香包边缘缝合处的针法，她亦知这不是她那只。她惯用回针绣的针法接合缝边，而这只香包固定接合处，使的显然是扣眼锈的针法。
　　
　　他今日出门前戴的还是她的香包，回来便换了一个。送他香包的人除了师氏还会有谁？念卿马上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伤痛，她心口涩疼，眼里凝结着痛苦。控制不住的呆望着那只香包，一颗心仿似被高高抛却，重重跌落。
　　
　　韩奕羡眼见她突的神色有异，面现哀容。不由一惊。他疑惑的循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腰际的荷包。须臾，他面色一沉，伸手一把就将那荷包狠狠拽下，掷到地上！
　　
　　“卿儿”他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今日下午师氏带着征哥，齐哥去了书房。爷同俩哥儿耍了一会，随后不久他们就回去了。爷也不知道这荷包”
　　
　　他停了停皱起眉，想起来后头自己曾有在书房专设休憩的里间，歇过一会子。师氏！她果然敢！韩奕羡心中气血翻涌，怒火中烧。
　　
　　“卿儿”他执她的手克制住语气，倾身向她轻声言道：“你且等着，爷这就去把荷包换回来！”
　　
　　念卿眼圈泛红，却是摇头淡道：“既换了也罢。她亦是爷的妻，送爷香包也在情理。”
　　
　　韩奕羡语滞，他沉默半刻，似安抚亦是愧疚的紧了紧她的手，沉声道：“卿儿，你等着爷！爷去去就回。”
　　
　　说罢，他再深深看她一眼，拾起地上的荷包，转身大步离去。
　　
　　韩奕羡来到西院，“啪”一下将荷包砸到锦凤面前。
　　
　　锦凤脸色微变，很快恢复镇静。她没想到会这么快穿帮。
　　
　　“你好大的胆子！敢蒙混爷！”韩奕羡冷冷的看她，目色沉凝语带讥诮：“难为你处心积虑，挖空了心思。”
　　
　　连香方都配得一样，害他未能及时察觉异样，平白惹得卿儿伤心。
　　
　　“爷的香包呢？拿来！”
　　
　　锦凤心知难以善了。她心一横，昂起下巴冷声应道：“爷就别想着拿回那香包了！妾身早给扔了！”
　　
　　那香包已被她泄愤的剪成了碎片。日前北院里的那一幕象一根刺，深扎进她心里，扎得她生疼！凭什么！虞念卿不过区区一介乡女竟至骑到她头上！叫她怎能甘心，怎么能忍！
　　
　　韩奕羡黑眸沉沉，凝着她怒极反笑：“好得很！爷日间才与你说过，不要再试图逾越爷的底线！你偏是不听，偏是要招她！”
　　
　　他口气厌恶道：“爷果是看错了你！”
　　
　　“若非爷那般偏心，妾身又何至于此！”锦凤面色激动起来，不忿道：“爷道就只有妾身会动心思？除非她不爱爷！否则，她定也同妾身一样！”
　　
　　她冷笑，目光轻贱满是讥嘲：“不过是个狐媚子！惯会装模作样，藏着掖着博爷的怜爱罢了！”
　　
　　韩奕羡眼色冷凝成冰：“你该庆幸爷不打女人！”
　　
　　他神情冷酷，嘴里吐着冰渣：“爷说过了你再招她，这府里便再容不得你！你为爷生养了两位哥儿，爷便算是全了你们师府的颜面，不写休书。允你和离！”
　　
　　锦凤一震，面容惨白。为了那个女人，他要舍了她！如此轻易！
　　
　　“一女不事二夫！妾身既嫁了爷做了韩家妇。便当守节，矢志不渝！此一世，妾身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爷要与妾身和离，妾身恕难从命！”
　　
　　她盯住韩奕羡，目露激＆狂：“妾身宁死不从！”让她放任他与虞念卿那贱人双宿双飞，她毋宁死！
　　
　　韩奕羡面上露出淡淡的讽笑，果是大家闺秀！通读女诫知书达理，实在好口才！
　　
　　寻死觅活的想要以此胁迫他？
　　
　　韩奕羡眸光冷凉，嫌恶的看她：“你应也好，不应也罢！这西院爷不会再来。”
　　
　　语毕，懒得再同她多费唇舌。他不再看她，疾步离开。
　　
　　锦凤面色颓败，跌坐在地。
　　
　　韩奕羡疾行在夜风中，脑中回荡着师氏轻辱卿儿的话语，胸间闷着一抹揪痛。卿儿自是爱他的，所以自也会心生嫉妒，会不平，会吃醋。
　　
　　只她与师氏最大的不同却在于：卿儿只会自苦！
　　
　　她不会象师氏那般算计。她藏着掖着的只有她心底深深的痛楚。
　　
　　深夜里，念卿睁着眼怔怔凝望满室的昏暗。她想着身边的男人，此刻正拥着她沉睡的男人，她的爷。
　　
　　他说他很后悔！
　　
　　说他与师氏已作了了结，日后再不会踏进西院半步。
　　
　　令她说不清的是，她心底竟无多少喜悦。她更多的感觉到一种悲凉。同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隔日韩母得了消息，立马着急上火，急急派人叫了儿子过去。肃冷着脸一通训斥：
　　
　　“胡闹！凤儿她犯了什么错？你要与她和离！你别忘了，她可是征哥儿齐哥儿的娘亲！娘现在就把话搁这儿，和离的事，你想都不要想！以后再不要提。只要娘活着一天，就不会允许你这样不公的对待凤儿！”
　　
　　韩奕羡默声不语。母亲的态度他早有预料。还是那句师氏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他总归不会再去西院。
　　
　　韩母觑着儿子的脸色，放软了声音：“不是娘要为凤儿说话，饶是她再知书识礼，她也是女人。这女人家哪有不吃醋的！说到底不过是她心中在意你！何况，你确实太过偏了心眼！也难怪她会受不住！你自个想想，你为了北院那个”
　　
　　眼见儿子神色间隐现不耐，她停住，话锋一转接道：“没几日就到你爹的忌辰了，这回去灵清寺把荷儿带上吧。”
　　
　　韩奕羡一怔，片刻后应道：“儿谢过母亲！”
　　
　　母亲提出带荷儿去祭奠爹爹，算是变相的认可了荷儿，也认可了卿儿。要知道，卿儿嫁给他这些年，母亲一次也没同意过带卿儿去灵清寺。
　　
　　韩母蠕蠕嘴，微微颔首。心底却是老大的不乐意。若非为了与儿子修复关系，也为了安抚他和锦凤的感情。她哪里会愿意委曲求全，让那扫把星生的赔钱货去给老爷上香！
　　
　　※
　　
　　几日后，韩母连同韩奕羡锦凤，以及几位奶娘带着俩哥儿和初荷，并着随行的庭毅和四名家丁一起出行去灵清寺给韩老太爷祈福上香。养病的念卿自然留在府里。锦凤一路望着韩奕羡，但他却恍若无视，除了与韩母应答，便只顾逗弄着孩子。
　　
　　三，四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灵清寺。年关当口，又时逢好日头，便是佛门静地，亦然年味浓厚十分的热闹。寺里前来祈福还愿的香客如织，人流如潮。韩奕羡见状，微拧了眉，再次叮嘱奶娘与家丁们务必护好孩子和母亲。这是第一次，带着孩子们前来给祖父上香。看着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人群，他难免忧心。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命太脆弱，人世又太无常。韩家一众人等刚做完自家的祭祀活动，缓步走下寺庙台阶准备打道回府的当口。即有数道惊慌的呼声，此起彼伏大声叫唤道：
　　
　　“走水了！走水了！大家快跑啊……”
　　
　　紧接着，便有黑滚滚的浓烟伴着惊恐的尖叫，朝着人群急涌过来。顷刻间，拥挤的人群便炸了锅，推搡着四散奔逃。
　　
　　韩奕羡大惊紧绷着脸，疾呼庭毅和家丁速速护住家中女眷和他的孩儿。可是来不及了！慌于逃命的人群，象没头的蚊蝇胡乱冲撞。
　　
　　不时有人被推撞着跌倒，旋即不幸被多人连连踩踏发出骇人的惨叫。火势还未烧过来，已不知踩死了多少！连绵的惨叫声，呼号声，不绝于耳响彻在寺庙的上空，并着急速蔓延的呛人黑烟和熊熊火光，使得本着慈悲为怀的佛门，迅速沦为修罗地狱。
　　
　　韩家一行亦被人群冲散。韩奕羡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急如焚，有如炼狱。他极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安，强自镇定的搜寻。
　　
　　远远的看见庭毅扶住母亲，他心内稍安。再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哥儿和他的初荷。三个奶娘抱着孩子，各据一方被人群裹挟着被动的前行，皆是一脸惶恐瑟瑟发抖。而他的孩子们早已惊吓到嚎啕大哭。
　　
　　事急从权！他没有时间犹豫，揪着心，带着一路跟着自己的一名家丁，就近先救了抱着征哥儿的奶娘脱困。将奶娘与哥儿交给家丁。他转头，惊见初荷的奶娘抱着初荷被挤得更远了，他心下大急，不假思索就要挤过去相救。
　　
　　猛不丁有人死死的拉住了他。他惊怒回头，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挤来他身边的锦凤，正面无人色的盯着他，颤声惊叫：“爷！”
　　
　　她声音哆嗦：“快救齐哥儿，快救齐哥儿！”
　　
　　韩奕羡下意识望一眼齐哥儿的方向，急道：“你快放手！爷省得！”他不耐的想要撇开她的手。
　　
　　“不行！爷得先救齐哥！”看出他的意图，锦凤死拽着他的臂膀不肯松手。
　　
　　眼见奶娘抱着初荷被慌不择路的人群越挤越远，竟是朝着火势的那一方撞去，韩奕羡急火攻心，大怒道：
　　
　　“你快放开！待爷救了荷儿，自当会去救齐哥！齐哥还能缓一缓，荷儿却是不成！爷得赶紧去救她！”
　　
　　他不能使力去推开她。若不慎，将她推倒，她很可能会被活活踩死。
　　
　　“不行！爷先救齐哥！”锦凤执意不肯。
　　
　　蓦地，她看见近前被庭毅护着的婆母，当即凄厉大叫道：“娘，娘！您快让爷救救齐哥！救救齐哥，我可怜的齐哥儿……”
　　
　　韩母闻声，微愣了愣，马上看明白了形势。
　　
　　她立刻跟着惊喝道：“羡儿！你快救齐哥！若齐哥有事，娘也不活了！”
　　
　　韩奕羡望向初荷的方向，心知不能再耽搁了。他急斥锦凤：“爷应你！先救齐哥！你快放手！”
　　
　　锦凤盯着他，终于放开手。
　　
　　韩奕羡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他奋力向齐哥走去，脑中轰隆作响。他想，只要再等一刻，再等一刻——
　　
　　他抱起了齐哥。同时，他耳听得“轰”的一声沉响，似从初荷那一方传来。他慌张侧头，看见燃烧的亭柱倒下来，眼前已不见奶娘，不见那张惊怕的哭泣的小脸。
　　
　　韩奕羡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仿佛周身力气都被抽光。他呆怔怔看着那激烧的火光，心若在滚油锅里熬煎，又似倒灌着刺骨的冰雪。
　　
　　此时此刻，他脑际只有一个声音：
　　
　　完了！
　　
　　全完了！
　　
　　这次他不止戳了那人的心窝，他是要了她的命！


第 20 章


　　掌灯时分，韩奕羡立在北院门外，失魂落魄脸色灰败。他望着宁谧清幽的院子，心如刀割。这会府里各处俱是人心慌慌，忙乱不堪。
　　
　　母亲和哥儿们饱受惊吓，皆有不适。下人们忙着伺候忙着请大夫，抓药煎药奔进奔出，忙不歇停。唯有这里清清静静，安然恬淡。一如她——
　　
　　他可怜的乖乖。
　　
　　韩奕羡痛苦的闭眼，怔然呆立完全挪不动脚。他是如此的悲伤又不安。他不敢去见她！根本没有勇气去见她！叫他拿什么脸去见她……
　　
　　“二爷！”
　　
　　出屋来的陈嬷嬷看见了他，行过来向他见礼。许是被他的形容惊着了，老婆子的脸色显得很是吃惊颇为紧张。
　　
　　韩奕羡冲她抬了抬手，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向前，每一步皆似重逾千钧。平素片刻功夫便能走去的地方，此时却如斯漫长。
　　
　　陈嬷嬷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一定是出事了！出大事儿了！二爷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一向好洁多讲究的爷，此时衣衫脏污鬓发散乱，神情憔悴哀容满面。
　　
　　会是出了什么事呢？把个意气轩昂，光鲜俊挺的二爷弄成这般？陈嬷嬷惊疑不定，面现担忧。
　　
　　韩奕羡脚步沉沉来到主屋窗前，烛光下，她的身影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映入他眼帘。她正坐于几案边臻首微垂，安静的做着针线活。烛影瞅着是那么的恬静温柔。他心中大恸，疼得不能自已。
　　
　　他知道，她是在为女儿缝制手笼子。自今日晨间他告知她上完香后，会将荷儿接回来。她便再也忍不住，央着他同意她捏针线给女儿做两套手笼子。她担心冬日寒凉，她的小心肝儿手会冻着。
　　
　　其实压根用不着她动手，府里擅女红的丫头婆子们一大堆。况且，冬灵早给荷儿备了好几副。只见她难得那样兴致高涨，他终是不忍拂她意头。
　　
　　可如今……
　　
　　韩奕羡嘴角抽搐痛楚万分。他的荷儿再也用不上，再也用不上！而他的卿儿？他心头更添凄惶，疼痛之余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的卿儿要怎么办？
　　
　　而他又要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他可以为她倾尽家财，为她恪尽己力。愿为她生，也愿为她交付性命死生相随。可是他强不过阎罗王，强不过人世无常！
　　
　　他赔不了她女儿！无法还给她——
　　
　　他们的荷儿！
　　
　　“爷？”里间传来念卿的轻唤，随即他看见她起身朝门前走来。
　　
　　韩奕羡沉痛的闭一闭眼，迈步走进屋去。
　　
　　“爷这是怎的了？”
　　
　　念卿惊呼，被韩奕羡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急急向前，却在对上他的目光后下意识顿在原地。
　　
　　他目露哀戚，悲伤的看她。那悲伤太深太浓！太过哀痛。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他作甚么要这样的看她？而刚刚他又是为何要站在窗前却不进门？念卿的心提起来，有某种不祥的，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爷，可是路遇到了贼子？还是马车出了什么事？或是”念卿说不下去，她极力按捺住心底的不安，朝后张望：
　　
　　“荷儿呢？怎的不见奶娘？”
　　
　　“卿儿”韩奕羡颤声唤她，他喉头发哽，嗓子哑得厉害。
　　
　　“是荷儿又淘气了吧，落在了后面。我去瞧瞧。”
　　
　　念卿心头大乱，她强自镇定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却开始发抖。说话间已是惶惶然举步就要朝外行去。
　　
　　“卿儿，卿儿”韩奕羡眼里盛满了痛色。
　　
　　他将念卿紧紧抱进怀里，艰涩开口语不成声：“卿儿乖，你听爷说，今儿，今儿寺里突的走水，荷儿，荷儿她”
　　
　　有温热的水滴落到念卿脸上。念卿如坠冰窟。一颗心仿似被利刃生生划开，裂着口子透着凉风往里猛灌着冰坨子。
　　
　　感受到她遽然僵直的身子，韩奕羡红着眼轻轻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
　　
　　“卿儿”他望着她，眼里闪动着浓厚的哀楚与深重的乞求。
　　
　　有那么一刻，念卿面无表情。她木呆着脸怔怔的看住韩奕羡流泪的眼睛。
　　
　　“爷你说的甚么？”少顷，她似方找回自己的声音，怔愣问他。
　　
　　“爷没来得及”韩奕羡哽咽，说得艰难无比：“荷儿，荷儿她没了。”
　　
　　“没了。”念卿机械重复。
　　
　　她的心肝肉儿没了？
　　
　　那个粉团团周身奶香，会调皮会发小脾气的小东西；
　　那个总是咿咿呀呀，叽叽喳喳，高兴的拍手咯咯笑不停的小东西；
　　那个依恋她，黏着她，会软糯糯满腹欢喜唤她娘亲的小东西——
　　没了？
　　
　　“不会的！”她剧烈摇头。
　　
　　好好的全乎人儿出去，怎么会说没就没呢！
　　
　　念卿失声惊叫，使力推着韩奕羡：“灵清寺在哪？带我去找她！带我去找她！”
　　
　　韩奕羡痛不可抑，不顾她的挣扎牢牢的抱紧她。
　　
　　“卿儿，卿儿……”除了哽声唤她，他再说不出话。
　　
　　要去哪里找呢！
　　
　　那般凶急的火势，灵清寺已付之一炬。百年老寺而今只余断壁残垣，一片焦土。以及多具不知来路，不辩面目，焦炭般身躯痉挛的尸体。
　　
　　这趟出去，他四个家丁只有一个全身而退。一个折了臂，一个残了腿。另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么多烧得焦黑，扭曲的尸体，谁还能认得出来。便是衙门验尸的仵作，怕亦是难为。
　　
　　念卿挣不过，蓦地停下来。
　　
　　“爷”她说，语声飘忽：“卿儿站不住了，让我过去坐下。”
　　
　　韩奕羡依言，就近抱她坐到几案前，担心的看她。
　　
　　“爷不要抱我。卿儿想自己坐一会。”她又道。
　　
　　韩奕羡不安的端详她的面色，她脸孔苍白但表情似乎平静下来，瞅着还算清明，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于是照做，放她自己坐下。尔后立在她身边一瞬不瞬的守着。这当口，他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唯恐会愈发的刺激到她。
　　
　　“征哥儿和齐哥儿呢？”静寂片刻，她攸地出声抬眸注视他。
　　
　　韩奕羡心口一滞，他不自觉的舔＆一下唇，斟酌着字句忐忑应道：“他们受了惊，”
　　
　　“是爷救的哥儿么？”她却突兀的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继续的问。
　　
　　韩奕羡心下煎熬，却不能否认。他乞谅的看她，沉抑点头：“卿儿，爷”
　　
　　“卿儿省得。”她仍是打断他，顾自言道。
　　
　　韩奕羡俯身扶住她双肩，忧急道：“不是的！卿儿，你听爷说”
　　
　　“说什么呢？爷！”她根本不听，一字一顿道：“说哥儿们都在，只有我的荷儿没了？”她没有表情的看他，语气冰冰凉凉：“爷，你为什么不救她？”
　　
　　韩奕羡心痛如绞。念卿却猛然推他，她使了最大的力气，他一时不妨竟被她推得一晃。随后念卿起身就跑。
　　
　　韩奕羡慌忙去追，在她临跨出门前将她截住抱了起来。念卿奋力挣动，挣不脱终于崩溃。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灵清寺，我要去灵清寺……”
　　
　　她呜咽叫嚷，泪珠成串滑落。她的娇娇儿，她怎能让她尸骨无存，做那孤魂野鬼凄苦无依！
　　便是烧成了，烧？！想到她的儿受的火烧炼狱之苦，念卿大疼，止不住浑身颤抖。
　　
　　她发出一记长长的哀鸣，那声凄恻无比，透着漫天的苦楚，一若所有失去幼崽的母亲，念卿痛彻心扉绝望如斯。
　　
　　韩奕羡踉跄的抱着她坐回几案边的圆凳，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从来乖巧，性子温顺安静的人儿，他的乖卿卿，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他的命去换回荷儿，只要她不这么的疼！
　　
　　念卿犹自挣动，嘴里呜呜困兽般哭叫，神色已渐至狂乱。此刻在她昏昏噩噩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赶紧去灵清寺！
　　
　　天黑了，又这么的冷，她的荷儿会害怕，会着凉的呀！她要去带着她回来，带她的荷儿回家！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象阴暗深渊里迸裂出诱人的光影。
　　
　　听到动静的陈嬷嬷，和因去东屋翻找小姐掉落的泥叫叫，而将将惊悉噩耗匆忙赶回来的冬灵，双双立在门外望着明显失了常态的夫人，俱是神态恻然忧心如焚。如此情状，二爷不开口，她们纵是忧虑至极，亦不敢进屋。
　　
　　变故就在一霎那。
　　
　　看到念卿忽然抓起几案上的剪刀，二人只来得及一声惊呼。而韩奕羡心黯神伤，眼下为着念卿的痛苦更是苦上加苦，心神不属。全然没了平日的精明与机敏。
　　
　　眼见她目露异光，拿着剪刀刺向他面门，他微一怔愣，却是慢了一步。堪堪偏头，她的剪刀已是划过他脖颈。登时鲜血涌出，尖锐的刺痛即刻蔓延。
　　
　　陈嬷嬷与冬灵惊骇的奔进屋。韩奕羡已夺了念卿的剪刀，忍痛拿手捂住脖子，口气沉着：
　　“去外院爷的书房叫庭毅过来。记住，切不可声张！”
　　
　　说着，他声音变得严厉：“交代下去，今日之事不准向外透露半分！否则，爷必不轻饶！”
　　
　　陈嬷嬷应喏，疾步出门。
　　
　　屋内，韩奕羡望着虚弱的安静下来的念卿，眸光温柔又哀伤。他仍是不肯放手单臂揽住她：
　　
　　“乖，不要怕！爷不妨事！”
　　
　　念卿面上泪迹斑斑，她呆呆的看着他满是鲜血捂住脖子的手，没了反应。须臾过后，她长睫一阖闭了眼睛，无力的歪在他身上晕厥过去。身侧的冬灵大惊，韩奕羡却微抬下巴示意她出去。
　　
　　“二爷！”冬灵声音发颤忧心忡忡。
　　
　　韩奕羡充耳不闻，不予理睬。他只是垂眸定定的凝视怀里的念卿。冬灵无奈，担心又不安的看看他们，转头看向门外焦急的等待庭毅能快些过来。
　　
　　庭毅领着大夫健步如飞，一下子便将陈嬷嬷远远的甩在了后头。回府后，爷便嘱他去请了大夫，为着卿夫人以备万一。没料到，先出事的却是他的爷。
　　
　　到了北院，因情况非常，也顾不得外男不可入内宅的规矩。庭毅带着大夫急急去给爷医伤。由于时间有限，兼之天晚了考虑到张老太医年事已高，不宜夜间折腾。他这次请来的是离府不远，妙和堂里头的当家大夫。
　　
　　“有劳王大夫先看看我夫人！”韩奕羡语声客气而坚持。
　　
　　王大夫本是见他血流得瘆人，想要先行替他止血医治。奈何主家态度坚决。王大夫不敢耽搁。赶忙为念卿把脉。
　　
　　庭毅见状，急得上前，韩奕羡瞥他一眼，冲他挥手。他只得顿在原地，暗自焦心。
　　
　　少顷，王大夫对韩奕羡言道：“尊夫人乃因惊而悸，伤心过甚。惊则心无所倚，神无所归，故气乱矣！倒是无有大碍，只是须仔细照看着。待我给二爷看过后，一起开方。”
　　
　　韩奕羡闻言，心内稍松。这才由着大夫给他看诊。好在念卿体弱之人，即使情绪激＆狂气力亦是不足为道。她那一刀看是凶险，但其实刺得并不深，也未伤及要害。只是切口长，是令人刺痛的皮肉之伤。大夫给他上药，精心包扎。即后开了方子便由庭毅给付了诊金送出府去。
　　
　　韩奕羡目色沉黯，盯着昏睡的念卿一夜无眠。
　　
　　两日后，锦凤走出东屋。她行至叉路口望住北院的方向，轻牵了唇，眼里却殊无一丝的笑意。老太太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了！
　　
　　事实上，因为庭毅救护及时，后头又护卫得力。老太太原本亦无大碍，毫发无损。不过是受了点惊罢了。然饶是此，她仍是强自忍耐了两天，要的就是招无虚发，一击即中。
　　
　　锦凤面色阴冷，折身走回西院。便是他事后大怒，要行发落又如何！他都能为了那贱妇而欲休她，结果还能坏到哪里去！
　　
　　而如此难得的机会，千载难逢，她怎能任其错失！
　　
　　西院里。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锦凤语声清清淡淡。
　　
　　“是！奴婢省得。”碧枝声音微颤。
　　
　　锦凤睨她一眼，举起手就着日光欣赏她新涂的蔻丹。
　　
　　“你知道，历来在几个丫头里，我最信任的都只有你！不要让我失望！”
　　
　　“承蒙夫人抬举，这是奴婢的福气。奴婢一定尽心为夫人效劳不令夫人失望！”
　　
　　“嗯，去吧！”
　　
　　走出院子，碧枝惨笑。
　　
　　说是信任，不过是因她长得好。她是这些陪嫁丫头里脸子最好的一个。而她这张脸成了她的罪过。她的几分颜色，使得夫人根本容不下她。只要有这张脸，她便永远是夫人身边身先士卒的棋子，不，明明就是弃子。
　　
　　举凡要做有性命之忧，会引来杀身之祸的歹事，夫人总是第一个找她！碧枝心如死灰，做了今日之事她哪里还能有半点活路！
　　
　　其实她压根没有痴心妄想过夫人给她开脸。她万不敢与夫人相争。何况，二爷那样的人物，岂是她这样的婢子所能肖想的！
　　
　　她只想能平安活着。她平安，家人平安。这是她仅有的念想。可便是如此卑微的愿望，她也实现不了！夫人之令，她不敢做，却更不敢不做！她的家人都在师府。她唯有听令，家人方得安宁。
　　


第 21 章


　　冬灵蹲在念卿榻前抽咽着抹眼泪儿，望着自家主子紧闭的双眼愁容满面。她知夫人萌生死志，已没打算再存于世。偏这回事非寻常。以往最有办法，最能劝慰夫人的二爷，这次却是一点也说不上话了。
　　
　　冬灵从来没见过夫人那般眉眼生冷的对待二爷。执意不允二爷留下来呆在北院里陪她，其时夫人态度坚决，毫不留情。而二爷那一瞬间的痛苦表情，着实凄然。仿若整个人都颓败下去，眼眸沉黑，黯淡得不见一丝光亮。却到底是依了夫人。只为不能愈加的刺激到夫人。
　　
　　临走前二爷曾特意叮嘱过，头先一天两天的不论夫人要怎样，都由着她。只要注意看着，确保夫人的生命安全。其他的暂时不要勉强她。
　　
　　冬灵懂二爷的意思。堵不如疏，倘一个人悲痛到极致，强行相逼只会适得其反。可是已经两天了。整整两日夫人滴米未进，滴水不沾。汤药就更不必说，哪里会肯喝！
　　
　　冬灵看着自己的夫人，实在担心。再这样下去，夫人怕是熬不得太久！
　　
　　“夫人”她哭道：“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得紧！”
　　
　　她提也不敢提小姐的名儿，只道：“夫人若要走，奴婢不敢拦！奴婢陪着夫人，阳世呆得，阴世也去得。夫人不想活，奴婢亦绝不独活！只奴婢死不足惜，夫人要有个好歹，蓟城的老爷可怎么受得了！他该是如何的伤心呢！”
　　
　　念卿眼皮颤动，大滴的泪珠滑落她面颊。
　　
　　爹爹，爹爹！
　　
　　正如她只有荷儿一般，爹爹也只得她一个。她痛失荷儿，锥心刺骨。同样的伤痛她何忍再施加给爹爹。自小到大，她与爹爹相依为命。爹爹疼她，嘘寒问暖关爱备至。及至她远嫁他乡，为人子女，却再不曾事孝承欢膝下。
　　
　　爹爹是这世上她最为亏欠的人！
　　
　　只是……
　　
　　“夫人！”冬灵泪眼汪汪拿帕子替她拭泪。
　　
　　念卿闭着眼，泪如雨下：“冬灵，我太疼了！”她气弱开口，哽咽难言：“我的心太疼了！”
　　
　　她不是不知道要爱惜身体，不是不晓得她若有事，爹爹该是何等的伤心。她只是——
　　
　　她只是太疼了！
　　
　　“夫人！冬灵明白！冬灵都明白！”冬灵再是忍不住，痛哭失声。
　　
　　她就是知道，是以才不出言劝慰夫人节哀顺变。有些痛是会长在肉里，渗进骨头，融于血脉中的。随便一触，便要疼得伤筋动骨。
　　
　　端着碗鸽子山药汤进门的陈嬷嬷见状，默默将汤放下，撩了衣袖擦拭眼角。好一会后，她方敛去哀容重新端了汤走上前，对犹自悲切的主仆强笑道：
　　
　　“夫人，您喝点汤吧。老奴特地挑的八年老鸽给您熬得汤！这老鸽汤可是补养，您喝了正好！”
　　
　　冬灵赶紧的起身快速的抹泪，抽噎着跟着劝道：“夫人您喝点吧！”
　　
　　她一面说，一面试着想去扶念卿坐起来：“喝了奴婢陪您”
　　
　　她的话没有说完，里屋的帘子突的被人粗暴的掀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来势汹汹的闯进来。
　　
　　“卿夫人，得罪了！老夫人有请。”
　　
　　话说得生硬，面上亦无半丝笑意。动作更是全无亲善和尊敬。俩婆子一个一把推开下意识拦在念卿身前的冬灵，一个已是蛮横出手将念卿生生拽起来，也不待她穿衣穿鞋，拖着人就走。
　　
　　冬灵与陈嬷嬷早已面色大变，惊慌的追上去。
　　
　　“这是怎的了？两位妈妈有话好说！”陈嬷嬷急问，拦住俩婆子。
　　
　　但心里已是不祥明白来者不善。这俩婆子她识得，正是府上的管教嬷嬷，都是老夫人屋里头的人。
　　
　　“老夫人有令请卿夫人过去！别挡着！”其中一个婆子硬邦邦回道。
　　
　　陈嬷嬷面上堆着笑，软语相求道：“既是此，求两位妈妈且等上一等，容我家夫人穿上衣鞋再走可好？这天寒地冻的夫人还生着病，没的受了风寒愈发的不好了。”
　　
　　眼见俩婆子板着脸，神色毫无松动，她话锋一转接道：“求两位妈妈看在昔日，你我一起服侍老夫人的情面上，宽容则个应了老婆子这一回。不然，回头二爷怪罪下来，老奴委实没法儿交代！”
　　
　　俩婆子皱着眉听完，依旧无动于衷，伸手便欲去把陈嬷嬷推开。这时在陈嬷嬷将婆子们拦住时，便已灵醒的跑回屋取来衣鞋的冬灵，早忙不迭奔过来蹲身给因着寒意而身形瑟瑟，身子不住打颤的念卿穿上狐毛棉靴。
　　
　　继而利索站起身不顾俩婆子的冷脸，又给她麻溜的穿上素面绣兰草的貂皮袄，披上雪狐镶边的猞猁皮鹤氅。俩婆子勉强松手，不耐的等她穿完。旋即再不肯耽搁架着念卿，走得飞快。
　　
　　从头到尾，念卿不发一语默不作声，全无所谓。不问也不挣扎，象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头娃娃。她本就乏力，头脑昏沉。这会被她们硬拽出门，她的头益发眩晕的厉害。冷风一吹，便有些迷迷瞪瞪。
　　
　　冬灵同陈嬷嬷则一路小跑着，急急的去往外院书房。要救夫人，非二爷不可！跑到中途，迎面碰上正疾步朝她们走来的庭毅。
　　
　　“可是卿夫人有哪里不妥？”见她二人情状不对，庭毅立刻问道。
　　
　　这两日，他的爷虽人不在北院，心却一刻也没离开。每日里，他得来回的跑，替爷探听消息。卿夫人不吃不喝，他的爷都陪着。
　　
　　冬灵与陈嬷嬷见庭毅如见救星，当下将情况如数告知。
　　
　　庭毅情知不好。他看向冬灵神色郑重，叮嘱道：“我这就回去告诉爷！你同嬷嬷且在这等着，千万不要莽撞！”
　　
　　冬灵懂他的意思，只道好，叫他快去！
　　
　　庭毅不放心的看了看她，却是不得耽误，只能掉头疾行而去！
　　
　　“嬷嬷，您在这等着。我得去找夫人！”庭毅一走，冬灵马上同陈嬷嬷说道。
　　
　　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她不能让夫人独个一人去面对明显不怀善意的老夫人！
　　
　　陈嬷嬷心知劝阻无用。冬灵这婢子对她夫人一片忠心可表日月。她望着冬灵渐远的身影，搓了搓手，心一横，也跟了上去。
　　
　　快到书房的当口，庭毅不意竟在路口看到了凤夫人。她独自一人，身边不见丫头。他心里暗道不好，这凤夫人此时出现在这里实在古怪。爷与她生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锦凤看见庭毅，她面色不变施施然走到他跟前淡道：“爷受伤了，这身边也没个人伺候！”
　　
　　她说着，语气一变：“你帮瞒着掖着，不出事还好！这要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你担待得起吗？”
　　
　　庭毅没有反驳，只等着她赶快说完。
　　
　　“行了！”不见他回应，稍顿片刻，锦凤冲他一扬手，口气傲慢道：“现在爷有我看着，你下去吧。没事不要去扰爷休息！”
　　
　　“回凤夫人，庭毅此刻有急事需得向爷汇报！”
　　
　　“什么事？你同我说。”
　　
　　“是关于卿夫人的事。”庭毅也不跟她兜圈子，直言道：“老夫人让婆子带走了卿夫人。”
　　
　　“这有什么可汇报的！”锦凤当下表情威严道：“娘要见卿姐姐，不是很平常的事吗？作甚么要报与爷！爷这样做若叫娘知道了，不得母子生隙伤了感情。你是怎么跟的爷！身为下属不在边上提点着，反而任着爷犯错象什么话！”
　　
　　庭毅闻言，心知自己所料不错。凤夫人确实有问题！她来得太巧，而且分明居心不良，有意要堵他不让他与爷传讯！
　　
　　事情紧急，他没空与她多说。
　　
　　“这恐怕不行！”他正色道：“庭毅听命于爷，自然爷怎么说庭毅就得怎么做！爷有过交代，但凡卿夫人的事，事无小事！都须得及时教他知道！还望凤夫人体恤一二，莫要阻拦。”
　　
　　说罢，他举步就要前行。
　　
　　锦凤脸色变得难看。她一下拦到他面前，冷道：“既如此，我替你转达就是！”
　　
　　只要再多拖上一会就好。届时，爷便是赶过去亦为时已晚回天乏术！谋刺亲夫，这罪够虞念卿死上好几回！
　　
　　“凤夫人恕罪！事非得已，庭毅冒犯了！”
　　
　　庭毅不再多言，轻施巧劲推开她。直接快步跑了起来。
　　
　　锦凤不防，恨声大叫：“死奴才！你好大的胆子！敢对主母不敬，夫人我，我定要”
　　
　　她咬着牙住了嘴，因庭毅已渐行渐远。
　　
　　不一刻，韩奕羡与庭毅便匆匆路过她身边。瞥见她，韩奕羡面色冰寒。他唇角紧抿，一声不吭自她身旁掠过。
　　
　　锦凤脸青一阵白一阵，随即紧紧跟上。
　　
　　东屋里。
　　
　　韩母对着跪在地上的念卿大发雷霆。
　　
　　“好个毒妇！倒是小瞧了你！”
　　
　　她只道儿子不来看她，是一如既往播穅眯目，被猪油蒙了心。守在北院安抚这丧门星！哪里料得到，竟是出了那等祸事！
　　
　　这晦气的丧门星！居然胆敢刺伤她的儿！
　　
　　韩母金刚怒目，恨恨的盯着念卿。
　　
　　她怎么敢！
　　
　　念卿垂着眼睑，仿似入定毫无反应。
　　
　　冬灵与陈嬷嬷已经跪着不停磕头。头碰到地砰砰直响。
　　
　　“夫人她不是有意的！求老夫人开恩，饶夫人这一回！”
　　“求老夫人开恩！”
　　
　　……
　　
　　韩老夫人根本不予理睬。她只恶狠狠的看住念卿，越看越有火，越看越生气！恨得不行。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她跺着拐杖，气血上涌。
　　
　　下一瞬，她怒气冲冲走到念卿身旁，一拐杖击到念卿背上。当即便将念卿打趴在地。念卿闷哼一声，随即咬着牙不再出声。
　　
　　冬灵磕着头，泪如泉涌。
　　
　　“丧门星生丧门星，晦气沾晦气！全怪我一时心软，差点铸下大错！此趟若非带着你那小丧门星出行，去了灵清寺，又怎的会惹下如此大祸！好在哥儿们福大命大，有惊无险！若我哥儿有个万一，你们俩母女就是我韩府的罪人，万死难辞你二人的罪过！”
　　
　　念卿睫毛微微一颤，背上的伤疼使得她昏眩的脑子蓦地清醒了不少。闻言，她抬眸看向韩母，突地问道：
　　
　　“荷儿可有唤过祖母？”
　　
　　韩母一愣，尔后脸色黑沉。那小短寿的！见她就躲，活象她是什么吃人的怪物，看着就讨厌！
　　
　　“没有叫过是吗？”
　　
　　韩母瞪住念卿。
　　
　　但见她脸容消瘦得厉害，白惨惨一张脸，面上血色全无，偏眼眸黑黝得异样，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竟莫名有些个瘆人。
　　
　　没来由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转瞬愈发恼怒，正欲发作，却见念卿扯了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没叫过就好！没叫过就好！”她笑，很是宽慰的样子，对着韩母言道：“无情无义！你不配有我荷儿这般好的孙女！”
　　
　　她直视韩母，复道：“你不配！”
　　
　　已是敬语也不用。
　　
　　韩母怒极！
　　
　　瞪着她冷笑：“好！好得很！”
　　
　　她朝拿着板子待命的俩婆子喝道：“给我打！狠狠的打！莫怪如此，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今日我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训教训你！”
　　
　　冬灵眼看板子就要落在夫人身上，她心胆俱裂。再抑制不住心头的悲愤。她的夫人将将经历丧女之痛，剜心挖肝。整个人已是伤心得不成样子！老夫人何忍！
　　
　　她抬起磕得淤青的额头凄厉大叫：“老夫人，您发点善心吧！”
　　
　　说罢，她就要起身冲过去护在念卿身上。不料却被人猛力拽倒在地，巴掌当头而下：
　　
　　“好没规矩的东西！谁给你的胆！敢冲撞老夫人！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愧是你主子教出来的好奴才！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由得嬷嬷我今天教教你规矩！”
　　
　　正是锦凤屋里的秦嬷嬷。她疾言厉色，噼噼啪啪的扇着冬灵，每一记都打得又重又响。
　　
　　这几日，她随她家夫人留在东屋看顾哥儿，照料韩母。而今日之事，她身为锦凤的心腹，又怎会不知。是以，她如何能让这贱婢坏了她夫人的好事！
　　
　　而今既然开了弓，箭在弦上已没有退路。今日务必要这北院的有来无回，以绝后患！
　　
　　板子重重的落在念卿身上，痛得钻心。她死死的咬唇，不发一声。
　　
　　跪在地上磕头的陈嬷嬷，听着板子落下那一记记沉实的声音。身子打颤。
　　
　　这顿板子下来，卿夫人非死即伤。
　　
　　不！
　　
　　老夫人根本就是打算要活活杖毙卿夫人！
　　
　　要换了别的丫头，或许还能撑上一会，但卿夫人……
　　
　　念及此，始终没听见念卿呼疼喊叫的陈嬷嬷，不由心头大骇。她咬一咬牙，心道，怕是等不及二爷了！
　　
　　她爬起来，攸然长叹：“罢了罢了！老婆子我这条烂命今日就不要了罢！”
　　
　　话落，她朝念卿扑过去，堪堪挡住正落下来的板子。她当即痛叫出声，疼得面容扭曲。
　　
　　卿夫人，便算是老奴报答你收留之恩！若那时卿夫人不与她求情，真给二爷送回东屋，老夫人也未必会愿意留她。她本便已是老夫人丢掉的弃子，即使回了东屋，亦多半会被寻了由头打发出府。她一个孤老，无儿无女孑然一身。真出了府，她又能去哪里！
　　
　　韩老夫人见到这副情状，气得发抖怒不可遏。
　　
　　“好好好！你们都好得很！”她瞪住俯脸在地的念卿怒道：“莫怪我儿，为你神魂颠倒不知所谓！你果是个妖女，给他们灌的什么迷魂汤！一个个的都为你死心塌地，连命都可以给你！”
　　
　　她脸色铁青，冷声哼道：“既然这般主仆情深，我便全了你们的心意。今日便都随着你们的主子去吧！”她大喝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谁敢再打！再动一下试试！”
　　
　　屋外传来韩奕羡冰凉刺骨的声音。随即他大踏步迈进门，裹挟着磅礴的怒火，抖落一室寒风。
　　
　　屋内众人皆面色剧变。
　　
　　韩奕羡谁也不看，直直走向他苦命的人儿。
　　
　　跟进来的庭毅率先扶起痛得嘶嘶抽气，紧拢着眉毛，龇牙咧嘴的陈嬷嬷。尔后看向晃晃悠悠走过来的冬灵，一向硬朗没什么表情的脸孔登时涌现沉沉怒意。
　　
　　韩奕羡抱起微微颦眉满脸冷汗，安静无声的念卿，心中疼楚难当。他心尖尖上的人，他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心肝儿，却一次次因为他备受磨折。
　　
　　“庭毅，哪只手打的折哪只！若两只都有份，那便折一双。”他表情冷酷，语声阴寒。似阴司里来勾魂的无常。
　　
　　“是，爷！”
　　
　　打板子的俩婆子闻声，即刻面色惶惶。她们惊恐的看向韩老夫人，露出求救的眼色。怎么会这样！她们可是老夫人屋里的人，依命行事而已。
　　
　　二爷如此，不是当众打老夫人的脸！孝顺如二爷，若真这般令老夫人颜面扫地，又欲置孝道于何地！
　　
　　韩老夫人怒火冲天，又无端心虚。她冲儿子色厉内荏喝道：
　　
　　“你这是要干嘛！”
　　
　　韩奕羡自怀里取出绢帕温柔的为念卿拭汗。他没看母亲只淡道：“她们伤了卿儿，没叫她们以死谢罪，已是看了母亲的情面，网开一面。”
　　
　　他说话的同时，室内响起连声惨叫。庭毅将俩婆子的双手俱是折断。尔后，他瞥一眼秦嬷嬷，对上其发白的脸。
　　
　　秦嬷嬷不敢对视撇开眼。她亦不敢去看那俩婆子的惨状，心惊肉跳的觑了觑刚刚进门的主子。情况完全出乎她们意料。她们自是知道事后二爷定然会狂怒，大动肝火。但没想到，二爷竟对老夫人也这般不留情面。
　　
　　她们敢铤而走险，就是指着老夫人，拉虎皮扯大旗。二爷要怪罪，有老夫人在前挡着给她们消灾。何曾想，会是这么个景况……
　　
　　锦凤的脸色亦然极是不好看。她心中扼腕，只差了一会，却是白做功，前功尽弃！虞念卿没被打死！
　　
　　听到婆子们的惨叫，念卿睁开眼。望见冬灵被扇得伤痕累累的脸。她不去看韩奕羡，转一转眼珠，看向一边扶着腰神情痛苦的陈嬷嬷。
　　
　　她弯唇一笑，眼里却淌下泪滴。
　　
　　“跟了我这个无用的主子，累得你们受这样的罪！”她虚弱道。
　　
　　冬灵摇头。陈嬷嬷咧嘴想要笑一笑，却是禁不住半途又痛得缩了回去。
　　
　　“念卿有幸！何德何能！得遇你们以命相付！”
　　
　　她说着，望向对面的秦嬷嬷。
　　
　　“庭毅，还有一个不能漏！”她说得很慢，听在秦嬷嬷耳里却无异于催命符。
　　
　　刚刚她左右开弓，两只手都扇了那贱婢。。
　　
　　锦凤神情戒备，盯着她道：“虞念卿，你要作甚？！”
　　
　　“作甚？”念卿缓声道，声音很小，却字句清晰：“我留她一只手！只是她扇了我冬灵儿多少个巴掌，她就得还多少！通通都得还上！一个也不能少！我冬灵儿，脸成了什么样，她就得是什么样！许重不许轻。她如若不从，那便一只手也不必再留！”
　　
　　锦凤同秦嬷嬷齐齐变色。
　　
　　“娘！”锦凤又恨又无奈。她求助的望住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已是急火攻心。看着儿子形容憔悴如斯，脖子上还包着纱布。被那丧门星害成这副模样，却偏生鬼迷心窍，一门心思的只想着那贱妇，护着那贱妇！
　　
　　“按夫人的话做！”
　　
　　“羡儿！”
　　
　　母子俩的声音同时响起。
　　
　　庭毅已听命走去秦嬷嬷身前。他没有立即折秦嬷嬷的手，等着她先打脸。
　　
　　秦嬷嬷面色如灰，看看锦凤，颤巍巍伸手自行打起脸来。在庭毅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一巴掌一巴掌，不敢不用力。
　　
　　“爷！你当真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吗？”锦凤愤然叫道。
　　
　　打秦嬷嬷何尝不是在打她的脸！
　　
　　韩奕羡看着她，眼色冷凉。眼里泛着白刃的寒光。
　　
　　迎着他的目光，锦凤有些畏缩。心下愈是不甘，愈是愤恨！她到底有哪里及不过虞念卿！
　　
　　“你就这么纵着她！”韩母终于发作：“你看看你，她把你害得这样！如此毒妇，你怎的就是执迷不悟！”
　　
　　韩母一声长叹，十分伤心的说道：“你为了她不惜下娘的脸子，你就不怕伤了娘的心？你爹走得早！娘青年守寡拉扯你长大，视你如命，事事为你着想，处处替你打算！你呢？你就是这样尽孝，这样的报答亲恩？！”
　　
　　“娘，您真的爱儿子吗？明知她是儿子心爱之人，明知儿子离不得她。作甚么偏偏容不下她？现在韩家有后您有了两金孙，为何还是要这般的伤她迫她？”
　　
　　韩奕羡语声平静，透着一股心灰意懒。
　　
　　韩母呆住，看着他一时语塞。
　　
　　锦凤脸上阴云密布。念卿垂眸，面色平淡。
　　
　　“她在，儿在！她有个好歹，儿必随之！日后母亲若要再与她为难，伤她便如伤我！她若不在，儿必不能活！”
　　
　　“好好好！你喝了她的迷魂汤！韩家不要了，娘不要了，你自己的哥儿也不要了？”
　　
　　韩奕羡自嘲一笑，言道：“有了哥儿，韩家香火得袭后继有人。儿在不在又有甚打紧！”
　　
　　韩母跌坐椅中，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话来。
　　
　　室内陷入紧滞的寂静，只余秦嬷嬷掌掴的声音，一下一下，单调的重复。
　　
　　少顷，有个声音打破沉寂。那声来自韩奕羡怀里，气若游丝，带着喘＆息无比细弱，却透着不移的坚定。
　　
　　念卿忍疼尽力挺直脊背，与他空开一些距离，话说得缓慢但口齿清晰：
　　
　　“虞氏与夫成亲五载，未有为夫家诞下一儿半女。”
　　
　　说到“女”字，她面现凄楚，格外苍凉。
　　
　　稍事停顿，她接道：“故为婆母所不喜，为孝义所不容。且脾性不善，行止有失，罔顾人伦刺伤亲夫，实乃大不韪矣。无出亦无德枉为人妇。今自请下堂，自此一别两宽，他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 22 章


　　明明她声音微弱，听在韩奕羡耳里却仿若雨夜惊雷，晴空霹雳。他心头猛地一撞，似有一记重锤狠狠砸落他心窝间。他的表情瞬间僵凝。
　　
　　屋内众人亦然齐齐呆住，惊愕而不可置信。其中韩母与锦凤这对直欲将念卿除之而后快的婆媳，听到念卿这番话，面上却俱无喜色。不但无喜，反不约而同大为恼怒！
　　
　　韩母瞪视着念卿嫌恶万分。好个有手段的小贱人！自己果是小瞧了她！亏得从前还以为她是个老实的！今儿可算是大开了眼界！
　　
　　平日里不声不响，闷不吭气的东西。却不但胆敢刺伤她的儿，还如是巧舌如簧心机深沉！使这般说辞，意欲何为，指望瞒得过谁去！
　　
　　她的儿才将剖白心迹情深若许。小贱人便来这么一招以退为进。明知她的儿舍不下，断不会应允。哼，如此拿腔作势惺惺作态，左不过讨巧欲博她儿的怜爱，再顺道以得胜者的姿态膈应她和凤儿！
　　
　　锦凤的心情与韩母一般无二。只是对念卿的不屑与恨意尤甚于韩母。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这等拙劣的妇人把戏，也就她的爷受爱蒙蔽生做了瞎子！
　　
　　韩奕羡双唇紧抿，惊痛的看住怀中人。她正吃力的想要起身脱离他的怀抱。不假思索他下意识便重新箍住她，将她牢牢的圈在怀里。怕她吃疼，他不敢用力，但姿态坚持透着强硬。只抓住她双臂的手指却是止不住微微颤抖。
　　
　　只有他知道他的卿儿是认真的！不是置气，不是手段，更不是试探。她是真的想要离他而去。
　　
　　离开他。
　　
　　她竟想要离开他！
　　
　　韩奕羡的心撕扯着，感受到真切而浓烈的疼楚。一直以来，她需要他，依恋他，倚赖他。毫无保留的爱着他。而他深深满足于她的依赖，满足于她的爱。他喜欢她离不开他。
　　
　　他从未想过，他们会分开。
　　
　　就象春花秋实，雨露日光，他自然而然的以为这一辈子他们都会在一起，长相厮守执手偕老。他与她是比翼鸟，是连理枝。怎么可能分得开！他自来对此笃定无疑。
　　
　　可她现在……
　　
　　她不要他了！
　　
　　“啊…！”
　　
　　突来的一记惨呼惊动众人，生生冲破紧滞的气氛。庭毅折断了秦嬷嬷的一只手，出手干脆。痛得这老婆子当即哀嚎着栽倒在地。
　　
　　锦凤大惊，转脸火冒三丈冲着庭毅怒吼道：“该死的狗奴才！你好大的胆！”
　　
　　好个没眼色的东西！
　　
　　这会爷正为那贱人神伤，怕是根本都顾不到嬷嬷这里。不！锦凤心中怒气冲天，哪里是没有眼色，倘这奴才对她有半分敬畏，都断不至于真的动手伤她嬷嬷！
　　
　　庭毅脸色不变，默声朝她行了个礼，直接走回爷身边。
　　
　　韩奕羡抱起念卿也不打话，只稳稳的抱着她掉头就走。头一次不曾同韩母话别。冬灵搀着陈嬷嬷，与庭毅一道紧随其后。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看韩母一眼。
　　
　　韩母气得七窍生烟，张大了嘴，偏是出不得声。锦凤扶住秦嬷嬷望着他们的背影，咬牙切齿，目中迸射滔滔恨意。
　　
　　回到北院，韩奕羡抱着念卿进屋。冬灵他们识趣的没跟着进去。横竖有爷在，夫人身上的伤也犯不着她们来操心。爷只会比她们更加着急。
　　
　　“身子疼的吧！待爷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仿佛不曾听过念卿那番话，韩奕羡神态恢复平静。他抱念卿上榻，一如寻常的温柔。念卿却是费劲的抬手阻止他欲给她解＆衣看伤的动作。
　　
　　“爷，念卿有话要说。”
　　
　　她气息急促。身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一时汗出如浆。仅仅一会子的功夫，她已发鬓濡＆湿，额际冷汗涔涔。先前因疼得太过以致痛感麻木的知觉，此刻又渐渐复苏。她疼得紧。而由着难耐的疼痛，她的脑子反倒格外的清明。
　　
　　韩奕羡看着她，平静的脸容有一瞬的慌乱。头一低，便要亲下去。念卿偏头避开。
　　
　　“爷，我们不成了。”她说。
　　
　　对上他的脸，念卿凄楚复道：“不成了，爷！我们不成了。”
　　
　　韩奕羡沉默的注视她，眼里有深重的痛苦。少顷，他涩然开口：
　　
　　“爷晓得，你心里有怨！你怨爷没能看顾好荷儿！你怨母亲不近人情，做得太过分！可是卿儿你该知道，爷对你的心！”他嗓音沉哑，语声里饱含着难以言说的伤痛。
　　
　　“念卿知道爷的心意，知道爷爱重我。只是爷又知不知道，爷的爱，”念卿惨淡一笑，克制着喘＆息，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爷爱的念卿生不如死！”
　　
　　韩奕羡心头巨震，面色大变。
　　
　　“卿儿……”他哑声唤她，面上满是受伤的神情。
　　
　　念卿喘着气，却不再往下细说。只语气悲凉道：“哥儿们也是爷的亲骨肉，爷想要先救他们，实乃人之情理无可厚非。然而情有可原，理有所依，却抵不过一个娘亲的心。念卿只得荷儿一个，荷儿就是我的命。无论怎样，爷到底是舍了我的命。这个坎，今生今世念卿怕是也跨不过去！”
　　
　　韩奕羡脸色灰败，心里涩涩发疼。
　　
　　他嘴唇蠕动，艰难道：“是爷对不住你！”
　　
　　他目光黯哑，看住念卿接道：“但卿儿，爷不可能放你！这辈子除非爷死，否则你总是爷的人。除了爷身边，你哪里也不得去！”
　　
　　他一面说，一面轻柔的替她拭汗。
　　
　　念卿闻言，盯着他暗沉沉的眼眸，心下却只感觉荒凉。夫妻一场，他是她唯一深爱的男人。她惟愿好聚好散，实不想仇隙相加。但她也清楚，有些话不挑明，她约莫是走不了的。
　　
　　“爷”她悲哀的看他，缓声问道：“你同她燕＆好的时候，你快不快活？”
　　
　　韩奕羡表情一滞，随即失措，形容困窘而羞惭。
　　
　　念卿顾自言道：“爷可知道，念卿又有多么痛苦！举凡想到爷和她”她停下，喘了喘气：“念卿便要心思熬煎，苦不堪言。”
　　
　　“当初盟誓，爷许我一世。可念卿生死攸关的时候，爷在哪？爷在蓟城梅子坞陪她庆生。”
　　
　　“卿儿”他求恕的看她，压根说不出话来。
　　
　　“念卿嫁与爷为妻，成为韩家妇。可这里是我的家吗？你娘欺我，辱我，轻贱我。因为她是爷的娘亲，是念卿的婆母。念卿不敢有半句微词。而未能给韩家开枝散叶，念卿心中抱愧，于心有亏。婆母不容，念卿唯有认命。”
　　
　　“你娘慢待我爹，那般轻视他老人家。念卿无用，只敢暗里心疼。因不忍见爷为难，全不曾出言为他争个公道。”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念卿语气转厉：“苛待我荷儿！她身为荷儿祖母，却半点慈爱也无。荷儿惨死，她非但不见伤心，反怨我荷儿晦气连累于哥儿！”
　　
　　“如此婆母念卿不想要了！”
　　
　　念卿忍住疼，看着面色发白的韩奕羡，凄然道：“而爷，念卿是再要不起了！这些年，承蒙爷爱怜，照顾念卿疼爱念卿。可是爷啊”
　　
　　她哽声道：“你看看念卿，如今的念卿还剩下什么？尊严，孝道，我的儿……”
　　
　　眼泪滑下，她不再言语。
　　
　　韩奕羡紧紧闭了闭眼，心中滋味无可言喻。
　　
　　她字字千钧，他无可辩驳。
　　
　　无言以对。
　　
　　无颜以对。
　　
　　他以往总觉得她太安静，话太少。担心她那样闷着不好，怕她要闷出病来。总要想方设法的逗她开口。此时，他却感到其实她安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象此刻这般堵得他哑口无言，狼狈不堪。
　　
　　他从来不知道，乖顺如她，安静如她。真说起话来，会令他这样的难以招架。不是不知她心中有结。却不知，他竟令她如此痛苦，如此的心伤。
　　
　　背誓言，娶师氏，他曾以为只要他用心弥补，总归可以渐渐抚平她心里的伤痛。却原来，负了就是负了！伤了就是伤了！
　　
　　“是爷不好，是爷不好！”他口气颓然，悔痛难言。
　　
　　“但是卿儿”他眼里噙了泪，语带哀求：“不要离开爷！”
　　
　　他将脸贴在她带着汗意，冰凉凉的额头，惊慌又不安，心里蔓延着恐惧：“爷不会让你走！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走！卿儿，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爷会将师氏休掉，我们重新来过。”
　　
　　念卿只是摇头。
　　
　　“若有荷儿，念卿尚能捱得！而今，不成了，不成了……”
　　
　　韩奕羡默然，木雕泥塑一般呆怔无语。
　　


第 23 章


　　“庭毅刚又来问过夫人的情况，老奴给回了。”
　　
　　陈嬷嬷端着熬制的药膳进屋，觑了觑念卿的面色，终是不无担忧的提了句：
　　
　　“听说爷还未见好，今天都躺着呢！”
　　
　　打三日前，二爷送夫人回来却被夫人赶走以后。一向身强体健的二爷，竟然病来如山倒，一下子生生卧病在床起不得身。也是，纵铁打的身子亦经不住那般的磋磨。自小小姐出事以来，二爷连日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终日忧思黯然神伤。如此寝食难安心神耗损，可不得拖垮了身子遭那病邪入侵。
　　
　　只即便高烧不止嘴里的胡话却全是叫唤着夫人的名字。待昨儿个刚缓了些，便接连着派庭毅过来，一日好几回的询问夫人的状况。
　　
　　可惜……
　　
　　陈嬷嬷心底叹气。自三日前东屋历劫，她如今对这位卿夫人可谓是愈发的刮目相看，十分的敬服！
　　
　　简直不可思议！
　　
　　谁能想得到瞅着柔肤弱体弱不禁风的夫人，却恁的能忍！她都禁不住的板子，这么个娇弱弱细皮嫩肉的小娘子，不说呼痛求饶，便是哼也没听其哼过一声。只周身汗如雨下，气息带＆喘，能令人瞧得出其所受之疼苦。
　　
　　而也是经过这一回，她方才晓得卿夫人竟是个极有主意的。平日里完全看不出在那温婉柔顺的脸孔下，居然韧性十足，暗藏着不输儿郎无比坚定的心志。那心志甚或趋于倔强固执乃至都显出来些冷淡无情。真要做下决定，端的是言出必行说一不二的态势。这几天里，便是知道爷病卧在床，亦愣是未有出声过问半句。
　　
　　“嬷嬷怎的起来了？不说了让您好好养着吗？伤没好全之前这灶间的事，您由着冬灵去安排就好。”
　　
　　念卿目露关切，望着陈嬷嬷细细声的说道。
　　
　　一旁的冬灵正将垫在她背后的软枕又仔细的整了整，好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北院她们仨伤患之间，论伤重程度倒是冬灵要相对轻缓好些。至少行动自如，伤都在脸上。且皮外之伤，虽亦淤肿疼痛但总归未有伤及内里。
　　
　　陈嬷嬷见她照旧不肯回应二爷的事，不禁暗里又叹了口气。旋即她嘴角一咧，笑道：
　　
　　“谢夫人关心！老婆子我啊，皮糙肉厚，那点子伤养个两三日也便不妨事了！再说了，这灶间的事情，老奴不过动动嘴皮子交代下去，其后在旁看着点就行。全没费个力有甚打紧！”
　　
　　顿一顿，到底没忍住她又道：“说起来，也是二爷送来的伤药好使，这内服外敷几次下来人便轻省了不少。不愧是上等好药，莫怪要那多的银子。确乎一分银钱一分货，实在物有所值！”
　　
　　一面说，一面将药膳递给了念卿。
　　
　　念卿笑笑，仍是不接她话茬。这嬷嬷的心思，她哪有不明白的。得知他生病，她亦是不好过。说一点不心疼，不担忧那是骗人的。事实是她担心得紧。只既难以为继决意分离，又何苦牵牵扯扯，裹挟不清。世间情爱，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与他，今生缘尽。日后各自过活便罢。
　　
　　“嬷嬷”她轻声唤道，再看一看冬灵形容恳切道：“以后不必再唤我夫人，就叫我卿娘可好？您二位奋不顾身，以命相付的情意，今生今世卿娘没齿难忘！
　　
　　既是过命的恩情，咱们便是自家的亲人，何来主仆之分！况且，卿娘心意已决，我与爷是断不成的了！待出得府去，亦自不再是夫人。”
　　
　　“夫人说的哪里话！使不得使不得！万莫要折煞了老奴！”陈嬷嬷面色惊慌，忙不迭摆手：
　　
　　“老奴认了您做主子，不论您怎样，总归都是老奴的主子！”
　　
　　她稍顿，有些激动的接道：“奴才们为主子尽忠，天经地义是谓本分。老奴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夫人您切莫挂怀！”
　　
　　冬灵则道：“夫人在哪，奴婢便跟到哪！这辈子，奴婢誓死跟随夫人！”
　　
　　念卿鼻端发涩，窝心又无奈。
　　
　　对着她们殷殷的目光，她垂脸安静的用膳，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其缓慢。其实这几日里她依然无甚胃口，根本吃不下。可面对为自己交付性命，吃足了苦头的嬷嬷与冬灵，她实不忍拂她们心意，累得她们为她操心忧虑。
　　
　　“夫人，爷那边您真的”
　　
　　念卿闻声抬眸看一眼陈嬷嬷，微笑了笑，徐徐摇头。
　　
　　陈嬷嬷终是识趣，不再多嘴相劝。
　　
　　待用过膳，冬灵安置念卿歇下，便携着陈嬷嬷退了出去。
　　
　　念卿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她心中哀愁颇多思虑。韩府是呆不得了！但她亦知要想走，定当要费好一番的曲折，花上好一些的心思。
　　
　　他是她枕边人，是个什么性情，她再清楚不过。
　　
　　当众自请下堂，她只是想向他，向这府里头的人表明她的态度。心里却是知晓他不会放手！他压根不会同意放她离开。
　　
　　想走已是难为。
　　
　　更令她感到愁苦的是出了韩府，她又当如何？要去向何处？爹爹年事已高，她不可能回去白吃白住，平白的拖累他老人家。
　　
　　而她自及笄之年与他相识，便由得他妥帖照顾，事事替她打理周到。待得现在她想与他分开，却惊觉自身有若被圈养的雏＆鸟，一时竟至心头惶惶茫然无措。
　　
　　头先年，她活在自己的忧虑里，经年为求子嗣吃药看诊，心力交瘁。其余一应事务，事无巨细皆有他为她安排，连屋里丫头婆子们的月例，都是他管着。
　　
　　换句话说，她除了他给她的那些银票，各处的房产，庄子的地契，以及这些年他给她添置的珠宝首饰美衣华服等等，她手里没有一分活用的银钱。而他给她的这些东西，她统统不准备带走。
　　
　　若是她一个人也罢，活不活，怎么活，俱是无碍。可现下她有冬灵，有陈嬷嬷要顾着。她们待她一片真意，她不能弃之于不顾。何况，她们为她冲撞了东屋和西院里的，韩府她们亦是呆不得的！
　　
　　念卿思虑重重，忧心忡忡。想着想着便又转回到女儿身上，少不得暗自垂泪，伤心难忍。
　　
　　※
　　
　　几日后，西院。
　　
　　韩奕羡将一纸休书摔在锦凤面前。
　　
　　锦凤眸色发红，脸色惨白。她死死的盯着眼前明显清减，形容憔悴的男人，心中不忿不甘又柔肠寸断。
　　
　　他漠然的望着她神情冷酷，眼色冰凉。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不舍与温情。相识之初，那个眼眸噙笑温润如玉的韩家二爷，仿若她的梦中人一般，日头升起便消失无影。
　　
　　似乎自梅子坞为她庆贺生辰过后，他便再没对她笑过。可这个男人即使这般无情，即使这样憔悴，却仍然英俊，好看得让她心动难舍。
　　
　　“呵呵呵呵……”她惨笑出声：“一夜夫妻百日恩，爷，你对妾身的心太狠了！”
　　
　　虞念卿自请下堂，他不允。而今却与她休书一封，便要将她赶出府去。被休的弃妇会是什么下场，他不会不清楚。
　　
　　“妾身说过了，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爷想用一纸休书打发妾身，恕妾身难以从命！”
　　
　　她若被夫家休弃，不单自己会成为家族与世人的笑话，再无颜苟活于世；便是爹爹，乃至整个师府都将颜面扫地，自此低人一头。
　　
　　何况，他想将她撵走，而后与那贱人比翼双飞，相守长生！她怎么可能成全！死也不能！
　　
　　韩奕羡冷冷的看她，眉眼无波面色如冰。
　　
　　“你若要生，便自行回去。来时的嫁妆一件不少，你通通拿走。你若想死，便自行了断。你的尸骨，爷会派人送回师府。”
　　
　　他眼神冷冽，漠声道：“不管你走与不走，这西院你是住不得了！爷给你一日，你考虑仔细。明日爷会叫人封了这院子。”
　　
　　锦凤僵住。
　　
　　韩奕羡却是说完就走。
　　
　　“爷当真这么狠心？！难道都不为哥儿们想想吗？妾身是哥儿们的娘亲，爷要休了妾身，日后就不怕伤了哥儿们的颜面，伤了哥儿们的心？！”
　　
　　韩奕羡身形顿住。
　　
　　下一秒，他遽然转身。大步冲到锦凤身前，漆黑双眸戾色涌动，凛凛如刀。
　　
　　“若不是有哥儿，”他语声阴寒：“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韩府？！”
　　
　　锦凤惊惧，怔怔看他，一时无话。
　　
　　他竟想杀她！
　　
　　此时，他对着她，周身溢满杀气。
　　
　　“在爷心里，到底把妾身当作了什么？可曾有过真心的疼惜？爷娶妾身进门，莫不是只为了子嗣？因为虞念卿不能生，需要妾身为韩家开枝散叶？”
　　
　　良久后，锦凤脸如死灰，伤心质问。
　　
　　“爷不止一次告诫过你，不要与她为难！你不能容她，爷便容不得你！爷言尽于此，要死要活，你自行抉择。”
　　
　　韩奕羡双唇紧抿眉宇森寒，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毫不恋栈。
　　
　　他想过要善待她，只要她能善待他的卿儿。她不能，他自亦不能。
　　
　　北院里，陈嬷嬷不顾腰疼，急急跑去主屋。
　　
　　“夫人！”她嚷嚷道，面带喜色：“爷给凤夫人下了休书！这会子正在西院发落碧枝呢！”
　　
　　经历过那顿板子大劫，现在陈嬷嬷对西院上上下下，主子奴仆俱生恶感。但觉她们实在太坏心肠！同为人母，那凤夫人怎的就无一丝的恻隐之心！她俩哥儿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卿夫人却生受着丧女之痛。就这样，还不肯放过！还要趁人之危，暗里捅刀子。
　　
　　念及此，她不由恨恨道：“亏得有爷主持公道！这凤夫人心肠忒是恶毒了些！如此歹妇何以能为韩家主母？休得好！”
　　
　　她说着，简直想要拍手称快！这婆子本也不是个玲珑人，此时说得兴起，嘴里便没个遮拦：
　　
　　“听说那会在灵清寺，这歹妇可是吓破了胆！死拉着爷不敢松手，非逼着爷先救俩哥儿不可！按理受过这番惊吓，她合该想着要敬奉菩萨，广积善德才是！谁曾想，却是黑了心肝坏肚肠！活该报应，爷休了她！”
　　
　　“灵清寺这事儿，嬷嬷是从谁嘴里得到的消息呢？”念卿却是问道，语声平静。
　　
　　“啊？”陈嬷嬷有一瞬的呆愣，随即省过神来，不禁大是后悔。恨不能狠抽自个一嘴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的，她干嘛要提那灵清寺！那地儿可是夫人的伤心地！
　　
　　“嬷嬷无妨，只管说与我听便是。”念卿表情温和道。
　　
　　陈嬷嬷老脸一红，颇是赧然讷讷道：“是西院里齐哥的奶娘。”
　　
　　身为一名包打听，她的路子向来不拘于敌方阵营。
　　
　　念卿垂下眼睑，只思忖了片刻，抬眸朝陈嬷嬷言道：“嬷嬷可否找个机会，带那奶娘过来与我见上一面，我有话问她。”
　　
　　“这有何难！”陈嬷嬷如释重负：“老奴这就去将人给夫人唤来。”
　　
　　说罢，她兴冲冲转头，眼下西院大乱，机会可不就在眼前。只走了几步，她蓦地又顿住回身望向念卿，终于后知后觉感到担心。
　　
　　“不妨事的，嬷嬷你快去吧。”念卿懂她的担心，强忍着心痛温声回道。
　　
　　她只是想要更多更详尽的了解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那一天，她的荷儿所面对的那一场可怕的祸事。虽然明知听得愈多，她只会愈加煎熬，愈加苦痛难以承受。可她还是想要知道得多一些，尽可能的多一些。
　　
　　她的荷儿出事时，她身为娘亲却没能在旁陪着。这痛合该她受着！他不肯与她细说，那她就问问这个知情的奶娘。
　　
　　陈嬷嬷很快将奶娘带了过来。
　　
　　奶娘面带惶恐给念卿行礼。念卿勉强笑一笑，为免奶娘紧张，她暂时屏退了陈嬷嬷与冬灵。
　　
　　不多时，奶娘出了来。随后念卿亦走出了院子。
　　
　　“去西院”她说，纵使强自镇静，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微的颤抖。
　　
　　此时此刻，念卿的心绞作一团，疼得痉挛。满脑子都是他那句：“爷没来得及”
　　
　　陈嬷嬷和冬灵见她神色不大对，亦然跟着变了脸色。
　　
　　“夫人！”俩人齐齐担忧出声。
　　
　　陈嬷嬷暗自懊悔不迭。
　　
　　都怨她多嘴！好端端提甚么灵清寺！
　　
　　只是也不对啊，夫人这时去西院是要做什么呢？可是那奶娘说了什么？
　　
　　一路上，陈嬷嬷仔细回想齐哥奶娘曾与她说过的话，想了想，但觉并没什么特别的。
　　
　　可看看夫人，她总感觉不太对劲，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心怀忐忑的随冬灵跟着。
　　
　　临至西院门口，便听得里头传来沉闷的板子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散发着铁锈味儿的血腥气。
　　
　　“住手！”念卿声音不大，里头却是一惊。
　　
　　原本面目冷戾眸色阴鸷的男人，有片刻的呆滞。旋即马上感觉紧张。他并不想要她看见这样血腥的一幕。
　　
　　念卿走进去。
　　
　　木然呆立一侧的锦凤，犹如前线听到号角的兵士，立刻全身戒备而充满憎恨的看向念卿。
　　
　　念卿望一望全身是血，气息奄奄的碧枝。眼神复杂。似怜悯，似惋惜，还犹带一丝的歉疚。
　　
　　尔后，她直直走向韩奕羡。
　　
　　韩奕羡顿在原地，竟似迈不动步子，只痴痴看她目不转睛。
　　
　　“卿儿……”
　　
　　直待她走到他面前立定，他方颤声唤她。眸光激动，情绪浓烈。一连好多天，他没能见到她了。他不敢违逆她的意思，不敢再惹她生气。
　　
　　可他想她！
　　
　　多么多么的想念她。
　　
　　明明在同一座府邸，却似咫尺天涯。
　　
　　念卿笑，朝他言道：“爷对念卿是不是心怀愧疚，很想要有所补偿？”
　　
　　韩奕羡一愣，顿时点头。
　　
　　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笑容了！这一刻，他竟然受宠若惊。
　　
　　“那是不是不管念卿提出什么样的要求，爷都能答应念卿，为了念卿去做？”
　　
　　韩奕羡正待点头，突的变脸，有郁色即刻沾上他眼角眉梢。
　　
　　“爷什么都能应你！只要爷做得到的，爷都会拼了命的来满足卿儿！只除了卿儿不可离开爷的身边！唯这个，爷不能应你！”
　　
　　念卿笑一笑，面色转淡。却不再看他，折身向碧枝走去。
　　
　　她蹲下来，对那濒死的婢子软声言道：“碧枝，我只问你一次。你可愿与爷为妾？”
　　
　　


第 24 章


　　一如寻常她声音柔细，似清浅微风。可落入众人耳里却如惊雷滚过，无一不面露异色。
　　
　　碧枝呆愣愣看她，目色惶惑。卿夫人的话于她无异天方夜谭，她完全回不过神来。昏疼的脑子压根弄不明白卿夫人的意图。锦凤闻言更是惊怒，瞪住念卿眼里恨意似火。
　　
　　韩奕羡望着那蹲身的人影，眸光猛地沉寂下去晦暗如墨。他的心一点点的凉，一寸寸的伤。心思成灰。才将的惊喜若狂转瞬化作泡影。他嘴里泛苦，心里泛苦。嘴是苦的，心也是苦的。但觉整个人，整颗心都泡在了苦水里。
　　
　　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要替他纳妾？
　　
　　一旁的冬灵看着自家夫人，目露忧色。而陈嬷嬷已经目瞪口呆。她家夫人她算是见识了。平素少言寡语安静人儿，当众不开口则已，一出声必定一“鸣”惊人！
　　
　　“你别怕！我知道你左不过只是一颗可怜的棋子。所犯之事，亦不过是主子有命下人难为！只是你看你为了你主子涉险，受如此责罚，眼看着命都要丢了。你家主子可有出言为你求情半句！她眼睁睁看你被责打，全然无谓无动于衷。这样的主子，不要也罢！”
　　
　　念卿侧眸对上锦凤恨意满满，饱含怒火的眼睛。她淡淡一笑，垂首接道：“当然她而今纵是突发善心想为你求情，怕是也不能够了！爷已经把她休了。从今往后，她再不是这府里的夫人。
　　
　　是以你不必害怕，不用有顾虑。你若与爷为妾，日后自不用向她请安，不用在她跟前立规矩，被迫生活于她淫＆威之下，由着她拿捏。
　　
　　成了爷的人，她自然亦再不是你主子。一切自有爷替你做主。只要你愿意，以后你就住这西院，做这西院的主子。而你的家人你若是惦念，便叫爷都接来府里，陪着你住在这院子里。”
　　
　　锦凤瞪着念卿，眼圈通红目眦欲裂。
　　
　　碧枝仍是傻眼看住念卿，一时没了反应。
　　
　　念卿也不催她，静静的等。
　　
　　锦凤冷眼，狠狠一瞥碧枝，心下冷嗤，谅这死蹄＆子也没那胆子应承！
　　
　　少顷，院子里响起碧枝抖抖索索，战战兢兢的声音：“倘能有这个福气，奴婢得以服侍二爷。那实是奴婢三生有幸，奴婢，奴婢”
　　
　　她声若蚊鸣期期艾艾：“奴婢愿意。”
　　
　　其实她没想攀高枝做什么主子。
　　
　　她只是想活。
　　
　　如今的二爷在她眼里厉如罗刹，恁是再多的荣华富贵，恁是二爷生得凤表龙姿脸如冠玉，她亦只觉无比的畏惧直若面见修罗恶鬼。
　　
　　可她没有选择。
　　
　　如此绝境，卿夫人给她递来救命绳索，她若不接，便只有死路一条。无论如何，做一颗活的棋子，总比成了弃子的好。
　　
　　何况，卿夫人的话实在诱人。
　　
　　如果可以选择，她更情愿自己的身契握在卿夫人手里。而能令她的家人脱离师府，一家人团聚衣食无忧。于她委实是件大好的事，也算是全了她经年的想望。
　　
　　听到碧枝的应答，锦凤怒极！不可置信的看向地上的碧枝。
　　
　　好个贱婢！
　　
　　她怎么敢！
　　
　　念卿站起来，望向韩奕羡轻声问道：“爷，念卿的提议你看可好？”她望着他，语声平静，眼中不见波澜。
　　
　　韩奕羡定定的看她，黑眸沉沉死寂如水。泡在苦水里的心抽痛着，涩涩发疼。他戳过她心窝子，现在换她来戳他的心窝。
　　
　　“卿儿是认真的？”他声音发紧，无限自苦的问道。语气里有明知无望的乞求。
　　
　　自那日过后，她对着他连自称都变了。如是平淡的口吻，再无半丝亲昵。
　　
　　是这般的疏离又冷清。
　　
　　念卿微微点头，表情不变。
　　
　　韩奕羡凝视住她，好半晌没有作声。
　　
　　良久，他扯扯嘴巴惨淡一笑，口气僵硬道：“既是卿儿的意思，爷自当应你。爷说过，除了卿儿不得离开爷的身边，其余的，爷都由着卿儿。卿儿待要如何，那便当如何！”
　　
　　他话音甫落，念卿即刻言道：
　　
　　“既如此，爷须得赶紧着人安置好碧枝姨娘。我看她伤得不轻，怕是要养上一阵子才得回转。待姨娘身子妥了，爷便择个吉日尽早把喜事给办了。也好早日给姨娘一个正式的名分。”
　　
　　“虞念卿”锦凤终是忍不得了，她怨毒的看着念卿，怒道：
　　
　　“今日你这番作势为的不过是要羞辱于我。哼！你以为你凭借的什么？你不外乎就是倚仗着爷的爱罢了。”
　　
　　念卿面现一丝讽笑，朝她轻道：“你说得对！如你所见，我正是倚仗着爷的宠爱——
　　
　　羞辱你！”
　　
　　她语声淡淡，意悲而远。
　　
　　韩奕羡身子一颤，脸色益发惨然。
　　
　　“念卿知道爷的心意，知道爷爱重我。只是爷又知不知道，爷的爱，爷爱得念卿生不如死！
　　
　　“……爷可知道，念卿又有多么的痛苦！举凡想到爷和她，念卿便要心思熬煎，苦不堪言。”
　　
　　她的话字字泣血，言犹在耳。他莫不敢忘。
　　
　　锦凤被生生噎住。平白送上门又一次自取其辱，她心下怒火犹炽恼怒万分。到底是气得太过，失了准头。换作平常，她哪里会做这等蠢事！
　　
　　要做的事已做完。念卿不欲再呆。她折身朝陈嬷嬷与冬灵温声言道：“天不早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她不看韩奕羡，也不与他作别。举步就走。
　　
　　“你的伤可好全了？还疼吗？”身后传来他沉哑而温柔的声音。
　　
　　念卿身形微顿了顿，却是没有回头。迈着步子默然无语。
　　
　　韩奕羡呆呆望住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一下就空了。
　　
　　空空荡荡，空洞得没个着落。
　　
　　他的娇花儿，他的乖卿卿，多柔弱的人儿，却原来也能这样的狠。
　　
　　狠起心来，能活生生给他捅刀子，刺得他无以招架。
　　
　　临黄昏的当口。
　　
　　锦凤闯进北院。她云鬓散乱，表情凶狠，状若疯妇。陈嬷嬷与冬灵见状，如临大敌。赶忙儿护在念卿身前。
　　
　　“你要作甚？”冬灵惊问。
　　
　　念卿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抚。随后，她拨开两人的护卫，走到锦凤面前。静静的看她，脸色无波。
　　
　　“虞念卿，我来这里是有件事想要告诉你！我猜你一定很有兴趣知道。”锦凤凶相一敛，冲念卿阴诡的笑。
　　
　　“是关于荷姐儿的事。”
　　
　　她说。尔后不怀好意的盯住念卿。
　　
　　念卿看着她，神情浅淡默不作声。
　　
　　没等来想要的回应，锦凤冷笑，残忍道：“知道吗？那一天，荷姐儿本有着活路，是爷断了她的生机。你道为何？因为我拉住了爷。若爷当机立断推开我，不但能及时救得荷姐儿，我的齐哥亦会安然无虞。
　　
　　如果那时爷有当场推开我，时间完全来得及，你那小赔钱货断不至于被活活烧死！可爷没有。他终是怕推开了我，会置我于险地！而虞念卿你可知”
　　
　　她哈哈大笑起来，十分愉悦的样子。须臾，她收了笑，凑近念卿神态阴鸷声色凌厉：
　　
　　“我是故意的！我故意拉住爷就是要拖延时间！我就是要让你那小贱货不得好死！让你生不如死！”
　　
　　陈嬷嬷和冬灵闻言大怒，齐齐瞪视锦凤。
　　
　　念卿却道：“你以为我作甚么要给爷抬了碧枝？”
　　
　　她面色依旧淡然，语声轻浅：“我不告诉他真相，是不想他弄死你！你得活着。不单要活着，还要活得长长久久。”
　　
　　锦凤脸色一变，冬灵和陈嬷嬷亦感惊愕。
　　
　　“你知道？”锦凤犹疑的问。
　　
　　念卿不予理睬，只接道：“你也看到了。如果我愿意，我可以让他妻妾成群。而你，”
　　
　　她笑一笑：“已是韩家弃妇，是我的手下败将！”
　　
　　锦凤怒不可遏，被激得伸手就要去抓念卿的脸。陈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拦下。随后连同冬灵一起将她死死押注。
　　
　　“你该知道，你若敢动我一根指头，他会怎样？”念卿对着锦凤狠毒的目光，不疾不徐的说道：“便是躲去了东屋，你确定老太太还能保得住你？他今儿不就将你给休了？”
　　
　　她望着锦凤冷冷道：“你说我要是不想他留一间铺子，一个庄子，一两的银子给你的俩哥儿，他会不会同意？”
　　
　　“那句话，你说得委实没错！我，就是倚仗着他的爱啊！”
　　
　　锦凤肝火上扬，气怒攻心。难受得恨不能抓破念卿的脸，生撕了她。
　　
　　贱人！
　　
　　她就知道，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把她扔出去！回头记得给爷递个话，我不想再在我的院子里看到她！还有，她要搬去东屋，不要拦她！”
　　
　　锦凤狂怒不已。她叫嚣的被陈嬷嬷与冬灵一齐架着赶出了院子。
　　
　　俩人转头便见念卿的身子萎顿下去。登时大惊失色快步奔回，急急扶住了她。
　　
　　“荷儿，荷儿，我苦命的孩儿……”念卿痛哭失声，语声破碎尤是凄凉。那股子为母则刚的强硬，一直强装的镇定已是全面崩塌。
　　
　　自同齐哥的奶娘见过面，她便揣摩到了师氏的险恶用心。许是师氏今日被休，那奶娘胆子便大了些，又兴许早已对师氏心有不满。
　　
　　于是很惋惜的与她言道：“若凤夫人当时没有惊吓过度，死死拉住二爷。不白白耽搁那一会子的功夫，小姐必能得以生还！”
　　
　　说是冥冥中的牵引也好，说是她身为一个母亲的直觉也罢。联想到上回师氏暗里下刀子，欲置她于死地的情形。她一听奶娘那话，便登时感觉非常的不好。
　　
　　爷曾不止一次提及过师氏主持中馈，杀伐果断。在理事上头，可谓女中丈夫。有着不输男人的胆气。这样一个人面临那般突来的祸事，她许会害怕会慌乱。她毕竟是女子，毕竟也是一个母亲。
　　
　　可会怕得惊恐万状，以致全没了平日的决断？
　　
　　念卿不信！
　　
　　而事实证明，她所料不错。


第 25 章


　　这个年节韩府过得冷冷清清，十分的萧索。仨主子各守一隅，各自过节。偌大的府邸除了东屋老夫人那下人们为俩哥儿放着焰火，有些个喜庆，有些个年味以外。其余北院，与新住进西院的准姨娘碧枝一家，以及独自呆在外院书房的家主二爷，皆无甚庆贺之意。
　　
　　北院主仆三人自得悉了初荷本不该死，却最终惨死的事实以后，哪里还会有半分过年的心情。女儿尸骨无存，肝肠寸断的念卿剧痛过后，决心要给女儿做一个衣冠冢，已慰她在天之灵。
　　
　　除夕夜，念卿与冬灵一同给荷儿收拾衣物。眼见衣犹在，人却付与尘土灰飞烟灭。从此母女死别天各一方。今生缘尽永相离，再不得见。念卿睹物思人悲从中来，自又是潸然泪下好一番的磨折。流着泪呆怔半晌，一个念头突的闪现到念卿脑际。她颦眉思忖良久，定下主意。
　　
　　这时陈嬷嬷进了来，望了望念卿不无踌躇道：“夫人，那个”
　　
　　她顿一顿，不大自然的搓搓手神情讷讷：“二爷现在院门外站着呢！”
　　
　　虽是早认定了念卿作主子，主子要怎样，她一个做下人的委实无可置喙。
　　
　　只常言道：劝和不劝离。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眼瞅着二爷同夫人这样谪仙般，金童玉女似的人物，就这般生生失和，闹成而今这样令人心伤的境地。她在旁观之实在唏嘘，难过得紧。想想从前，夫人与二爷琴瑟和鸣相亲相爱，是多么缱绻情深的一对鸳鸯儿。
　　
　　她知夫人心里有道坎，因为小姐，夫人不肯原谅二爷。可是，她无声叹气。想到院门外痴痴站立的那道身影，可怜见滴，这大过节的一个人吹着冷风，立在寒夜里，形单影只好不凄凉。
　　
　　念卿没吱声。
　　
　　陈嬷嬷便知她心意，勉强不得。
　　
　　韩奕羡看见陈嬷嬷进屋的当口，面上升起一瞬的企盼。待久等不见有人出来支应，他眼色终于回复黯淡，黑沉如死水。
　　
　　东屋里。韩母望着俩欢笑嬉戏，闹腾不休的孙子，头一次面上不见了欢颜。稚子不知愁！她现下着实欢喜不起来。
　　
　　如今儿子与她是彻底的生分了。本当是一家人团圆，高高兴兴贺新年的日子，儿子竟也不曾过来与她问安。
　　
　　她伤心，无奈，还有些着慌。
　　
　　儿子自来是个有主张的，真铁了心，她便是他娘亲亦然难以回寰。一若当年，他执意要娶了那北院的扫把星。
　　
　　静默好一刻后，她看看锦凤，叹叹气说道：“凤儿啊，娘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这事羡儿他做得确实绝情了些。他便是我儿子，我这个为娘的也不能昧心偏袒。只你也晓得，他素来爱重北院那小贱人。一时气头上，难免过分了点。
　　
　　你呀，别往心里去。爷们嘛，哪有没个脾气的。等过段时间缓上一缓，娘帮你劝劝他。你是哥儿们的娘，他一个做父亲的，总归不能真的不顾他们！待时日一长，等他气消过了，娘帮着劝一劝，他总是能回心转意。”
　　
　　即使心里没底，她也不能当着媳妇露怯。好歹是做长辈的人，儿子那日已是结结实实下了她脸子。她倘再不能表现得笃定一些，可叫她这一张老脸往哪搁去！
　　
　　这么一想，她不禁恨毒了念卿。她好端端一个孝顺儿子，愣是被那贱妇离间得母子失和，形同陌路。
　　
　　现在韩母自然已经知晓了是锦凤指使碧枝那婢子，故意向她屋里头的丫头漏了口风，以使得她能得悉儿子被刺的消息。
　　
　　但立场不同，她的感受与态度自亦不同。
　　
　　在韩母的角度，她不单不会怪罪凤儿，反而会更加的怜爱这个儿媳。说来说去，凤儿不过是心疼她的爷，心头不忿罢了！
　　
　　“娘！”锦凤垂泪，面容哀戚。
　　
　　这倒也不是装。眼下，她在师府除了东屋再没处可去。她的爷——
　　
　　那个狠心的男人，休了她！
　　
　　且果真听从虞念卿的话，将她的西院腾给了碧枝那贱婢。而她手里掌管的一应事务，府里府外，他都迅速的另挑了管事接手。可以说完完全全将她架空。她名分没了，实权亦已失去。
　　
　　而娘家她是回不得的。爹爹再疼她又如何？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一个被休的弃妇，将是家族之耻，人嫌鬼厌。
　　
　　锦凤只要想想虞念卿，再想到碧枝那贱婢鸠占鹊巢，而今住在她屋子里，攀了高枝摇身一变，泥地里的雀子登时就变作了光鲜的凤凰。安逸又享福。而她却被逼得走投无路，颜面扫地。滔天的怒焰便要在她心口翻涌，蒸腾，几欲灼伤了她心肺！
　　
　　更令她伤心愤怒，而根本无法接受的是那贱婢子，回头还要嫁给她的爷做妾，与她共有同一个男人！
　　
　　韩母拍拍她的手，沉吟片刻却是与她言道：“等你的爷气消些时，你好生去哄哄。有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到时候，你再给他生个女儿。他喜欢姑娘你就给他生个姑娘。”
　　
　　她稍顿，瞅一眼锦凤到底说了出来：“等生了女儿，你再主动提出将孩子过继给那北院的。也算是安抚了你爷的心，他自会承你的情。
　　
　　而你有哥儿在手，根本无需顾忌。待哥儿们长大，这府里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至于那碧枝，她便是一举得男，又能怎的！左不过一个庶出的，哪能比得过征哥和齐哥！”
　　
　　她的儿喜欢姑娘那便赔他个姑娘！
　　
　　北院那个难得生养，锦凤要生了过继过去。既安抚了人，又修复了关系，岂非两全其美！
　　
　　至于碧枝，韩母自是无法与锦凤同仇敌忾。还是那话，立场不同。儿子抬再多的姨娘，她亦不会反对。恰恰相反，早些年正是因着儿子独宠北院那不能下蛋的鸡，迟迟不愿纳妾。她方着急焦虑，暗里不知生了多少的闲气！
　　
　　儿孙是福。子嗣自当多多益善。想她的儿，年近二十余五，统共才得两子！妾室所生虽是庶子，终归也是儿子的骨血，是她韩家的血脉！韩家家大业大，多几个兄弟帮衬着征哥和齐哥做事，也是好的。总好过日后家业旁落，便宜了外人！
　　
　　锦凤听到韩母所言，脸色差点撑不住！
　　
　　莫怪人道，谁养的谁心疼！婆母就是婆母，装得再亲也比不得亲娘！倘是她娘亲，断不会与她说出这等荒谬之语，诛心之论！
　　
　　甭提爷都给她下了休书，压根不会肯与她同房。便是要生，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凭什么就要过继给那贱人！当她是姨娘了不成！
　　
　　大过年的锦凤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本就堵心难耐的她这会可谓怒火满兜。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胃都气得生疼！却偏是发作不得，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现在婆母是她唯一的盾牌，她可是半点也不能得罪！
　　
　　“都是凤儿不孝，年节里还要劳得娘操心！”她一脸羞愧道。
　　
　　顺势撒娇般状甚依恋的将头埋在韩母膝上，以缓解她目中快要遮不住的怒火。
　　
　　“凤儿省得，娘都是为了我好！”她压着气柔声道：“凤儿都听娘的！若凤儿还能有福气，得爷的谅解与爷重修旧好，届时依娘的便是！”
　　
　　“我的儿，难为你！”韩母摸摸她的头，很是欣慰。
　　
　　而韩奕羡立在北院门外，直站了一宿。天光渐亮时，方才黯然离去。
　　
　　※
　　
　　韩母终是等不及，过了初一也不见儿子过来给她拜年。她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又悲又气。尔后便按捺不住，领着丫头寻来了外院书房。
　　
　　韩奕羡沉默的望着母亲，没有作声。他神情沉郁而冷淡，面上不见一丝笑意。
　　
　　韩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又生气。
　　
　　“你如今架子是愈发的大了！娘不来看你，还就见不着你的人！”韩母语气带怨的言道。
　　
　　韩奕羡依然不出声，不作应答。
　　
　　韩母瞥一眼他脖颈，不见了纱布，稍微安心了些。转念想到他连着两夜都跑去北院门口，顶着寒风夜露糟蹋自己的身子，一站就是一晚上，不免又冒了肝火！
　　
　　也不知是哪门子的冤孽！
　　
　　心随念转，韩母心口犯堵。她而今方知那小贱人不单有手段，心还特别的狠！偏她的儿不争气！一个爷们为了她尊严都不要了！
　　
　　堂堂家主，这府里的话事人。却只敢站在门外，连院门都不敢进！叫下人们见了象什么话！
　　
　　简直成何体统！
　　
　　韩母吁了吁气，忍住脾气。随即颇是示好的将除夕夜，她与锦凤说的那事儿告知了儿子。给他的心肝赔一个女儿，他总该要满意一些吧！
　　
　　韩奕羡听得皱眉。但始终不置一词，一声不吭。
　　
　　韩母的爆火脾性终是发作。
　　
　　“怎的了？你这是打定主意不同娘说话了？嗯！难道还要娘求你不成？”韩母怒道。
　　
　　韩奕羡动了动嘴，惨然一笑：“娘便是求也不成了！”
　　
　　韩母闻言，当即面色大变，惊怒的瞪住儿子。
　　
　　却听得他道：“现在卿儿与儿离心。娘得偿所愿，还有何求？”
　　
　　韩母愣了愣，色厉内荏的开口：“娘愿什么了！”
　　
　　韩奕羡凝视母亲，眸色悲哀。
　　
　　“明知她是儿”他捂一下胸口痛苦道：“是儿心尖尖上住着的人。是儿的命根子！娘却执意要戳儿的心肝，断儿的命根！”
　　
　　他语声倦怠，口气失望至极：“她嫁儿这些年，娘对她可曾有过一个笑脸，一句暖话？可曾有过哪怕是一刻的善待？便是荷儿，您的嫡亲孙女，您又何曾爱过她一星半点！”
　　
　　“娘，您真的爱儿子吗？”
　　
　　韩奕羡长叹一记，声音无限的苍凉。他不再去看母亲，折身大步走出书房。
　　
　　韩母呆坐室内，赤白着脸，许久未有动弹。
　　
　　※
　　
　　上元节，念卿坐主位接了碧枝奉上的茶。
　　
　　对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她不作半点回应。只看住跪着的碧枝轻道：
　　
　　“恭喜碧枝姨娘！自此你便是爷的人了！在此我祝姨娘与爷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韩奕羡脸色沉黯，直直的看她眼光阴郁若死。
　　
　　碧枝笑容生硬，身子微微发颤。
　　
　　“奴婢谢过夫人！”她拜倒行礼，诚惶诚恐。
　　
　　念卿看着她，心里颇是后悔。显而易见，她十分的怕他，畏畏缩缩，不象经历喜事倒象是要上法场。瞅着形状实在可怜。自己一时悲愤心思过激做下这样的决定，于这个女子到底是好是坏？日后她又会因为自己而有着怎样的命运？
　　
　　念卿凝神端详碧枝，肌肤白净，眼儿水灵。面目俏丽若桃，气质清素似菊。端的很有几分诱人好颜色。她心下稍安，往后时日久长，碧枝只要安分一点，听话一些，不犯他的忌讳，当是会有出路的吧。毕竟他素来心喜温婉乖顺的女子。
　　
　　念及此，念卿的心生生一疼。
　　
　　不过短短数月的光景，他们都变了。面目全非。
　　
　　她不再柔顺乖巧，甚至还能使心计，用手腕。为了报复，能亲手将别的女人送到他身边。
　　
　　师氏亦不见温婉。却原来心肠歹毒，手段阴狠。其所作所为，阴损又下作。何论知书达礼，何来主母之仪，闺秀之范！
　　
　　而他，芝兰玉树的韩二爷，温雅似瑾的韩二爷，脸上再无笑意。且并不若她原先以为的温润亲善。发落下人，雷霆手段毫不容情。莫怪乎从前下人们都怵他。想来他大约将最温软，最柔情的部分都给了她。
　　
　　只可惜，世事无常时过境迁，他们之间失了荷儿，竟已是路远迢迢隔山望海。再也回不去……
　　
　　往昔恩爱恍若隔世，回想来已是况味凄清尽付烟云。念卿蓦地索然但觉寂寥。
　　
　　“你须记得日后当要好好伺候爷！”她道：“至于我，平日里你不必给我请安。顾好爷是正经。”
　　
　　“是！奴婢省得。”碧枝犹疑片刻，惶恐应声。
　　
　　身为妾室不给夫人请安，着实不合规矩，于礼有碍。可是卿夫人不同于别家的夫人。人皆道，二爷就是府中内宅的规矩。她却觉得现在卿夫人才是这内宅的规矩。因为二爷都听夫人的。
　　
　　念卿微微颔首，将带来的赏赐放在茶盘上。
　　
　　碧枝一看，大吃一惊。
　　
　　作为给妾室的打赏，卿夫人出手惊人，委实太慷慨！
　　
　　碧枝面上不见喜色，反似受了惊吓。因为卿夫人竟将上回二爷自宫廷里得来的赏赐，那只白玉镯与兰花簪都给了她……
　　
　　她心惊肉跳，壮了胆子抬眸，飞快的瞥一眼二爷。却发现二爷的眼睛都在卿夫人身上，根本就没有在看她。
　　
　　她心放下，又提起，战战惶惶，惴惴难安。不敢收，又怕不收会出错。惹得卿夫人不快，以致二爷不喜。
　　
　　下一瞬，卿夫人似看出她为难。站起身来，依旧温淡的语气：“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爷和姨娘歇息。这便回去了。”
　　
　　念卿说罢，举步要走。
　　
　　“卿儿”韩奕羡亦跟着起身，沉哑唤她。
　　
　　念卿顿住，却不回头。
　　
　　“今儿是爷的好日子”他笑，定定的看她：“卿儿都不看爷，不跟爷笑一笑吗？”
　　
　　他笑着，但声音悲怆而苦涩。透着她能懂的委屈与伤痛。
　　
　　念卿鼻端发酸。她微闭了下眼，少顷回身冲他裣衽一礼，扯唇笑道：“念卿恭贺爷大喜！诚祝爷得结良缘，美满甜蜜。”
　　
　　她的话确乎诚心。
　　
　　她与他难以为继。但她总归不想他过得不好。若碧枝真能得他欢心，服侍他安乐。那也是顶好的事。
　　
　　韩奕羡望着她走出门，与门外的冬灵相携而去。黑沉沉的眼里，只余濒临绝望的情绪。
　　
　　碧枝提心吊胆等她的“夫君”出净房。他拒绝她服侍沐浴。但她却不敢顾自歇下。虽然她很想……
　　
　　对她来说，二爷真的好可怕！她怕得要死。
　　
　　良久后，韩奕羡穿戴整齐走出净房。面无表情看着她言道：“夫人的东西呢？”
　　
　　碧枝忙不迭将一直备在身侧的茶盘，双手呈上。韩奕羡见状，脸色缓和了一点。
　　
　　“你且歇了吧。不用管爷！”
　　
　　韩奕羡拿走茶盘去了外屋。她想要借此羞辱师氏，他不能坏了她的事！至少今晚他须得歇在西院。
　　
　　里间的碧枝如释重负，大松了口气。
　　
　　东屋，锦凤立在院门外远眺西院的方向。夜色下，她咬着牙神色难看。绞着帕子的手指泛白，充盈在心间的嫉恨与不忿无以言表。折磨得她难受到无以复加。
　　
　　今夜里，她不敢与韩母呆在一块！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失了仪态。只要一想，他和那贱婢会在他们的床上……
　　
　　她简直要发疯！


第 26 章




　　新一年的韩府就象这早春的天,凉意袭人，透着刺骨的寒色。下人们谨小慎微谨言慎行，做事尤为卖力,生恐给主子们抓到了不是，会被严厉的责罚。
　　
　　因为主子们的脸色实在太不好看。。
　　
　　东屋里的老夫人终日绷着脸,眉眼凝霜。唯有对着俩哥儿与哥儿们的娘,方有个笑脸。
　　
　　说起来,如今对师氏,韩府里头的下人们很是困惑。
　　
　　不知道该拿她当个什么主子？
　　
　　二爷下休书将其赶出西院,并收回了她掌管中馈的职权是府上有目共睹的事。而现下谁人不知西院早易了主子。
　　
　　明明已是被休弃的下堂妇,然因有老夫人的偏袒,她也就这么奇奇怪怪,不明不白的在东屋里住下了。
　　
　　老夫人要收留，他们做下人的可没胆质疑。何况，她住东屋也没见二爷有什么反应。瞅着竟似默许之态，保不齐还念有几分恩义，抑或只为全了老夫人的颜面。如此下人们尤其东屋里当差的也只敢暗里叫苦,自认倒霉。
　　
　　因为这位已算不得正经主子的“主子”着实不好伺候！除了对哥儿,老夫人以及那位跟来的秦嬷嬷，会温声细语和颜悦色以外，对着她们下人那是半分的好脸也无。
　　
　　虽早不是府里的夫人，却仍端着主母的派头。惯爱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甚或由着被休,由着二爷纳妾,这位前主母的脾气较之以往更加的严苛，稍有不慎就得吃她的排头。若碰上她哪天心情格外不好的时候,那简直动辄得咎，恁你服侍得再如何尽心也讨不来半点的好。
　　
　　这也罢。那秦嬷嬷亦然十分难缠。成日里媚上欺下,拿着鸡毛当令箭。约莫是手被折断了一只，落了残缺的缘故，这嬷嬷总阴沉沉的，没少折腾屋子里的丫头婆子。
　　
　　东屋里能撒气发落耍威风的，俱是形容阴冷声色凌厉万分的不快活。下人们日子艰难。
　　
　　然外院办差的亦没好过到哪里去。二爷终日郁郁不快，神情肃冷。一双薄唇紧抿成直线，一对凤眸暗沉沉，眸光冷凉。
　　
　　以往面目噙笑的二爷，下人们已是怵得要命。现下不苟言笑，冷面郎君的二爷，就更是令人胆寒。
　　
　　这些日来，被他挑错发落的下人，上到管事下到端茶递水的小厮，少说也有五六个。而能在他跟前说上话的除了几位大管事，便只余程护卫也就是庭毅。
　　
　　纵观整个府邸，只有北院同西院最是安然和谐。新抬的姨娘性子胆小，为人本分。不端主子架子。西院的奴仆们为此皆感庆幸。只要在二爷偶尔过来的日子里，小心着些，不落下错处便好。而北院的卿夫人就更不消说，与那冬灵同陈嬷嬷名为主仆，实则亲如一家。
　　
　　亲如一家的北院主仆，这段时里可忙得厉害。
　　
　　那日念卿收拾女儿衣物，想给她弄个衣冠冢时，愈想愈是伤怀。她荷儿歹死，福薄命苦，就那么孤孤伶伶的走了。她身为娘亲，合该给她可怜的心肝儿多做点什么才是。就在那一瞬间，想给女儿刻个印章的念头，浮现在她脑际。
　　
　　既然阳世里，拥有一个刻有自己名字的印章，可作为持有人的护身符，是谓有福之人。那她便给她的荷儿也刻一个，同埋在衣冠冢里。惟愿如此，她的荷儿在阴世里能多得些庇佑。
　　
　　不管灵不灵，事到而今她这个为娘的，还能给她的荷儿做些什么呢？阴阳两隔，她能做的亦只有尽个心意罢了。盼只盼她心诚则灵。
　　
　　主意一定，她便交由陈嬷嬷出去采买了印石——
　　
　　一块成色上佳的寿山石，以及篆刻所需的最基本的器具。
　　
　　用的是他给过她的银票。不用也是不行的。形势比人强，兜里分文没有的她，总不能去花陈嬷嬷的积蓄，冬灵的体己银子。
　　
　　而原本她更属意玉印，奈何玉印工序更难，她思忖良久终是放弃。其实她对刻印并无多大把握，从前亦没有做过，只在爹爹身边时有见过他刻印，帮着打打下手。
　　
　　爹爹虽然清贫但却是个风雅人，很有几分儒生气。工诗书，擅丹青。平日喜好吟诗作赋，赏雪候月，煮茶弈棋。闲时兴致来了，描描山水花鸟虫鱼，也会动手刻一刻印章。
　　
　　或取用他深以为然的警世恒言，抑或是他欣赏的诗词佳句，更有他自己诗兴大发即兴而为的某一句妙语。只因家贫所选用石材质地都远谈不上好，端聊以自娱罢了。
　　
　　虽有耳濡目染，然知易行难。真做起来念卿方知难度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其中最使她难为的无他，唯她气力太不足矣。
　　
　　有道是凿铜刻玉，力艰功深。这寿山石虽属于半玉质地，硬度较低。于印石中实可谓上品佳石极宜受力。但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来说，还是太难了！
　　
　　尤其，她感念她的儿命薄少福，已决意要用阳刻法。倘是术业专攻的印人，这阳刻阴刻的俱不在话下，莫不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可对她这种离技法熟练不知还差多少功夫的外行人，阴刻已是不易，阳刻就更不轻省了。然她却绝不愿将就。为了荷儿，再难她也要拼力做成！
　　
　　好在她有两个得力帮手。特别是陈嬷嬷虽年长之人，那一把子力气却是一个能顶仨，委实是个干活的好把式，不输青壮劳力。
　　
　　于是乎，她们三臭皮匠齐心协力开始给荷儿制印。见招拆招，一个难点一个难点的想着法儿攻克。
　　
　　由于荷儿肖兔，她便想着印鼻就琢个小兔儿。而没有砣磨，亦无刻玉刀，她们就使用最笨的法子。用石片，木片交叉着摩擦以切割石料。
　　
　　尔后陈嬷嬷又去府里马厩寻来了马鬃绳，和一截留存的马尾充当锯条，不断添砂和水来回的拉锯。这一步颇为耗时，便是陈嬷嬷亦累得够呛。
　　
　　等终于起了形，又开始了长时间的盘磨抛光，以皮条布条，竹片葫芦皮甚至麦麸反复碾磨。遇到细节处诸如小兔儿嘴下，耳后及其它有转折的地方，便加快打磨速度，弄出高低起伏凹出造型。可以说想尽了法子，招数用尽。
　　
　　到了印刻章面的时候，工序方容易了些。一如她在家时，眼见爹爹所做的一般，用与之相同的手法以墨汁砚台，小笔狼毫和刻刀为具，佐以印床用小篆体刻上：“韩初荷印”四个字。
　　
　　小小一方印章劳心费力，足用了月余，才由着主仆三人合力完成。这日下午，三个人围在一起端详成品，皆面色兴奋，激动又伤感。
　　
　　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们终是做成了！
　　
　　“夫人，您这手字儿写得可真好看！”陈嬷嬷仔细瞅着印章上的字，由衷赞叹道。
　　
　　她虽大字不识一个，但从前跟着老夫人，那字啊画儿的可没少见。便是半点不通文墨，却也是有眼能识金镶玉的！
　　
　　就她这双见惯识多的眼睛，她家夫人这书法，未见得会有逊于她在东屋里见过的那些藏品。她说不出多么精辟高深的品鉴之论，就觉得这几个字儿端是好看得紧！
　　
　　嘿！何谓真人不露相，说的就是她家夫人！现在陈嬷嬷对念卿那是心悦诚服，肃然起敬。是打心底儿的敬重与服气。
　　
　　“是啊！奴婢也觉得十分好看！不单这字好看，这方印章也很好看！这印纽瞧着可是有趣儿！”
　　
　　念卿微微浅笑看着手里的印章，许是下了功夫花了心思，克服不少艰难方做成的事，总难免会心生一股成就感的缘故。她自己对这方印章亦极是喜欢，极是满意。
　　
　　那印首小兔比不得行家功力精巧，却也拙朴可爱，瞅着憨态可掬一派的天真。就象她的荷儿。念卿笑意敛去，眼里起了湿意。
　　
　　却听得冬灵望着印章继续言道：“依奴婢所见，夫人这印章就是拿去外面的印章铺子也使得！”
　　
　　“对对对！冬灵说得极是！”陈嬷嬷忙不迭附和道：“这印章若要论价怕不得好些银子才买得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念卿闻声，心下一动。她抑住悲伤，瞥着桌案上余下的石料，陷入沉思。
　　
　　※
　　
　　外院书房。
　　
　　“禀爷，夫人印章做成了。”庭毅恭声道。
　　
　　闻言，韩奕羡阴郁的面容化开，露出一抹笑来随即又收了去，郁色再度罩于他眉眼。
　　
　　“知道了！选好的墓地有告知夫人吗？”
　　
　　“回爷，庭毅已告知冬灵。夫人她”
　　
　　“爷省得。你下去吧！”韩奕羡挥手打断庭毅的话。
　　
　　“是！庭毅告退。”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现而今，她不愿见他，连带着庭毅她也不情愿见了。便是要给女儿葬衣冠冢，她亦不曾知会于他。她是要将他完完全全的隔离在她心门之外。
　　
　　是夜。北院念卿卧房内，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她榻前，借着窗棂处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的看她。
　　
　　还是那张秀美柔弱的面庞，却不再是那个会依着他，念着他；会因他喜，会为他忧；会倚门而眺，痴痴等着他的人儿了。
　　
　　“是打算一辈子也不原谅爷了么？”韩奕羡蹲身思慕的凝住她的睡颜，哀伤呢喃。
　　
　　她脸容羸弱苍白，面上犹有泪痕。想是睡前又哭过了。可谁能想到这一个小人儿，这样脆弱的小东西，狠起来却生生碾碎了他的心！
　　
　　韩奕羡颤抖的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天晓得！他有多么的想念她！他想她想得心一阵阵的疼，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了！
　　
　　他想要抱抱她，想要亲亲她，想将她揉进他怀里，自此不分开。
　　
　　然而他不敢。
　　
　　韩奕羡的手顿在半空，终是又无比不舍的收回。她睡眠浅，他怕会扰醒了她。
　　
　　他怕她！
　　
　　怕她疏离的表情，冷淡的眉眼，怕她这张小嘴里吐出的那些决然又伤人的话语。
　　
　　韩奕羡的手轻轻摸向她枕下，果然摸到了那枚印章。他取出来看了好一会，弯起了沉郁的唇角，神情里满是欣赏与自豪。
　　
　　他的卿卿，腹有真章儿厉害着呢！
　　
　　少顷，他解下腰际的玉佩同印章一块放回她枕下。见她眼皮波动，他心内着慌不敢再呆。万分留恋的再看了她一眼，一若来时那般脚步轻悄的匆匆而去。
　　
　　仿似逃离……
　　
　　念卿缓缓睁开眼睛，室内有熟悉的熏香，随着陡起的一缕微风嗅入她鼻端。她心下一滞，登时坐起身来。
　　
　　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念卿但觉凄清，惘然而惆怅。
　　
　　是他！
　　
　　他来过了。
　　
　　愣怔片刻，她下意识摸向枕际取出印章和那块玉佩。这是韩家的传家玉佩，他打小便佩戴在身。现下他将它给了荷儿。
　　
　　念卿看着玉佩半宿无眠。
　　
　　隔日，念卿没有拒绝韩奕羡为荷儿挑选的墓地。那块墓地由城内著名的阴阳先生看过风水，谓青龙居左，白虎为右，可除凶煞，能挡恶灵。且环山抱水静谧清幽，是一块难得的墓葬宝地。她不可能替女儿找到更好的了。
　　
　　她也没有拒绝他拿来的玉佩。纵那玉佩价值连城，是难得的宝物又当如何！荷儿是他的骨肉，他身为父亲给了就给了。
　　
　　何况，她的荷儿又有哪里受不起？
　　
　　待念卿一行离去，隐在暗处的韩奕羡走到墓前。他眸中噙泪，久久未有离开。
　　
　　这日夜里，韩奕羡独坐外院喝得烂醉。
　　
　　隐隐似有熟悉的馨香萦绕他鼻间。他迷迷糊糊却心喜欲狂。
　　
　　“卿儿，卿儿，是你吗？卿儿……”
　　
　　他声音发颤，醉眼迷离看住眼前的女人。
　　
　　黑漆漆的眼瞳，秀气的小嘴巴。不是他的乖乖，又是哪个？！
　　
　　他笑起来，眼中却是一片潮雾。一把将她裹进怀里。
　　
　　“乖乖，乖乖！爷的心肝儿！你可知爷想你，想得都快要发狂了！”他胡乱的亲着她的脸，又伤心又委屈：
　　
　　“卿儿你乖一点好不好？嗯！乖一点！以后都要乖乖的！”
　　
　　就象从前一样的乖。
　　
　　“不可以不理爷，不可以不爱爷，卿儿不可以……”
　　
　　他含含糊糊嘟嘟哝哝，语声发哽：“爷也会乖的！爷以后也乖乖的！再不惹卿儿生气，不害卿儿伤心！卿儿说要如何，爷便如何！爷都听卿儿的！卿儿你原谅爷好不好？原谅爷……”
　　
　　怀里的女人神色复杂。同样委屈，伤心，还有难以言喻的愤恨与不甘。
　　
　　


第 27 章




　　被老夫人临时召去给征哥请郎中的庭毅,办完了差，一刻也不敢耽搁，步履匆匆往回赶。
　　
　　跨进院门没见着爷,他心一惊急急走去书房。临到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的动静,他生生一顿停住脚步。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不好的预感成真。他不禁很是愤怒！
　　
　　老夫人这是何苦！
　　
　　爷的心,她还看不明白吗？
　　
　　作甚么要这般算计！
　　
　　待明儿爷清醒了,谁又讨得到好去！
　　
　　先前老夫人突的差人来叫他,他便情知不妙。府上家丁小厮成群,却偏舍近求远跑来爷的书房唤他去请大夫？
　　
　　再说了,职务有别。他是爷的人,护卫爷的安全是他职责所在。除非爷开口,否则东屋里纵是老夫人，也不该过来唤他。
　　
　　他正想寻着爷喝了酒，他得在旁照看的由头打发了那丫头。然偏那会爷已喝得醺然，嫌来人聒噪。大手一挥，极是不耐的赶他赶快跟着去。。
　　
　　结果,不出所料,事出反常必有妖！
　　
　　翌日，韩奕羡晕晕沉沉的醒来，表情迷瞪睡眼惺忪。须臾，嗅觉当先复苏的他,闻到身侧那熟悉的芳香,昨夜里的记忆即刻闪现在他脑际。
　　
　　无端的他心跳剧烈，唇角止不住上扬。稍事按捺,他吁了吁气，竟感觉紧张。随即他缓缓侧头,笑得象个孩子，一双凤眸又黑又亮：
　　
　　“卿儿！”他叫，无比快活的声音在看到人后戛然而止。
　　
　　他的笑容僵住，眸中的光亮瞬时黯淡下来。黑漆漆一双眼，再没有表情。
　　
　　“爷！”
　　
　　锦凤觑着他的面色，不无小心的轻声唤他。心中溢满了失望和委屈。
　　
　　韩奕羡凝着脸，抿紧了唇。看也不再看她，飞快的起身下榻顾自穿衣。套上皂靴穿戴整齐，他大步朝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已是怒气冲冲忍不住大喝道：
　　
　　“庭毅！”
　　
　　守在门外的庭毅立即现身。只考虑到那位还在屋里，他没有进门。
　　
　　“叫人把那榻抬出去烧了！”
　　
　　他语声凌厉迫人：“还有，爷回来之前不想再看到她！”
　　
　　榻上的锦凤闻言，眼睫颤了一颤，脸色唰的惨白。
　　
　　韩奕羡的脸如冰地寒霜，胸间戾气翻涌。临至院门处，似想到了什么，他拢紧了眉转身又道：
　　
　　“把她先留下，你看着她！爷去去就回。”
　　
　　锦凤心中惊疑不定，不知他意欲何为。此时此刻，她不会傻得以为他是心软了，突然对她心生了怜惜。
　　
　　端瞧他声色亦知总归不会有好事！
　　
　　很快一碗黑浓似墨，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汤，摆在了她面前。饶是锦凤心有准备，亦不由面色大变。
　　
　　这汤的味儿她很熟悉。
　　
　　以往未嫁前，她在府里常常见到娘亲，端着这样的药汤拿给爹爹的妾室。或者是那些爹爹兴之所致，临时收房的丫头。
　　
　　而药汤的成分，也会随喝汤药的人不同而有所调整。听话的妾室，那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避子汤。有那不安分的，汤里就会加点料，变成一碗可怕的绝子汤。
　　
　　至于被爹爹临时幸了的那些丫头们，同样，乖顺的就喝避子汤。心存妄念不驯服的一碗绝子汤送其上路。因为通常丫头们的绝子汤里，用料总是会更重一些。举凡喝过绝子汤的丫头，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俱要失血过多，血崩而亡。
　　
　　锦凤心惊的望着眼前直冒热气的汤药，闻其味，观其色，竟不似避子汤。而是……
　　
　　一股冷飕飕的寒气直直贯入锦凤心间，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眉目森冷的男人。他居然要给她喝绝子汤？！
　　
　　“喝了吧！”见她迟迟不动全无自觉，韩奕羡出言道：“不要逼爷动手！”
　　
　　与他目中的阴寒嗜人不同，他此刻的声音极是平静。是那种淡漠到极致的平静，无情到残酷的平静。
　　
　　锦凤再次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迸发出来的强烈的杀意。
　　
　　“爷这是作甚？”她声音轻颤，语气生硬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爷同锦凤昨儿个才做完夫妻，今天爷便要置锦凤于死地了么？”
　　
　　韩奕羡无动于衷，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淡道：“你可以不喝，即日滚回师府便罢。若你硬要留在韩府，今日这汤你不得不喝！”
　　
　　他口气变得轻蔑，语声讥诮：“毕竟你爬＆床的本事，爷恐怕青楼的头牌都要甘拜下风！”
　　
　　为迷惑他连卿儿身子自带的幽香，她都能给调制出来，其心计之绵密，其用心之良苦，不可谓不令人折服。而其面皮之厚更是令他叹为观止。
　　
　　实在可惜了！
　　
　　倘她还能用，于韩府家业必然大有助益。心够黑，手段够狠，心机深沉还能屈能伸，甚是能忍。这样的女人委实适合掌家。
　　
　　听他竟将自己与妓＆子相提并论，锦凤大震又怒又痛！她心中悔恨交加，万不该一时情难自禁，听了老太太的话！
　　
　　说什么男人越是失意的时候，越是需要女人贴心的抚慰；
　　
　　说什么只要她肯做低伏小，足够温柔足够的耐心，总能把他的心给捂热乎了。
　　
　　只是郎心如铁，他现在对她冷口冷面，冷情冷性，于她显然已是捂不热的石头！
　　
　　“头先爷为什么不赶锦凤出府？休书已下，却任由锦凤住在娘亲屋里。”锦凤木着脸，僵冷的话声中犹带了一丝的希冀。
　　
　　“她想你留着，爷自然由得她！”韩奕羡轻描淡写，漠然的看她：“可如今你若不肯喝了这汤，爷怕是留不得你！”
　　
　　知晓原来是因为虞念卿，他方肯任她住在东屋。锦凤终于绝望。
　　
　　只虞念卿为何要留她在府？
　　
　　她嗤一声冷笑，左不过就是要仗着他的爱，继续羞辱她！
　　
　　心中恨意无以复加！锦凤红了眼，她看一看面前的药汤，蓦地端起一饮而尽。
　　
　　※
　　
　　锦凤上外书房爬床的事，府中的包打听陈嬷嬷当日上午便得晓了。她心下不齿，但觉这位前主母着实太不要脸面！举凡品性高贵的女子，有哪个做得出这等寡廉鲜耻的龌龊事儿！
　　
　　莫怪二爷会大动肝火，送其绝子汤。须知二爷岂是肯任人拿捏的主，也就是对她家夫人才会低头。
　　
　　素来有些爱说嘴，喜好谈点闲话的陈嬷嬷，这一回却是没想将这事告知夫人。一方面，她不愿拿这种腌臜事体污了夫人的耳朵；
　　
　　另一方面则多少有点想替二爷周全的意思。眼下夫人与二爷关系已然冷淡如斯，若要知道了这事，怕不得益发的雪上加霜！
　　
　　她不说，冬灵更不会多嘴。念卿深居北院足不出户，对此也就浑然不觉。事实上，这几天来，她依然忙得很。心思都放在了雕刻印章上头。锦凤于她似已是前尘过往，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这位蛇蝎妇人。
　　
　　对剩余的寿山石料，她寻思着就着料子再整几只印章。然后交由陈嬷嬷出府去找路子，看看有没有文玩店肯寄卖，抑或店铺愿意直接买了她的印章，当场银货两讫。
　　
　　由于雕琢印纽太过耗时耗力，太费工。她思量一番，决定就按从前爹爹所为那般，不做印纽。印章嘛，不定非要佩戴在身上，能随身携带或者单纯喜欢以作收藏，亦不鲜见。
　　
　　省却雕琢印纽的繁杂工序，再顺其自然运用仿薄意的技法，按着石材本身的纹理，构图加以简单的修饰。所谓大简至美，只要能保持住石材原本的灵秀与质朴气＆韵，亦不失为一种美好意境。
　　
　　如是一想，她亦不再刻意追求印章正规正矩的形貌，譬如方，圆，长，扁等外形规则。索性就做随形章。依着石材的不规则型而为，只需将石材边缘抛光打磨平滑即可。这样一来，既省力又省时，又省下不少工序。
　　
　　心里有了主意，虞家三人组马上忙活起来。有过一次成品经验，且这一次的工序较之前次要简单得多。是以，三人做得还算顺手，配合尤为默契。
　　
　　韩奕羡不疑有它，以为她不过是做的得兴而已。她既难得有兴致，他自不会扫兴阻她。在他看来，她现下有点事忙碌倒是件好事。总比她呆坐着思念女儿，黯然心伤的好。
　　
　　由此，他只叫庭毅给陈嬷嬷同冬灵递了话，叮嘱她二人务必不能让夫人过于受累。且更要机灵点，多看着些，不要让夫人伤了手。
　　
　　在问过要不要添加人手过去帮衬，被一口回绝以后。他便也不再过多过问，只叫庭毅送了上好的药膏过去，以防她磕碰着或者划伤了手。
　　
　　眼见她似情绪平缓下来，韩奕羡心头稍安。再然后，他也投入到繁冗的事务之中。一年之计在于春，现阶段他要做的事情实在不少。尤其如今府中没有主母主持中馈，挑的管事毕竟是外人。多数事情，他还得事必躬亲，都要顾着点。
　　
　　半月后，北院。
　　
　　“夫人，那这两只印章您给定个价，这样老奴问起来，也好心里有个底。”
　　
　　陈嬷嬷将两枚印章仔细的包好，收进怀中，望着念卿问道。
　　
　　念卿面现迷茫，老实讲，对这印章的要价她其实也不太有底。往昔爹爹曾有言，印章这东西就跟那玉石一般，有道是金银有价玉无价。而这印章就更不好说了。
　　
　　石材选料的讲究不同，篆刻技法的差异，以及印章上字体书法的水平，还有意境审美的情趣高低。印章的实用价值，与欣赏价值等等。甚或把玩者本人的意趣情怀，这些都决定着印章的价值与价格。
　　
　　在与印人心意相通者眼里，那印章或许价值连城。倘换个人来看，吃不准便一文不值，形如敝履。
　　
　　念卿倒是知道他有好几枚的玉印，皆价值不菲。两相比较，她沉吟一刻，朝陈嬷嬷比了比手，说道：“两枚印章最低不少过六十两银子！”
　　
　　他的印皆是名家手笔，且选料上乘，都是难得的上等好玉。她自觉不可比。然这两枚印章不说她们的工艺，单是石材用料亦总该值几个钱吧。她想。
　　
　　陈嬷嬷领命去了。
　　
　　在她眼里，她家夫人的印章委实好看，实属个稀罕物什。所以她直接去了城中最大最知名的文玩铺子——
　　
　　聚宝斋。
　　
　　陈嬷嬷对这店名极是满意，觉得这名儿与她家夫人的印章甚是匹配。她认为夫人的印章放这家店里方不至于被埋没了去。
　　
　　店铺掌柜姓王，是一个圆团脸容，个头不高身形富态，瞅着年近知天命之龄的中年男人。王掌柜典型的生意人嘴脸。笑容藏奸，有双满透着世故与圆滑的眼睛。
　　
　　他打量着陈嬷嬷，眼见这婆子穿着体面，神态精明。一望即知是大门户里头的管事下人。他的目光马上变得和气了些。
　　
　　“妈妈可是要给主子捎点什么？”他迎上前殷勤问道。
　　
　　陈嬷嬷做事素来爽利干脆，不爱拖拖拉拉，拖泥带水。她掏出包裹好的印章，将之小心的取出来搁在柜面上。
　　
　　“王掌柜，一百两银子，这两枚印章就给了你！”她快言快语道。
　　
　　夫人说的六十两，但她觉得夫人实在过谦了！所以她给加了四十两。
　　
　　王掌柜一楞，意识到她的来意，目光当即就变了。他望向印章神情显得挑剔，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好半晌，他方伸出两指，无可无不可的应道：“初次相识，当交个朋友。我出二十两现银。妈妈你若同意，这两枚印章我就收了。”
　　
　　陈嬷嬷一听，很生气。二话不说包了印章就往外走。
　　
　　王掌柜忍了忍，见她走得飞快不似拿腔作势。他嘴角一抽，急喊道：“妈妈且慢，咱们万事好商量。”
　　
　　陈嬷嬷顿住，横眉瞥他。
　　
　　“三十两！”他满脸堆笑，伸出三个指头。
　　
　　陈嬷嬷掉头。
　　
　　“四十两！”
　　
　　“五十两！”
　　
　　……
　　
　　“八十两！”
　　
　　“一百两！”
　　
　　“八十两！”
　　
　　“一百两！”
　　
　　“九十两！”
　　
　　“一百两！”
　　
　　“九十两！”
　　
　　“好！成交，九十两！”
　　
　　陈嬷嬷拿着九十两的银子走了。她叫价一百两，但实则九十两是她的心理价位。价到了，她也不贪心。
　　
　　王掌柜望着她背影远去，低头端详手中的印章，面上浮现奸猾的笑容，以及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陈七”他叫：“把这两个安置下来”
　　
　　稍事停顿，他笑容愈盛：“两个都标价三百两。”
　　
　　几日后，聚宝斋。
　　
　　一只手点上柜台里的那两枚印章。这是一只极好看的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手的主人声音亦极是好听。他说：
　　
　　“掌柜的，把这两印章取出来我瞧瞧。”
　　


第 28 章




　　北院拿到九十两现银的主仆仨俱是惊喜。虽然九十两银子在韩府这样的大富之家,委实九牛一毛微不足道。韩奕羡给念卿的银票面值最低也有五百两。
　　
　　然而九十两的银子实在亦不少。普通的平头百姓，一年到头勤勤恳恳，开源节流,光景好的也不过一年收入十来两银子。
　　
　　而陈嬷嬷每月的分例一两银子外加五百钱。冬灵因素来便与念卿亲厚，故而韩奕羡给她的月例为二两银子。这已是相当高的月钱。一般的富贵人家,给妾室的月钱亦不外乎二两银子。便是韩老夫人屋里的一等丫头,月例亦只得一两银子。而念卿爹爹的束脩一年最高不超过十两。收的学生多,束脩方能多得一些。
　　
　　是以九十两的银钱,于主仆三人实乃不失为一笔巨款。念卿本欲给陈嬷嬷与冬灵一人分二十两银子。她想着留三十两做积蓄,留待日后出府维持生计。剩下二十两再去选购些质地中上的印石,再接再励。若势头持续以后就以这个做营生。
　　
　　奈何陈嬷嬷冬灵执意不肯要银子,几番推却,她不得不端出夫人的架子，强塞给二人。待得晚间她的枕头下便多出了三十两银子。陈嬷嬷与冬灵一人最终收下了五两银子。
　　
　　主仆三人对这次买卖所得非常知足。根本没有多想过，被聚宝斋掌柜买下的印章已身价倍增。念卿身居宅门涉世未深，哪里想得出生意场上那些弯弯绕绕，迂回算计。全不通世故的她先前估价六十两,更多是依着购买来的寿山石本价,只在其之上稍补了些添头。
　　
　　而陈嬷嬷在谈买卖之前，先暗里看过柜台的货品。象夫人这种不做印纽的印章，价格最高也就七八十两纹银一枚。当然还有高得咂舌的印章，但却都是雕了印首瞅着确乎十分唬人。
　　
　　到底不是里间行家,对这种富家贵人们把玩的物件陈嬷嬷见得多,见识却是粗陋。但觉她家夫人初显身手，便能得来近百两的银钱已是万分的了不得！
　　
　　头回自力更生,自己赚来银钱。于念卿而言，她内心其实很是震动。这是她以往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情。她打及笄之年便遇上了韩奕羡。他追得紧,心思又巧，人也强势。
　　
　　自她给爹爹去选新茶，在一家茶行铺子里偶遇过他一次以后，他便神通广大的寻到她家，带着媒人就登门提亲。
　　
　　爹爹欣赏他的人材，但又顾虑两家门户悬殊，恐齐大非偶。思虑再三，终是出言婉拒。他也不泄气，足足两年不辞辛苦永州蓟城两地来回。而在那期间，他已是不容拒绝的担起她的生活，处处关心她照顾她，面面俱到细致入微。他甚至给她买来丫头冬灵。
　　
　　爹爹是个老实人，生平最怕亏欠于人。又看出她对他动了心，于是松了口答应下来。可以说，她是直接从父亲的庇佑下，转投进了韩奕羡的羽翼中。不事生产，事事倚靠他，有若他手中驯养的金丝雀。
　　
　　何曾想，她也能赚钱！
　　
　　仿若收获新生，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气似从念卿头顶贯入，及至蔓延她周身。一步步，一寸寸浸过她的四肢百骸。她的每一分心神都焕发出一抹新的生机，由内及外。
　　
　　※
　　
　　念卿这回换了石料。她选用了质地更为密软，柔而易工相对更适合下刀，价格亦低廉许多的叶蜡石。待陈嬷嬷采买回石料，虞家作坊便再次开工。
　　
　　一连忙了半月有余，即将迎来念卿的生辰。
　　
　　外院书房。
　　
　　韩奕羡紧盯着庭毅领进来的孩子，失神的瞅了好半晌。方道：
　　
　　“都打理干净了？”
　　
　　“爷放心！庭毅照爷的吩咐，给了五十两银子。那泼皮货欢天喜地的收了，签下文书。”
　　
　　“嗯。”
　　
　　韩奕羡冲庭毅微微颔首，以眼色示意他暂时退下。
　　
　　庭毅灵醒的去了。
　　
　　韩奕羡缓步踱向正呆呆看他，面带畏怯之色的孩子。他走到他身前蹲下，朝孩子露出一个笑容，放柔了声问：
　　
　　“庚生，想不想要娘？”
　　
　　※
　　
　　这日念卿生辰。陈嬷嬷一大早就吩咐小厨房忙活开了。因夫人着意叮嘱，一切从简不要铺张。陈嬷嬷少不得减免了些。其实按念卿的原意，她只要吃一碗长寿面，意思意思也便够了。
　　
　　一直以来，念卿都不大喜欢庆贺生辰。她娘为生她而亡。她的生日是她娘的忌日。儿生娘遭难。她的娘在这一天饱经苦楚备受折磨，最后悲惨的死去。
　　
　　事实上，每逢要过生辰，念卿心情都很是低落。以往便是疼宠她若韩奕羡，在这一日里，亦会照顾她的心情。不会勉强她一定要如何大肆的庆祝。他会带她去梅子坞，安静的陪着她。两个人可以一整日的静静相拥在一起。
　　
　　刚摆上早膳。韩奕羡领着庚生出现在念卿面前。念卿一怔，下意识看向他牵住的孩子。登时她眸光定住，再挪不开眼去。
　　
　　这是一个瞧着约莫两，三岁的哥儿。生得苍白瘦小。但面相却异常秀美，瓜子脸大眼睛小嘴巴。下巴尖尖。长得实在秀气象个小闺女。
　　
　　此刻孩子正睁着那对又圆又大的黑眼睛，眼巴巴的看她。一张小脸布满了孺慕之思。
　　
　　念卿脑袋轰轰作响，眼里滚下泪来。
　　
　　这个孩子竟有五六分的肖似她的荷儿。
　　
　　“你是娘吗？爹爹说你是庚生的娘！”孩子眨着眼睛，脆生生开口。小小的童音甚是动听。
　　
　　念卿呆望住他，说不出话来。
　　
　　“他叫庚生，今年刚三周岁。是大哥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韩奕羡心疼的看着她的眼泪，低低说道。
　　
　　庚生是他的庶长兄韩家大爷韩成，与其所包养的一名妓＆子所生。三年前韩成一家出外游玩，不幸所乘马车惊了马横遭意外。一家五口无一生还。
　　
　　丧事办完不久，有泼皮抱来个襁褓中的婴孩找上了门。说这是他妹子为大爷生的儿子。而他妹子听闻大爷身死，当即殉情也跟着去了。他现抱着外甥来寻亲。许是有些个发怵韩家的门第，他要的倒是不多。只要一百两银子，他就将孩子交给韩家。
　　
　　韩老夫人本就不待见那庶子。又知晓了这泼皮的妹子是做皮＆rou营生的。哪里会肯！只道那等下贱玩意，做的那样的勾当。千人骑，万人枕的贱＆货。野汉子恁多，谁知她怀的是哪个的种？！
　　
　　更何况，果便真是那夭寿的惹下的腌臜官司。一个妓子所生的私生子，怎敢妄想进得她韩家的门！真要留下这贱种，岂非白白污了韩家门楣！连累韩家祖宗蒙羞不说，还要累得她的儿面上无光！
　　
　　泼皮来闹了一回，吃了些苦头。讨不到好，又畏惧韩府家势也便消停，悻悻然去了。这事就当作一桩家丑，被压了下去。
　　
　　月前，这泼皮欠了赌债，被打得半死。许是因着走投无路，又打上了主意。带着孩子寻过来，在府门前叫嚣。
　　
　　若现在还是韩母主持中馈，抑或是在锦凤主持中馈的当口。这泼皮的如意算盘，显见的还得落空。而韩奕羡也根本见不着这孩子。
　　
　　毕竟同大爷相关，且子嗣问题非同小可。暂时代为打理中馈的两位管事，终是不敢擅自处理。将事儿通报给了他。事关韩府声誉，他不能坐视不管。
　　
　　见到孩子时，孩子蓬头垢面浑身脏臭，状如乞儿。而一张小脸更是脏污到压根看不太清脸面。着一身穿得油黑的破棉衣，站在台阶上瑟瑟发抖。
　　
　　倘换作从前，他许没有这样的善心。不说尚不能确定这就是大哥的儿子。纵真是，他与他那大哥感情向来不睦，他委实犯不着花费心力替其养个儿子。
　　
　　可看着这明显没受过善待，小身子伶仃儿，怎么看怎么营养不良的孩子。他竟鲜有的动了恻隐之心。许是这孩子看起来比他的哥儿大不了多少；许是这段时他历经大悲之情，人变得松软不少。由此，他交代庭毅办理此事。
　　
　　当庭毅将收拾干净的孩子带去书房，当他看清孩子的脸容，那一刻他感受复杂，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似悲似喜，大恸还忧。
　　
　　“娘，庚生喜欢你！喜欢你是庚生的娘！”
　　
　　眼见念卿只是流泪，再无其它反应。庚生突然出声唤道。黑润润的眼睛盛满了渴慕与期盼。
　　
　　念卿身子一震，泪如泉涌。
　　
　　韩奕羡瞧她不言不语，只是望着庚生痴痴怔怔。他心里大疼，又暗自懊悔。不知自己此举是不是弄巧成拙，抑或他操之过急，早知该事先给她个准备的。
　　
　　他想了想，蹲身朝庚生温声言道：“娘现在心情不太好，我们等下再过来看她好不好？”
　　
　　庚生看一看他，再瞥一瞥念卿，失望极了！
　　
　　他耷下眼睑，小脸垮下来。须臾，他嘴一瘪，陡地松开韩奕羡的手。抬起眼时眼里已闪现泪花。
　　继而他“咚咚咚”几下就跑向屋前的抄手游廊，伸出细瘦的小胳膊，一把环抱住廊柱咧嘴就哭叫起来：
　　
　　“不走！庚生不走！庚生要娘……”
　　
　　他神情哀哀，直瞅着念卿，哭得伤心又满是委屈：
　　
　　“爹爹说了，你是庚生的娘，你是庚生的娘！庚生要娘……”
　　
　　本在一旁心酸的掖着衣角抹泪的陈嬷嬷，看得鼻头更酸。心酸之余，又觉好笑。可怜见滴，这小玩意儿这是要放赖了！
　　
　　念卿恸极！心间一片酸软，疼得厉害！
　　
　　她快步奔向廊柱，俯身握住孩子单薄的小肩膀。泪眼婆娑的对上孩子同样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两双泪眼，无声对视。
　　
　　“没有爹爹，只有娘，庚生要吗？”少顷，她望着孩子哽声言道。
　　
　　即使她不知还能在韩府呆多久，即使日后许要辗转跋涉，颠沛流离。因他有钱有势有能耐，人面宽广。她要躲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后吃不准，她要一直逃在路上。
　　
　　可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她怎忍叫他落泪，叫他心伤！
　　
　　“庚生要娘！庚生要娘！庚生喜欢你是我娘！”
　　
　　庚生哭着，小手已搂住了她脖颈，无比依恋的依到她怀里。
　　
　　念卿紧紧抱住怀里细细粒的小身子，止不住轻颤。
　　
　　陈嬷嬷同冬灵见状，不停拭泪哭得双目通红。
　　
　　韩奕羡听到她的话，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这一大一小。他心中难受无以言表。尔后，他望一望屋内摆好的早膳。微扯了扯唇，苦涩一笑，默默的，心思黯然的离开。
　　
　　※
　　
　　聚宝斋。王掌柜看见来人，一双眯缝小眼顿时炯亮，神采焕发。他用看金元宝的热情目光，恭敬的迎上前。微躬着身十分殷勤的笑道：
　　
　　“欢迎贵人再度光临！不知这回贵人想看点什么？”
　　
　　这锦衣缎袍一身华服，左手拇指上戴着玉戒，面容俊美气度高华的年轻公子，正是上回过来买走念卿印章的贵客。
　　
　　那一日，王掌柜一见其人，便知来者不凡非富即贵。这公子衣饰华美讲究，乌发白肤眼眸清亮。观之即明，是个镶金砌玉养尊处优，锦绣堆里出来的人物。通身贵胄之气，清贵逼人。其实不必看他，端瞧他身后那两名气势非同一般的随从，亦可见端倪。
　　
　　那一回这公子在店里转了一圈，独独买去了那婆子送来的两枚印章。那两印章，他各标价三百两。但在他的心里，他的最低价位是两百两。
　　
　　犹记得这公子当时淡扫了他一眼，清浅笑道：“掌柜的瞅着刁滑，却是个懂行知分寸的，这印章要价倒是实在。”
　　
　　他听着心塞，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又听其接道：“五百两，这两枚印章我都要了。”
　　
　　他顿时就不心塞了。心头大喜自无异议。忙不迭叫伙计给客人包上。
　　
　　尔后，亦步亦趋，神态始终恭谨跟在贵公子身后的一个随从，那个面相老成持重的年轻人接下印章，递上银票。
　　
　　这样手笔慷慨的豪客，他自然有心结交。若能让其成为店里的常客，何愁不发大财！
　　
　　只望着这公子矜贵淡然的神情，还有他这俩随从警醒戒备，明显护卫的目光。他愣是没胆开口打听这公子的名讳。
　　
　　就若现在这位贵公子明明眼色浅淡，瞧在他眼里却莫名的极具压迫感。令他诚惶诚恐，半丝不敢轻慢。
　　
　　宁原扫眼在店内看了一会，再没见着一件能入眼的东西。他微折了折眉峰，意兴阑珊。亦不回话，举步就走。
　　
　　走两步又回头，对上王掌柜瞬间失望的目光。他轻轻一笑，淡道：
　　
　　“掌柜的可否相告一声，上回在此购买的那两枚随意章，其雕刻的印人现在何处？”


第 29 章




　　北院来了个小少爷,上上下下一通的忙活。主屋的主仆三人，忙则忙矣却无不面色欣然。念卿苍白清丽的脸孔喜色跃动，止不住的欢欣沾染于她眼角眉梢。
　　
　　庚生很粘她,象个小尾巴。小手牢牢牵住她的手，她去哪,他都要跟着。只是粘人,倒是不吵。就是非要看到她不可。只要看见她在,给他些吃的,玩的,他能安安静静的呆着,不吵不闹乖得很。
　　
　　约莫是从前饿得太过,饿怕了。跟那小猫小狗崽儿似,庚生特别护食。念卿给他的小食盒子，他一天到晚的抱着。护食但却是孝顺，尤爱给念卿喂食。吃什么都不忘要与娘亲分享。
　　
　　念卿仨制作印章时，难免会有不及给他擦手的时候。一个没看住，沾着泥的小爪子拈了糖就往嘴里塞。小嘴里甜着,小爪子已是又捏了糖往念卿嘴里塞去：
　　
　　“糖甜,娘吃！”
　　
　　惹得陈嬷嬷忙不迭一面擦手，一面就要过来替他收拾。
　　
　　“哎呦喂”她叫：“我的小祖宗！你且慢着点。老奴带你去洗洗手，等手儿洗干净了，咱再拿糖给夫人吃好不好？”
　　
　　夫人好洁,她自是晓得。
　　
　　庚生可不管。他就觉得糖甜,他想要娘也甜一甜。
　　
　　念卿却无迟疑笑着张开嘴巴将糖含进了嘴里，望着庚生眉眼温柔。对着这张小脸,这样的一双眼，给她毒药,她也吃得。
　　
　　庚生很欢喜，抿着嘴笑。晶晶亮的眸子灿然愉悦。
　　
　　因为多了个孩子，念卿她们制作印章的进度，不免有些迟滞。直又弄了小半月方才做出三枚印章。这日一大早，陈嬷嬷兜了印章去往聚宝斋。念卿这次给她的底价是一百两。
　　
　　远远的王掌柜瞧见了陈嬷嬷，当即精神一振，喜笑颜开的迎了上去。
　　
　　“哎呀，妈妈，可让我好等！”他搓着手，望着陈嬷嬷笑容可掬。
　　
　　陈嬷嬷笑笑眼直往柜台寻去，嘴里随口问道：“掌柜的，上回那俩印章可卖出去了？”
　　
　　“卖了卖了！早卖了！”王掌柜由衷的奉承道：“妈妈带来的印章是难得的好货，好卖着呢！”
　　
　　陈嬷嬷一听，登时大是得意。心道：可不就是如此！夫人的手笔，连她这么个不识字的老婆子都能瞧出好来！
　　
　　她不能在外久呆，且夫人着意叮嘱过她要少说话，因言多必失。遂她也不敢再多话，直接将印章取出来，小心的搁在柜面上冲王掌柜言道：
　　
　　“掌柜的，你再看看这三枚。”
　　
　　王掌柜两眼放光看向印章。
　　
　　“一百二十两！你若愿意，这印章给你！”陈嬷嬷底气十足，一贯的爽利。
　　
　　“说到这个，妈妈且慢！我有事相商。”看完印章，王掌柜面上笑容愈盛，朝陈嬷嬷问道：
　　
　　“容我问问妈妈，这印章是谁人所刻？可否给我引荐引荐？”
　　
　　上回占了大便宜，他只顾着高兴，这婆子又走得太快。待他回神想要问问清楚已是找不见人。
　　
　　陈嬷嬷听他言来，面色一变立刻警醒道：“这恐怕不行！我家公子不爱见生客！”
　　
　　她一口回绝，完全没得商量的神气。她家夫人岂是随随便便，谁哪个都能见的！
　　
　　“妈妈别急，只管放宽心！”王掌柜忙道：“我只是瞧你家公子手艺实在了得，想问问倘公子愿意，我家铺子可与公子签下长约。日后公子的印章都有我们铺子帮着售卖。而届时签了契约，印章的价格我可以给公子再提两成！”
　　
　　赚到甜头的王掌柜，心里有他的小算盘。那日，那贵客问他要这印人的消息，他便转了这心思。只道，这印人现不在城里，出外探亲去了。待人回来，他定为转告。
　　
　　送上门的摇钱树，他哪里会情愿让这印人越过他去，直接与那贵客接上头。他想着，且先瞒着，等与这印人签上契约再说。
　　
　　虽则这婆子穿着体面周正，这些印章亦皆非凡品。可既然拿来售卖，想是需要银钱。明摆着签了约能得的更多些，没道理不愿意！
　　
　　熟料陈嬷嬷二话不说，裹了印章就要走。
　　
　　签甚么劳什子的约！
　　
　　她家夫人若非不得时机，早已出府。也不知还能在这永州城里呆上多久！待这三枚印章全卖出去，她们的盘缠已是足够。只要得遇机会，随时能走。
　　
　　何况，她们本是瞒着二爷行事，这契约一签，还能瞒得住吗！
　　
　　“诶！妈妈，妈妈，你这是作甚！咱有话好说，万事好商量！”王掌柜见状，拦住陈嬷嬷急道。
　　
　　陈嬷嬷不理，只管要走。她如今对她家夫人的印章，有信心得很！永州城这么大，聚宝斋不卖，有的是地去。
　　
　　“妈妈，妈妈！你瞧瞧，你这脾气急的！这印章我可没说不收啊！至于那契约的事，不着急！你可回去问过你家公子再说。”
　　
　　“不必问！我家公子不会同意。”陈嬷嬷口气坚决。
　　
　　“好好好！这个且不提，咱们先把这三印章给了了。”眼见这婆子戒心重，王掌柜暗暗叹气，只得迂回道。好歹先将这三印章入手，再行别的法子。
　　
　　陈嬷嬷脸色稍缓，将印章又重拿了出来。这次王掌柜相当慷慨。不单没议价，还多给了三十两。显见带着些讨好。
　　
　　对这次的收获，陈嬷嬷很满意。她照旧话不多说便要离开。
　　
　　王掌柜想了想，终是试探的问了声：“妈妈，我们铺子有位贵客，就是买了贵公子印章的那位客人。他对你家公子的印章甚为欣赏，想要与之结识交个朋友，你看你要不要”
　　
　　“不必！说了我家公子不见生客！有劳掌柜的代为回了。”陈嬷嬷笑容收起，生硬的打断他的话。迈步就走步履匆匆。
　　
　　王掌柜不免生气。但觉这婆子真不识抬举！他嘴一撇，冲伙计递了个眼色。那伙计便麻溜儿的跟了上去。
　　
　　北院里，念卿与冬灵正等着陈嬷嬷，待她回来一起用膳。而今在念卿的坚持下，冬灵同陈嬷嬷会和她一起吃饭，同桌而食。
　　
　　只她们等得，庚生年纪小，耐不得饿。念卿便先给他布了菜，让他先吃着。
　　
　　“庚生乖，且等会子，这圆子啊里头热着呢！仔细烫着了！娘给吹吹。”
　　
　　念卿温柔的摸摸庚生的小脑袋，拿汤匙舀了一枚水晶虾丸给他轻轻的吹。
　　
　　“嗯，庚生听话！”他啄着脑袋，语声欢悦。一对漂亮的眸子，却是巴巴的看着念卿手上的圆子。
　　
　　念卿一连给他吹了好几个，放在他的小碗里。他埋了头，欢欢喜喜的吃。念卿望着他，眼里怔怔心中柔软。
　　
　　不多时，陈嬷嬷回来。印章卖得好价钱，念卿与冬灵自然也是高兴。陈嬷嬷随后将掌柜的话转述给念卿。
　　
　　念卿点头，直道：“嬷嬷做得对！”
　　
　　她自是不会与生人见面，更不可能同聚宝斋签约。她总是要走的！永州城里已没有她的家。
　　
　　聚宝斋里。
　　
　　伙计垂头丧气：“小的给跟丢了！”
　　
　　眼见东家黑了脸，他期期艾艾道：“掌柜的息怒！那婆子贼精贼精的！两条腿还忒有劲儿，又是一双大脚没裹足，走得可快！那步子生风跟飞似，小的”
　　
　　“行了行了！”王掌柜气得嘴直抽抽，一挥手没好气的喝道：“没用的东西！连个婆子都比不过！还不赶紧的滚了！”
　　
　　他心内叫苦。
　　
　　这事委实太出人意料！以为万无一失，何曾想，那婆子油盐不进。唉！这下可好，没捞着人，叫他怎么向那位贵人交待！
　　
　　位于城中最好地段的一处别院内。程阳正向他的主子爷禀报情况。
　　
　　“……属下晚了一步。去的时候那婆子已经走了。属下按主子的意思，将她今日拿去的三枚印章都买了来。”主子爷有交代，若有再见那印人所刻印章，不妨都给买下。
　　
　　宁原把玩着手里的印章，面上有淡淡的笑意。
　　
　　“只那掌柜说了，说是那印人”程阳觑着主子的面色，声音低了些：“不爱见生客，给回了！”
　　
　　宁原的手顿了顿，笑意微敛。
　　
　　“可有问到那印人的居处？”
　　
　　“回禀主子，掌柜说他也不知道！说那婆子嘴紧得很，每次都是婆子自行拿了印章过去。收了银子就走。问她什么，她都不肯说。只说她家公子不见生客。”
　　
　　宁原笑一笑，却是淡声道：“你同那掌柜的说，若不能找到这印人，他那铺子便不开也罢。”
　　
　　“是，主子！属下这就去。”
　　
　　程阳退下。宁原看着手里新得的印章，微微眯起了眼。
　　
　　其实起先他只是一时兴起。这印人所刻印章，远算不得最拔尖的那一流。比之他收藏的其它名家手笔，这些印章，其技艺委实平平堪称稚拙。
　　
　　可偏也是这份拙意，别具意趣。因不见寻常匠气，反显出些不同来。这不同使得这些印章越看越有意思，越品越具滋味。竟然十分耐看。而印章上那手字，其字体风格亦甚合他脾性。飘逸瘦劲，透着一股子的清隽气。
　　
　　他渐渐心生好奇，颇有些惜才之意。这才开口问了那掌柜。
　　
　　不见生客？
　　
　　果是章如其人，字如其人，听来倒不是个俗物！
　　
　　宁原牵了牵唇，俊脸眸色莹然，闪烁着兴味。如此，他还非得见上一见不可！
　　


第 30 章




　　这几天,王掌柜的日子很不好过。贵人发话，事关身家他不能不着急。虽不知究竟，但那贵人天生威仪,来头不小，他已然十分清楚。万不是他能开罪得起的人物。只城大地广茫茫人海,他可哪里寻去！王掌柜心急火燎,暗自叫苦不迭。此时他方感得来的银子着实烫手得很！
　　
　　王掌柜的日子不好过。韩府东屋里的日子更是难过。锦凤就不消说了,她如今愈见阴沉,即使对着儿子也难见一个笑脸。至于对老太太,她已歇了要讨韩母欢心的那份心思。自被逼喝了绝子汤,现在这对前婆媳之间气氛微妙。
　　
　　锦凤心里有怨,当日若非老太太怂恿,她也没那胆子敢去设计他！以致彻底惹火了他，落到如斯田地！
　　
　　他给她绝子汤，她情知没得选择。不喝，他定要赶她出府。届时她必饱受讥嘲，生不如死。
　　
　　她不甘心！
　　
　　怎能甘心！
　　
　　堂堂师府大小姐,竟然折在一个乡女身上！叫她如何能甘心！无论怎样,她得留下来。而今生今世，她与虞念卿势不两立！
　　
　　锦凤成天阴着脸，看得久了，韩母也是心烦。本来得知媳妇以后再不能生养,她已是气苦难言。再见媳妇却似换了个人,天天阴阳怪气，不说侍奉她了,就是俩哥儿也不见其有多少关心。可谓再无往日一分的可心。虽然她亦知儿子做得确实过分了些。可事已至此，难不成这以后的日子都不过了！
　　
　　而西院的姨娘,这都进门快三个月了。肚皮也没见个动静。再得悉儿子竟将那也不知是谁下的种的孽种带回了韩家，由着北院的教养。她更是怒气填胸，有若百爪挠心。偏还不太敢去和儿子理论。
　　
　　而今，儿子与她……
　　
　　韩母坐在榻上哀声长叹，脸色衰败。
　　
　　※
　　
　　几日后，陈嬷嬷出府为夫人采买印石。刚到那家印石店，就被人扣下了。没一会，聚宝斋的王掌柜气喘吁吁的跑了来，见她如见救星。“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
　　
　　陈嬷嬷被唬得一跳。
　　
　　“掌柜的，你这是作甚？快快起来！你这大礼老婆子我可受不起！”
　　
　　“妈妈救我！”王掌柜哭丧着脸，形容狼狈语声可怜：“今日妈妈若不应了我，我只好长跪不起！”
　　
　　陈嬷嬷似有所悟，当下脸色一沉回道：“我那日已说得十分清楚，我家公子不见生客！掌柜的，你又何必如此相逼！”
　　
　　“妈妈，非是我有意为难！实在是贵人有言，非见你家公子不可。我要不遵从，我那铺子可就没了！”
　　
　　陈嬷嬷疑惑的看他，片刻后应道：“既是这等仗势欺人，蛮不讲理的贵人。我家公子就更不能见了！”
　　
　　“非也非也！”王掌柜急得连连摆手：“妈妈信我！贵人对你家公子绝无恶意！乃是慕公子之才，故而想要见上一见！煮茶论道，聊一聊诗词歌赋，共赏书画琴棋，全一段风雅而已。贵人之所以恼我，是以为我有所欺瞒，不信我不知贵公子所在何处！”
　　
　　陈嬷嬷不作声。这事她没法应承。
　　
　　“妈妈放心！那贵人约在涧云阁，在那等高雅茶室，又是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你家公子能有什么事？自是安全无虞！”
　　
　　陈嬷嬷一梗，心道：那我家夫人就更不能去了！那涧云阁可是韩家的产业，是她家二爷开的茶楼！
　　
　　“妈妈，你想想，这多好的事啊！所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你家公子能得贵人青眼，那可是天大的好处，多少人巴着赶着求也求不来。有贵人帮衬提携，你家公子日后何愁不能扬名四海，功成名就！”王掌柜苦口婆心的劝道。
　　
　　陈嬷嬷只是不理。心里却在寻求脱身之计。瞅这架势，她若不应，怕是还走不得了！
　　
　　“妈妈若不答应，王某便长跪不起！”久等不来回应的王掌柜，果然干脆耍赖！
　　
　　“既如此，掌柜的容我回去与我家公子说说。”半刻过后，陈嬷嬷叹了叹气，温言应道。
　　
　　对上王掌柜明显不相信，但觉她不过是托辞的眼神，她又道：“掌柜的可派人与我同去。不管我家公子乐不乐意，总归都会给你个话！”
　　
　　她煞有介事接道：“只不过掌柜的须得应了我，我家公子若不同意，你不可对外泄露我家公子的居处。否则”
　　
　　她面色一整，肃容道：“倘有任何人不顾我家公子意愿，上门扰他清静！我家公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番话下来，王掌柜心安了。当即千恩万谢，嘱了人与陈嬷嬷同去。
　　
　　又见这婆子生得高大，精神抖擞红光满面。莫怪乎一个伙计还看不住她。因有过前车之鉴，他恐中途有变，若这婆子半途变卦，那可就坏了！为求稳妥，这次他叫了三个伙计跟着。他自己倒是想去来着，只来时一路紧跑，眼下又跪得久了，确乎有些受不住！便是坐马车亦觉难熬。端想着能赶紧回去叫家里小妾给捏＆捏＆腿。
　　
　　※
　　
　　陈嬷嬷奔回北院，气＆喘＆如牛。她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茶，引得庚生眨巴着眼好奇的看她。
　　
　　放下茶碗，陈嬷嬷拍着胸口大呼：“好险！老婆子我这回可是累得不轻！”
　　
　　对上念卿与冬灵担心的目光，她喘着气将事情告诉她们。那会，她心知不好脱身，遂假意应承说了那番话，以麻痹他们。再然后，她能有什么辙！自然只有尿＆遁……
　　
　　伺机翻过路边一茅房的墙，一路没命的跑了回来。
　　
　　念卿听得皱眉。对王掌柜嘴里的贵人，顿生恶感。如此以权迫人，能是什么好人！
　　
　　“夫人放心！老奴跑得很快！他们没追过来。”
　　
　　想了想又颇是不好意思道：“只是夫人的印石，老奴这回没给买到。”
　　
　　说着她叹一口气，面现为难之色，有些无奈的说道：“照今日这情形，恐怕得等上好一阵子才能再买上。”
　　
　　念卿看一看陈嬷嬷，心里甚不过意：“不妨事！没买着就没买着吧。现在我们手里的银子也差不多够了。再不用急着做印章。倒是难为嬷嬷受累了！”
　　
　　陈嬷嬷一听，老脸笑成了一朵花。摆着手道：“夫人，老奴没事！歇一会子就好！”
　　
　　继而又不无得意道：“三个后生，可愣是没跑过我老婆子！”
　　
　　念卿和冬灵闻言，抿着嘴相视一笑。
　　
　　※
　　
　　这两日，念卿终是心有不安。不知那掌柜的会不会有事？虽非她有意，却到底与她相关。她思忖良久，嘱着陈嬷嬷托人去打听打听。陈嬷嬷于是使了个由头，寻了个小厮给了几文钱，叫其出去看看。小厮带回来的消息，令陈嬷嬷也感觉不安起来。那聚宝斋果真关了门。
　　
　　念卿足足思量了一日，做下决定。与冬灵陈嬷嬷一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俱是点头。都是纯良之人，皆不落忍累及旁人。
　　
　　“夫人这法子，老奴觉着可行！”陈嬷嬷道：“可巧，老奴听说明日上午二爷要走一趟下面的庄子。真要去的话，那就明日上午最合适！”
　　
　　“嗯。”念卿应声：“那就这么办！”
　　
　　当日下午，陈嬷嬷便依着夫人所言，寻来一套小个子男装——
　　
　　一袭天青色布袍与同色男靴。
　　
　　念卿换上。冬灵给她束带，又给她戴上幞头。穿戴完毕，念卿看向二人，眼色示意可还行？
　　
　　陈嬷嬷看着，直摇头。
　　
　　“不妥，不妥！”她叫。
　　
　　她家夫人生得委实太秀气！太过柔美。穿了男装也不似儿郎！
　　
　　那苍白脸皮，纤柔眉眼。还有这浓长眼睫，又黑又圆的大眼睛；与那秀气的鼻子，秀气的小嘴巴。这怎么看，怎么的也不象是个公子！
　　
　　冬灵瞧着，也觉得自家夫人这样子出去，实在很危险！保不齐就要叫人给识破了。
　　
　　主仆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半晌，陈嬷嬷突的一拍手，笑道：“老奴有招了，夫人且等等！”
　　
　　她说罢，兴冲冲跑了出去。念卿与冬灵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安静的等。没一会陈嬷嬷抓着一只粉盒进来。
　　
　　“夫人，老奴怕糟蹋了您的妆粉，给拿了琴霜的。”
　　
　　她神情兴奋道：“这里头，老奴给掺了些姜粉，黑芝麻粉，和少许灶灰！夫人，非老奴有意冒犯。有道是白遮丑，黑露丑！您要真出去，这脸啊，老奴觉着得涂抹涂抹才行！”
　　
　　又安抚道：“夫人，那灶灰老奴只添了一丁点。”
　　
　　冬灵：“……”
　　
　　念卿倒颇是赞同。
　　
　　“无妨，嬷嬷且试试。”
　　
　　陈嬷嬷搓一搓手，说道：“那夫人您暂且忍耐一下。”
　　
　　说罢，拈了粉往她脸上拍。庚生歪着小脑袋，围着她前前后后来回的看。
　　
　　一会后，冬灵：“……”
　　
　　庚生撅起了嘴巴。
　　
　　他喜欢白白的娘亲！
　　
　　念卿照着镜子，少顷点了点头。道：“嬷嬷的法子，我看行！”
　　
　　陈嬷嬷笑，接着又皱了眉：“就是委屈了夫人！”
　　
　　却听得念卿接道：“嬷嬷还能想想办法，给我脸上再添些麻子么？”
　　
　　冬灵：“……”
　　
　　陈嬷嬷：“……”
　　
　　夫人对自己可真太狠了！
　　
　　翌日，念卿黑着面皮，顶着一脸的麻子，同陈嬷嬷坐在了与涧云阁方向截然相反，位于城南的怡轩茶楼。
　　
　　“夫人，您别怕！”眼见她僵着脸，陈嬷嬷小声安慰道：“有老奴在，定不会让人伤害了夫人！”
　　
　　她顿一顿道：“况且，咱们坐的大堂里的茶桌，大白天的，街上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管他是甚么公卿贵族，总归要讲个王法！”
　　
　　念卿点头，没有作声。
　　
　　今天她不但女扮男装，是个黑脸麻子。还是个不会说话的黑脸麻子，一个哑巴。因为陈嬷嬷和冬灵一致认为，她的声音太柔，太细，太不男人了……
　　
　　小半个时辰后，有一行三人走进茶楼。为首的男子扫一眼茶室，看向坐在约定桌子上的念卿主仆。他一愣，尔后微微眯眸看住念卿，面上神情不可描述。
　　
　　好一会后，他方举步，缓缓朝她行去。
　　
　　念卿亦是一愣。她先前听陈嬷嬷所述，只道，这定是某富贵人家里头不学好的膏粱子弟！其人亦定是凶悍霸蛮，面目可憎！
　　
　　也不知怎的，会看上了她的章。她为此私心里很是不得劲儿，但觉白白糟蹋了她用心做的那些章子。
　　
　　没曾想，眼前这人衣着雍容洁雅，面相美玉光洁容色皎然，生得极俊！瞅着竟是一个十分俊雅高贵的美男子。
　　


第 31 章




　　念卿颇感惊讶,陈嬷嬷则早下意识站起身来，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神态恭敬。她心下是又惊叹又莫名的畏惧。莫怪乎，那瞅着奸猾的王掌柜对此人会是那般的诚惶诚恐。
　　
　　这人端的是通身风华气宇非凡。一袭月白锦袍,银狐氅衣；腰系麒麟纹玉带，脚踩镶金线墨缎云头靴,乌发所束金簪明珠嵌玉。这么一身瞧起来竟似一派的王侯贵相,恁的贵气逼人。
　　
　　又想她家二爷是永州城里公认的玉面郎君,生得丰神俊秀朗眉星目。但凡见过的谁人不夸二爷长得俊！她更是一直以为论长相人材,世间难得有能与其比肩的男子。岂知刚惊鸿一瞥之下,瞧得这人面如白玉,眼眸明皓似星,真真儿琳琅俊美半分不输二爷。
　　
　　宁原在桌前站定却不就座,单负手而立拿眼端详念卿，眸色间意味不明。
　　
　　身后的程阳微向前一步，朝念卿作辑问得客气：“敢问阁下可是慕青慕公子？”
　　
　　念卿微是点头。
　　
　　那富贵公子居高临下眸光直直的看她，也不说话。令她心里颇为紧张。却并非是女子对俊俏男儿所有的那种含羞带怯的紧张。
　　
　　诚然念卿久居宅门足不出户，一向少见外男。今突的置身闹市街区,眼见人来人往耳听人声喧嚣,又被这么个素不相识，不知来历的陌生男子肆意打量，她难免会有些不安，有些不自在。
　　
　　但此刻,她的紧张却更多是缘于心虚。她甚至差点没忍住想要抬手摸摸脖子。亏得现下是倒春寒的天,她脖子束了高领。不然，没有喉结的她被这人这样的盯着,保不齐就要慌张的自行露了馅！
　　
　　程阳看向自家主子，宁原淡淡颔首。
　　
　　另一侧的白泽立即取出一方绢帕,麻利的上前擦拭椅凳。尔后宁原徐缓坐下，他并不开口自报名讳。独望住念卿俊眉微蹙，面现一丝失望与遗憾的神气。如是不遮不掩全无避讳，他的表情里有显见居上位者的矜傲与随意。
　　
　　可惜了！
　　
　　这少年有内才，却无一张好脸。
　　
　　倒是有双好眼，两丸黑瞳子明澈干净。只这一脸的麻子却实在有碍观瞻。秀于内，陋于形，偏还六根不全不能说话，也难怪他不爱见生客。
　　
　　程阳与白泽亦是大感遗憾，为这位慕公子。
　　
　　主子爱才，但脾性挑剔。许是主子自身生得太好的缘故，是以难免不太待见貌陋之人。他器重的人才，结交的朋友莫不是内外兼修，有才有貌之辈。便是府上的下人，亦皆经过专人精心挑选，个个相貌端正收拾得齐整。
　　
　　如今难得主子看上慕公子的才艺，倘这慕公子能面貌周正一些，岂不是得有好一番的造化。唉，黑皮也罢，口不能言亦无妨，然这一脸麻子……
　　
　　以主子挑剔又洁癖的性子，怕是不能够将就！
　　
　　念卿被宁原不声不响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却还不能不抬眼望住他的脸，只因她现在是个耳聋的哑巴，她得与他对口型。。
　　
　　一旁的陈嬷嬷心中着急，偏敢怒不敢言。果是个贵人脾气，威势迫人。只他要这般看着她家夫人看到什么时候去！
　　
　　念卿看一看面前陈嬷嬷替她摆放规整的笔墨纸砚，想了想低头提笔书写起来。
　　
　　宁原的眸光转向她的手，不由愈发惋惜。相当纤秀的一双手，十指尖尖指形秀气。若单论骨相，毫无疑问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双手。
　　
　　奈何手黑，手太黑……
　　
　　对这位慕公子异常单薄瘦小，无论手脸身形俱明显小于寻常男子，宁原并未生疑。只因在他家里似念卿这般形状的男子委实太多。所不同的是他们面皮细嫩，肤色白净。断不可能会有这么一脸不堪入眼的麻子。
　　
　　念卿将写好的一行小字推到宁原面前：
　　
　　“慕青不才！能得君赏识，实乃上天垂怜慕青之幸！君买下慕青印章，知遇之恩慕青铭感五内，犹自有愧！今日君若不嫌，慕青望能做东在此请君茗茶，聊表心意。君道如何？”
　　
　　宁原望着眼前的字条，目露欣赏，冷淡的面色有所松动。子之笔，颜筋柳骨。这人不能入眼，这手字却着实合他眼缘。不论怎样，这人确有他的好处。
　　
　　只是这茶——
　　
　　“慕公子不必客气！”他淡声道：“茶我就不喝了。”
　　
　　对上念卿湛黑的双眼，他蓦地顿住。无端的，他突觉这人似乎顺眼了一些。他心下微动，半眯了眼眸注视念卿。这少年确乎有双好眼，沉静清亮明净如斯。似不染尘埃，不沾世故，不见分毫浊气。
　　
　　而其实除了这张黑皮，这一脸的麻子，以及眉毛过粗了些，他发现这少年不单眼睛生得好，其鼻子和嘴唇亦很是秀致。倘能去掉面上的麻子，肤色不似这样黑黄，当是个清秀脱俗的少年。
　　
　　如此，倒确非俗物。
　　
　　没来由的，宁原改变了主意。
　　
　　他自怀里取出一块两寸见方的白玉长指一推，搁在念卿面前轻道：“下月家中长辈生辰，我想请慕公子为我刻一方祝寿的印章。今日先付定金五百两”
　　
　　他接过程阳递来的银票放到念卿手边，接道：“待印章刻成，做得好了，我另行有赏！”
　　
　　念卿同陈嬷嬷听得心惊。
　　
　　她们此番不过是心有不忍，不愿平白牵累了那掌柜，故而出此下策前来与这公子见上一面。可谓实属勉强。见面已是勉力而为，现在真见到了，念卿只想着能早些脱身。这人一看即知不好相与，她一点也不想和他打交道。
　　
　　再看眼前这块白玉洁白莹润，成色上佳，与先前韩奕羡送她的那只白玉手镯与白玉簪，质地一般无二。竟似宫中之物。
　　
　　她无意识抿了抿嘴，垂下眼睑低头书写。然后迎着宁原的目光，硬着头皮将字条推给了他：
　　
　　“公子如此信任慕青，慕青不胜感激！只公子这块白玉实乃当世稀罕的美玉，慕青实恐技法有疏，会白糟蹋了宝贝。倘真有所折损，慕青罪不容恕！”
　　
　　虽然这人明摆着是发号施令的语气，恐怕不好推却。只她怎能真接了这桩生意……
　　
　　她婉言相拒，话却并非全然自谦，她是真没有把握能驾奴好这块白玉。毕竟她不过是半路出家，误打误撞罢了！
　　
　　宁原看完字条，却是抬眸冲念卿一笑，笑容清浅而华美煜煜生辉。
　　
　　便是念卿亦不禁心生赞叹，论相貌，这人委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与那人的风姿不相上下。
　　
　　“这玉好则好矣，却算不得是甚么稀罕物什”宁原对念卿说道，语气软中有硬：“只这生辰贺礼乃是要给我一个非常重要的长辈。讨的就是一个添福添寿吉祥顺遂的彩头，若有所折损，的确不尽人意。”
　　
　　念卿被迫迎视他看似和气，实则疏淡满透着冷清的笑脸，心知果如她所料，怕是推却不掉。下一瞬，她便听得他接道：
　　
　　“这便要有劳慕公子着意些，小心点下刀。”
　　
　　他说的仿佛漫不经心：“也不急，这才刚到月中，慕公子只要能在下月中旬之前完成即可。”
　　
　　念卿看着他，不自觉颦了眉。显出十分苦恼的神情。
　　
　　陈嬷嬷则暗中叫苦，她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
　　
　　宁原自始至终看着念卿，等她的回复。与念卿纠结的神色相反，他表情变得闲适，那股迫人的威压淡去，他看起来好像很有耐心。而那双黑亮如墨玉般的瞳眸里，渐渐浮现一抹玩味之色。
　　
　　他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少年！
　　
　　大多数人趋之若鹜，唯恐钱财不够多。他倒好，仿似银子多了会扎手。送上门的生意，恁的犹豫不决。而对自己会是何人？他似一点兴趣也没有。毫无巴结逢迎的意思。
　　
　　宁原正想着，念卿已是低头写了起来。
　　
　　而这边程阳将一锭银元宝抛给了几番想过来询问，却又畏怯不敢上前的茶楼伙计，随即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过来打扰。
　　
　　才将慕公子请喝茶，他家主子拒其好意，可不是客气，不过是嫌弃而已。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子，精致若涧云阁的茶亦堪堪尚能入口罢了。
　　
　　茶楼伙计不意得了一笔好银子，登时喜出望外！赶忙着躬身行礼，满面喜色的去了。
　　
　　少顷，念卿将写好的字条推给宁原：
　　
　　“蒙公子赏识，委以重任！慕青唯有恪尽己力，以盼不负公子所托。只五百两银子着实过多，慕青万不能受！公子付一百两足矣！另公子对印章可有具体要求？”
　　
　　既是推不掉，不如接下，早完早了。
　　
　　看着字条，宁原笑了。
　　
　　念卿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一次他似笑得温煦了些。
　　
　　“成！便依慕公子所言。”他语声变得温醇，声音里含了笑意：“至于印章由着你拿主意就好，我信你！”
　　
　　他语毕，程阳马上灵醒的将桌上的银票换成了一百两。
　　
　　念卿微微扯唇，向他挤出一个笑脸。
　　
　　继而她看着桌上显眼的白玉与银票，心里不无担忧。这人当真恣意得很！全无顾忌。所谓财不露白，这市井之地龙蛇混杂，亦不晓得有没有人盯上了这里。
　　
　　“慕公子不必过虑！等下你们主仆就坐我的马车归家。”似看出她的忧虑，宁原笑道。
　　
　　念卿同陈嬷嬷又是一惊。
　　
　　“多谢公子好意！送我二人归家却是不必。慕青自行雇车便可。唯雇车之际，劳烦公子派护卫同行。”
　　
　　念卿望着宁原，表情很坚持。她可半点也不想与他共乘一车！
　　
　　宁原看一看她，片刻后，他没有勉强颔首同意。这少年耳不能听，口不能语，身有残缺，面有遗憾。性子孤僻亦在情理。
　　
　　“不用一个月。半个月后，还是这个时间，这个茶楼，公子可派人来取印章。”念卿写道。
　　
　　“时间没问题，只是地点需改一改。”宁原看着她道：“到时候，我的马车会在行往聚宝斋的巷口等候慕公子。”
　　
　　“公子，那天印章由我家嬷嬷送即可。”
　　
　　宁原望住念卿但笑不语。
　　
　　他刚才不过随口一说，并没有着意思考过会是谁来送印章。只是眼见少年这副避之不及的神气，他立刻感觉不大舒坦。
　　
　　念卿等了等，不再多言。
　　
　　贵人的脾气是不是都这样，她想，十足难缠。
　　
　　“主子，要不要跟着？”望着念卿乘坐的马车，程阳问道。
　　
　　“不必！记得取章的时日便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说信他，是真信他！这麻脸少年有双不作伪的眼睛。
　　
　　※
　　
　　念卿接了个烫手山芋，一连几天北院主仆忙得热火朝天。乖巧的庚生坐着杌子，吃着糕，看着娘亲忙活。
　　
　　这一日傍晚，韩奕羡突然来了北院。
　　
　　“卿儿”他深深的看她，温柔道：“明日你准备准备，府上有贵客盈门。你是我夫人，须得一同见礼。”
　　
　　理是这么说没错，但其实明日那位属于私交会友。不见女眷亦不妨事。只他实在太想念她，想着借这个由头来见一见她。
　　
　　“不用你作陪，只需见个礼即可告退。”见她皱眉，他忙说道。
　　
　　“知道了。”好半刻后，念卿应道。
　　
　　横竖要走，犯不着无谓的耗时。不过是出去点个卯，她应了，他也就没理由再留下来。不然，她知道，他能一直在这等着。
　　
　　看着她进屋的背影，韩奕羡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隔日一大早，韩奕羡便来了院子等候念卿。
　　
　　不多时，念卿牵着庚生走出来。
　　
　　韩奕羡情不自禁的看她。晨光下，她的脸恬静而幽美。许是要见客，今日她梳了高髻，薄施了脂粉。额头光洁，小脸清丽。着碧青色素面贡缎褙子，配藕荷色碧纹湘江长裙。端得是娴雅美丽，柔婉可人。
　　
　　韩奕羡迎上前，伸手想要牵住她的手。
　　
　　念卿当即缩手避开，只牵了庚生向前慢行。韩奕羡的手僵在半空，须臾，他苦涩一笑，低低道：“卿儿，你还要气多久呢？是要气一辈子么？一辈子也不肯原谅爷？一辈子不理爷？”
　　
　　念卿没有应答。
　　
　　韩奕羡长声一叹，缓步跟了上去。他走得极慢，注视着念卿的背影，目色哀哀。待快要去得厅里，他方加快了步子，赶上念卿与她并肩而行。
　　
　　进屋前，他敛去面上哀容。眸中带上一丝笑意。
　　
　　“宁王爷，久等！”他笑，携着念卿说道：“这是内子见过王爷！”
　　
　　微低着头的念卿轻轻松开庚生，垂眸朝面前人影裣衽一礼：“妾身见过王爷！”
　　
　　“夫人不必多礼！”她听得来人说道。语声温醇。
　　
　　念卿一滞，心里一个激灵。
　　
　　是他！
　　
　　竟然是他。。
　　
　　


第 32 章




　　听出来人的声音,念卿遽然着慌。她没敢抬头，垂首再福了福。旋即心虚的侧转身子，俯头朝小庚生低低言道：“庚生乖,快给王爷行礼。”
　　
　　等庚生见了礼，就可以走了,她想。
　　
　　庚生看一看宁原,虽有些个怯场,但到底眨巴着眼像模像样的照娘亲所教给宁原行礼,脆生生道：“庚生见过王爷！”
　　
　　宁原看着庚生笑容温和：“不错！是个伶俐哥儿。”
　　
　　他说着,微倾身靠近一些,将早备下的见面礼拿给庚生：“来,拿着！本王赏哥儿的。”
　　
　　韩家的事他自也有耳闻,多少知道一些。虽不大清楚为何不见韩二另外那妻妾与哥儿，只这是人家务事，客随主便，他当然不会无谓多嘴。
　　
　　庚生望着他手上金光灿灿的东西，眨了眨眼,侧眸唤念卿道：“娘？”
　　
　　念卿虽私下里也有教过他接赏赐谢恩的礼节。只庚生毕竟年幼,他不识得宁原，难免有点儿认生和别扭。
　　
　　宁原只见面前与他侧脸相对的小妇人，浓长的睫毛羽翼般不停的颤动，似比才将同他见礼还要拘谨。不对,她看起来甚至可以说很是局促不安,或者她颇是慌乱，因为他？
　　
　　宁原不觉皱了皱眉,有股说不上来的奇异感觉冒上他心头，亦不知为何,这么看着，他竟觉得韩二这位夫人瞅着挺是眼熟。但他肯定自己是第一次与这妇人见面。
　　
　　而那厢韩奕羡不待念卿出声，已朗声笑道：“王爷客气了！”
　　
　　又冲庚生温言道：“既是王爷赏的，庚生还不快收下谢恩！”
　　
　　情难自禁，一直留神关注念卿的他也觉察出她突然绷紧的情绪。不疑有它，只道她怯生，自然要赶紧出言解围。
　　
　　庚生闻声，乖巧接过宁原手上的东西，行礼谢恩：“庚生谢王爷赏赐。”他倒也说得顺溜。
　　
　　语毕，他只好奇的看了看手上的物什，便笑容灿亮，十分兴奋的将之都交给念卿，孩气道：“娘拿着！王爷给的，庚生给娘！”
　　
　　感应着头顶注目的视线，念卿勉强笑笑，摸摸他的头，收下他手里纯金打制的麒麟锁，和一只捏着略显分量的锦囊。
　　
　　“多谢王爷！妾身就不打扰王爷与相公叙话，这就先行退下了。”她佯作镇定，牵着庚生再次一福。
　　
　　宁原看着始终不曾抬头的女人，黑眸微凝，面上笑意淡去。注视她的目光中多了丝审视与探究。没听见他发话，念卿只得站在原地，心思忐忑。
　　
　　韩奕羡也眯起了眼，看向宁原眸色放沉，脸上再无笑容。
　　
　　“王爷！”尽管他克制着心中的不快，但口气依然隐含不悦。
　　
　　宁原缓了缓，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如此盯着一位有夫之妇，还是在人家里头，确乎是他的不是！
　　
　　他压住心下怪异的感受，望着面前臻首低垂的女子，微笑言道：“夫人慢走。”
　　
　　念卿如蒙大赦，牵住庚生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开。韩奕羡望着她的背影，不无疑窦。诚然，宁王爷刚才行止不太合宜，但卿儿她，他微拧了眉，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的妻子，似也不大对劲！
　　
　　“伯观”瞧出韩奕羡面色不豫，宁原笑笑唤他的小字轻谑道：“刚才是本王失礼！本王只是看着贵夫人突的忆起了一位故人，是以走了神！倒叫伯观着紧了！”他随口扯了个由头，以化解隐隐尴尬的气氛。
　　
　　韩奕羡将信将疑，脸色却是松缓下来。亦然笑道：“王爷言重！”他意有所指：“只内子面皮薄，生性腼腆。反叫王爷见笑了！”
　　
　　说罢，他笑着唤小厮进来给宁原续茶。毕竟都是场面上行走的人，应酬惯了。俩人配合默契，很快就聊起了生意。
　　
　　念卿行在路上，依旧心惊。
　　
　　虽早知那人必大有来头，却不想竟会是那位人所共知的闲散王爷。
　　
　　宁王，今上第七子。乃先皇后所生，是其唯一在世的独子。因先皇后早逝，一直由贤妃——
　　
　　意即先皇后的嫡亲妹妹，宁王的亲姨母教养长大。不同其他皇子，这位本当可以承继大统的王爷，对原本唾手可得，却终失之交臂的太子之位并无恋栈。
　　
　　事实上，这位王爷之所以人称闲散王爷，便是他性情淡泊，无甚野心。对皇子们热衷的皇权，他浑不在意。
　　
　　他嗜好的是追逐风雅，其人也颇多雅号。除却闲散王爷这个雅名，除却他容颜俊美，人称“玉面王爷”，“赛潘安”；
　　
　　他另一个颇为知名的雅号便是——
　　
　　印章王爷。
　　
　　宁王热爱收藏印章，可谓众所周知。据闻，他已收藏不下一千枚的印章。
　　
　　喜好风雅的人，自多为讲究。宁王正是此中翘楚。衣食住行无一不精，且是出了名的洁癖。出了名的不耐丑！
　　
　　思及此，念卿又不禁暗里好笑，心说，倒是难为他那日见到一脸黑皮麻子的她，不仅没有立时拂袖而去，竟还能生受着与她共桌谈事。
　　
　　再想想这人，她不觉叹了叹气。其实这位王爷说来也是个苦命的。饶是他贵为皇子，众星捧月锦衣玉食。在念卿看来，却仍是个苦命的人。
　　
　　宁王生母早逝，自幼失恃。如今年逾二十有二，却仍孤家寡人，无有婚配。只因，他不单有诸多雅号，还有着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恶名——
　　
　　克妻王爷。
　　
　　他曾被指婚过两次。
　　
　　一次是在他十六岁那年，他自行请旨，求圣人恩准他与青梅竹马的恋人——贤妃的义女成婚。
　　
　　在贤妃的促成下，圣人应允了他的要求，赐婚。
　　
　　熟料，喜事变丧事。在成亲的当天，新娘离奇失踪，只留下染血的绢帕与一缕头发。而喜房内，所有陪嫁的奴婢，丫头和嬷嬷俱惨遭灭口，无一生还。自此，新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大理寺亦未有侦破，成为本朝第一大悬案。
　　
　　听说宁王因痛失爱人，曾万念俱灰，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三年前，圣人再给他赐婚。这次的新娘是昌阳李氏太师之女。
　　
　　不曾想，悲剧再演。
　　
　　这位太师之女于送嫁途中，被刺死在喜轿内。依旧查无线索，诡异玄奥。成为仅次于宁王第一桩失妻案的第二大悬案。
　　
　　自此后，宁王便不再谈及娶妃之事。接连婉拒圣意，拒绝圣人再为他择亲。如此独身至今。
　　
　　


第 33 章




　　念卿能知晓这些是由于韩家所制的大锦,甚得贤妃的欢心。被御赐为御供之物。也由此，韩奕羡得以常常入宫。因她深居宅院，以往他总爱给她说一些外面的见闻,与她解闷。
　　
　　许是俱幼失母，念卿对这位宁王爷的际遇曾颇是唏嘘。但觉纵天之骄子,锦绣荣华,到底生有缺憾！换作她,若当能选择,她是宁可舍弃泼天富贵,亦只想要她的娘亲。
　　
　　只是,念卿对着一路欢欢喜喜的庚生,面露一丝苦笑。刚这位宁王莫不是对她起了疑。念及此,她不无庆幸的吁了吁气。好在她没有抬眸与他对视，不然，吃不准她会兜不住大露了马脚，无所遁形。
　　
　　冬灵同陈嬷嬷知道那竟是位王爷，且还是先皇后的独子——宁王,少不得吃了一惊。
　　
　　“那日老奴瞧着便觉非同一般！”陈嬷嬷感叹不已：“果是位正经八百的贵人！”
　　
　　宁王爷给庚生赏了一只金麒麟锁,一锦袋当世罕见，颗粒足有指头大小，品相无匹的华美珍珠。念卿将麒麟锁给庚生戴上，珠子另行收了起来。
　　
　　东屋的韩母得晓儿子自家正经的哥儿不带,居然领着那来历不明的小贱种去见了王爷,得了赏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不在乎那赏赐，可她在乎韩家的脸面,在乎孙子的荣耀！在乎嫡庶尊卑，人伦纲常！
　　
　　待宁王离去,实在不能忍的韩母敲着拐杖气呼呼的寻去了外院书房。没人知道母子俩都说了些什么。只晓得约是一刻钟过后，韩母铁青着脸，怒气冲冲的杵着拐杖回了东屋，其后在榻上足躺了两日。
　　
　　锦凤对此事表现沉默，只是脸色如昨，一径的阴阴沉沉。她私下里给娘家去的信，至今没有回应。一连几封皆如是。她便知她的信怕是压根就没能送出去！
　　
　　他截了她的信！
　　
　　虽则是她心有不甘自愿留下。但显然，她已画地为牢，形同软禁。他为了那贱人不赶她走，却已是视她如囚！
　　
　　而她唯有忍！唯有伺机而动！
　　
　　后头几日，念卿主仆忙着赶制印章。知道了对方身份，她大概猜出宁王嘴里那位非常重要的长辈，约莫就是他姨母贤妃。她记得那位贵人的生辰正在下月里头。因为每年韩家都会给贤妃恭送寿礼。
　　
　　这几日间，韩奕羡来过几回。春日里，他事多，她又半点不热络。是以，每次他都只略略一站，便掉头黯然离开，来去匆匆。
　　
　　眼看她忙碌，他心疼却也不敢多说。倒是提过一次，想要看看她之前做好的印章，被拒后，亦不再提及。对念卿正在做的事情，他是万万想不到。只当她聊以自＆慰，权作排遣。
　　
　　在约定日子的前一天，念卿她们合力完成了印章。隔日临行前，陈嬷嬷照旧给她抹脸，乔装改扮。得知对方是王爷，这一次陈嬷嬷益发的郑重其事，生恐哪里会不得周全，以致露馅遭来祸事。念卿的两只耳洞，被她抹了又抹，看了又看。
　　
　　时逢春末阴雨天，风还格外的大。虽不至于寒凉入骨，但于向来畏寒的念卿却亦然凉意瑟瑟。倘换平常，她最是不喜这样的天，湿冷泥泞。不过今儿，她十分情愿的束高领，将整只脖＆颈遮得严实。
　　
　　好在这一日韩奕羡大清早便来北院看过她。念卿想，今日不到晚间，他大抵是不会再过来。依然是留冬灵照看庚生。念卿低垂头，同上回一般跟着陈嬷嬷，自下人出入的角门出了府。
　　
　　到达约定的地点，宁王的马车已经在巷口候着。来接念卿的正是那日替宁王擦拭茶凳的随从白泽。马车华贵雅致车厢阔大，里头燃着沉香味的熏香，铺着狐毛绒毯。而在念卿主仆上车前，白泽已先行给她二人递上了皮质的脚套。收了她们的雨具。
　　
　　其实这并非宁原乘坐的马车。他家王爷惯来不与人共车。除了贤妃娘娘，也就故去的那一位能得以乘坐他的马车。然虽只是王府待客的马车，却也是有讲究的。主子好洁，见不得脏污。但凡是王府内的物什，不论甚么都必要收拾得干净，一尘不染。
　　
　　念卿同陈嬷嬷安静的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轱辘碾行青石板的声音。兼之，座椅宽大柔软，尤为舒适。念卿本有些惴惴的心，渐次的安定下来。
　　
　　路途倒是不长，半柱香的功夫马车即停下。正是宁原所在的别院。进门前，出乎意料，陈嬷嬷被留在了前院的门房。说是王爷的规矩，只有当事客人可以进得院子。既来之亦只能安之。在人家的地盘，还是一位王爷，念卿主仆无奈，唯有客随主便。
　　
　　白泽领着念卿往里走。别院算不得大，且与宁王通身雍容清贵的气度亦自不同。院子并没有过多豪奢的装饰，反倒显得很是古朴幽雅甚合念卿的眼缘。
　　
　　白泽将念卿安置在一间拾掇得清雅整洁的厢房，唤小厮给她沏了茶，便客气道：
　　
　　“请慕公子稍待片刻，白泽这就去禀报王爷。”
　　
　　只念卿等了又等，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直到近一个时辰过去，也没见宁王现身。且亦没有一个人过来给她递个话，说明情况。念卿疑惑又着急。她本只是来交却印章，想着束办束决，给了印章便要往回赶。何尝料到会是这么个奇怪的状况！
　　
　　惦念庚生，又怕陈嬷嬷不知就里会等得焦心。再等了一会，仍不见宁王前来，念卿终于耐不住走出厢房，想要寻个下人打听打听。不想，她沿着回廊走了一路，直要走到了头也没见半个人影。不单未见领她进府的白泽，便是给她沏茶的小厮亦不见踪影。
　　
　　念卿纳闷极了！实在不解这是个什么景况？
　　
　　正满腹疑窦，突听得有声音传来。她未加思索当即循声而去。不论怎样，她总得把印章给了人再走。老实讲，这地方她也不想再来。
　　
　　“……不过小小一介通判，竟能如此任意妄为，手眼通天！倒是张皇后喂大了他的狗胆。”
　　
　　“王爷放心！这次事成，便当不能替王爷废了太子的太子之位，亦定叫圣上与太子失和！日后……”
　　
　　待念卿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她心内大惊，再不敢听下去。急急掉头就要往回走。熟料，她心神不宁走得太急，脚直打滑踢到了回廊边的盆栽。
　　
　　“谁！谁在外面？清元！”
　　
　　屋内即刻传来一记暴喝。
　　
　　念卿心跳如雷，电光火石之间，她暗里深吸一口气，却是转身继续朝屋子行去。她勉力自持，佯作镇定。然面颊火烫，步子僵硬。若非脸上涂了黑粉，她已然紧张到涨得通红的双颊必要一览无遗。
　　
　　下一秒，她呆呆的对上宁原惊怒的脸。以及他身后一位着私服，但瞧着明显是为官之人的中年男子，充满戒备与焦色的眼睛。
　　
　　“王爷，此人留不得！”
　　
　　不管这人是谁？有没有听到什么？既在此见了他，便万万不能留！
　　
　　宁原看见是她，惊怒的面色淡去，与那男子轻道：“你走吧！事情加急着点。这里自有本王料理。”
　　
　　“是！卑职告退。”那人再看了看念卿，却不向外走，反又进了屋子。显然屋里另有密道。
　　
　　宁原看向念卿，面无表情。是他疏忽了，白泽确有禀告过他。只其时，他在此的内线——州官于大人突然过了来。
　　
　　事有轻重缓急，于鹏来此必有要事呈禀。他自然要先行处理。而程阳与白泽，也因此事个中关节，刚才临时被他派了出去。只留了个小厮在门外把守。
　　
　　而他是真将这位慕公子给忘了！
　　
　　念卿被他盯得愈发不安。她强笑着，同他比起手势。
　　
　　宁原目光微动，蓦地一步上前，俯身掐住了念卿的脖子。
　　
　　念卿惊怔的看他，没有叫嚷。倒不是此刻，她还记得要扮哑巴。实在是被他骤然的举动，给惊吓得失了声，压根叫不出来。
　　
　　刚小解完，疾步跑来的小厮清元见状，登时垮了脸心中哀嚎，今日他一顿板子是跑不掉了！
　　
　　宁原盯住念卿，眸光攸暗。眉眼里隐隐透出一股杀戮之气。随即，他手上使了劲。
　　
　　念卿眨巴着眼，被迫张大了嘴，愣愣的看他不知反应。
　　
　　眼前的少年面皮不堪，可这对眼睛委实生得好看又无辜。宁原发现自己竟然下不了手。
　　
　　罢了！放过他吧，不过一个聋哑少年。他想。心随念转，他神情稍缓，手劲随之一松。
　　
　　念卿马上本能的大口喘＆气。
　　
　　然而下一瞬，宁原的手又掐紧了她。他凝着她的脸，神色变得古怪。而他另一只手已是探向念卿的脸。
　　
　　“韩爷！韩爷！”有惊呼，伴着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又急又重。
　　
　　宁原一怔，动作顿住。
　　
　　被突来的声音，唤回神来的念卿，用尽全力猛的一挣。宁原不防，被她挣开。
　　
　　然而念卿用力太过，挣开了宁原，却没能站稳，晃了两晃，终是朝后跌倒在廊外的泥地里。她疼得皱眉，却不敢耽搁，慌忙坐起身。
　　
　　奈何愈慌愈出错，愈急愈出鬼！
　　
　　因动作太急，她头上本就已经松散的帛巾，在风雨中遽然掉落，顷刻间，绢丝如瀑齐齐滑了下来。而持续拍打在她脸上的雨水，已渐渐将她的脸勾勒出深一道，浅一道的黑污印迹。
　　
　　看着滴答在她衣襟上的污水，念卿情知不妙，她呆然抬眼，对上宁原与韩奕羡同样震惊错愕的目光。
　　
　　


第 34 章




　　“夫人！”
　　
　　落在后面的陈嬷嬷撑着油纸伞,一脸忧色急步向前想要去搀扶念卿。横竖事已至此，她也顾不得了，夫人身子弱,可经不得这般！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韩奕羡迅速脱下外袍，倾身一把裹住念卿将她抱了起来。
　　
　　他颌线紧绷,声音微是发僵：“内子顽劣！冒犯了王爷！只她身子不好,万淋不得雨受不得寒！恳请王爷开恩,容伯观先带她回府。回头伯观自来向王爷请罪！”
　　
　　宁原看他,眸光微凝表情浅淡。须臾他视线掠过那缩着脑袋的——女子！脑中浮现那日在韩府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眸与他对视的妇人身影。
　　
　　原来如此！
　　
　　莫怪他当时会感觉眼熟,感到怪异。
　　
　　宁原眼里即时闪过一丝冷芒,却是颔首冲韩奕羡言道：“不妨事,伯观言重了！你且去吧，莫叫夫人着了风寒。”
　　
　　“伯观谢过王爷！”韩奕羡略一欠身，行了礼就走。
　　
　　念卿窝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她心头懊丧无比！这辈子她从来不曾这样狼狈过。。
　　
　　看着他们的背影，宁原薄唇紧抿,尔后,他扫一眼身侧看门的老头，脸色不虞。
　　
　　老头低下脸去，神情略见惶恐。
　　
　　这老头瞅着寻常，其貌不扬。但其实是一名内家高手,深藏不露。是以,宁原才会派他看门。若论身手，韩家二爷未见得能在他手上讨到好去。
　　
　　奈何今天的二爷,怒火磅礴，气势凌人！他一时竟没能拦得住。只得大声高呼以警示主子。
　　
　　韩奕羡第一次在念卿面前冷下脸来。在替她换过他在马车里备用的貂裘以后,他黑眸沉沉盯住念卿，看着她黑漆抹乌脏兮兮的小脸，好半晌方沉声说道：
　　
　　“卿儿，爷等着你解释！”
　　
　　没人能体会他今日的心情！
　　
　　他本只是出府巡视韩家在城里的铺面，途经宁王的别院顺路过来拜见。不意竟在门房处见着了陈嬷嬷。老婆子看见他，顿时一脸惊慌。使得他立刻生疑。
　　
　　“你怎的在这？”他问。
　　
　　老婆子支支吾吾，根本回答不出。
　　
　　没来由的，他陡地一下忆起那天宁王在府上看向卿儿的奇怪眼神。还有卿儿明显不大对劲的神情。
　　
　　他心一沉，厉声问道：“夫人呢？夫人现在何处？”
　　
　　老婆子登时吓得发抖，低了头，再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一刻，仿似惊雷乍起，他的心几欲爆裂开来！他不可置信，却心慌意乱。熊熊怒气，与滔天的妒火瞬时充斥于他胸腔。
　　
　　哪料想，他挟带着雷霆之火闯进院中。看到的却是那般诡异的一幕！即使她一反常态，穿着男装，即使她的脸脏污不可辨。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只要对上那一双黑＆瞳＆子，他便知，她是他的卿儿。绝错不了！
　　
　　只纵是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出来她此番为何？作甚么扮成这副鬼模样！而且看起来，宁王似乎也很是纳罕。好像其事先并不知她是女子。这让他心情立马变得好过多了。
　　
　　念卿看着韩奕羡，心知今日不作一番说辞，定是不得完。真话不可尽说，全然的假话亦然不成。她略微思忖，避重就轻，独隐去自己售卖印章的真实意图，以及今日她在宁王别院所听之事。另外只道雨天路滑，自己不小心跌了跤。
　　
　　其余的原原本本，再无隐瞒统统告诉了他。末了，她方想起那枚寿印还在手里。。
　　
　　刚才事发突然，她压根没记得这一茬。思及此，她不由颦眉苦恼道：
　　
　　“坏了，印章忘给他了！”
　　
　　韩奕羡的面色彻底缓和下来。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一抹遮掩不住的骄傲神采，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拥住念卿低道：“卿儿，印章给爷，爷替你交给他。”
　　
　　想了想，他益发放低了声，在她耳畔轻道：“卿儿，日后再莫要与他打交道！有什么事你告诉爷，爷帮你去做！宁王这个人”
　　
　　他沉吟道：“并不是那么简单。”
　　
　　念卿没作声。经过今日之事，她当然已经知道宁王不简单！
　　
　　彻底安心的韩奕羡，此时方有了心情替她擦脸。他一面绞了帕子，动作轻柔的给她擦拭，一面关心的问：
　　
　　“卿儿摔得疼么？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有着凉？”
　　
　　念卿摇头，算作应答。
　　
　　韩奕羡替她净了脸，看住她，叹了口气。
　　
　　“卿儿，爷很想你！”他的语声变得缠绵，望着她神情里带着哀求。
　　
　　念卿垂了头，默声不语。
　　
　　韩奕羡凑过来，想要亲吻她的脸。她即刻偏头避开，神色抗拒。韩奕羡随即坐直了身，神态无比失意。
　　
　　他看着她，突然道：“爷没与她圆房！”
　　
　　念卿一愣，片刻后才会意过来，他是说他不曾与碧枝同过房。她暗暗吃惊，却听他又道：
　　
　　“爷不会碰她！”
　　
　　韩奕羡凝视念卿，口气里透着决心，也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往后除了卿儿，爷谁也不碰！”
　　
　　念卿闻言，心头惘然。转念又不禁大悔！若果真如此，她岂非害了碧枝一生！
　　
　　“爷既已纳了她，何妨好好待她！总不能叫人一辈子守了活寡！”
　　
　　念卿劝道，语气恳切：“碧枝是个好女子，爷当知，她先前所为只是听命行事，不得已而为。怨不得她！”
　　
　　韩奕羡闭紧了嘴巴，看着念卿，脸上有受伤的表情。
　　
　　许久，他方道：“爷没想纳她！是卿儿让爷纳了她！爷知道那会卿儿心中难熬，只要卿儿觉得出气，爷定当要帮着卿儿。可是”
　　
　　他口气生硬：“卿儿却是不能逼着爷与人同房！这个爷没法答应你！”
　　
　　念卿噎住，说不出话来。
　　
　　她果是犯下大错！
　　
　　眼看着韩奕羡泛着冷意的面庞，听着他坚决的口吻。念卿自责不已。她心道，看样子在她离开之前，她不得不为碧枝再做个打算。
　　
　　她做的孽，她得善后以作弥补。好好的姑娘，她不能生生断送了她！
　　
　　“卿儿能不能给爷也刻一枚印章？”
　　
　　静默好一会后，车厢里响起韩奕羡犹带试探的声音。他语气小心，看着她，眼里满透着渴望。
　　
　　念卿看他一眼，默了默，然后点头应好。
　　
　　相识八载，夫妻一场。便当作是一份离别的赠予亦罢。感谢他这些年的照顾。他伤过她，可他也给过她好些爹爹亦不及的好。
　　
　　韩奕羡的眼睛亮了起来，面上扬起欣喜而满足的笑容。他笑看着念卿，高兴得象个孩子。
　　
　　※
　　
　　回到韩府，下马车前念卿将寿印拿给了韩奕羡，由得他代为转交。韩奕羡把她送回北院，没有耽搁，立刻动身又去了宁王别院。
　　
　　对在宁王别院发生的事，念卿只字不提。冬灵与陈嬷嬷俱无所知。待得傍晚，韩奕羡使人来传了话，告知她宁王已收下印章，并且对之大为满意追加了赏赐——
　　
　　另给了一袋金珠。
　　
　　金珠韩奕羡没让人捎带回来。他可指着这个去北院见念卿呢。而此刻，他被宁王留下，俩人一起喝酒用膳。
　　
　　掌灯时分，北院的念卿主仆用过晚膳。念卿照旧叫冬灵与陈嬷嬷自去歇下。她带着庚生玩了一会子，尔后依然亲自给他沐浴更衣，哄他睡觉。全程表现平静而柔和。与平常一般无异。
　　
　　待得庚生熟睡。她穿戴整齐的坐于窗前，等候她未知的命运。直觉告诉她，宁王不可能就此作罢。也许就在今夜，也兴许是明日，或者在日后的某一天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掀开她的帘子，对上她的目光向她走来。
　　
　　念卿起身跪下。
　　
　　宁原脚步徐徐，眸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眼里意味不明。
　　
　　“抬起脸来！”少顷，他在她身前立定，淡声道。
　　
　　念卿依言，抬眸看他。
　　
　　宁原望着眼前的这张脸，姿容楚楚我见尤怜，美得格外清雅，格外温柔。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儿！无怪乎，韩二会那般的稀罕她！
　　
　　他只是惊奇，一个二十余岁的已婚妇人，为何还能有这么一双孩童般澄澈明净的眼睛？
　　
　　可拥有这样一双干净眼眸的女人，却是一个拙劣的骗子！
　　
　　她骗了他！
　　
　　而他竟然被她骗到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欺瞒本王。”
　　
　　他冷道，负手围着她缓缓踱步。视线依旧放在她身上，神情不悦。
　　
　　“王爷恕罪！念卿绝非有意欺瞒王爷。实乃情非得已。”
　　
　　她诚实道：“念卿一个内宅妇人，着实不宜出府约见外男。唯有女扮男装，方便行事。还望王爷体恤，勿要见怪！”
　　
　　“你在暗示本王相逼于你？”宁原哼声，皱起眉头。
　　
　　“念卿不敢！”
　　
　　“哼！”
　　
　　不敢？
　　
　　他看她敢得很！
　　
　　他夜半闯入，而她明显心有准备，半分亦不吃惊。
　　
　　“今日本王书房里的话，你听到了多少？”他凝住她，眸光犀利。
　　
　　“回王爷，念卿并无听到什么！”
　　
　　宁原盯着她，俊眉微蹙，眸中带着深思。
　　
　　片刻后，他道：“你倒是个聪明的！未有与你夫君吐露半句。只你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你能听会说，如此，我便留不得你！”
　　
　　念卿一笑，笑容哀婉：“倘王爷要念卿的命，念卿别无生机。”
　　
　　她转头看一眼榻上的庚生，心头伤痛。未几，她回身朝宁原拜了拜，慢声说道：
　　
　　“念卿只求王爷能宽限几日”
　　
　　她语声哀恳：“容我与那孩子再多呆一阵子。”
　　
　　宁原看着她，良久未有出声。
　　
　　“本王可以留你一命！但你若想活，这韩府却是再呆不得！你可愿意？”
　　
　　念卿怔愣，旋即点头。
　　
　　她点得太爽快，这回换宁原愣住。
　　
　　“本王的话，你可听清了？”他不无疑惑道：“离开韩府，离开你夫君。今生今世，再不能回头！你也愿意？”
　　
　　念卿望着他，神情决然：“念卿愿意！只念卿希望能带着庚生，冬灵与陈嬷嬷一齐离开。”
　　
　　她顿一顿接道：“还有念卿远在蓟城的爹爹，如果可以，念卿恳请王爷能帮念卿暂时予以安置。待念卿安定下来，自会前去接他老人家。另外，念卿若要离开韩府，必不能生离，唯有‘死别’方能一了百了！”
　　


第 35 章




　　这一次宁原沉默得更久。他随意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戒,眯了眯眸静静的端详面前的女子。对韩二这夫人，他是真动了杀心。可连着两回都没能下得手去，也是真的！就在刚才他只要伸出手,只需两根指头，便能轻而易举折断眼前这截纤细到单薄的小脖子！
　　
　　然而他却决定饶过她。只因她看向庚生的那一眼,还有她哀求他的话语打动了他。她对庚生就象姨母对他,象母后对他。他没母后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庚生这个年纪。无端的他便想起那日庚生得了赏赐,立刻不胜欢喜的将东西交给她时的情景。
　　
　　舐犊之情,孺慕之思。总是能牵发他的恻隐之心。
　　
　　抑或者并不止于此。
　　
　　这个女人令他很意外。
　　
　　频频意外。
　　
　　一个内宅妇人却写得一手好字,能刻意趣别致的印章；
　　
　　日间明明惊吓得呆若木鸡,临到了夜里却已是处之泰然,镇定自若。全一副从容赴死的派头。单这份胆气，世间多少男儿犹未可及！
　　
　　而她不但非常有勇气，她还挺有主意。瞅着如是柔弱的小娘子，不仅敢背着夫家经商售卖印章。且在遇上祸事，生死攸关之际,她竟能一个人担着。今日他留韩二用膳,已经旁敲侧击，探查清楚她确不曾与她夫君吐露半分。
　　
　　更令他意外的是，韩二对他这位夫人情深款款，爱意绵绵。然而这夫人对其竟似毫无眷念？
　　
　　似想到极其不喜的事,宁原心思一凝,眼色沉下来。
　　
　　“你主子是谁？”他定定的看住念卿，声调冷凉。
　　
　　念卿一愣,不明所以。但见他眼眸沉冷，脸色阴晦。已不复适才的平淡。她不免意外,却只能老实回道：
　　
　　“王爷之意，念卿不解。”
　　
　　宁原眯眼眸闪寒芒，紧紧的盯住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睛。
　　
　　“宫里那位可是你家主子？”他声调更冷，肃杀口吻含带着一抹戾气。
　　
　　念卿登时似有所悟，情知他怕是疑心她会是他对头所指派的奸细。只为接近他，故意使下套子。毕竟他印章王爷的名声，天下皆知。而自己好巧不巧恰恰刻的是印章。此番在他看来，她又是如此轻易的应允离府，还恳请他帮着安置爹爹。由此，亦莫怪他会生疑。只怕他会以为，她之前一切所为都是以退为进，玩得欲擒故纵的把戏……
　　
　　“念卿不明王爷何意”她直直的看他，眸光不予闪避神情坦荡：
　　
　　“念卿不过一介宅妇，想离府亦只为个人缘由。王爷所言，念卿委实听不明白。”
　　
　　她说着，垂首再拜了拜，语气平缓：“还望王爷明察！”
　　
　　宁原却蓦地嗤笑，斜睨住她面现讥诮：“或者是你主子的主子？”
　　
　　早些年，他淡泊明志，没想过相争的时候，那位便不能容他，视他如仇处处忌惮。经年累月的往他身边埋棋，乐此不疲。
　　
　　他不争尚且如是。眼下，宁原冷笑，沉眼睇视念卿笑意薄凉。
　　
　　念卿抬眸迎视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不见波动。
　　
　　宁原居高临下俯望念卿，面色愈见冷厉。
　　
　　念卿有所不知的是，此时她这份出人意料的淡定与冷静，这种似无惧无畏的坦然，使得宁原更加不能相信她。
　　
　　一个宅门妇人何以能有这样的胆识？何以能如斯镇静的应对生死？相较之，日间她那受惊的反应方合情理。
　　
　　宁原却是不知，念卿日间突遭惊吓，一时骇然，是以惊慌失措，自然会出现本＆能的应＆激反应。而其实自女儿不幸惨死，念卿便已无惧生死。
　　
　　对死亡本身，她是不怕的。
　　
　　室内静寂，但气氛不算凝滞。因念卿确实心思从容。
　　
　　诚然，她放不下庚生与爹爹，冬灵和陈嬷嬷。她还对碧枝有愧。可若这位王爷改变主意，现在要取她性命。她又能怎样？命数若此，唯有接受。真要去了地府，如果能再见荷儿，倒亦算不得苦处。
　　
　　“她既不是你主子，那无妨由本王来做你的主子。你道如何？”宁原突道。口气矜淡，高高在上。
　　
　　念卿怔住。她心下了然，他仍是不信她。
　　
　　片刻后，她敛下眉眼，低道：“王爷恕罪！念卿不愿。”她声音细弱，但语气果决。
　　
　　她要离开韩府，就是不想再为困居的雀鸟。连韩府的少夫人，她都不要了！又怎肯与人为奴为婢！即使此时情势所迫，她不得不拜他，不得不屈服于尊卑有别——
　　
　　她是民女，他贵为王爷。
　　
　　可她不愿仰人鼻息的过活。纵然他是王爷，她亦不情愿。
　　
　　“若本王一定要呢？你待如何？”宁原凝目瞅她，面上神色不明。
　　
　　念卿扬脸淡笑，不无凄楚应声：“如此，念卿唯有以死明志！”她脸色苍白，神态却十分坚定。
　　
　　宁原静了一会，看着她却是道：“不必跪了，起来吧。”
　　
　　念卿呆然，这人脾气实在不可捉摸。。
　　
　　宁原注视着她明显有些发懵的眼睛，面色愈形松缓，他微微掀唇慢条斯理道：“怎的？还是跪着舒服？”
　　
　　说罢，他不再看她，转头漫不经心打量她的屋子。如玉的脸庞，表情已彻底回复寻常。一贯的矜贵与浅淡。
　　
　　念卿未再迟疑，当即从善如流起身朝他行礼：“谢王爷开恩！”
　　
　　老实说，跪了这么久，她还真有点受不住了。
　　
　　宁原四下环顾了一圈，淡道：“不错！收拾洁雅，布局合宜。”
　　
　　念卿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句：“谢王爷夸赞！”滚到她喉间，旋即便自行咽下。
　　
　　或许暂时不用死了，又或许他的态度不似才将那般阴沉冷戾，此刻不自觉间念卿注意力转移，她开始感觉局促。
　　
　　但显然这位贵人，对大半夜闯入女子深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于情不符于礼有失于理甚亏，没有多少自知。念卿心中叹息。抑或对居上位者来说，规矩往往都由他们说了算。
　　
　　紧接着，她便听得这不自知的贵人王爷朝她说道：“你刻章富于意趣，屋子布置甚雅。”
　　
　　宁原侧身瞥她一眼，说得极其自然：“女装打扮亦然脱俗，清新雅致。”
　　
　　说到这里，他拧了眉语声突变，望向念卿口气嫌恶道：“可你选男装的眼光实在差劲！既然要扮个黑脸膛就不该着天青色的衣！”
　　
　　念卿无言以对，愣愣的看他说不出话来……
　　
　　似想到了她男装时的扮相，宁原那对好看的眉毛拧得更深了，他一脸嫌弃完全不能苟同的说道：“你倒是舍得糟蹋自己！都谁给你上的妆？你那易容术日后不用也罢！看得伤眼！”
　　
　　念卿默了默，照旧未有出声。她委实不知该怎样应对。只看看眼前这人面如冠玉，唇若涂脂，身形俊逸挺拔，衣着洁净而雍容清贵，气度高华。着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出身尊贵，又生得不凡，谪仙般俊美。也难怪她黑皮麻脸的装扮，他会那般的看不上眼。
　　
　　静然半刻，又听他问道：“你可想明白了？你知死别意味着什么？”
　　
　　这个念卿不必犹疑，她即时应声：“念卿省得！若王爷愿予以相帮，从此世间再无虞念卿。”
　　
　　“本王见韩家主对你一往情深，你若这般行事，就不怕会伤了他？”
　　
　　对韩二爷这个人，他没有恶感，甚至对其的能耐与魄力还颇为欣赏。只是可惜，万事天注定。他若真要饶过眼前的女子，就不能让她继续呆在韩家。
　　
　　念卿静默一瞬，心口有隐隐的揪痛。她缓了缓，苍凉一笑轻道：“既无以为继，又何苦互为藩篱。”
　　
　　那个人并不是一味隐忍的性子。骨子里亦然强势。他能依着她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但他不会一辈子的退让，不会一直一直的由着她。他那人，想要便总会要得到。一若他对她曾有过的求娶，目的明确手段坚韧。
　　
　　然时过境迁，而今她已没得给了。
　　
　　他要的，她再是给不起。
　　
　　时长月久，一个要索取，一个总回避。如何不生隙，如何不添怨。待得爱意磨光，耐性耗尽，自此怨偶一双，相看两厌。
　　
　　宁原看向念卿若有所思，却未开口追问。
　　
　　好半晌后，他方道：“本王助你脱困无妨。只不过本王历来不爱做亏本的买卖。你该知道，要在阳世换个身份，改头换面彻底变作另外一个人，并不是件轻省的事！”
　　
　　他顿一顿接道：“你们主仆新的户牌，出行的路条，本王会替你们办好。只是今次帮了你，你须得有个回报。”
　　
　　念卿闻言，看着他不肯搭腔。
　　
　　宁原见她面现小兽般戒备的神态，不由弯唇浅笑，淡声道：
　　
　　“本王在京城有家文玩铺子，换你去做掌柜。每月给你纹银二十两。做得好了，另行有赏。两年为期。两年后，你去留随意。”
　　
　　他看看她继续言道：“你若要死别，就得令自己彻底忘掉虞念卿。如此在日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你自不能再刻章。不能有任何虞念卿的特征，喜好同习惯。是以，你若给本王做掌柜，亦并不吃亏。本王保你衣食无忧。”
　　
　　他略作思忖，沉吟道：“到了京城你还做男装打扮。本王会给你找个易容圣手，重新为你做一张脸。届时，对外便称你是宁王府里管事的内侍。”
　　
　　念卿垂眼，眨动着睫毛默声不语。情况出乎意料，她需要好好理一理。
　　
　　“你不必顾虑。给本王做掌柜，并非为奴。对外宣称你是王府内侍，只为能更好的掩饰你的身份。故而本王不是你主子，你也不算本王下人。”
　　
　　片刻后，念卿抬眼望住宁原低道：“王爷还是不信我？”
　　
　　愿意饶她一命，却对她仍有怀疑。
　　
　　听到她的话，宁原略一挑眉并未否认，只道：“本王提议你可同意？”
　　
　　念卿看着他的眼睛，少顷，终是朝他行礼，轻声回道：“念卿多谢王爷恩典！事成之后，自当尽心替王爷看顾铺子。”
　　
　　再不会有比得到宁王相助更好的机会了！如他所言，她确实不会吃亏。不单不吃亏，事实上，她根本大占了便宜。
　　
　　“好！”宁原微微一笑，言道：“本王给你半个月，你准备停当。半月后，世间再无虞念卿。”
　　
　　


第 36 章




　　翌日,韩奕羡拿着那袋金珠去了北院。念卿接过锦袋并未打开细看直接收纳起来。不必看，单凭那沉手的手感已知这袋子金珠分量不轻。说起来那位富贵王爷，除了讲究多天生的贵人脾气不大好相与以外,其人出手倒是惯来慷慨得很！
　　
　　东西给了，今日里的韩二爷,却并不若先前那般略是站站就离开。他看一看念卿,再拿眼瞥一记小厨房,看着自里冒出来的袅袅炊烟,嗅闻着那边飘过来的食物的香味。他摸摸鼻子,神情讪讪自行坐了下来。
　　
　　昨儿在宁王别院他喝了不少。宁王不愧是吃食里的行家,府上自酿的美酒翠流潭色泽浓郁,香芬扑鼻却滋味清醇。闻之沁心脾,饮之入口甘冽落口绵柔，尾净余长。
　　
　　如是佳酿，便是他这个平素不贪杯的，也不禁在宁王热情的劝酒下多喝了两杯。不想这取用高山寒潭水酿制的美酒，初时绵和喝着清凉却后劲十足。喝到后头竟至令他生生醉倒,只能由着庭毅善后送他回府。
　　
　　前夜里醉酒,隔天自然起得晚。今晨醒来躺在榻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心下一合计，他索性迟一些，踩着午膳的时辰过来。
　　
　　“卿儿！”
　　
　　他看着念卿舍不得眨一下眼睛。一双凤眸里盛满了深情与爱怜,眸光痴痴温柔似水。昨日她应了他的请求,答应为他刻一枚印章。这让他大受鼓舞。只要她肯给他机会，他愿意等,多久都等！
　　
　　念卿轻轻看他，未几淡道：“爷这会若没有要紧的事,今儿就在这用午膳吧。”
　　
　　他的心思她哪有不明白的。出府在即，此一别，天高地远“阴阳”两隔。自此山水不相逢，后会无期。她与他相携八载，结缔六个春秋。夫妻一场，便算是最后的温情也罢。何况，她还有事需同他商议。
　　
　　听得她的话，韩奕羡心头雀跃，英俊脸孔已是止不住的笑意盈然。
　　
　　二爷留下来用膳，陈嬷嬷与冬灵自是谨遵本分。两人布好了菜，便自退下。以往二爷同夫人用膳，素来不喜跟前有下人呆着。
　　
　　只此一时彼一时，今时今日这当口，纵是韩奕羡无比怀念从前与她喂食的亲密时光，现下他亦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独个儿坐着，看念卿耐心的替庚生布置饭食。
　　
　　望着她恬静温柔的眉眼，她细致温存的动作。韩奕羡渐渐喉头发堵，眼鼻酸涩。过去她总这样照顾他们的荷儿。
　　
　　“爷，念卿有话要说。”安置好庚生，念卿朝韩奕羡言道。
　　
　　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他们俩人用膳，向来不拘泥食不言的古训。事实上，她自来话少。一向都是他变着法儿的逗她开口。
　　
　　韩奕羡见她脸色郑重，不由心下一紧，唯恐她又要同他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来。
　　
　　“卿儿”他低低唤她，眸色不自觉透出一丝哀恳。
　　
　　念卿抿抿嘴看着他道：“念卿想与爷说说碧枝的事。”
　　
　　韩奕羡闻言，表情凝住。他端视念卿，心情苦涩。
　　
　　念卿知他误会，亦不解释只接道：“昨日听了爷的话，念卿心中十分不安！碧枝是由于我的缘故，这才成为了爷的妾室。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爷既无意，不能给她幸福。念卿思量几番，既是如此，爷不若便放了她。也算是给了她一条生路！爷看可好？”
　　
　　韩奕羡听到后头，已然眉目舒展，面露喜色。何止欢喜，他简直喜出望外！
　　
　　“卿儿！”他忍不住高兴的叫道。直望着念卿，黑漆眼瞳熠熠生辉。才将黯淡欲死的心绪，这一刻早抛去九霄云外。
　　
　　“当然好！如此甚好！”他万分欣然道：“爷今日就放了她！”
　　
　　念卿心内稍安。只是，她想，碧枝一家要离府，她怕是还得暗里再花些心思。诚然在韩府，碧枝不幸福。可是安全。师锦凤即便恨毒了碧枝，亦是再没胆在他眼皮底下作恶，加害碧枝。然若碧枝一家离开了韩府，届时以师家的势力，只怕便要没得活路！
　　
　　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事到如今，她不能不防患未然，不能明知碧枝前路有险，而袖手旁观。总该替其未雨绸缪做好打算。也算是替荷儿多积些阴德。
　　
　　“卿儿”韩奕羡瞧着她不自禁凝重的面色，关切的问：“怎的了？你有心事。”
　　
　　“没有。”念卿回神，看看他轻道：“爷快吃吧！”
　　
　　她说着又看向埋着小脑袋吃得欢实的庚生，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吃的油渍渍，沾着饭渣肉沫的小脸。
　　
　　庚生望一眼娘亲，咧着小嘴笑得甜滋滋。尔后，欢欢喜喜继续抱着他的小碗，享受他的美食。
　　
　　韩奕羡看了看念卿，他知她定有心事。只她不愿告诉他罢了。他无声叹了口气，挟了一箸春笋到她碗里，她爱吃这个。
　　
　　少顷，他觑了觑她的脸色，语气低柔带着抹小心：
　　
　　“卿儿，城西曾家那片山林爷买下了。”
　　
　　念卿表情平淡，没有作声。
　　
　　“……给爷的卿卿重建一个更大的梅林，引进更好的温泉！”那时他这样说过。
　　
　　可是她已经不需要了。
　　
　　再用不上！
　　
　　不多久，这世间便再不会有虞念卿。恁再多的殷勤，亦是多余。
　　
　　“爷已让花匠们种上了梅树。”韩奕羡瞅着她，语气里有显见的讨好：“花匠们说了因是移栽，护理得好了今冬便可开花。”
　　
　　她不应声，韩奕羡顿了顿顾自接道：“只是引进温泉还需要些时日。”
　　
　　念及此，他微皱了皱眉头言道：“美中不足！那山林广袤而陡峭，旁侧有段山路不大好走，毗邻悬崖，路势颇为险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念卿心思一动，垂下眼，眨动着眼睫。
　　
　　须臾，她抬眸朝韩奕羡问道：“爷这次种植的梅树比之梅子坞如何？”
　　
　　韩奕羡仔细看她的脸，小心应道：“梅树品种差不离，都是卿儿爱的雪梅。不过，比梅子坞的梅树要多得多！爷令他们种了足有小半个山林。”这事他瞒着她进行了两月余。
　　
　　“是吗”她目露向往之色：“念卿想去看看！”
　　
　　她看住韩奕羡，轻声问道：“这几日里，爷能抽个空陪念卿去一趟吗？”
　　
　　韩奕羡听得欢喜又发愁。
　　
　　“卿儿再等一阵子可好？”他柔声道：“爷已着人在修道了。待整饬好了，爷马上就带卿儿过去，如何？”
　　
　　念卿没有吭声，只低下头。神态不无失望。
　　
　　韩奕羡看得心疼。想想今年她的生辰，他不禁更是遗憾。那雪梅的花期能一直开到早春，原本他今年是可以带她去赏梅的。带她与荷儿。
　　
　　他看着她，沉吟半晌终是道：“卿儿想看！无妨，爷陪着卿儿去。嗯，待爷想想”他稍作停顿，接道：“卿儿再等个三四日好么？等爷把手头的事务办了，爷便带你去看梅树！”
　　
　　他想着那段山路险是险了点，不过，只要谨慎留神，走得慢一些倒亦不妨事。
　　
　　念卿眸子微闪，抬眼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欢欣之态。
　　
　　“谢谢爷！”
　　
　　“傻卿儿！同爷道什么谢！”
　　
　　韩奕羡望着她，眸色里柔情无限。眼见她神情变得快活不少，他亦然跟着开怀起来。
　　
　　※
　　
　　韩奕羡走后，念卿写了张字条拿给陈嬷嬷。让她速去宁王别院把字条交给宁王。未时过，陈嬷嬷回了来，将宁王回复的字条交予念卿。
　　
　　念卿看过，当即将字条烧掉。接下来几日，她日以继夜为韩奕羡赶制印章。计划提前，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而这几天，韩奕羡为带她去城西山林，紧忙着处理手中事务。每日只清晨能过来隔着门与她说上几句。
　　
　　四日后，韩奕羡过来北院接她。望着她愈发苍白，透着倦色的面容。他心下一惊，心疼又担心，情不自禁就摸上她的脸，急道：
　　
　　“卿儿可是病了？脸色怎的这样的差！”
　　
　　这一次念卿没有躲开他的手，她温顺的站在他身前。将手里刻好的印章递给他。
　　
　　韩奕羡捏着印章，再看看念卿。心里登时全明白了。
　　
　　“傻卿卿！谁叫你这么赶了！爷又不急！”
　　
　　韩奕羡后悔极了：“这印章随你什么时候刻好都成！”
　　
　　念卿轻笑，低道：“爷能百忙中抽空带卿儿去看梅树，卿儿为什么不能为爷赶制印章！”
　　
　　韩奕羡闻言，心口发热。
　　
　　他即时注意到这回她不再自称念卿。不再用那个疏离的自称，不再是冷淡的表情。
　　
　　“卿儿，卿儿！”他情难自已，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裹住。莉·莉·丝·独·家·整·理  
　　
　　“卿儿原谅爷了是不是？卿儿原谅爷了是不是！”他声音发哽，身躯控制不住的颤抖：“卿儿我们以后都好好的，好好的！再也不要闹脾气，永远都不分开！”
　　
　　念卿伏在他胸前，眼里涌上泪来。
　　
　　“爷！”她在心中轻唤：“卿儿走了，爷自珍重！”
　　
　　陈嬷嬷和冬灵牵着庚生悄悄抹着眼睛。她们很清楚今天将要发生什么！
　　
　　不谙世事的庚生好奇的看着相拥在一起的爹爹与娘亲。小手一挣就要跑过去，他也想抱住娘亲！
　　
　　陈嬷嬷按住了他，蹲身低低的哄。
　　
　　今日一别，便是死别。这会就不要打扰夫人同爷最后的告别。
　　
　　好半晌后，韩奕羡松开念卿，他眼圈泛红，细瞧她的脸皱起眉头。
　　
　　“卿儿今天就别去了！明儿再去。爷现在抱你去睡一会，你需要休息。”
　　
　　他说罢，随手将印章放进腰际的荷包。便要抱起念卿往屋里走。此刻，他没有心情欣赏印章，他的卿儿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他心里恨死了自己！
　　
　　作甚么要问她要印章！
　　
　　“不要，爷！卿儿想去。”念卿冲他摇头，对上他不赞同的眼睛。她笑一笑，轻道：
　　
　　“卿儿可以在马车上睡。”
　　
　　她看着他说：“爷抱着卿儿睡。”
　　
　　韩奕羡眉头放缓，俯身碰了碰她的额。侧头在她耳际，语声低低直若耳语，缱绻而缠绵：
　　
　　“好！爷抱着卿儿睡！”
　　
　　临上马车，韩奕羡方知庚生，陈嬷嬷和冬灵也要一起去。他不大情愿的瞥瞥念卿，想拒绝又怕惹她不喜。
　　
　　“爷，带他们去吧！难得出一次门”念卿语气轻柔：“卿儿都安排好了，让他们坐后面的马车。”
　　
　　她停一停，继续说道：“碧枝一家要走了。卿儿也邀了他们一起。相识一场，当作个日后的念想。车夫就请的碧枝爹爹。他原是师府的车夫，可是个老车把式，妥着呢！”
　　
　　听着她的话，韩奕羡着实吃了一惊。他心头失望，他原想着只有他和她，他也只想要他和她。可是看着她欣悦的模样，他却只能幽怨的撇一撇嘴。怨只怨她性子太过良善！约莫还是对碧枝一家心中抱愧，想着多些弥补。
　　
　　不管怎样，他总不能拂了她的脸面。好吧，其实他是不忍，也是不敢拂她的脸面。好容易换得她的笑颜，天晓得，他受了多少的煎熬！
　　
　　等了一会，碧枝的爹爹驾着马车过来。齐刷刷一家人略是惶恐的给韩奕羡同念卿行了礼。继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韩府。
　　
　　将将行至路口，便有管事急急寻了来。马车停下，韩奕羡不悦的下车，对管事扰了念卿安眠颇是恼火。
　　
　　管事一脸焦色，附耳低声同韩奕羡说了几句。韩奕羡面色微变，表情犹豫。
　　
　　念卿撩开车窗问：“爷，怎的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韩奕羡走过来，吁了吁气，沉声道：“茶楼出了点茬子，有泼皮闹事伤了人，这会衙门的公差过去了，非寻爷去问话。”
　　
　　说话间，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都是怎么办差的！不长眼到寻他的晦气！
　　
　　“既如此，爷过去瞧瞧吧。到底是公差，得罪了总归不大安逸！横竖只是出去玩会子，我们等等也无妨。爷处理完了就赶紧过来。”
　　
　　韩奕羡看看她，面色立时柔和下来。
　　
　　“乖卿儿，等着爷！爷去去就回。”
　　
　　念卿点头，笑容乖顺。
　　
　　韩奕羡怜爱的摸摸她的脸，转身和庭毅与管事一起疾步行往茶楼。
　　
　　念卿望着他的背影，笑容隐去。神态哀伤。
　　
　　“爷，念卿走了。就此别过！缘聚缘散，今生各安。”
　　
　　


第 37 章




　　近大半个时辰过后,韩奕羡方与庭毅快马加鞭行色匆匆的赶回路口。却不见了碧枝爹爹驾驶的马车。不待他开口问询，前头马车的车夫已经赶忙的下车，恭声道：
　　
　　“禀二爷,因庚生小少爷吵着要夫人。待您走后，夫人便去了后头的马车。等了会子,说是庚生小少爷耐不得等了,夫人便叫小的留下等您和庭毅护卫。另叫小的给您捎个话,他们往前慢行,待您来了追上去就好。”
　　
　　韩奕羡拧眉,懊恼又忧心。
　　
　　今儿恁地晦气！
　　
　　伤人的是个泼皮纨绔,被伤的亦非等闲。一个是掌管永州边郡的钱都尉之子；一个乃城东丁家的大公子——员外郎丁允浩的独苗。
　　
　　这倒也不意外。能在他溅云阁出入者本就非富即贵。而这俩冤家听说前夜里为争一个花魁,就曾大打出手结下仇怨。今日冤家路窄,在他的茶楼狭路相逢，一言不合新仇旧恨齐发，两方人马当即打得不可开交。
　　
　　最终钱家的打伤了丁家的。丁家公子愣是被打成了乌青眼，肿猪头，外加折了一只手臂,残了一条腿。员外郎夫人爱子如命,如何肯善罢干休！立时出动全府家丁，乌泱泱一大群浩浩荡荡围了茶楼。
　　
　　钱家的又岂是吃素的。眼见丁家耍起威风，哪里会情愿丢了面子屈居下风。即刻变本加厉，不但家丁护卫齐齐上阵,都尉营的兵士亦来了好些。一时两家对阵,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事态严重，衙门的得悉马上派了公差前去办差。
　　
　　按理这事儿实在于他无甚关系,断寻他不着。他虽是茶楼老板，可有眼睛的人都该明白,他当是苦主之一！这两家龟孙子，将他的茶楼砸得稀烂！他还没开口问人要责呢！
　　
　　原本只想人到堂走个过场，道清缘由即速去速回。不料那新来的公差头目，人呆愣得很，一板一眼还裹挟不清！拉拉杂杂，来来回回的讯问。于一个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再反复。
　　
　　因惦着他的卿儿，他不想节外生枝无谓多耗时间，强捺着性子与其周旋。好容易摆脱了公差，不想临出茶楼前，又被丁夫人拉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他哭诉，让他给评个理，说说公道话。
　　
　　这丁家是茶楼老主顾，兼之，那丁家公子瞅着形容狼狈，确乎很是悲惨不堪。他碍于情面，不得不勉强劝慰一番。
　　
　　待出了茶楼，他亦知这趟耽搁得久了些，怕她等得急了。遂直接牵了茶楼为客人们备用的马匹一路疾驰。
　　
　　这会见她竟自去了，并不曾等他回来。虽晓得她爱重庚生，韩奕羡懊恼之余亦不免颇感失望。
　　
　　“夫人走了多久？”
　　
　　他问着，松手将缰绳丢给庭毅，然后一掀衣袍利索的上车。
　　
　　车夫略想了想应道：“也不太久，估摸着近一刻多钟。”
　　
　　待庭毅系好了马匹跟着上车后，韩奕羡朝车夫言道：“你赶快点，尽早追上夫人！”
　　
　　“是，二爷！”
　　
　　庭毅照旧同车夫坐在外头。韩奕羡独个坐在宽大的车厢内，俊眉微锁脸色微凝。许是一大早无端端触了霉头，而本该窝在他怀里的人此刻却不在他身边。兼之又担心那路况不好，没他在旁看着，他始终不能放心。
　　
　　如此，心事重重，韩奕羡情绪低沉不无寂寥。
　　
　　他不由自主无声叹息。心中失落愈深。
　　
　　他的乖娇儿，到底是有了些改变。若换以往，她断不会不等他一起同行。
　　
　　唉，现如今，她是再不若从前那般全然的依赖他了。
　　
　　念及此，他顿时想起她给他的印章。当即自荷包里掏出来细细的看。这是一枚由成色上佳的寿山石雕刻而成的印章。没做印纽，印面亦极是简约。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伯观。
　　
　　只虽然简约，工艺却一点也不马虎。阳刻，小篆体。字体隽秀而不失端方大气。
　　
　　韩奕羡摸着印章面色软和下来，她给他刻的字符，意即是送了他一枚护身符。
　　
　　她送他护身符！
　　
　　韩奕羡的心登时舒怀无比。想着先前她乖顺的模样，他心下一柔，怜意盈怀。黑濯眼眸里闪动着无限柔情。直想着能快快追上她，将人搂进怀里，好好的抱抱她，亲一亲她。
　　
　　只出乎意料，车夫驾着马车速度极快。然一路跑下来，却迟迟不见他家卿儿乘坐的马车。直到了半山腰，因路况愈发险峻，车夫不得不减缓车速，慢下来谨慎行驶。
　　
　　而韩奕羡早撩开了车帘，凤眸紧凝，一瞬不瞬的瞧向车外。此时，他刚刚无上欣喜的心情，又自搁下。行了这么大会儿，已进了山林仍是不见他的卿卿，他渐渐开始感觉到忧虑。
　　
　　莫不是碧枝爹爹走错了道？他不无忧心的想。
　　
　　蓦地，马车一个急停。
　　
　　“爷！”
　　
　　他听见庭毅惊呼。那声音惊疑而沉凝。
　　
　　韩奕羡心头嗡的一声，一个激灵！有不妙的预感即时蹿升至他脑际。他紧抿着唇，跟着庭毅跳下车。他的眸光沿着眼前两条深深的车辙一直向前，直待那车辙渐次歪斜，最终消失在悬崖边。
　　
　　继而他对上自悬崖边查看后回头的庭毅的眼睛，对上那一脸惊震而惨痛的表情。
　　
　　“爷！”庭毅的声音悲伤又沉痛。
　　
　　韩奕羡如遭雷击。他脚步顿住，周身冰凉。明明身上裹着一地的灿阳，可他却感到凉意刺骨，仿若身在冰窖前所未有的寒冷。
　　
　　不！
　　
　　不会的！
　　
　　他才感动了她，将将守候到她的原谅。他们和好如初的新日头方才升起。他还有好多好多的爱要给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与她听。韩奕羡止不住剧烈颤抖。
　　
　　他咬紧了牙，一步一顿的向前。
　　
　　行至崖边，他看见了她的马车，看见了断裂的，散落在峭壁枝丫的衣袖，头饰，还有他今日盖在她身上的披风。以及满眼的血色，鼻端嗅闻到浓烈的新鲜的血腥气。
　　
　　韩奕羡看着远远挂在枝丫上的那截断手，心胆俱裂。他眼底湿意弥漫，心中急痛难当！
　　
　　“不！卿儿，卿儿！”
　　
　　他嘶声大吼，纵身就要跃下。
　　
　　一股重力及时拽住了他的身子。是一直留神观望他的庭毅。
　　
　　“爷！使不得！”
　　
　　庭毅死死的箍住他的爷，连同惊慌失措的车夫一起使尽力道将之往后拖拉。
　　
　　“放手！放手！快给爷放手！”韩奕羡心中昏然而躁乱，他狂力挣动，发出困兽一般的怒吼。
　　
　　饶是庭毅武艺高强，面对似已陷入癫狂的爷亦是吃劲。他伤痛的看着他的爷，略一思忖不再迟疑，扬掌一记手刀劈向其颈脖。
　　
　　韩奕羡的头垂下来，身子软软下滑。庭毅抽抽鼻子，背起他的爷。
　　
　　※
　　
　　宁王别院。碧枝一家叩谢念卿与宁王。
　　
　　“毋需多礼！快快起来，事不宜迟，你们得赶紧离开！”
　　
　　事态情急，念卿顾不得宁王的礼数。她将宁王弄来的路条，以及五十两现银递给碧枝：
　　
　　“走得远一点！找到合宜落脚的地方，就置办个宅子。从此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恐韩奕羡事后生疑，她今日出来只带了卖印章所得的现银，安置在陈嬷嬷携带的出行包袱里。不说原先韩奕羡给她的珠宝财物她一样没拿，就是宁王所给的银票，珍珠以及那一锦袋的金珠子，她亦统统留在了北院。
　　
　　碧枝收下路条，银两却如何也不肯收。
　　
　　“二爷已给过奴婢足够多的遣散银两”碧枝双目含泪，形容羞惭，望着念卿语声哽咽：“夫人，奴婢对不住您！以往，以往”
　　
　　她没脸再说下去，面上眼泪奔涌。旋即她重重给念卿磕头：“夫人大恩，碧枝永生难忘！来世定当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以报夫人恩德！”
　　
　　言罢又与宁王磕头：“奴婢谢王爷隆恩！”
　　
　　碧枝爹娘亦老泪纵横，跟着跪拜。
　　
　　她执意不肯收下银两，念卿不再勉强。
　　
　　她叹一口气，低道：“快走吧！跟着宁王爷的人出城。记住了，切莫使用银票！”
　　
　　碧枝连忙点头，应道：“奴婢省得！”
　　
　　又是一番行礼，碧枝一家方跟着宁原指派的侍从离开。
　　
　　“慕青谢过王爷！”
　　
　　念卿向宁王行礼，神态恭谨：“事出紧急，叫王爷受累了！”
　　
　　原本宁王让她等待，给了她半个月的时间。而显然这半个月，亦是宁王需要准备的时间。可是因为碧枝，她不得不提前行动。
　　
　　她要彻底断了二爷的念想，“死别”是最好的选择。
　　
　　而碧枝一家想要彻底安稳，“死别”亦是他们最好的归处。
　　
　　宁原看看她，却是摇头说道：“慕青这个名字，你也不能叫了！”
　　
　　他踱着步子，上上下下的瞅她。少顷淡道：“既是本王的内侍，日后就叫你清言可好？”
　　
　　“清言谢王爷赐名！”念卿朝宁原抱以内官之礼。
　　
　　内侍于王公的礼节，她早年便自韩奕羡那里听过。
　　
　　宁原望着她淡淡一笑，尔后轻抬下巴指了指屋内微垂首静立，着一身青衫，面相周正的青年男子：“今日你们便同云陌出城，前往京师。一切自有他替你们照应周全。”
　　
　　“多谢王爷！”
　　
　　念卿牵着庚生，领着陈嬷嬷和冬灵一齐谢恩。
　　
　　“去吧。”宁原颔首。
　　
　　取下腰牌递与云陌：“收好，以备万一。待安置妥当速与本王拿来！”
　　
　　“是！属下遵命！”
　　
　　云陌收好腰牌，正欲带着念卿她们行往密道。又听宁原轻唤：“且慢！稍待片刻。”
　　
　　他说着朝程阳言道：“去把本王的凝真昙华丹取来。”
　　
　　程阳领命而去。
　　
　　念卿一行不知他何意，安静的等。
　　
　　少顷程阳进屋，将一个青瓷小瓶呈给宁原。
　　
　　“拿给清言。”他却说道。
　　
　　“先服一粒。”望着念卿满是倦容，毫无血色的脸孔，他淡声道：“不然，本王怕你撑不过今晚。这丹药固本培元，养血补气。于强身健体甚妙！你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自有你的好处。”
　　
　　他稍顿，接道：“此去路途迢迢，你要想不耽搁时间就得撑住身体。”
　　
　　念卿没有逞强，接过谢恩。
　　
　　她一连几日少眠，多思多虑，今日又提着心，十分紧张。此时确甚感虚弱疲累。
　　
　　程阳立在一旁，面色无波。心下却是震动。这凝真昙华丹可谓千金难求的灵药，整个王府也只剩得这一瓶。眼下王爷却毫不吝惜，轻飘飘就给了眼前这位夫人。
　　
　　王爷对这位夫人的心思，他委实猜不明白。既不能完全的信她，对她有所戒慎。却又对她这般的好，不惜为她兴师动众，如是尽心尽力。


第 38 章




　　“你说什么？”锦凤腾地站起身,紧紧盯住秦嬷嬷：“你说那俩贱人都死了？”
　　
　　“回夫人，是的！老奴亲耳所闻，千真万确！北院的和西院那贱婢一家通通都死了！”秦嬷嬷口气兴奋,喜形于色：“听说马车坠下山崖，他们当场粉身碎骨！而今,尸骨都捞不着了！”
　　
　　“夫人,您瞧瞧！老天都帮着您！”她十分解气的看着锦凤,语声恨恨：“贱命就是贱命！本是薄命身,却鸠占鹊巢享了不该享的福！受了受不起的尊荣。合该由天收了去！”
　　
　　虞念卿死了？！
　　
　　锦凤蹙起眉,咬了唇,神情怔怔。她无意识的摸着椅背缓缓坐下,凝神不语。
　　
　　“夫人！”秦嬷嬷见状,疑惑的唤她表情不无担心。
　　
　　锦凤看一看她，低声问道：“她们真的死了？”
　　
　　“真的，真的！”秦嬷嬷忙道：“夫人，她们真的死了！”
　　
　　锦凤顿了顿，突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她笑不可抑,拍起手来。
　　
　　秦嬷嬷放下心来,亦跟着露出笑容，状极愉悦！
　　
　　不料，笑着笑着锦凤停下来，遽然睁大了眼。她咬牙切齿,表情凶戾而愤懑：“她们怎么可以死！她们怎么可以死……”
　　
　　她不甘极了！
　　
　　叫嚷着一把拂落几案上的茶盅。犹不解恨！她怒火难平,猛地起身开始砸摔屋内的摆件。
　　
　　虞念卿怎么可以死！
　　
　　她怎能就这么轻易的死掉！
　　
　　还有碧枝那贱婢！
　　
　　她们怎可以这样轻易的死掉！
　　
　　锦凤的心如火焚烧，她狠狠摔下手中的瓷器,胸＆口剧烈起伏大张着嘴，咻咻喘＆气！
　　
　　她们都死了,那她的恨呢？
　　
　　她所受过的那些羞辱，她的委屈她的仇！
　　
　　要待如何？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她与虞念卿不共戴天，有着三江四海的仇怨。她委曲求全，隐忍蛰伏等待机会。
　　
　　她心心念念着要报仇！
　　
　　她要把虞念卿加诸在她身上的羞辱，千倍万倍的还回去！
　　
　　可是现在她的仇人就这么不在了？！
　　
　　从此，有恨无可伸，怨仇无去处！
　　
　　“夫人，夫人！”秦嬷嬷看得着急，赶紧出言阻止：“快停下！可不能再摔了！仔细叫老夫人听见！”
　　
　　锦凤此时遗恨满腹，直若气滞血淤哪里肯听。她恨得不行，已然不能自控。顾自抓一个摔一个，直待能摔的都摔了。她方大叫着，双手抱头，转而猛力的撕扯自己的头发。
　　
　　她是如此的不甘，又是如此的无可奈何！
　　
　　“夫人，夫人！”
　　
　　见她这般状若疯狂，秦嬷嬷忧急不已。她用完好的那只手臂去拦锦凤。
　　
　　“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好一会后，锦凤终于折腾累了。她云鬓散乱，喊哑了嗓子。一脸的阴晦，一脸的怨毒。
　　
　　“嬷嬷，我恨！我好恨呐！”倚着秦嬷嬷，锦凤嘶声恨意满腔。
　　
　　※
　　
　　此刻，韩母并不在屋里。她得悉北院的和西院的都没了，可是大吃了一惊。整个人登时有如庙里生草，一下慌了神！
　　
　　她当然不会为念卿和碧枝伤心。事实上，得知念卿死讯，她吃惊之余不无庆幸。庆幸儿子没有与其同乘一辆马车；庆幸老天开眼，终是收了这扫把星，让她韩家从此远离祸患！
　　
　　瞧瞧，可不就是个晦气的！
　　
　　这一回更是连累得那婢子一家齐齐跟着丧了命。她说那是个祸害，可有半点看错！
　　
　　只庆幸归庆幸，她却是为儿子着了慌！
　　
　　儿子被那祸害勾了魂！他有多宝贝虞氏，她这个做娘的再清楚不过！为了虞氏，原本孝顺的儿子多次忤逆自己。近来甚至不惜为那夭寿的狠伤了她这个为娘的心！如今虞氏歹死，还不知道他会闹出什么事来！
　　
　　想起儿子曾说过，虞氏在，他在；虞氏亡，他亡。韩母忧心忡忡。而在得知儿子当场便要跳崖后，她当即惊出一身冷汗。待问清儿子被庭毅击昏带回，人刚醒，便又去了那崖边。她怎还能坐得住！
　　
　　这当口，虞氏新丧。且她亦知儿子现在不喜锦凤，于是也没叫其跟着。只心急火燎的叫人备了马车赶去山林。
　　
　　韩奕羡坐在崖边，双目赤红。他木然的看着底下人拿着绳索，去打捞那摔得四分五裂的马车。没有表情的脸孔惨白而灰败，一片死寂。
　　
　　庭毅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侧，目光须臾不曾离开他的爷。夫人走了，冬灵也走了！
　　
　　想着那个神情和善又温柔的姑娘，那个事主至忠，有情有义，为人无比忠厚的姑娘。庭毅心下抽痛，难过万分。再看看他的爷，痴痴怔怔失魂落魄。人还在，精神气儿却是全没了。庭毅揉了把脸，但觉眼鼻酸涩得厉害！
　　
　　爷是那样的深爱着夫人，那样的爱重夫人！而今夫人没了，爷日后可怎生得好！
　　
　　“羡儿！”韩母杵着拐杖，走到儿子身后。
　　
　　“娘知道你不好过！可若你想为她舍命殉情，那娘现在就告诉你：你若死了，娘也不活了！你要想逼死你娘，你就跳！大不了娘跟着你一起跳！”
　　
　　韩奕羡木塑菩萨一般，毫无反应。
　　
　　韩母瞅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焦心。她一咬牙，放下拐杖在他身后坐下来。
　　
　　“娘陪着你！”她道：“你要在这呆多久，娘都陪着你！你要活，娘便能活！你要寻死，娘也只能认命，陪着你奔赴黄泉！”
　　
　　韩奕羡捏着印章，神态木楞宛若失语。
　　
　　※
　　
　　一个月后，京城福如轩来了位新掌柜。身材清瘦面容清秀，话不多，但待人和气。听说曾是宁王的内侍，因工书画，知鉴赏，且善营买卖，为人靠谱。由此得任这福如轩的掌柜。
　　
　　初来乍到，念卿对自己的新身份——福如轩的掌柜：清老板。其实颇不能适应。
　　
　　宁王这家铺子规模不小，文玩门类繁多。涵盖上五玩，下五玩。揉手核桃，菩提，佛珠；折扇，印章，书画，紫砂壶……
　　
　　各个品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短时间内要将这些全部摸透，实非易事。云陌为此专门给了她一个册子。她便若少时在家诵读诗书一般，日夜啃读，务必要熟记于心。
　　
　　好在这其中有很多物什，她在韩府时，韩奕羡曾与她提及过不少。是以，这些于她并不算全然的陌生。如此，记起来倒是没那么的难了！
　　
　　在这期间，宁王给她传过一封书信。说是书信，莫不如说就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言语简练。
　　
　　宁王告知她，那人亲自去了一趟蓟城与她爹爹报丧。又道，他事先已派人知会过她爹爹，并有着人暗中保护她爹爹，一切俱是安置妥当，让她大可放心。
　　
　　宁王没有透露那人的情况，只字未提。她也没有去信问询。过往前尘，已若隔世。她现在叫清言，拥有另外一张脸。
　　
　　云陌找人给她做了一张新的脸孔。
　　
　　※
　　
　　庭毅最先发现他的爷，不对劲了。
　　
　　就若这会，他的爷唇角微勾，笑容温柔的与他言道：“呆会记得把这荷泥糕，给你夫人带几块回去，她爱吃这个！”
　　
　　庭毅望着眸色柔和，神情愉悦的韩奕羡心思沉重，难以言喻。
　　
　　这已不是一回两回了。
　　
　　爷这种情况自夫人故去第三个月开始。
　　
　　夫人走后，爷便搬去了北院。头一个月，爷出门去了一趟蓟城。回来后，便闭门不出。整日里拿着夫人刻印的那枚印章发呆。
　　
　　第二个月过半的时候，爷出来理事。看起来很正常，处事一贯的干净利落。只除了面无表情，轻易不开口。爷瞧着还算清明。
　　
　　然后到第三个月，便如这般，爷不单常常自说自话，他还会经常忘记夫人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他私下悄悄请过张老太医。老太医说这是伤心过度，积郁成疾引发的癔症。
　　
　　听老太医说来，这个病瞧着异常，却并非不可治。随后他给开了药，只道，好生护理，过一段时间便能恢复正常。又言，这个病实乃心病，以后恐还会复发。叫庭毅平常多看着点。
　　
　　韩母知道儿子的情况后，担心得吃不下饭。见天的往北院，外院里打探消息。而锦凤得知后，只垂着头，沉默不语面色阴沉。
　　
　　这一日，韩母照例叫屋里的厨子给儿子熬了补汤。然后吩咐丫头芳巧待汤熬好后端给外面的小厮，由其带去外院。两个时辰后，芳巧自厨房端了补汤，放进食盒，提着就要往院外行去。
　　
　　“芳巧，你来一下！”身后传来秦嬷嬷的呼喊。
　　
　　芳巧皱了皱眉，心中很是不耐！这几天来，这婆子恁地事多！还好巧不巧，每每在她给二爷送汤的时候，这婆子的事就来了！
　　
　　一会儿让她帮着穿针线，一会儿叫她给哥儿们寻玩具。再或者让她帮着给沏壶茶，帮着给换套衣裳。诚然婆子手有不便，只这屋子里丫头多的是，这婆子偏偏谁都不找，尽使唤她了！
　　
　　不过是个弃妇的老妈子！成日里拿着鸡毛当令箭，吆来喝去，真当自己是个正经主子了！芳巧心有不忿，但却是不敢不从。不管怎样，那弃妇始终是哥儿们的娘亲。也因此，连带着这婆子跟着狐假虎威，而她做婢子的亦只能忍气吞声！
　　
　　芳巧提着食盒走去锦凤住的屋子。这一次，这婆子叫她帮着梳头。芳巧将食盒放在外屋桌上，跟着秦嬷嬷进了里间。
　　
　　尔后，一只纤细白净的手揭开了食盒。旋即有麦黄色的粉末落在汤里，那手执勺搅了搅。麦色的粉末很快溶解在热汤中，消失无影。
　　


第 39 章




　　接连几日庭毅的感觉都不太好。他发现他的爷发怔的次数越来越多,发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这日清晨他看见他的爷，他终于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爷的确人有异样，而事确有蹊跷。
　　
　　此时的韩奕羡披头散发,赤着脚，身上只着了中衣。他一动不动站在院子里,痴痴怔怔神态呆滞。
　　
　　“爷！”庭毅心知不妙,立刻走上前失声唤他。
　　
　　韩奕羡毫无反应,他呆望着庭毅目光空洞眼眸无神。原本清润的一对眼瞳,现在沉黑一片全无焦点,再不见一丝清明。瞅着竟似已不识得人了。
　　
　　庭毅大恸,眼圈瞬时便泛了红。
　　
　　爷不对劲！事情不对劲！
　　
　　庭毅看着他的爷,心头发沉。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的回想。张老太医的医术毋庸置疑，他可是亲眼见证过好些回。杏林国手，老太医当之无愧！
　　
　　而老太医医者仁心，又一向同二爷交好，与二爷可谓忘年之交,素来相处得宜。其断没有加害二爷的缘由。是以,老太医的诊断，开的方俱不会有问题。至于二爷喝的药，就更不用怀疑。因为都是他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于人。
　　
　　药没有问题,爷的膳食亦由他安排,所以也没有问题。而爷屋子里的熏香亦然正常。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庭毅皱紧了眉。蓦地，他的神情益发凝重起来。他想到了老夫人每日送来的补汤。可是老夫人又怎么会害二爷呢？
　　
　　但如果有人中途做了手脚？
　　
　　没来由的,庭毅马上想起了原西院的那位。他心里一个咯噔，顿时寒气冒头。愈想愈是惊怒,愈想愈是懊悔。
　　
　　是他疏忽了！
　　
　　由于那补汤之前都是老夫人亲自送过来，故而他从未有查验过。直到这几天，老夫人忧思过度生了病，才指派了小厮来送汤。而他却一时大意，没想过要验一验那汤！
　　
　　如今看来，那汤甚为可疑！
　　
　　师锦凤！
　　
　　庭毅死死的抿住了嘴。
　　
　　此刻，他心中悲愤不能自已，而心中悔痛更是无以言表。
　　
　　他的爷其实根本不愿喝那补汤。是他因听老太医所言，说他的爷心神耗损，神思有亏致气结不畅。可适当进补一些温中下气的滋补的汤。于是他告知了老夫人，于是他每每苦劝他的爷喝汤。
　　
　　何曾料想！真真最毒妇人心矣！
　　
　　现在唯一庆幸的是爷每次喝的并不多。然转念一想，喝得不多，却让爷变作了这等模样。可见那汤里掺杂的“东西”有多么歹毒！
　　
　　庭毅不敢再耽搁，给他的爷穿好衣服，束好了发，牵着他就走。只急急赶到老太医府上，却惊见府门前挂起了白孝，而府内哭声阵阵，府中出入的下人皆披麻戴孝，一脸哀戚。
　　
　　庭毅情知不好，一问果是老太医出了事。昨傍晚老太医应熟人之邀出诊，回府途中不幸出了意外。所乘马车遇上惊马被当场撞翻，重击之下老太医磕到了头，即刻昏迷不醒。弟子们紧急施救了大半个晚上，却终回天乏术。老太医年事已高，伤得又重，没能熬过来已于今晨故去！
　　
　　老太医一生仁德，却死于非命。庭毅亦大感难过。再看看他的爷木雕泥塑一般呆然怔愣，于眼前一切无动于衷。他不禁悲从中来伤痛难抑，心思沉重至极！
　　
　　顾不得给老太医吊唁，他马不停蹄牵着韩奕羡往回赶。老太医不能看诊了，他想着去请妙和堂的王大夫。因妙和堂离府不远，兼之，不比老太医府上。庭毅不想让更多的人知晓他的爷患了心疾。是以，现下他要将王大夫请去府里为爷看诊。
　　
　　走到半途，庭毅突感不妙。对危险的直觉告诉他，有人在暗里窥伺。这窥伺如此不怀好意，他已感应到一股强烈的阴暗的煞气。庭毅登时身体紧＆绷，整个人无比警觉，象一张待发的弓。
　　
　　待拐弯行至巷道，有人拦住了他的马车。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十来个黑衣人，似一阵疾风，前前后后将他团团围住。人人手持利器，面目凶狠。围攻阵仗之大好似天罗地网。
　　
　　※
　　
　　“办成了？”
　　
　　“回禀大小姐，幸不辱命！”
　　
　　锦凤露出笑容，她晃动指甲，睨眼看向嘴角流血，面上带伤的黑衣男子漫不经心说道：“这一趟辛苦你们了！此番事成，父亲定有重赏！”
　　
　　“奴才不敢居功！为老爷，小姐分忧是奴才们的本分！”
　　
　　锦凤慢笑问道：“蓟城那老匹夫可有抓到？”
　　
　　“回大小姐，暂时还没有。不过请大小姐放心，奴才已派人蹲守日夜不离，只要那姓虞的出现必然手到擒来！”
　　
　　锦凤面色一凝，顿了顿冷声道：“记住！我要活的！”
　　
　　“是！奴才明白。”
　　
　　锦凤站起身走到跪在屋中央，正瑟瑟发抖的丫头身前。
　　
　　“求，求夫人开，开恩！饶了，饶了奴婢！”
　　
　　丫头不停给锦凤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虽然情知今日难逃一死，只求生的本能驱使得她不由自主的求饶。
　　
　　锦凤皱眉，不耐道：“你安心去吧！我自会厚待你的家人！”
　　
　　说罢，她看一眼黑衣男子。男子自后上前拎起吓得软瘫的丫头，一手捂了她的嘴，另一只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她心口。
　　
　　丫头痛苦的挣了挣，旋即不再动弹。
　　
　　“做得干净点！”
　　
　　“奴才省得！请大小姐放心！”
　　
　　黑衣男子夹着丫头翻下后窗。
　　
　　“嬷嬷，锦凤替你报仇了！”
　　
　　“老奴谢过夫人！”秦嬷嬷恭敬行礼，十分感动道。
　　
　　随后又恨声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到！直接要他的命，实在太便宜了他！”
　　
　　“行刑那日，他会坐着囚车被拉着全城示众，遭千人投石，万人唾骂，彻底身败名裂！而在行刑之前，他在牢里”锦凤微微一笑，笑容残忍：“我会要他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说着，陡地瞋目切齿：“我要他尝尝身在地狱是个什么滋味！要他好好知道知道，得罪我师家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他行刑那日，老奴会去给他收尸！”秦嬷嬷恶狠狠道：“老奴要他尸首分离，永世不得超生！”
　　
　　※
　　
　　庭毅晕沉沉转醒，他微愣了片刻。随即他鼻端嗅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这使得他立马清醒过来。
　　
　　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酸麻无力，根本不能动弹。他知自己着了对方的道。他心中忧急，不知自个身在何处，亦不知他的爷现人在何方，有没有事？
　　
　　他循着血腥气费力的转头，对上一张白惨惨，双目圆瞪惊恐万状的脸。庭毅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他识得这丫头。她是师锦凤屋里的橙红。
　　
　　庭毅闭了闭眼，心中一片惨然。先前若非分心想要护住爷，其实他可以全身而退。对方虽然人多，且手段卑鄙惯用暗器。可若是他一个人，他要脱身并非不能。
　　
　　却不想，那些竟是师家的人。庭毅锁紧了眉，面色沉凝。而今，他只盼师锦凤对爷还留有余情。然只要一想，她下疯药害爷，庭毅便心神难安。
　　
　　又努力动了动，庭毅终于放弃。他苦涩的一笑，静待属于他的命运。
　　
　　半柱香后，杂乱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很快，门被重重踹开，有公差虎着脸走了进来。
　　
　　※
　　
　　宁王别院。
　　
　　“可是于大人有事？”望着匆匆进门的侍卫程阳，宁原凝眉出声问道。
　　
　　“主子放心！于大人进展顺利，不日便当事成。”程阳恭声道：“属下此刻乃是另有一事要报与主子！”
　　
　　听说不是于鹏有事，宁原眉头松缓。他看着程阳，静候下文。
　　
　　“师府这几天有了动静。”程阳道：“韩家主的护卫庭毅今日被抓去了衙门，罪名是jian杀丫头。而那丫头是师锦凤的婢女。属下查过了，庭毅先为师府侍卫所伤，尔后方才遭了算计。属下想请示主子，这事我们要管吗？”
　　
　　宁原负手徐缓踱步，神色淡淡。
　　
　　少顷他问：“韩二现在怎么样了？”
　　
　　“韩家主似乎得了失心疯，现下看起来好像已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宁原蹙眉，淡道：“前一阵不说只是癔症么？”
　　
　　“大抵是病情加重了，是以今日庭毅曾带着韩家主去过张老太医府上。”
　　
　　“张老太医有否生还？”
　　
　　“回主子，老太医今晨已经离世。属下怀疑老太医之死与师家也脱不了关系！”
　　
　　“自然是有关系。张老太医尤擅医治心疾。就此症而言，放眼永州城，无有医者能越过老太医。如今有人想韩二发疯，张老太医自不能活！”
　　
　　宁原冷嗤，清俊眉眼隐有鸷意：“不愧是师洵教出来的千金小姐！老子心黑手辣，女儿亦是半点不差！”
　　
　　他微顿，接道：“去打点一下。那护卫是个忠义的，你去把人给保住了。至于韩二”
　　
　　他稍事沉吟，神色间闪过一抹惋惜之意。最后却是摇首叹道：“人各有命！且待他自个的造化。”
　　
　　“是！属下遵命。”程阳走了一步，略是犹豫回头望着自家主子问道：“那师锦凤现在要不要”
　　
　　“暂时不用！”宁原打断他的话，语声冷冽：“既是师家的，便由得日后一起”
　　
　　他没有说完，突然话锋一转：“此事清言不必知情。”
　　
　　“是！属下明白！”
　　
　　“事不宜迟，你快去吧。”
　　
　　程阳领命而去。
　　
　　宁原立在窗前，自怀里取出两张小像。一张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着宫装面相端丽眉目温婉；另一张则是一幅绝美少女的画像，鹅蛋脸水杏眼，黛眉檀口生得格外精致。画上少女柔唇带笑，笑容纯真无比甜美。
　　
　　宁原看着画像，俊脸温柔而哀伤。
　　
　　“母后，颐儿”他对着画像低低喃语：“过不了多久，至多一年，奕知便能替你们报仇了！”
　　
　　是夜。程阳过来。
　　
　　“主子，属下去晚了一步。”
　　
　　他面有不忍：“已经用过刑了。受了鞭打和烙刑，被挑断了手筋。”
　　
　　宁原冷笑：“果是有过安排！”
　　
　　他目色冷峻，看一看程阳言道：“务必医治好他！”
　　
　　“是，主子！”
　　
　　“清言那边怎么样了？”未几，他淡声开口。
　　
　　“云陌传过消息，清言并无异样。主子”程阳觑着他的脸色，想了想终是说道：“依属下看，清言当是没有问题。”
　　
　　宁原默然，没有作声。
　　
　　少顷方又问了一句：“她在铺子里做得可还好？”
　　
　　“回主子，听说很是勤力。适应得不算特别快，但也不慢。”程阳迟疑一瞬，接道：“只是近几日，清言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宁原挑眉，看住程阳。
　　
　　程阳当下便将云陌所言一五一十的呈报给宁原。
　　
　　宁原听罢，没忍住，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眸色古怪。似惊讶又似恍然。似头疼又似兴味。还犹带了一丝丝的促狭。
　　
　　翌日一大早，京城福如轩。清言面前正站着她的“小麻烦”：她新近冒出来的追求者
　　
　　——
　　
　　工部侍郎侯有渭家的公子，侯昱。
　　
　　


第 40 章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侯公子摇着折扇，望住清言双目闪闪发亮：“清言，你怎就生得这般的俊！”
　　
　　他眸光灼热,赞叹不已：“我原道宁王爷貌比潘安，是京中第一美男子！看了清言方知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清言之美,真乃美无度兮美如英,美如英兮美如玉矣！”
　　
　　云陌在旁扯了扯嘴。这厮当初追着他家主子跑的时候,也这么说过！
　　
　　清言看着不买东西,还不肯走的侯家公子。很是伤脑筋。这位云陌口中的“小麻烦”,于她着实麻烦不小。
　　
　　她从来没遇见过象侯公子这样的人……
　　
　　云陌说其人无妨,虽言语多有无状,但心性不坏。且从不会仗势欺人，搞强行霸凌那一套。又道，忍一忍，待他新鲜劲头过去就好。
　　
　　可这都近小半个月了，清言亦不知他那新鲜劲头还要多久才会过去。。
　　
　　自最初的无措过后,她现在对这位莫名其妙的侯公子唯感无奈。
　　
　　因为他,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竟还有男人喜欢男人！而且还会有人对一个去势的内侍产生这样的兴趣！
　　
　　“清言，再过几日便到了重阳，届时你将铺子交给云陌，由他帮着照看一天。我们出去赏菊可好？”
　　
　　侯公子十分热情,说的自然而然：“本公子带你去吃京城最好吃的重阳糕,再去喝一喝萸净堂的菊花酒。我跟你讲啊，这萸净堂的菊花酒,可是得到过当今圣上的金口夸赞！好喝着呢！”
　　
　　他目不转睛看着清言，形容热切：“到了晚上,本公子带你去城东的南风馆。那里头新近来了好几个小倌。”
　　
　　他晃起脑袋，由衷赞道：“齿编贝，唇激朱，色如春晓目似秋波。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妙人，俊得很！”
　　
　　饶是清言性子沉敛，亦不由唇角微抽了一下。她实在弄不明白这位侯公子。他喜欢“清言”，却要带着“清言”去狎ji？
　　
　　“蒙公子错爱！清言心中感动但却万不敢当。清言乃去势之人，此生早已心若止水于红尘无碍。还望公子得悉，莫要平白在清言身上误了时光。”
　　
　　“大丈夫说话，一言九鼎！”侯公子看着她，眼神充满怜惜：“清言，本公子已经说过不介意你是去势之人。你万无需自卑！去势又如何？这不还有我吗？那玩意儿你没有，本公子我有啊！”
　　
　　清言的嘴角又抽了抽，望着他无言以对。云陌则已负手走出铺子，抬头望天。
　　
　　清言默了默，自柜台取出一块玉牌，朝侯昱言道：“这是公子先头所要的玉牌，昨日刚到的货。公子瞧瞧。”
　　
　　“啊？”侯公子看着玉牌愣了愣，旋即一想自己好像是有询问过。
　　
　　遂拿起玉牌端详，随口问到价格：“这玉牌怎么卖？”
　　
　　“三百二十两。给公子打个折，抹去零头。三百两银子即可。”
　　
　　侯昱一听睁大了眼睛，看住清言露出受伤的表情：“诶，清言，你这就不地道了！”
　　
　　他哇哇叫道：“怎的连我都宰？我可是记得这种玉牌先前标价亦不过二百两！”
　　
　　清言看着他，心说，倒不是个草包！
　　
　　为什么要高价？
　　
　　谁叫他屡屡出言无状！
　　
　　“公子有所不知，这次货价提升，拿得货底价都涨了。”清言熟练的说出云陌专程教过她的行话：“不过公子既是王爷的朋友，又是本店的老主顾，无妨再给公子些优惠。公子若真心想要，付上二百五十两银子，这玉牌便是公子的了。”
　　
　　二百五？
　　
　　“清言，你是不是在骂我？”侯昱疑心的看她，不无委屈。
　　
　　清言浅笑，神态平静：“若公子不喜欢，”
　　
　　她微顿状似思索，随即接道：“那便再去掉一两。公子付二百四十九两便罢。”
　　
　　侯公子撇撇嘴，拿了玉牌，捧着一颗受伤的心，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清言对上云陌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眼，俱是莞尔。
　　
　　“待下回寻个由头，将这多收的银子还给他。”清言说道。
　　
　　云陌笑笑，点头。
　　
　　※
　　
　　晚间，清言回屋。
　　
　　庚生已是蹦跳着迎向她，小脸雀跃十分欢欣。清言看着他，微怔了怔。旋即露出笑容。她笑眼盈然，蹲下身来朝向她奔来的小人儿张开了手臂。
　　
　　“娘！”庚生扑进她怀里，快乐无比。
　　
　　清言将他抱了抱，起身牵着他的手往里走。在她们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之下，如今的庚生身子骨可是壮实了不少，人亦显见的长了个头。她还真是抱不动了。
　　
　　进得里屋，陈嬷嬷和冬灵忙着去摆晚膳。清言看着身前的庚生，神态温柔。今天冬灵给他梳了丫角，嫩生生的小脸，双瞳剪水唇红齿白，愈发的象个小姑娘，也愈发的象荷儿。
　　
　　“这两年先不要带他出门，得待他长大一些再说。”她忍不住再次叮咛。
　　
　　她的庚生生得太美了！
　　
　　这在京城未见得是件好事。拜侯家公子所赐，清言现在知道了何谓龙＆阳之好，知道了小倌，知道南风馆。而对有些达官贵人癖＆好娈＆童的事情，更是知之甚多。听说有人牙子专门做这项买卖。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尔后便将弄来的貌美的小童，卖与这些富贵人家豢养玩弄。
　　
　　侯昱说得轻描淡写，口气司空见惯。清言却是听得胆战心惊，尤为愤然。在此之前，她从不知世间竟有这样的恶行！那人常年在外行走，对这些肯定有过耳闻目睹。但他从未曾与她言说过这些，只言片语亦无。
　　
　　自听了侯昱所言，她便多了层忧虑。盖因她家的庚生长得委实太过惹眼！举凡想一想庚生会被人牙子拐跑，落入那般可悲的境地，她的心就揪得慌，疼得不行。
　　
　　是以，她再三叮嘱陈嬷嬷同冬灵，一定要看好庚生，切莫让他跑到外面去。好在云陌给她安置的宅院足够宽敞。虽比不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但两进两出的院子亦然很是讲究。整套宅子坐北朝南，冬暖夏凉。光照充足光线明亮。非常适合小孩子的生长。再者，不日爹爹就要过来了。届时便由得爹爹教导庚生读书启蒙。
　　
　　“当家的放心！老奴同冬灵省得。”听到她的话，陈嬷嬷不厌其烦的应道。老婆子哪能不知她们当家的极其爱重庚生小少爷。
　　
　　而今为谨慎起见，日后在外人面前亦不致疏漏穿帮，陈嬷嬷与冬灵人前人后都改唤她为当家的。
　　
　　只除了庚生。
　　
　　此刻他乖顺的依在她怀里，小手摸上她的脸，红红的小嘴巴漾着大大的笑容向她说道：“庚生要看娘！”
　　
　　清言笑眯眯摘掉脸上的□□。
　　
　　庚生马上搂住她的脖子，“吧唧”一下在她脸上亲了一记。亲完了，这才肯乖乖坐好去用晚膳。庚生是个小机灵鬼，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他明白只能在家里唤她做娘亲。在外面不可以！
　　
　　一家人围着桌子和和美美用罢晚膳。待冬灵收拾碗筷的当口，清言笑道：“以后不要给他梳丫角了。”
　　
　　她说着轻柔的抚摸庚生的小脑袋，语声柔软：“我们庚生是个儿郎，就给他梳儿郎的头。”
　　
　　庚生是庚生，荷儿是荷儿。庚生不是荷儿，她也喜欢！
　　
　　冬灵闻言，笑着应是。
　　
　　※
　　
　　同一时刻，永州韩府。韩母望着儿子老泪纵横。他们韩家这是做了甚么孽！那丧门星死了，亦不肯放过她的儿。把个好好的爷们，生生害得这般模样！
　　
　　“娘！莫要太过伤怀。仔细伤了身子！”锦凤拿了帕子替她拭泪，面色终于不再阴沉。
　　
　　她笑得一派温婉，柔声对韩母言道：“爷还有凤儿呢！凤儿会好生照顾着爷。等明儿，凤儿就让我爹爹去寻名医。娘尽管放宽了心。爷的病啊，凤儿势必要替他医治妥当！”
　　
　　“难为你！我的儿。”韩母拉着她的手，神情动容：“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你对你的爷心意赤忱，一片真情。他日，待你的爷醒转，他自当会想的明白！”
　　
　　锦凤笑笑，瞥向一旁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的韩奕羡轻道：“凤儿是爷的人！今生今世，凤儿都会守着爷！爷得意时是凤儿的爷，眼下爷遭罪生了重病，可爷依然还是凤儿的爷！凤儿对爷的心意此生不移！今世无悔！”
　　
　　韩母叹叹气，拍着她的手直道：“我羡儿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情，就是娶了凤儿你为妻！娶妻娶贤，羡儿有你是他的福气！”
　　
　　这对前婆媳对曾有过的那纸休书，俱是默契选择忘记。
　　
　　庭毅的事，韩母自然已经知情。她心里清楚，这是锦凤连同其娘家一齐做的局。但她并不想戳穿，亦半点也没想过要替庭毅主持公道，洗刷冤情。
　　
　　一来她晓得锦凤是要为她的嬷嬷出气。想想那日，锦凤确实饱受了委屈；
　　
　　二来她自身亦不大待见庭毅。同样是因为那一日，庭毅当着她的面折了她屋里嬷嬷的手，折了秦嬷嬷的手。虽说是听令行事，但何尝不是也打了她的脸！
　　
　　再则，这奴才跟着儿子，却眼睁睁将儿子照看成这副惨状！韩母心里益发不喜。但觉那狗奴才，实在死有余辜！
　　
　　除此，她心里还另有顾虑。现下儿子神智不清，形若痴儿！而她年岁渐长，俩孙儿却还小。她可不想平白为了个奴才，与锦凤，与师家失和，生了嫌隙！
　　
　　谁知儿子什么时候得好？
　　
　　往后要仰仗师家的时候还多着呢！
　　
　　庆幸的是，无论怎样，锦凤对儿子那是情深似海，绝无二心。
　　
　　隔日，锦凤搬回西院。混混噩噩，神识不明的韩奕羡被一并带回。
　　
　　


第 41 章




　　“凤儿,你听娘的！”得知女儿遭遇的师母，不顾师老爷师洵的劝阻，一路舟车劳顿行路匆匆的赶来韩府。
　　
　　此刻,她正握着女儿的手，苦口婆心的相劝着：“你还年轻,余生还长着呢！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跟着这么个痴傻的废人！”
　　
　　她说着瞥一眼双目失神,迷迷怔怔的姑爷。心里又是恨又不免颇为惋惜。她这姑爷模样儿是俊！便是而今痴痴傻傻,形容清减而憔悴,那脸却依然好看得紧。论人材相貌,她就没见有强过她家姑爷的儿郎！亦难怪女儿芳心所向,放不下他去。
　　
　　可生得再是俊美又如何？
　　
　　今非昔比,这姑爷已然是一个痴傻的疯子！
　　
　　难道女儿后半辈子都要跟着这样一个废人！
　　
　　何况真说起来,这韩家二爷早不是她师家的姑爷了！
　　
　　念及此，师母望向韩奕羡的目光变得益发愤恨，心中那份惋惜霎时消失。她面上瞬即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十分解气的神色。
　　
　　哼！如此狼心狗肺，他疯了才好！
　　
　　对女儿的事情,师母只知这前姑爷无情无义,给了女儿一纸休书。其余诸如女儿被逼喝了绝子汤，以及前姑爷变成疯傻的痴儿，乃是由女儿自己下药所致，全不知情。
　　
　　师家父女瞒着她,只因师母不是个能忍的性子！脾气不好不能忍也罢,关键她发作起来，常常会不管不顾只图一时痛快。师家俩父女由来嫌她短视,不堪重任。
　　
　　这回为免她不能控制，反走漏了消息惹出事端。是以,只告知了她休书的事情。横竖韩奕羡已成痴儿，她便是有气，亦该消解不少。但若是得知女儿再不能生养，她怕不是要一刀杀了韩奕羡。
　　
　　而这是锦凤绝对不想看到的情景。
　　
　　“听娘的话啊！跟娘回去！娘替你再择一门亲。”师母望着女儿神情骄傲：“以我凤儿的品貌，便是二嫁又若何？只要放出话去，不知有多少簪缨世家的公子会排着队来府上提亲！”
　　
　　她顿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那休书的事，凤儿尽管放心！有谁胆敢背后乱嚼半句舌根子，你爹爹定饶不过他！”
　　
　　她说着冷笑一声，再瞥一眼韩奕羡口气讥诮：“他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不堪一击！而东屋那老太婆”师母冷嗤：“今时不同往日，她若是个聪明的，就万不敢得罪我们师家！”
　　
　　她拍拍女儿的手，面色和缓下来：“你也不要担心哥儿。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日后他们自当会认你！听话啊，赶紧收拾收拾，这就跟娘回去了。嫁妆什么的，回头叫你爹爹着人来取！”
　　
　　锦凤表情淡漠，她看着母亲摇头。旋即视线又转到了韩奕羡身上。事实上，师母同她说的话，她压根没怎么细听。她的注意力都在韩奕羡紧握成拳的右手上头。
　　
　　搬回来一天，他那只手就没松开过。
　　
　　不！
　　
　　锦凤不自觉蹙眉，仔细想了想。似乎自他痴傻以来，他那只手就一直是那样的状态，紧紧握成拳头。
　　
　　“凤儿！”师母心急，不由扬高了声叫道：“不要任性！”
　　
　　见女儿这般情状，她急得不得了：“这回你得听娘的！有道是韶华易逝！娘同你说啊，这女人家的青春，统共就这么几年！你可切莫犯傻，白白在这傻子身上浪费时间！”
　　
　　锦凤看向母亲不耐道：“娘不要再说了！没得白费了唇舌。我是不会离开韩家的！”
　　
　　她看看韩奕羡蓦地一笑，神情愉悦：“疯了又怎的？傻了又如何！从今往后，他都是我的！是我师锦凤一个人的！”
　　
　　她说罢，脸色愈见欢欣，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
　　
　　师母呆住，看着女儿一时说不出话来。没来由的，她竟觉得女儿好似有点不大对劲。这不禁让她很是心惊！
　　
　　“娘大老远的过来，路途辛苦！这会子先去歇歇吧，等下我们陪着娘一起用晚膳。”锦凤说罢，也不待师母回应，扬声唤来秦嬷嬷。
　　
　　师母安了心，暗暗打量女儿。见她攸地又敛了笑，看着自己面色冷漠。她心知不妙，确非她多心，女儿的确不太对劲了。她无奈的吁了吁气，忍住心中的惊疑随着秦嬷嬷走去客房。
　　
　　母亲一走，锦凤就来到韩奕羡面前，二话不说俯身就去掰他的右手。奈何他人虽痴怔疯傻，力气却是不减。甚而因着这份混沌痴愚，他手中的劲道反倒是更强了些。
　　
　　锦凤自然掰不开。
　　
　　韩奕羡呆呆的看她，右手的拳头愈捏愈紧。
　　
　　使力用了好一会，仍然徒劳无果，锦凤顿时心浮气躁。她控制不住朝他大声喝道：“松开！”
　　
　　当然不会有回应。
　　
　　韩奕羡看着她，眸中空茫一无焦点。
　　
　　锦凤咬着唇起身。她恨恨喘气，随即扬手叫了丫头让寻几个家丁过来。
　　
　　“时辰不早了，没一会子就该要用晚膳了。我得给爷净个手！”锦凤声音平静，冲着几位家丁言道：“你们快给爷的右手掰开，我好给他洗洗！”
　　
　　几个家丁听令上前去掰韩奕羡的手。韩奕羡终于挣动起来。原本恍若木石无言的人，此时陡然变得狂躁不安，嘴里含糊嘟哝不停。
　　
　　掰了掰，掰不开。
　　
　　眼见这位前主母神情不豫，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相＆互＆点＆了点头各自会意。旋即几个人合力死死按住韩奕羡，再由其中一个力气最大的家丁，下了狠劲使力去掰他的手。
　　
　　韩奕羡显得益发躁动，困兽一般的挣扎。终于半刻之后，他的手被强行掰开。家丁取走他手里的印章，交给一直等候在侧的锦凤。而与此同时，没了印章的韩奕羡几乎是立刻就发出一声惊叫：
　　
　　“卿儿！”
　　
　　那声音凄恻如是悲凉。饱含着痛楚，充满了惊惶。
　　
　　而也是直到这一刻，屋内众人方才后知后觉的会过意来，弄清了刚才他嘴里一直叫嚷的那个词——
　　
　　卿儿。
　　
　　“卿儿，卿儿，卿儿……”韩奕羡看着自己的手，不住的叫唤。他神态茫然，语声惶惶。
　　
　　看见印章，听清他叫唤的名字，锦凤有一瞬间没了反应。她抓着这枚印章面孔僵凝。因用力过度她手指节泛白。继而她面颊抽搐，面容变得扭曲脸色发青。神情显得异常可怕。
　　
　　屋内的家丁和丫头们情知不好，皆噤若寒蝉。只苦于主子没发话，他们想走亦是不敢，生恐会无端触了霉头。
　　
　　“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良久后，锦凤失态大吼出声。
　　
　　一屋子的下人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告退。这会在他们眼里，前主母似乎比魔怔了的二爷还要疯得厉害！
　　
　　锦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后她冲到念经似叫唤不停的韩奕羡面前，咬牙冷笑：“傻了也不忘那贱人！疯了还想着那贱人是吗？！”
　　
　　她怒目切齿，恶狠狠道：“那贱人果然了得！阴魂不散，死了也不让人安生！韩伯观，你听好了，我告诉你，你的卿儿死了！死了！还记得她怎么死的吗？摔死的！就象这样”
　　
　　她骤然退后一步，朝他扬了扬手中的印章，在他伸手时，她诡异一笑，穿过里屋，快步跑去回廊处的后窗，一把便将那印章抛进了窗外的荷塘里。
　　
　　一路追着印章跟过来的韩奕羡盯着她的手，不见印章，他孩子般惊慌的叫：
　　
　　“卿儿，卿儿……”
　　
　　锦凤大笑，挥舞着手臂形容疯狂：“叫吧，叫吧！哈哈哈哈哈，恁你叫哑了嗓子，叫穿了地心，那贱人也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哈哈哈，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师母，眼见女儿这副情态，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她身子晃了晃，倚着秦嬷嬷脸色震惊而张惶。
　　
　　女儿怕是真的不太对劲了！
　　
　　自这天过后，痴怔的二爷不再安静。他成天叫嚷着卿夫人的小名，翻来覆去从早到晚。而西院里亦然终日飘着药香，从早到晚。
　　
　　只是远近闻名的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开的方子，抓的药不知有多少。韩家二爷的病症却依旧如昨，毫无起色。韩母终日抹泪，长吁短叹。整个人一下子仿似苍老了十多岁。不多久，终是禁不住，韩母病倒在床。
　　
　　而师母则早就急急忙忙赶了回去。女儿不听她的！且其状况反常令她心中极是不安。她需要赶紧回府告知老爷，让老爷快点拿个主意。
　　
　　虽然她师家体面，女儿也容颜娇美。可若女儿心智出现了问题……
　　
　　哪家的公子会娶一个罹患心疾的女子为妻呢！
　　
　　渐渐的，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西院静了下来。再听不见二爷叫唤卿儿的声音。
　　
　　※
　　
　　一个多月后，宁王别院。
　　
　　庭毅叩谢宁王，恭敬跪拜：“王爷大恩，庭毅铭记在心，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庭毅愿为王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庭护卫毋需多礼，起来吧。”宁原看住他，淡声道。
　　
　　倘要追根究底起来，恐怕他不但不是他的恩人，反是他最大的仇人。有话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主子韩二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与自己亦然脱不了干系。
　　
　　何况，便是没有清言这回事，他与韩府亦总有结仇的一天。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承蒙王爷相助，庭毅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手还好吗？”
　　
　　“回王爷，基本好了五六成。尹太医说只要坚持锻炼，假以时日便是不能痊愈，也能恢复个七八成。”
　　
　　“嗯！”宁原颔首。
　　
　　“要回韩府吗？”
　　
　　“回王爷，是！庭毅必须回去！”
　　
　　他要去救他的爷。宁王的探子传来的消息，令他再也无心调养身子。
　　
　　宁王看一看他，却是说道：“师锦凤，你得给本王留着！”
　　
　　庭毅微怔，末了点头：“庭毅谨遵王爷之令！”
　　
　　


第 42 章




　　是夜,一个矫健的身影利落的跃过韩府外院的后墙。夜色寂寂中身着夜行衣的庭毅，熟稔而轻悄的在府内穿行。深秋的夜里戌时已过，此刻的韩府灯影渺渺,几无人声。显得十分静谧。
　　
　　身为二爷的贴身护卫，庭毅自然非常了解韩府夜间值夜的安排。是以,他很轻松便能避过晚间巡逻的家丁。此时他面目端凝,神情坚毅而沉静,目的明确的向着西院疾行而去。
　　
　　西院主屋里,依旧亮着灯。
　　
　　锦凤瞪着缩在角落里的韩奕羡面色难看。而被捆住手脚,嘴里塞着布巾的韩奕羡,则一脸神经质的不住的摆头。
　　
　　锦凤恨得不行。
　　
　　她知道他嘴里没能喊出来的是什么！
　　
　　虞念卿活着的时候压她一头,死了依然阴魂不散,一若这般时时处处，刻刻不停的羞辱她，膈应她！她将他弄致疯傻，他神魂不清，却还记得虞念卿。
　　
　　他疯了,傻了,她也得不到他！
　　
　　他心里唯一不曾忘怀的独独只有那个贱人！
　　
　　这个事实象一记重重的耳光，直直掌掴在她脸上。她只恨不能把那贱人从地府里拖出来，生撕活剥了去！
　　
　　秦嬷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夫人，药好了。”她轻唤锦凤。随即瞥一眼韩奕羡,目光阴冷隐隐透着不喜。
　　
　　如今她同师母是一个心情,皆嫌恶韩奕羡是个废人，白白误了她的夫人！
　　
　　“给他灌！”锦凤冷道。
　　
　　秦嬷嬷当即端着刚自炉火上取下来,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汤药走去韩奕羡身前。这是能使人安眠的药剂。自丢了他的印章，韩奕羡便再不能安静下来。完全魔怔得不分白天黑夜。他可以不眠不休,一直叫唤念卿的小名。
　　
　　锦凤无法忍受！
　　
　　她听见他叫唤那贱人的名字，心中便满涨着怒火，气血翻涌！整颗脑子都似要爆裂开来！
　　
　　她塞住他的嘴，他会自己取下布巾。于是她便捆住他的手。被塞住了嘴巴，又被捆住了手。这疯子便要狂躁的胡乱的跑，于是她干脆也捆了他的腿。
　　
　　每日强喂他吃两顿膳食，喝几次水。恨起来，实在恼得很了，便索性饿着他，渴着他。拉屎拉尿的也由着他，拉完了便唤小厮给他清洗更衣。
　　
　　如今东屋的老太太病卧在床，她便是这府里的话事人，整个韩府都由她说了算。她说二爷越来越疯，疯病犯了便要伤人，只能捆着。府里的下人有谁胆敢有半句异议。
　　
　　事实上，她说的亦并非全是虚言。韩家二爷的确是越来越疯了！只是他不会伤人，他只会一天到晚神神叨叨，毫无意义的叨念着那贱人的名字！
　　
　　秦嬷嬷撕下韩奕羡嘴里的布巾，眼里闪过一抹阴狠。现下韩奕羡手脚被缚，动弹不得。根本逃不开。故而她一只手也能给他灌药。顶多他摆头时会灌洒一些。
　　
　　无妨！她熬的药多着呢！管饱给他烫个够！
　　
　　秦嬷嬷正待灌药，门突然开了。
　　
　　她与锦凤惊怔的看住似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她们面前的蒙面人，一时呆愣。
　　
　　庭毅利眸一扫看向秦嬷嬷手里端着的药碗，那药正腾腾冒着热气，想见得必然十分的滚烫！他顿时目眦欲裂，怒火填胸。这老刁奴恁地阴毒！竟敢这样的残害他的爷！
　　
　　再看看他的爷鬓发散乱，整个人都瘦脱了形，瞅着憔悴不堪。这会还被强行捆缚着，以一种看着便知定然极其不舒适的姿态，困兽一般蜷缩在角落中。直有若粘板上的肉，任着人欺辱任人宰割。
　　
　　这哪里还是昔日的韩二爷！
　　
　　眼前这人，分明饱受磨折，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头，遭了多少的罪！原本冠玉般清俊的脸孔，已不见半分清隽俊逸的神气。
　　
　　庭毅眼眶一热，几欲落下泪来。
　　
　　他冲过去一脚将那药碗对着秦嬷嬷的手踹过去。滚烫的药汁尽数泼洒在秦嬷嬷的手上，身上。
　　
　　老婆子当即“啊”的一下痛叫出声。
　　
　　锦凤闻声，回过神来。便要张口呼叫。
　　
　　庭毅身形迅速，出手如电，一个手刀将她击昏。
　　
　　秦嬷嬷见势不妙，再顾不得疼，转身就要往外跑。一面跑，一面开口大叫：“来人啦”
　　
　　她的声音卡住。庭毅掐住了她的脖子。
　　
　　近距离之下，秦嬷嬷看住庭毅的眼睛，面色剧变。
　　
　　“是”她那个“你”没能说出声，庭毅咔嚓一记直接掐断了她的颈骨。秦嬷嬷大睁着眼睛，萎顿在地。她瞪着庭毅，眼里已无生气。
　　
　　直至临死前的最后一瞬，秦嬷嬷也没能弄明白。。
　　
　　明明死去的人，怎么又会活着出现？
　　
　　她与锦凤对庭毅最终的记忆，是被告知庭毅在被关进衙门受刑的当天，便因刑罚过重没能熬过去，死在了牢里。至当日夜间就被拉去了乱葬岗。
　　
　　她们得知这个消息，已是隔天下午。为此，锦凤很是不满，当场冲着衙门那被她们买通的差役大发了一顿脾气。她要的是折磨庭毅，在行刑前都要叫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曾想第一天，他们就把人给整没了！
　　
　　因此事不宜声张，而那乱葬岗又太过煞气和晦气，她们由此并没有去探查究竟。关键是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暗中相救庭毅。
　　
　　秦嬷嬷死不瞑目。
　　
　　庭毅扯掉面巾，蹲身给他的爷松绑。若非宁王爷有交代，要他留下师锦凤。他压根不会蒙面而来。
　　
　　被取出布巾的韩奕羡，停止了摆头。他嘴里含糊嚷嚷着，声若呜咽。他并没有看庭毅，他望着虚空，眼中毫无焦距，墨黑的眼瞳一片黯沉。对面前的庭毅恍若未见。
　　
　　庭毅看着他起泡的嘴唇，心如刀割。想来那对该死的恶毒主仆，并不是第一回给他的爷喂滚烫的药汁了！也不知把爷的肠胃伤得怎么样了？！
　　
　　她们将他的爷绑缚得很紧，绳子几乎都要勒进肉里。庭毅怕弄疼了他，替他解绳的动作无比的轻缓。而待庭毅终于听清他的爷嘴里叫唤的声音时，他再是忍不住，眼泪掉落下来。
　　
　　他心中伤痛。一边抹着眼睛，一边哽咽道：“爷，庭毅这就带您去找卿夫人！就是翻遍这天下，庭毅也定当替您找到卿夫人！”
　　
　　在宁王府调养身体的这段时间，庭毅想了很多。他愈想愈觉得卿夫人他们坠崖这事不太对头。说不上来，但他感觉很不对。尤其是宁王突然出手救他，这令他感激之余亦生疑窦。
　　
　　他只是韩府的护卫。若要说宁王是看在爷的份上对他施与援手。那为何宁王明知爷身处险境，却置若罔闻听之任之。宁王这个人他看不透，但觉事有蹊跷。
　　
　　没来由的，他突然想，若是有宁王从中插手，那卿夫人他们想要假死离府，制造坠崖假象便能说得通了。以宁王的能耐，足以以假乱真。
　　
　　另外令他产生怀疑的是碧枝一家的死。这同样只是他一番思虑后的感觉，并没有说得上来的明证。只卿夫人离府前便因小小姐的死，而与爷失和。她想要离开，他不觉惊讶。
　　
　　然偏偏就在卿夫人离开前几日，她劝着爷放了碧枝。这未免太巧了些。他知卿夫人心善，那么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卿夫人要走了，在离开之前，她想着给碧枝留一条生路？
　　
　　庭毅翻来覆去，昼夜思量。想得越多，莫名的他越是笃定。总觉得卿夫人他们并没有死！他不直接开口询问宁王，是因为若真是宁王所为，其又怎肯将真相告知于他。
　　
　　且若真是宁王帮着卿夫人假死离开，那其对爷……
　　
　　对于这一点，庭毅心下已做了打算。无论怎样，他这条命是宁王救回来的。
　　
　　他欠宁王一条命！
　　
　　但假使有朝一日，宁王要对他的爷不利。他却是不能坐视不理。诚然，宁王是他的恩人。可爷是他的爷！他和他的爷自小一齐长大，几乎形影不离。名为主仆，实则亲如兄弟！
　　
　　如此，若真有那一日，届时大不了他一条命不要，赔给宁王就好！
　　
　　※
　　
　　京城，福如轩。
　　
　　侯昱倚着柜台托腮看住清言，神情幽怨。
　　
　　清言只作不见，忙着招呼店内的客人。
　　
　　“清言”待几位客人走后，侯昱唤住她：“你可真够坏的！”
　　
　　他说着，语声幽幽：“蔫坏蔫坏，说的就是你这一种！”
　　
　　清言对他的指控不明所以。这人有好些天没来了。自那日买了玉牌，他后头又连着来过好几日。再然后没有任何征兆，他突的消失了。直到今日他忽然又出现，也不说话，只一个劲的对着她瞅。
　　
　　他消失，她不以为意，心头颇是松了口气。只当他若云陌所言，新鲜劲头过了。而这会他蓦然出现，神色古怪，说的话更是奇怪。她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道他公子哥脾气，心情不好无理取闹罢了。
　　
　　见她不搭腔，侯昱更是郁闷。
　　
　　“你既是宁王的人，你怎不早些告诉我呢！要早知道你是他的人，本公子我便是再喜欢你，也自识趣不会来纠缠于你！”
　　
　　话虽如此，他望着清言的目光却满满写着仨字：“意难平”！
　　
　　清言听得一愣，旋即意会过来。怕不是宁王爷同他说了什么。估摸着是要替她解围吧。如是一想，她有些感动，亦很有些不好意思。
　　
　　但觉平白给宁王添了麻烦。只是他那样矜傲的人，居然会为她说出这样的话？虽京城风气开放，可一个王爷公然说自己有断＆袖之＆癖，总归于声名有碍！
　　
　　她却不知此刻侯昱看她用的是看情敌的眼光。。
　　
　　打从收到宁原的书信，侯昱的心态就变了。或许说崩了更确切些。
　　
　　宁王那个大骗子！
　　
　　他骗了他！
　　
　　在侯昱眼里，比之清言的欺骗，宁原的谎言伤他更深！要知道当初他追求宁原可是足足追了近半年。那会宁原克妻名声在外，其瞅着似乎绝了再娶的念头。并且之后似心如止水，完全不近女＆色。
　　
　　他于是便动了念头。
　　
　　唉，宁王生得那样一张祸国殃民，俊美似妖的脸容，叫人不动心都难！
　　
　　然而那位王爷却斩钉截铁的告诉他，其只喜欢女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男人！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由来不爱强迫。好吧，便是他想强迫，也强迫不来宁王啊！
　　
　　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啊。。
　　
　　只实在喜欢得紧，舍不得放弃。由此，在熊熊爱火的驱使下，他壮着胆子死皮赖脸的求了一阵，但却始终未果。最后他不得不在宁王忍无可忍，想要下手干掉他之前，莫可奈何心碎的离开。
　　
　　爱情诚可贵，然到底小命要紧！
　　
　　哪晓得，他心底的白月光——
　　
　　举世无双的宁王爷喜欢的竟然也是清言这一款！
　　
　　哪晓得，他的白月光与他新近动心的小美男原来早已暗里生情，双宿双飞！
　　
　　天呐！
　　
　　这是多么深重的打击！
　　
　　侯昱侯公子伤心极了！
　　
　　他觉得他再不会爱了！
　　
　　


第 43 章




　　清晨,一辆华贵典雅的马车徐徐行驶在京城的官道上。小半个时辰后，宁原掀开马车的窗帘望向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是京城最繁华的路段，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道旁屋宇堂皇商铺林立,茶坊酒肆，银楼布庄无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前边不远即可见福如轩的铺面。
　　
　　在临近福如轩几步处,宁原叫停。他没下马车,只透过车窗静静的观望店铺内,正面带浅笑与进店的客人应酬寒暄的纤瘦人影。
　　
　　她身量不高,在女子里已是娇小。比之寻常男子她的身形更是愈见的单薄,愈见的小巧。那薄薄的太过细窄的肩,不盈一握太过纤细的腰。若非说是内侍,时日一长,恐怕便是易容亦要惹得人疑心。头回相见那次，他便以为她还是个小小少年，是个半大的孩子。
　　
　　因为个头的缘故，她与客人说话微扬着脸孔。这使得宁原能很清楚的看到她现在的面容。
　　
　　相当清秀的一张脸，但远不及她原本的五官精致。那对眸子倒是无甚变化,两丸点漆黑瞳依旧澄澈明净,瞅着分外的润泽和清亮。除此，她的气质亦然如昨不曾发生过丝毫的改变。
　　
　　虽是笑着，但观之却是格外的内敛，格外的静。这份沉静里显露出和顺,亦蕴藏着柔韧。真真人淡如菊气韵清远。
　　
　　宁原看着清言,眸色幽微。
　　
　　其实原本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会出手帮她？而先前又为何会在不能尽信于她的时候,还将她留在身边，留在他的铺子里。
　　
　　真的只是为了证实她到底是不是奸细？
　　
　　若是如此,直接把她杀了岂非省事得多！
　　
　　宁原再看了看清言，放下帘子低低吩咐一声，马车便又向前行驶起来。他靠着宽大的椅背，闭目养神。这一刻，他心中似有所悟。
　　
　　不为别的。就为她那一双眼睛；就为她这一身气质。
　　
　　他下不了手杀她，难得心生柔软的待她——
　　
　　一个萍水相逢的宅门妇人。
　　
　　在宁王爷回京十余天后，京城的百姓们面有惊色，奔走相告着一则惊天大消息：
　　
　　日前当今太子被数位臣子联名上奏弹劾，罪名为结党营私，性情暴戾，肆恶虐众。上呈的奏章洋洋洒洒，字字句句皆有理有据，人证物证齐在。太子无可辩驳。
　　
　　因此事，圣上龙颜大怒，当场便大发雷霆，发了好一顿的脾气。听说盛怒之下，本欲当庭下旨废了太子。后因皇后苦苦求情，圣上方改了主意，暂将太子囚禁于东宫，令其自省面壁思过。
　　
　　身在迎来送往的商铺，清言自然亦有耳闻此事。隐隐的，她觉得这事或与宁王有关。犹记得那日在宁王别院，她听到的那些话语，见到的那位着私服的官员。
　　
　　只她心虽如是想，嘴里却闭口不言。客人们说着，她安静的听。从不插口妄议一二。
　　
　　※
　　
　　这一日，时逢清言休假。趁着晌午的日头，畏寒的她赶紧沐浴更衣。如今不比在韩府，会有宽敞的净房，以及源源不断的温热的汤池。
　　
　　现时算上庚生，算上刚刚长途跋涉而来的爹爹，整座宅院统共也只得五个人。根本没有韩府里专司炉灶的粗使丫头和嬷嬷。
　　
　　而她不忍心陈嬷嬷同冬灵太过受累。每每替她准备大半浴桶的热水，已是非常的费事了。
　　
　　因在家里，她不再着男装，亦未戴上□□。沐浴完毕，她由冬灵帮着略是绞干了些头发，便着一身樱草色素绫长小袄，拿了本书，披散着头发坐到院中去晒太阳。眼看冬灵忙了一上午，她便催其也赶快去歇个午觉。
　　
　　而此时的庚生正随着爹爹午休。自爹爹过来，庚生便开始了学业上的启蒙。每日里跟着爹爹诵读三字经，千字文。背诗词，初学丹青。爹爹面目慈和，脾性亦然。是一位十分温和的长者。初初过来，便很快得到了庚生的喜爱和信赖。
　　
　　午后暖阳温煦，院子静悄无声。清言拿着书看得入迷，很是惬意。
　　
　　宁原站在院中，迎着光照半眯了眼眸看住面前的女人。她素净脸容，素净衣着。一头青丝如瀑，墨染一般柔软的垂顺于她周身。
　　
　　此刻，她低垂着脸，手执着书，形容恬静安然。略略露出的一抹颈脖间的肌肤，欺霜赛雪，全然的白。
　　
　　无端的，宁原心下竟莫名一动。他微是抿嘴，负着手缓缓走向浑然不觉的女人。
　　
　　看书看得投入的清言首先嗅闻到一股清幽的熏香味，旋即方感应到被注目的视线，留意到那轻缓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眸，登时愣住。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似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锦袍玉带，身形颀长挺拔。玉雕的脸庞神态雍容，洁净闲雅。不是宁王又是哪个？
　　
　　可他是怎么进来的？！
　　
　　心随念转，清言侧眸看看紧闭的院门，无比确定她没有听到过开门的声音。蓦地，一个闪念浮现在她脑际。她攸地忆起宁王别院里的密道。而这座宅院本就属于宁王的私产，是以真是她想的那样吗？这座宅子里也有着她还不知道的密道……
　　
　　宁原淡淡的看她，神情平静。才将的那一抹波动，仿似从未曾出现过。
　　
　　见她一副呆样，显然十分的意外。他也不待她招呼，顾自在石桌前坐了下来，神情一派闲适。
　　
　　“看的什么书？”他问，口气随意而自在。
　　
　　清言回神，讷讷应声：“回王爷，乃是《客商训诫一览》。”
　　
　　“云陌给你的。”他说得笃定。
　　
　　“是。”
　　
　　他自在，清言却极是不安。
　　
　　虽然她确实下定决心要与过去作别。对外甚至不惜抛却女子身份，改扮男装。然在宁王面前，她却无法真正做到以一个男子的心态，同其相处。毕竟他知她根底。
　　
　　这也罢！眼下尤其糟糕的是，这会她身着女装，还披着头发……
　　
　　无论如何，她如此情状委实太不合宜！
　　
　　迄今为止，除了那次在他的别院，她失误碰掉了帛巾，第一次失态的散乱着头发出现在人前以外，便只有从前那人有看过她鬓发披散的模样。
　　
　　“王爷稍待，清言这就去叫人给您沏茶。”她于是这么说道。
　　
　　“不必！”宁原却道：“听说你善弈棋，今日陪本王对弈一盘如何？”
　　
　　那日喝酒，微是喝高了的韩家二爷，曾甚为骄傲的夸过他这位夫人深藏不露。不单写得一首好字，还能诗文，擅丹青。棋艺更是高超。
　　
　　清言愣了愣，终于不得不开口明示：“如此，还请王爷稍待片刻。容清言回屋整束一番。不然，着实失礼于王爷！”
　　
　　她这般说，心中却不免颇有些微词。实在是她从未遇见过象宁王爷这样脾性的男人。这位爷不请自来也罢，既是要来，怎么说也该敲敲门，给主家一点准备的时间，方为礼数！
　　
　　只转念一想，他贵为王爷，而她目前的营生，这座宅子都由其施与。真要说来，他才是这座宅院的主人。
　　
　　如是一想，清言又不由泄气，但感无奈。
　　
　　“准了，去吧。”这时宁王冲她一抬手，慢声道。
　　
　　清言如蒙大赦，赶忙的去了。
　　
　　宁原望着她的背影，微牵了唇角，深黑眼瞳隐含一丝轻谑的神气。
　　
　　他自然看出她很不自在。今日确是他的不是，想得有失周全，失了礼数。他只是近日心情不错，今天一时心血来潮信步走来了这里。没曾想，会碰见她这副模样儿。
　　
　　清言没叫冬灵，她自个对着镜台匆匆挽了个髻，便寻了棋，捧着藤编的棋盒走了出去。她可不敢让那位贵人久等。
　　
　　清言棋艺不差，于吃喝玩乐倍有讲究的行家宁原，亦然棋艺精湛。棋逢对手的两个人，坐到棋盘边下得兴起，互不相让。
　　
　　三局下来，宁原险胜两局，与清言持平一局。
　　
　　“哈哈哈”他朗声大笑，状甚愉悦：“今日甚妙！清言果然棋艺过人！”
　　
　　宁原看着清言，眸光熠熠，一贯矜傲疏淡的脸孔浮现激赏的表情。
　　
　　清言笑笑，应道：“王爷过奖！”
　　
　　与旗鼓相当的对手下棋，确是一件妙事！
　　
　　宁原但笑不语，看一看她，摆摆手笑着去了。
　　
　　自此后，宁原隔三差五会来寻清言对弈几局。只是他再不曾去她入住的宅院，而是直接过去福如轩。只要他去了，云陌便会识趣的看着铺子。
　　
　　※
　　
　　“你该知道要怎么做了？”
　　
　　“回姑母，侄女省得！”
　　
　　“嗯，你知道就好！”
　　
　　看一眼垂头跪拜的女子，威严而矜贵的女声继续说道：“你心里莫要埋怨姑母！此次若非乾儿出事，姑母也不想你为难。你当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乾儿有事，你亦没得安稳！另外，姑母想告诫你一句，你早是乾儿的人了。你要明白，一个男人再爱一个女子，他也不会甘心要一个失洁的身子。”
　　
　　“姑母尽管放心，侄女心里明白！此次，定不负姑母所托！”
　　
　　“嗯，姑母知你是个聪明的。保住乾儿，便自有你的好处。姑母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好了，事不宜迟，你这就去吧！”
　　
　　“是！侄女告退。”
　　
　　“等等，福如轩新任的那个叫清言的掌柜，你留心注意着点！”
　　
　　“是！侄女省得。”
　　
　　


第 44 章




　　不单是云陌,程阳与白泽这两位宁王的近身侍卫，亦是瞧出他们的主子仿似有些个不同了。一向矜淡没什么表情的主子，近来脸上明显多了些笑容。整个人变得明朗了不少。
　　
　　诚然因为太子之事,主子心中多少舒怀了些。但他们觉得能令性情清冷而挑剔的主子，现在时不时心情甚佳,面露笑靥,福如轩的那位怕是功不可没！就如眼下,主子不自觉勾着唇角面色欣然,抬步就要出府。
　　
　　“主子,是去福如轩吗？”
　　
　　见得主子面含浅笑,委实形容欢愉神采奕奕。无形中深受感染的程阳罕有的多嘴问了一句。
　　
　　宁原蓦地一怔,随即顿下脚步。他脸色一整,淡淡扫一眼程阳同白泽，也不说话，负着手折身便往书房行去。
　　
　　白泽悄悄朝程阳挤了挤眼睛，程阳讪讪然，摸摸鼻子不敢再作声。俩人亦步亦趋的跟上。
　　
　　宁原坐在书房顺手拿了本《七略》翻阅。他手指翻动着书页,心思却莫名的波动,静不下来。少顷，他搁下书吁了吁气，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良久后，他微是抿嘴,不自禁锁住的两道俊眉舒展开来。尔后,他大步拉开书房的门，边走边扬声道：“备车,去福如轩。”
　　
　　程阳同白泽闻声，相视一眼各自牵了牵唇,又即刻端正了面色。马上安守本分的忙活起来。
　　
　　宁原靠着椅背，左手食指惯性的轻敲着膝盖，神情惬意。这段时日，他起初只是与清言弈棋，再后来他们会一同谈诗论道，欣赏书画品鉴文玩。
　　
　　不夸张的说，清言委实令他刮目相看！其人平素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饱读诗书腹有文章，绝非寻常的宅门妇人！莫怪乎韩二视如明珠。
　　
　　最难得是其率真质朴，秉性单纯。有股不染尘俗的憨态。即便他让她经商做了掌柜，她的眼睛却依然干净无伪，不见一丝浊气。虽是女子，然容貌超群举止无浊，知书识字且甚有才学。实乃妙人！而他与她这番交往下来，竟是意趣相投，有得遇知己之喜。
　　
　　孤路无行客，寂寂独见君。
　　
　　纵她是女子又如何？
　　
　　伯牙鼓琴，子期听音，世间知己能得几何！
　　
　　自书房想通的那一刻，他仿若甩开迷障豁然开朗。由来千金易求，知己难寻。如此，他又何必庸人自扰，无谓的自设了藩篱。
　　
　　到了福如轩，两位棋友照例先对弈一局。
　　
　　棋正酣时，侯昱不顾宁原侍卫的阻拦，直直闯进内室。宁原和清言不约而同看他一眼，继而见怪不怪齐齐回到棋局上来。
　　
　　自那日侯公子心碎神伤的离开，后头有一阵子没有再来过福如轩。但打从得悉宁原过来这里以后，这位心意难了的富贵公子哥，便常常跟来。倒是不敢造次，只表情失落，安静的待在一旁。然后幽怨的拿眼瞅一瞅宁原，再看一看清言。如斯来回反反复复，他竟也不嫌得闷……
　　
　　宁原赶过他几次，奈何这厮皮厚如墙，赶都赶不走。之后，亦便随他去了。横竖他也不敢过于打扰他们。
　　
　　只这一回，侯公子却面有异样。他不住的看向宁原，走来走去吸气呼气，欲言又止。
　　
　　半刻后，宁原皱眉，侧眸睨他。
　　
　　侯昱望着他，脸色纠结而为难。未几，在宁原愈显不耐的目光注视下，他搓了搓手，象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走近宁原惊声说道：
　　
　　“奕知，我刚刚好像看见桑颐了！”他语气惊疑，很是震撼的模样。
　　
　　宁原当即面色大变。
　　
　　他霍地站起来急问：“你说什么？”
　　
　　侯昱略是紧张的咧了咧嘴，不无惊震道：“瞅着确实象她！不信，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
　　
　　“清言，今日便罢！本王现有急事需先走一步。”宁原说罢，朝她微一颔首。等不及她回应，便与侯昱匆匆离去。
　　
　　清言瞧他神情凝重，口气急切。全不若平日里的淡然与冷静。她心下暗忖侯公子嘴里提及的那人，只怕是宁王极是着紧之人。
　　
　　“呜呼！这伶人娘子恁地貌美似仙！虽是下九流的命格，却生得仙姑的姿容！星眸檀口芙蓉面，肤若凝脂玉如肌。实乃倾城绝色，销＆魂美人！实可叹矣！不过有这么张脸，有这样的身段，娶回去做个小妾倒亦相宜。届时，有之风花雪月红袖添香，亦不失美事一桩！”
　　
　　“我看难矣！此事怕不是这新进京的戏班使的噱头，为的只是打个头阵，吸引着些达官贵人，日后好给他们捧个场子！你没见这都上去多少个了，可有打得过那武生的！”
　　
　　“兄台所言甚是！有道是：戏子无情！依我看，如斯美人定当是戏班里的台柱，那班主怎肯白白放了这么棵摇钱树！哼，说是为义女求亲，指望着骗过谁去！”
　　
　　“话说这戏班子里头，寡廉鲜耻人人下贱。这小娘子生得天仙容貌，可还有得贞洁！怕不是已做过好些回的新妇了！这样不知羞的贱货，玩玩也罢！真要弄回家，岂非要做了活王八！”
　　
　　“嗐，兄台此言差矣！如此美人，暖玉温香，若能夜夜芙蓉帐暖，一度春风。得享那天之＆艳＆福。便是王八又何妨！”
　　
　　……
　　
　　如意酒楼前的空地上，庆德班的戏班搭了台。一条红幅上有四个醒目大字——
　　
　　“比武招亲”
　　
　　招亲的姑娘正是刚才围观路人谈论的那个美人。此刻她端坐台上，望着正比试中的人影，一双妙目眸含秋水，盈盈生波。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将个台子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起哄声，不绝于耳。
　　
　　没一会，刚上去挑战的人便被那武生打趴在地。只常言道：红颜祸水。这话实未见得偏颇！
　　
　　正所谓食色＆性＆也。美色当前，便是明知打不过，亦有那色＆yu＆熏＆心不自量力之辈接连上台，予以争夺。
　　
　　匆匆赶来的宁原看了看人头攒动的人群，扭头便上了酒楼。他站在楼上，看向台中央的女子，只一眼便凝了心神。
　　
　　是她！
　　
　　一别六年，她却容颜未改。要辨认实在容易。
　　
　　宁原眸色深深，凝望着女子。滇黑的眼里盛满了恸意。下一瞬，他盯着那条红幅蹙起了眉。
　　
　　虽不明缘由，但他没有迟疑，低道：
　　
　　“程阳，你去。许胜不许败！”
　　
　　“是，主子！”
　　
　　看见程阳上台，台上的女子目色微动，转瞬即恢复平静。
　　
　　程阳身手与庭毅不相上下，是以，这场比武结束得很快。围观的人群看着趴下的武生，再看看轻轻松松，便得以抱得美人归的胜利者，无不又羡又妒！
　　
　　这位公子着实艳＆福不浅！
　　
　　然转念一想，又觉那美人亦是有福之人。因这位公子衣着体面，长相周正。最难得是看着还很年轻。比先前那一众的挑战者，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美人跟了他，倒也不算白白糟蹋了那张脸。
　　
　　而才将嘲讽戏子无情，质疑班主做戏，还有鄙夷这美人必然不贞的更是心情复杂。。
　　
　　这时女子起身上前，她莲步轻移身姿袅袅，含羞带怯的朝着程阳福身行礼：
　　
　　“奴家施宛娘见过公子！”
　　
　　程阳暗里费解，脸上却声色不显。只挂着温和笑意与那班主一番交涉，再由着她抹着泪儿与班主依依惜别。最后程阳不顾那班主推却，遵照主子的意思，丢了一袋金珠给人。
　　
　　马车里，施宛娘看着宁原目光发怯，神色有些着慌。
　　
　　“宁王爷，你莫不是认错了人！”她轻声言道：“奴家施宛娘，乃昌州人士。非是王爷口中的颐儿。”
　　
　　“你是颐儿！我虽不知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缘故，令得你忘了自己，也不识得我。但我知道你是颐儿，我不会认错！”
　　
　　宁原说着抬起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待见到她怯生生的眼神，他低低叹了口气，放下手继续说道：“你放心，这一次我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他顿一顿，看着她接道：“我已经吩咐下去，就从庆德班查起。”
　　
　　施宛娘垂下眼睑，眸色微动。
　　
　　“颐儿，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到庆德班的吗？”
　　
　　施宛娘闻言，抬眸看向宁原目光中透出一抹迷茫。
　　
　　她想了想，回道：“听义父说奴家自小便在庆德班长大。但奴家早前生过一场大病，六年前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她说罢，陡地顿住，望着宁原面现迷惑。
　　
　　宁原笑了，看着她柔声道：“颐儿，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见姨母。”
　　
　　倚澜殿里，贤妃看见施宛娘失声惊呼：“颐儿！”
　　
　　她几步向前，激动的拉住施宛娘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
　　
　　“颐儿，我苦命的孩子！”
　　
　　她那双无比美丽的眼睛里，登时涌出泪花：“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待贤妃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见得眼前女子竟然神情无措，尤是陌生的看着自己时，她不由纳闷的转头看向侄子。
　　
　　宁原遂将其失忆的事告知了姨母。贤妃听得又是着惊又是心痛。望向桑颐的目光愈发怜惜。当日桑颐被贤妃留在了宫中。
　　
　　而回府的宁原听到程阳的禀报，当即震怒。他薄唇紧抿，眸光霜寒如冰。
　　
　　不过隔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庆德班近二十来号人，竟全部惨遭杀害，无一活口。
　　
　　


第 45 章




　　“颐儿,这些年你受苦了！”倚澜殿内，贤妃握住桑颐的手，眸光满是爱怜：“到底菩萨保佑老天开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原儿再不会让你受委屈！”贤妃说着,拍拍她的手轻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原儿他从不曾忘记过你！因为你,他一直不娶,身边连个通房也没有。”
　　
　　贤妃又叹了叹气,犹是伤心的言道：“他呀,这么多年全不近女色，孤孤单单一个，活得清心寡欲彷如入道的僧人！”
　　
　　似想到了什么，她黛眉微蹙略变了变脸，口气嫌恶道：“后头那李太师之女,并非是他所愿,乃是那位的算计，不过”
　　
　　她一顿，望着桑颐笑了，脸色恢复温柔眉目慈和：“颐儿,待本宫禀明圣上,由圣上下旨再挑个吉日，便为你和原儿把亲事办了！”她不无伤感道：“若非造化弄人,原儿和你早做了夫妻。如今怕不是已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桑颐看着她勉强一笑,面现不安：“王爷乃天之骄子，金枝玉叶何等尊贵！奴家，奴家”
　　
　　她似十分紧张，话说不下去。
　　
　　贤妃怜惜的看她，再次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本宫晓得你而今失忆，过去的人和事都不记得了，现在难免会有些慌张。唉！”
　　
　　她叹道：“倘不是你俩个的年纪，委实再耽搁不得，本宫也不会这般着急！尤其是颐儿你，”她形容忧心道：“这女人家啊，得趁着年轻多生几个孩子。不然，越晚越是艰难，人会越发的遭罪！”
　　
　　身为长者，贤妃是真的担忧。盖因这桑颐比宁王还要大上三岁。如今已然二十余五。
　　
　　桑颐看一看她，低下了头。神态怯怯。
　　
　　“颐儿，你别怕！你们原本是极好的！”贤妃停住，稍作思忖笑道：“依着规矩，大婚当前你们本不该见面。只颐儿情况特殊，照本宫的意思不如送你去他府上暂住些日子。
　　
　　待成亲之前几日，本宫再接你回来。也好让你同他多些时间相处。一别经年，你又失了忆，你们合该再熟悉熟悉。
　　
　　颐儿不用担心，原儿他素来行止有度，是个知分寸的。何况，他一贯在意你，怜你惜你又敬你，决计不会乱来！
　　
　　嗯，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你去他府上。本宫会同圣上说明，劝圣上迟些下旨。另叫陈太医陪同给颐儿好好看诊，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灵丹妙药，假以时日，定会将颐儿的失忆症治好！”
　　
　　桑颐没有吱声。她抬眼看看贤妃，旋即迅速低头。一径发怯着慌的模样。惹得贤妃愈加生怜。
　　
　　※
　　
　　小半个月后，临打烊的当口，宁王府的马车停在福如轩门前。程阳跳下车头，与正欲关门的伙计说了一句。俩伙计当即停了下来，恭敬的垂首而立。尔后，车帘掀开，宁原牵着桑颐走下马车。
　　
　　忙了一天，照例坐在柜台盘点当日账目的清言，听到动静即刻起身。她朝他们露出微笑，上前行礼：“清言见过王爷。”她说。
　　
　　依然是沉静清浅的模样，且不卑不亢，举止坦然又大方。
　　
　　现如今，做了这福如轩的掌柜，日日迎来送往与人应酬。做得久了，不知不觉间清言较之过去亦然开朗了不少。兼之，先头与宁王几番交往下来，两人兴味颇是相投，已是结下君子之谊。是以，她面对宁王渐不拘谨，再无局促。
　　
　　“不知这位贵人该如何称呼？”对上宁原身侧，一直在看她的女子的视线，清言似有所悟，出言礼貌相询。
　　
　　宁原笑，看一眼桑颐转而同清言回道：“她乃桑颐，是本王未来的王妃，宁王府未来的主母！”
　　
　　“恭喜王爷！恭喜准王妃！”清言忙道，语气由衷。
　　
　　宁原俊脸生辉，神采焕然。桑颐臻首微垂，不胜娇羞。
　　
　　“这是铺子里的掌柜清言”他向桑颐介绍道。继而又冲清言温声笑道：
　　
　　“你忙去吧，不用招呼。本王自行带着王妃逛一会就走。”
　　
　　清言笑笑，点头自去忙了。
　　
　　而外面的伙计谨遵程侍卫先前的吩咐，开始关门。最终留下单扇门半开着仅供出入。尔后又在外面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宁原牵着桑颐的手，带着她在店内随意的走动。这些日子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多半呆在王府陪着桑颐。桑颐与他渐次熟悉，已不似重逢初时那般畏怯生分。今日他二人聊天，为给她解闷，他说到这家铺子，说到里面有趣的物件。眼见桑颐目露向往之色，似大感兴趣的样子。他便带了她过来。
　　
　　他们走走停停，窃窃私语。清言专注理帐，心无旁骛。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过去，清言完成手头事务。她看一看站得极近，正一起把玩着一串麒麟眼菩提子的两人，想了想还是走上去告辞：
　　
　　“王爷，王妃若没有别的事，清言这就先行告退了。”
　　
　　时辰不早，这会子爹爹庚生他们定盼着她回家，等着她一块用晚膳。此刻，她省去了那个“准”字。能令宁王这般温柔小意，可想见宁王妃当非眼前女子莫属。
　　
　　宁原抬眸笑看向她，随即颔首。他自是知道她的情况，亦知她此时心之所想。
　　
　　清言行过礼，折身而行。却听得后头传来宁王的声音：
　　
　　“清言，且等等。”他对她说道。
　　
　　清言闻声回头。却见他低头朝桑颐柔声轻道：“今儿来得晚了些，现下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不若我们今日先回府，明儿我再带你过来可好？颐儿要喜欢这里，我让他们明日将这铺子歇一天，由得颐儿看个够！”
　　
　　桑颐温顺点头。
　　
　　宁原旋即抬首朝清言笑道：“左右顺路，你便随本王的马车一同走吧。”
　　
　　此言一出，两厢着惊。
　　
　　清言忙着推辞：“谢王爷好意！只清言住处离得不远，走得快一些，步行亦不过小半刻钟而已。”
　　
　　她笑一笑接道：“不劳王爷相送，清言自去便罢。”
　　
　　桑颐看住她，面上笑意淡去。眸中意味不明。她心内惊异，他竟让一个下人坐他的马车！
　　
　　宁原望着清言，只笑着摆手：“既是顺路，清言又何必推辞。走吧。”
　　
　　他话毕，牵着桑颐率先朝外行去。
　　
　　清言见状，不好再推。只得应声：“清言谢过王爷。”
　　
　　她跟在两人身后，暗里叹气。才将这位宁王妃看她的眼神，无端的，令她心生警戒。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但她想，她的感觉未必有错。
　　
　　就好像爹爹庚生，冬灵陈嬷嬷看她，她会自然而然的放松一般。这位准王妃看她，她却感到莫名的不善。一直以来，她的感觉总是非常清晰的给她划分出善意与恶意。就象她第一次看见师氏，即便对方神情温婉，语笑盈盈。她也知道，师氏并不喜欢她。
　　
　　只是这位宁王妃又是为何？她不由想到头先刚进铺子那会，宁王妃也是一径的盯着自己。此时想来，那目光甚是古怪。
　　
　　莫不成她发现自己乃是女扮男装？
　　
　　应是不会。清言马上否定了这一想法。云陌找的人可是易容高手，这么长时间来，大家都当她是去势之人，尚无一人疑心。便是这位王妃格外敏锐，也不至于初初相见，就识破了她的伪装。
　　
　　只是，清言心道，无论如何，日后她得更谨慎些。宁王她怕是亦要少些接触为妙！
　　
　　“清公公，年纪不大，瞧着倒是沉稳得很。一看即知是个靠谱的。且这面相，我瞅着也甚合眼缘，很是顺眼。若是可以，我倒想向王爷讨了他过来。”马车上，桑颐看着清言突然开口言道。
　　
　　她语声柔柔，清言却听得忐忑。
　　
　　事实上，在其唤道“清公公”时，她微愣了一瞬，片刻后方反应过来。
　　
　　实在是因为还没人这么称呼过她。。
　　
　　“王爷也知，我而今失忆记不得事。若有清公公这样聪慧又可靠的人在旁提点，当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宁原闻言立马笑睇住清言，不无戏谑道：“颐儿怕是要失望了，这个本王可做不得主！”
　　
　　他想到那夜在韩府他说要做她的主子，她一口回绝。如斯柔弱的一个人，却对此坚决到宁死不从，愿以死明志。想想，这般蕙质兰心的女子，让她屈居为奴，确乎折辱了她！
　　
　　宁原转向面现困惑的桑颐笑道：“清言虽是府里出去的人，但已是自由身再非奴籍。况且，清言自有志向，内有真章。于府为奴真个白白埋没了她！”
　　
　　清言于是松了口气。
　　
　　宁原对表情果然很失望的桑颐安抚道：“颐儿，莫要担心。一切有我！我和姨母自当为你安排妥当！”
　　
　　桑颐展颜，朝他露出笑脸。尔后她再瞥了瞥清言，垂下眼睫。这当口，她心中极不舒服！
　　
　　这个清言果当是不同！
　　
　　竟令他这般另眼相待！
　　
　　莫怪姑母会特地叮嘱一句。
　　
　　到了巷口，清言行礼告别，下车而去。
　　
　　又过了一刻钟，马车回到宁王府。用过晚膳，宁原送桑颐回房。
　　
　　“冬日里，昼长夜短。颐儿早些安歇。明儿我再带你去福如轩。”宁原看着她，声音很温柔。
　　
　　“王爷也是！要早点歇息。”
　　
　　“嗯，我省得！颐儿自去歇了！”
　　
　　“王爷也赶紧歇着去吧！”
　　
　　宁原双眸噙笑，凝视她的脸轻道：“那我走了！明日见！”
　　
　　桑颐看看他，害羞的点头。
　　
　　宁原交代一旁的丫头们好生伺候着，尔后挑着嘴角笑着走了。
　　
　　桑颐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敛去目光复杂。
　　
　　※
　　
　　“有何事要禀？说吧！”走到半途，宁原突的回头，冲跟在身后的程阳说道。
　　
　　程阳历来持重老练，为人处世妥帖周全，滴水不漏。倘换一般人决计看不出他的异样。但宁原察觉到了，自午后，他的这位贴身侍卫即面色有异，颇不对劲。实际上，这一连好几日，程阳都似有极重的心事。
　　
　　“主子”程阳声音凝重：“属下想带您去见一个人。”
　　
　　宁原眯眸瞧他一眼，只说了两字儿：“带路！”
　　
　　半个时辰后，宁原在城西一所宅院里看见了庆德班的班主。
　　
　　良久，宁原走了出来。
　　
　　夜色里，他神情冰冷，眸色沉不见底。
　　
　　“你从一开始就起了疑心。”
　　
　　跟出来的程阳垂首应声：“请主子恕罪！属下绝非有意欺瞒。只是”
　　
　　宁原扬手打断他的话语：“本王明白！你怕我不信，反打草惊蛇！”
　　
　　“是！主子所言极是！那日属下上台与那武生比试时，便觉不对。尽管其人有意遮掩，但他的武功路数实在不似戏班出身，倒与大内高手的招式甚为相似。”
　　
　　“所以，你对本王谎称庆德班的人俱遭灭口。”
　　
　　“是！当时这班主已然奄奄一息，只剩得一口气。属下也没有把握能将他救活。再则，属下确实另有顾虑，不得已只能暂时瞒住主子。”
　　
　　“那么她呢？你亦是当日便瞧出她的破绽？”
　　
　　程阳知道他问的是谁，迟疑片刻，他不敢欺瞒如实应道：“回主子，是！属下当时便瞧出桑颐姑娘有问题。”
　　
　　“如何瞧出？只因那武生不对？”
　　
　　程阳抿了抿嘴，回道：“恕属下斗胆直言，桑颐姑娘委实装得太过了些！作为一个戏班的台柱，登台唱戏走南闯北。她不该是那般羞怯的模样。
　　
　　要么她是故意作状，使的女人心机，为的是博主子的怜爱。要么就是她有问题！不谙伶人之道，装过了头。因那武生在前，属下不能不怀疑桑颐姑娘是后者。”
　　
　　宁原牵了牵唇，眼里却殊无笑意。
　　
　　“你都看出来了！本王却是不觉。”他语声阴沉而悲哀。一片黯黑的眼瞳里凝着森冷寒意，周身俱是凛凛杀气。
　　
　　“十三年！这颗棋埋在本王身边足足十三年！张后真是好谋略！”
　　
　　他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苍凉，充满了讥嘲，伤痛与愤恨。
　　
　　“这么些年，张后不停的给本王送钉子。本王拔完一颗，又一颗。也不知拔了多少颗！哈哈哈，”
　　
　　他笑得比哭还难听：“却独独将最大的一颗留在身边多年，揣在心里近二十个春秋！”
　　
　　


第 46 章




　　“主子！”
　　
　　程阳甚是担忧,却说不出劝慰的话语。只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任何言语,都不能抚慰半分他家主子爷所承受的痛苦。
　　
　　望着鲜有失态的主子，程阳无比难过。他一路跟着宁王,这些年来,自家主子对桑颐的情意他通通看在眼里,再清楚没有。
　　
　　他的主子原本是真正的闲散王爷,秉性淡泊,全不看重甚或很是厌憎权势。直到当年桑颐失踪,生死不明。伤心欲绝的主子,为给桑颐复仇,逼得自己走上筹谋，争夺东宫之位的险途。
　　
　　“人算不如天算，哈哈真乃人算不如天算矣！”宁原红着眼，看向程阳：“恁是张后手段百出机关算尽，这一局她却是自作了聪明作茧自缚！
　　
　　她要是肯信本王原无相争之意。要是知道当初只需让桑颐顺利嫁与本王为妃。本王便断不会与宁乾为难,如今也根本不可能与她之子去抢那金銮殿的位置。你说,她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宁原语声嘲讽，脸色铁青。话毕，他不再出声。立于原地僵如石人。
　　
　　“你是谁？作甚么哭得这般的伤心？”
　　
　　“呜呜…我母后崩了呜呜…原儿的母后没了，原儿再没有母后了呜呜……”
　　
　　“原来你是七皇子！你别哭了,喏,这个给你！这是奴婢阿娘为奴婢求的护身符。你拿着，它会替你的母后保佑你！”
　　
　　……
　　
　　“姐姐是谁？刚才又为何啼哭？”
　　
　　“奴婢是李美人的婢女,奴婢主子犯了错，触怒了丽妃娘娘。现在娘娘要罚奴婢的主子,叫奴婢们也要去明慎司领罚。奴婢现在就该去了。须在管教嬷嬷那里受罚立规矩。听说那个地方很可怕，嬷嬷们都很凶，训起人来特别狠，打得也特别疼！奴婢害怕忍不住就哭了！”
　　
　　“姐姐你别怕！走，你跟我去，我让我姨母救你！”
　　
　　“姨母，你救救她吧！姐姐好可怜，你不救她，她就得去明慎司那个鬼地方了！听说那里好可怕，嬷嬷们都很凶！训起人来特别狠，打得特别疼！她们会打她的！姨母你救救她！姐姐是好人，她刚刚还送了原儿护身符！”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回贵人，奴婢名叫桑颐，桑叶的桑，颐卦的颐。今年六岁了！”
　　
　　“倒是个伶俐的丫头。嗯，六岁，你比原儿大三岁。若让你日后服侍原儿，认他做主子，你可愿意？”
　　
　　“谢贵人恩典！奴婢愿意！奴婢定当尽心服侍主子，从此往后以主子之喜为喜，先主子之忧而忧！”
　　
　　……
　　
　　“主子做噩梦了吧！不怕不怕，主子别怕！奴婢不睡，奴婢在这陪着你！”
　　
　　“哎呀，主子这可使不得！真不能再玩了！更深露重，仔细着了凉！听奴婢的劝，赶紧回房了啊！主子要喜欢，咱们明日再玩。”
　　
　　“主子，你歇歇吧！看得太久了，没得伤了眼！奴婢做了主子爱吃的五香糕，主子趁热吃点！”
　　
　　“主子，这鹤氅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要有哪里不合适的，奴婢再改一改。还有这靴子主子也穿穿，看合不合脚？”
　　
　　“感谢老天爷！主子你终于醒了！呜呜，吓死奴婢了！主子你知不知道，你这回可是整整昏迷了两天两夜！算奴婢求你了主子！以后啊，可别再去驯马了。畜生烈性，伤起人来不知轻重。府里有马夫，主子想要哪匹马，自可由得马夫去驯！”
　　
　　“颐儿，你额头怎的了？是在哪里磕着了？怎的伤得这么严重！”
　　
　　“呜呜太医说得凶险，奴婢吓得要死！主子不醒，奴婢就去求菩萨，给菩萨磕头！求菩萨保佑主子吉人天相，转危为安！好在菩萨保佑，主子终是化险为夷！回头奴婢还要去给菩萨磕头，感谢菩萨厚恩！”
　　
　　“颐儿一直守在这里？”
　　
　　“当然了！主子不醒，奴婢怎得心安！主子一日不醒，奴婢便在此守得一日。只有见得主子脱险，奴婢方能安下心来。主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疼？主子你饿不饿？唉，奴婢真是急糊涂了！主子两日未有进食，肯定饿了！主子你等等，奴婢这就去给主子端吃的。”
　　
　　“那倘若我就此逝去，再醒不过来，颐儿又当如何？”
　　
　　“哎呀，天神老爷，观世音菩萨！主子你这说得甚么话！以后可万说不得这样的话！主子若真有个好歹，颐儿也是活不得了！”
　　
　　“傻颐儿，你这两日是不是没有进过膳食，喝过水？你看看你的脸，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嘴巴都干得起皮了！”
　　
　　“主子昏迷着，奴婢怎能吃得下！主子要真疼奴婢，以后就保重身体，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不要再叫奴婢担惊受怕！唉！主子你等等，奴婢给你端一碗暖胃粥来。先暖一暖胃，两日没进食得缓着来。”
　　
　　……
　　
　　“颐儿你过来，本王教你识字。”
　　
　　“本王的颐儿果是聪慧，学得真快！这是《论语》拿去看看。有看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嗯，不枉本王一番教导，颐儿的画是越来越精进了！这字也练得不错！喏，这个收了，赏你的！”
　　
　　……
　　
　　“姨母，您收了颐儿做义女吧！”
　　
　　“好端端的，原儿怎的突然兴起这个念头了？”
　　
　　“姨母认了颐儿做义女，她便再不是奴婢！有了姨母义女的身份，日后原儿便可以请旨求父皇赐婚！他日原儿要娶颐儿为妃！原儿只要她做我的王妃！”
　　
　　……
　　
　　“颐儿，我去请旨求父皇，让他将你赐我为妻好不好？”
　　
　　“颐儿，你可愿嫁我为妻？”
　　
　　“我宁奕知对天发誓，往后绝不纳妾！这辈子只要颐儿一个！今生相守，永不相负！”
　　
　　……
　　
　　“奕知，帝王之尊人皆向往梦寐以求。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不知有多少皇子勾心斗角，同根想煎争破了头；
　　
　　亦不知有多少外戚，权臣们野心勃勃，为了称帝祸结兵连，弄得哀鸿遍野朝野动荡。由此，可见那皇位的诱惑。但为何你身在皇家，却丝毫不曾动念？”
　　
　　“皇位有什么好？帝王无情。颐儿不见举凡坐上了那个位置，便要活成孤家寡人！自此谁也不敢轻信，成日里心有提防，夜不安枕。
　　
　　生恐哪一天，那位子就要易了主，从此江山改换。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做了九五之尊又如何？终落个天家无骨肉，妻不成妻，子不成子！
　　
　　颐儿，人皆当皇位是尊，我却真真不稀罕！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带你出游。咱们遍行天下，春赏花，秋识叶。看尽水秀山青，领略江山如画。自自在在，优哉游哉做一对闲云野鹤，富贵鸳鸯。
　　
　　待得颐儿倦了，我们就回府歇歇。顺便再生个娃娃。咱不要多，一个足矣。儿子女儿俱无妨，我都喜欢。姨母说了，儿奔生娘奔死，女人家生孩子直若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委实受罪！所以我的颐儿只生一个就好！”
　　
　　……
　　
　　“颐儿，不管你是生是死，你都是我妻！今生今世，我宁奕知绝不另娶！我知害你的人是谁！今日谨以吾命起誓，此后纵是千难万险，我亦势必要为你报仇雪恨！”
　　
　　……
　　
　　多么可笑！
　　
　　他心心念念，莫敢相忘。却原来一切都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他将虚情当真，将假意看重，经年生活在谎言里犹不自知！
　　
　　一颗心生生错付这么多年！
　　
　　她不过是奉命来监视他的细作。一个从头到尾欺骗他的女人。可他却将其视若珍宝。任着她给自己狠狠捅刀子！
　　
　　那几年，她问过他很多次关于皇位的问题，现在想来那大抵都是张后的试探。
　　
　　宁原眼眸沉如死水，哀者似灭。
　　
　　顷刻后，他想起来，一把扯下腰间的香包，掷于夜色中。那里头有她当年给他的“护身符”！他活象个傻子，宝贝了这些年！
　　
　　“不要跟来，本王想一个人静一静。”随后，他朝程阳说道，举步就走。
　　
　　程阳却是跟着，亦步亦趋。
　　
　　“你没听到本王的话么？”宁原不耐。
　　
　　“请主子恕罪！属下不能从命。属下是主子的近卫，看护主子的安危是属下职责所在！”
　　
　　“你想抗命？”宁原眯起了眼，略是沉哑的声音如浸寒霜。
　　
　　“除非主子杀了属下！否则，属下必要护卫主子的安全。”程阳垂首恭声。
　　
　　宁原立定，瞪他半晌。随后一语不发，迈步前行。
　　
　　他行在路上，但觉浮生荒诞！抖落半生却只余凄凉。他心头兜着恨，又感心灰意冷。
　　
　　亦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来。无端的，他脑中浮现出那双清亮沉静，干净无伪的黑眼睛。
　　
　　“给本王买罐酒来。”他看着眼前的酒肆，轻抬了抬下巴。
　　
　　程阳领命而去。
　　
　　主子心里苦，要借酒消愁他不能拦着。横竖有他看着，主子便是喝醉亦无妨。
　　
　　熟料，宁原拿了酒并不喝，只提着酒继续走。渐渐的，程阳觉得眼前这条路越来越眼熟，他顿时心有所感。直到看见他家主子果真停在了清言家门前。
　　
　　※
　　
　　刚刚哄睡了庚生，正待歇下的清言，乍一见宁王又似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屋里。不由颦眉，颇是着恼。
　　
　　这位王爷是真将她当作男人了不成！深夜里，这般闯入女子闺房，半点男女之防亦不讲，实在太不合宜！
　　
　　然待她看清宁王提着一罐酒，面色沉凝，眼中满是痛苦。她即知，恐是出了什么事！
　　
　　且这事儿还不小！
　　
　　“本王失礼了！清言见谅。如若可以，清言此刻能否陪着本王喝上一杯。”
　　
　　怕惊扰到庚生，外面院子又寒风凛凛，天寒地冻。清言带着宁原去了西厢房。她终是没有喝酒，亦不开口多问，只安静的陪着他。她不喝酒，宁原也不勉强。他沉默着，顾自一杯一杯的喝。
　　
　　眼看着一罐子酒空了泰半，而宁王明显有了醉意，白皙面庞泛红，瞳眸起雾。
　　
　　清言到底忍不住出言相劝：
　　
　　“王爷，你已经喝得太多了！这杯中物喝多了伤身。这就不喝了可好？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了，依清言之见，王爷今儿就在这歇下。明儿赶早清言叫人给王爷熬一碗醒酒汤。”
　　
　　宁原醉眼朦胧，看着她发愣。
　　
　　清言犯愁，寻思着要不要去叫爹爹过来帮着安置。她倒是不怕，宁王虽是醉了酒，可这么瞧着却似个迷途的孩童，神情迷茫又无助，瞅着恁的可怜！
　　
　　她正要起身，却见宁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嘴里嘟嘟哝哝的朝着床榻走去。随后直挺挺扑在了榻上。尔后安静下来。
　　
　　听到那闷声一响，清言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只觉着宁王这一下听着都疼。亦不知有没有摔伤到哪里。。
　　
　　她这么想着，又不禁松了口气。这位王爷平素雍容清雅，醉酒了亦是自有风度。全无酒鬼的不堪。
　　
　　她走上前，纠结半刻，最终仍是放弃了要帮他翻身的念头。终究男女有别。对外她再是装作男人，然内里始终还是个女子。
　　
　　她吸一口气，替他盖上被子。
　　
　　刚盖好，俯卧的男人却是翻了个身，一把掀开了被子。
　　
　　清言叹叹气，正待再给他盖上，却惊见他脸孔抽搐，神情扭曲十分痛楚。
　　
　　“我恨…母后原儿好恨…原儿好恨……”他呓语着，声音沙哑而痛苦。
　　
　　下一瞬，清言呆住。她看见宁王紧闭的双眼，滑下泪水。怔了好一会，她方才回神，记起天凉要赶紧给他盖好被子。
　　
　　眼见他不停呓语，不停的踢被子。清言想了想，长长的叹息一声，自屋内的桌前坐下。
　　
　　宁王他这是怎么了？
　　
　　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将他打击成这副模样！
　　
　　那位宁王妃呢？怎的没有陪在跟前照顾着？
　　
　　清言心中纳罕，很是疑惑。
　　
　　这一夜，她没能离开。呆在屋内不住的给宁王盖被子。。
　　
　　翌日清晨，宁原站在趴在桌上睡着的清言身前，轻轻给她披上狐裘。他立在原地，凝神看她。她脸上没戴面具，长长的睫毛垂下，脸孔小而秀气。于晨光映照中，她肤色苍白脸容恬静。
　　


第 47 章




　　“当家的,您怎的睡在这了？”冬灵轻唤着清言，感到惊讶。
　　
　　清言转醒，有一瞬的迷糊。但很快她即回过神来,立刻望向床榻。眼见榻上无人，被子叠得规整。她便知宁王已经离开。
　　
　　“是冬灵儿铺的床吧。”她随口说道,朝着冬灵露出笑容。
　　
　　“啊”冬灵一愣,旋即亦跟着看向床榻,马上摇摇头否认道：“奴婢刚进屋呢,并没有铺床。”
　　
　　她说罢,看一眼主子身上披着的狐裘,心中隐隐有些了然,却极是规矩的不多一句嘴。
　　
　　听了冬灵的话,清言也是一怔。她难免惊讶。尊贵若宁王，这凡事有人鞍前马后，自来由着人伺候的主，竟然会动手铺床？
　　
　　继而她垂眸看见身上披着的狐裘，脸不由微微一热。又是意外,又颇是不好意思。除了那人,她从未披过别的男子的衣物。
　　
　　她想，许是不想扰她安眠，是以宁王直接给她披了这狐裘。他身材高大，他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倒跟个被子似,能将她整个人严实的包裹起来。
　　
　　昨夜里，她守在这屋里看顾他。直到今日隐见天光的当口,她终是没熬住，不知不觉的睡去。
　　
　　她欲将狐裘脱下,视线一挪看到桌上的字条：
　　
　　“一若本王昨日所言，今日铺子歇业一天，清言可在家好好休息一日。”
　　
　　铁画银钩龙飞凤舞，相当漂亮的一手字。因着父亲的熏陶，清言自来是个喜好书法的。这一看，不禁大为欣赏。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宁王的字。清言心道，宁王实乃才貌双全的人物，博闻强识多才多艺。就一个皇子而言，他委实不负风雅之名。
　　
　　看着字条，清言亦然有点出乎意料。昨日在马车上他是有与她说过，今日福如轩闭门歇业。他要带他的王妃来逛铺子。
　　
　　只是日间还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一个人，到了晚间不过几个时辰，却已是一反常态，形容愤然又悲苦，那般的黯然神伤似万念俱灰。她于是以为他这话定是不作数了。
　　
　　唉！她不自觉叹口气。饶是天潢贵胄又待如何？人生一世，恁是皇子亦总有求不得，意难平的时候。昨夜无眠，她听他呓语，但觉其甚是凄苦，着实堪怜。
　　
　　她将狐裘脱下递给冬灵，语声坦然：“这是宁王的狐裘。先收着吧，回头我拿去还他。”
　　
　　冬灵接过应是。
　　
　　“爹爹同庚生可是起了？”
　　
　　冬灵点头：“老爷和小少爷已经起了，这会子正在堂屋等着。因不见当家的，所以奴婢过来寻着。”
　　
　　“嗯，走吧。我先回房洗漱一下，你叫爹爹他们不用等我，先吃着，等会我就过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说。”
　　
　　清言笑笑，又道：“冬灵儿待用罢早膳，帮我熬一碗姜汤。”
　　
　　冬灵一听立马急道：“当家的，可是受了凉？”她紧张的看着清言，面现担忧。
　　
　　她家主子身子孱弱，比不得别个。一般人受凉挺一挺许就过去了，换了她家主子，一个不好，得一连病上好一阵子。是以，她们包括主子自己由来都特别注意保暖。
　　
　　“你别急！不妨事，我就是未雨绸缪，防患未然罢了！”清言笑看住她，声音平静：“昨夜睡得不太好，我担心寒邪入侵。提前喝一点，总归是好的。省得回头真病了。”
　　
　　事实上，她的头颇有些晕沉。固然没有睡好是其中缘由，但以她的经验，她想她八成是着了凉。这西厢房乃是客房，一直空置着。昨晚上宁王忽然过来，又情绪迥异非寻常模样。她心有所虑，也没顾上给这屋里烧个暖盆。
　　
　　所幸，她直到天色渐明才不小心睡了过去。算起来，离宁王给她披狐裘的时间，估摸着并没有隔得太久。否则，在此之前，她必已冻醒过来。
　　
　　冬灵闻言，神色放松下来，只道好。
　　
　　※
　　
　　宁王府。桑颐坐在房内等着宁原。
　　
　　她娥眉微锁，脸色不太好看。这会不期然的，她想到福如轩的掌柜清言。这内侍有双太过招人的眼睛，生得比宫里头好多妃嫔的眼睛还要好看。一对黑眼仁又圆又大亮得出奇。
　　
　　一个不男不女的小太监，长这么双蛊惑人心的眼睛，实在令人讨厌！昨日宁原对这位内侍的另眼相待，让她心里十分不舒服。从前她在府里的时候，不管男人，女人；侍卫，丫头还是内侍，在他眼里始终只看得见她一个！
　　
　　念及此，桑颐目中闪过一抹冷芒。
　　
　　既这么讨厌，便不该活在世上！
　　
　　等了好半晌，也不见宁原人影。桑颐感到奇怪。当即差了丫头前去打听。没一会丫头回来，告知她王爷病了，说是昨晚受了风寒。
　　
　　桑颐闻言，有些吃惊。昨天送她回房还好好的呢！
　　
　　宁原生病，她自然要去探望。
　　
　　门外的程阳见到她恭敬行礼。
　　
　　“听说王爷病了！我过来看看。王爷他病得严重吗？”她问，语气着急，脸上满是关切的表情。
　　
　　程阳看着她，暗里大是感慨。这位桑姑娘装得还挺象那么回事！仿似她真的有多么关心主子一样。他心里厌恶，面上却不露声色。一径恭谨的模样。
　　
　　“回桑姑娘，主子他受了凉。算不得严重，就是头晕乏力精神不济。太医给开了方，让躺着多多休息。主子有交代属下去给姑娘递个信，这正要去呢，姑娘就来了。”
　　
　　“怎的受了凉！这招了风寒，人啊，可是受罪！”桑颐一脸心疼，口气忧虑。
　　
　　稍顿片刻，她接道：“我进去看看王爷！”
　　
　　“姑娘且慢！主子特地叮嘱过，不可让姑娘进去。他担心会给姑娘过了病气！”
　　
　　桑颐一听，心内忍不住得意。嘴里却道：“我不怕！王爷是我未来的夫君，现在他生病了，我合该在旁伺候着。哪有一旁躲着，袖手旁观的道理！”
　　
　　说着，已是顾自抬脚进屋。
　　
　　程阳未再阻拦，只看着她的背影神情冷然。
　　
　　“王爷！”桑颐行到宁原榻前，但见他气色确实不好，形容甚是憔悴。
　　
　　不知情由的她，只当他确实病了，半点也不曾怀疑。
　　
　　“颐儿，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我不是交代过程阳吗？他人呢？怎能放你进来！你快出去，我这身上不好，没得传给了你！”
　　
　　“王爷这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要成亲的人了，夫妻一体！王爷病了，我怎能不管！”桑颐说着看一看他，显出害羞的神色。
　　
　　宁原笑，望着她满目柔情。
　　
　　“王爷喝过药了吗？”她低下头，似乎羞得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喝过了。”宁原应声。眼里的嘲讽一闪而逝。
　　
　　他蓦地了悟，为何她会如程阳所言装过了头？只因她了解他。她太知道要如何讨得他的欢心。
　　
　　当初自他向她剖白心迹，与她确定关系以后，她在他面前，便是这副样子！可笑他当年蠢不自知，由得她愚弄。那会但觉她神情楚楚，我见尤怜！心里着实喜欢得紧。更曾暗暗发誓，此生不渝定要爱她护她一辈子！何曾想，今日再看她这副嘴脸，他却只觉得说不出的嫌恶与厌弃！
　　
　　“既然来了，那颐儿陪我说说话可好？”
　　
　　桑颐抬眸，轻笑道：“当然！王爷说个话题，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能陪着王爷聊聊。”
　　
　　“唔”宁原状若思考。片刻后，他望着她道：“颐儿这些年都在戏班唱戏，要不，你现在给我唱一段听听。我很好奇颐儿唱戏时会是怎般的风采！”
　　
　　他说着，眸光殷殷语声期待。
　　
　　桑颐的笑容变得勉强。她根本不会唱戏。并不是她学不来，而是她压根没想去学。那般下贱的行当，若非为了作局，她连话也不想同他们说上一句！
　　
　　以她对他的了解，她以为他绝对不会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向来顾忌她的感受，断不会使她难堪。重逢这么些天来，至今日之前，他一直没问过她在戏班里的日子。
　　
　　“是我的不是！”宁原好似突然回过味来，看着她神态懊恼，口气极是后悔的言道：“颐儿不想唱就不要唱了！”
　　
　　他不无慌张的转移话题：“颐儿，我今日胃口不好，想喝你煮的养胃健脾粥。你给我煮一碗好不好？你还会做吗？”
　　
　　桑颐马上安下心来。
　　
　　她想，他只是一时失言罢了。
　　
　　“会的！这几年我也有煮过。我这就去给王爷弄来。”
　　
　　“那就辛苦颐儿了！”宁原露出笑容。
　　
　　桑颐摇头，神情羞涩又温柔：“不辛苦！但凡我能做的事，我都愿意为王爷去做！”
　　
　　她语毕，微噙着笑走了出去。
　　
　　待她出门，宁原面上的笑容消失。
　　
　　※
　　
　　三日后，宁原书房。
　　
　　“……如主子所料，已经找到人了。于大人说，快则四五日，慢则七八日。他会将人带到京城。”
　　
　　“嗯，多派些人手。务必保证于大人他们的安全！”
　　
　　“是！属下明白。”
　　
　　宁原静了静，突的开口问道：“这几日，福如轩的情况怎么样？”
　　
　　程阳灵醒，心知他问的是清言。
　　
　　遂俱实以答道：“清言这几日不在福如轩，听说是着了凉，身子不大好。”
　　
　　宁原一惊，他前次“着凉”乃是装病。不料想，清言却是真病了。
　　
　　是因为他吧！
　　
　　那晚为了照顾他，她守在他身旁一整夜，后头更是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大冷天的，她身子本来就弱。那般和衣而眠，亦难怪要受了凉！


第 48 章




　　“你去一趟,到库房里取几支老山参，并四对鹿茸和十盏燕窝，另加两罐石蛙膏给清言送去。”
　　
　　“是！”
　　
　　“记住不要声张,机灵点，走密道速去速回。”
　　
　　“是！属下明白！”
　　
　　眼下正在险要关头,虽成竹在胸,然事有万一！此番在没有最终扳倒上面那一位时,程阳知主子不欲清言过多牵涉进来。
　　
　　是以,主子不会亲自前往探望。而今得悉桑颐身份,冷静下来的主子,行止益发审慎。
　　
　　现在身为对方最大的目标,主子行踪确乎着紧。很显然,经过上次打击太子一事，原本对主子有所放松的那位，已经怀疑到主子身上。故而才有了桑颐的“失而复得”！由此，大白天里主子便是行走密道，亦未见得能完全不露形迹。
　　
　　程阳领命而去。
　　
　　行在路上,他想,已然毋庸置疑。现今在主子眼里，清言委实是个相当重要的人！主子看重她，也极是信任她！在主子伤心失意，最为难熬的时刻,主子想见的人唯有她而已。
　　
　　至于那些原本隐于暗处,依令暗里监视她的耳目，早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换了职责，变做了暗里护卫她的安全,形同暗卫。
　　
　　这一回主子更是在福如轩，及清言家门边悄悄加派了人手，为的就是预防那位会盯上清言，对其起杀心暗中加害。
　　
　　※
　　
　　病来如山倒。那一日不出意料，喝了姜汤，清言也未能扛住。终是病倒在床，一连晕沉了两三天。今儿将将好了一些，不用卧床。只人还是不大精神，恹恹的不甚得劲。
　　
　　看到宁王拿来的东西，她感动又意外。但却未有推辞，当下便收了。在她看来，既知不能推却，又何必矫情惺惺作态。左右宁王是她的东家，现在甚或亦算得上是她的朋友。
　　
　　朋友之情，在于诚，以心待之即可。
　　
　　※
　　
　　六日后，清晨。
　　
　　“禀主子，人已安置妥当！”
　　
　　程阳站在书房内恭声禀告。
　　
　　“姨母那边知会过了？”
　　
　　“回主子，已传密信给娘娘。”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主子。属下告退。”
　　
　　当日上午用罢早膳，宁原陪着桑颐在府内散步消食。走到观枫亭内两人坐了下来。
　　
　　望着眉眼盈笑，明显喜形于色的宁原，桑颐嫣然一笑，柔声开口问道：“今日王爷好像特别高兴，可是有甚么喜讯儿？”
　　
　　她面上笑着，心内却是暗暗着急。不知是不是皇上赐婚的圣旨要来了。若果真如此，那留给她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这些时日，她始终没能找到宁王的破绽。也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按姑母的意思，最终不论找不找得出，宁王都得死！
　　
　　因为只要宁王死了，太子的太子之位，便再无后顾之忧。承继大统顺登帝位不过早晚而已。
　　
　　当今圣上子息并不丰厚。尽管后宫嫔妃成群，然已年逾五旬的帝皇却只得三女六子。而能存活至今的只余三位皇子和两位公主。
　　
　　二皇子平元初年出征平乱，不幸死于沙场；三皇子与五皇子未成年即染病夭折；余下四皇子宁熠，七皇子宁原，八皇子宁乾。以及永安与乐安两位公主。
　　
　　四皇子早产，体弱多病。早年又曾摔到了头，伤到了脑子，以致人不大灵光。如此，自不能列为储君之选。何况宁熠之母原先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身份低微。还是生下皇子后方母凭子贵，被升做了昭仪。
　　
　　是以，太子宁乾唯一的威胁便只有七皇子宁王。只要宁王死了，太子便是有天大的过错，皇上亦不会废弃太子！
　　
　　姑母原本一早便要除掉宁王。奈何贤妃护得紧，况且那时候，姑母还未能入主中宫。为登后位，姑母凡事谨慎。后头为了监视宁王，姑母将她安插在宁王身边。
　　
　　那十余年里，直至年岁渐长，宁王对太子之位皆始终表现平淡。由来的淡然处之似全无相争之意。再到后来，姑母登上后位，开始全力为八皇子筹谋太子之位。又过了近两年，皇上终是做出选择，册立八皇子为太子，自此入主东宫。
　　
　　八皇子做了太子，而宁王并无异样，成日里照旧只问风雅，直往琴棋书画堆里钻。对宫廷权势毫无恋栈。姑母对他的戒备于是松缓了不少。不料，今次太子突遭暗算，吃了大亏险些被废。思来想去，姑母觉得宁王未必没有嫌疑。
　　
　　只她过来这么久，探查到的不过是宁王因她对姑母生恨，这些年确有所动作。甚而太子被弹劾一事，很有可能就是宁王幕后所为。
　　
　　但在朝中具体都有哪些人是宁王一派，都有哪些朝臣是反□□，她却一无所知。先前因当年“失踪”之事，她难以自圆其说，故而索性装失忆以蒙混过去。
　　
　　这诚然解了她一时之忧，但却也使得她错失大好时机。若不然，留宿贤妃宫中时，她便能探听出一些消息。
　　
　　听到她的问话，宁原看着她笑容愈盛。
　　
　　“颐儿，”他轻声唤她，鲜有的语声激动神情兴奋：“我终于能为你报仇了！”
　　
　　桑颐心中一惊，面上声色不显。只口气疑惑的询问道：“王爷此话怎讲？”
　　
　　“我拿到了张后的罪证！这一回，她翻不了身了，必死无疑！”他凝视着她，十分快慰的样子：“颐儿，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自你失踪那日起，我便发誓必要为你讨回公道！”
　　
　　桑颐心往下沉，终有点绷不住。她心下焦虑，佯作镇定的追问道：“是吗？是什么样的罪证呢？真的能一举击溃张后吗？”
　　
　　“怎么？听到这个消息，颐儿不开心吗？作甚么这副表情？”宁原却是问道，一对深黑俊目盯住她一瞬不瞬。很是不解的神气。
　　
　　桑颐心内一个激灵，暗暗警醒自己，切莫关心则乱露了马脚。
　　
　　“唉！”她轻声叹息，望着宁原极是担忧的说道：“我是担心王爷！那张皇后乃当朝国母，听说甚得圣心。皇上对其无比宠爱，于后宫可谓独一份的荣宠。
　　
　　如此，她的权势可想而知，必是厉害得很！王爷要与她为敌，不缔于行在暗礁险滩，弄得不好，怕不是就要引来杀身之祸！若为了我，让王爷置身险地！我，我真是万死也难辞我的罪过！”
　　
　　宁原笑了，当即语气安抚道：“颐儿不必多虑！尽管放宽了心！此番，我有十足的把握，定叫她母子偿还他们所犯之罪孽，自此永世不得翻身！”
　　
　　桑颐克制着心里的惊疑，尽量表现平静。正欲出声再行套话。却听得他道：
　　
　　“颐儿，你不要多想。一切自有我替你做主！陈太医说了，你现在不宜多思，要静养着。凝神静气，静心益智。记忆自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说到这里，他似有所感语声一顿，颇为自责道：“怪我！本当事成之后再告诉你的！只我实在太高兴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为你报仇！我委实忍不住，直想要赶快与颐儿分享！”
　　
　　他又停了停，话锋一转接道：“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去园子。我带你去看那株新嫁接的山茶花。”
　　
　　桑颐看一看他，临到嘴边的话语，不得不生生咽下。
　　
　　当天傍晚，程阳递给宁原一张字条。
　　
　　“如主子所料，桑颐果真给张后传了消息。”
　　
　　宁原瞥一眼字条，眸色讥嘲。
　　
　　“主子，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宁原扯了扯唇，声音冷凉：“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叫他们务必留心盯紧了她，中途断不可出了岔子！”
　　
　　说着，他将字条又拿给程阳：“不要耽搁，马上传与张后。”
　　
　　“是！属下省得！”
　　
　　隔日清晨，程阳给宁原再递了张字条。这是张后回复桑颐的密令。上面只有两个字——
　　
　　杀之。
　　
　　“主子！”饶是程阳沉稳持重，看见字条亦不由勃然变色，怒火满腔。
　　
　　宁原倒是镇静，看着字条形容冷淡。
　　
　　“做贼心虚，难免狗急跳墙。”他淡声道：“张后身上虱子太多，每一只都能咬死她！每一只都能置宁乾于死地！莫怪她会心急。”
　　
　　语毕，同样的，他把字条又还给程阳。
　　
　　这次不必主子开口，程阳已是心领神会。这字条自然要“物归原主”按原样传到桑颐手里。
　　
　　“她不会蠢到在府里下手！”宁原说道，望着程阳：“吩咐下去，这几日里，让他们随时待命！”
　　
　　“是！主子！”
　　
　　※
　　
　　这日晚膳后，桑颐朝宁原笑道：“腊月到了，城中街市必然热闹得很！晚间想必也是灯影煌煌，十分的漂亮。王爷若是得空，能否抽个时间陪我出去逛逛？这些年，在戏班里，终日为了生计忙碌。我已许久不曾感受过年关的喜庆了。”
　　
　　她说完，轻声叹息，神情略是怅然。
　　
　　“颐儿想去，我当要陪着。”宁原立刻应声，看住她眉目温柔：“不论颐儿想什么时候去，我都有空！”
　　
　　“我只要颐儿开心！”他复又添一句。
　　
　　桑颐抿抿嘴，笑着低下头去。神态欢喜又娇羞。
　　
　　“颐儿想什么时候去？今儿晚上要去吗？”
　　
　　桑颐抬眸，状若思忖。片刻后，回道：“过不了两天就是腊八了。王爷我们就腊八那天出去可好？”
　　
　　宁原一笑，颔首言道：“都听颐儿的。颐儿说腊八，便当是腊八！”
　　
　　“谢过王爷！”桑颐笑眼盈然，看看宁原忽道：“待那一天，王爷将福如轩的清言掌柜也叫上吧。年纪不大，却是做事妥帖，行止有度。长得也乖巧，叫人看着就喜欢。”
　　
　　宁原黑眸微不可察的闪动了一下。看着她道：
　　
　　“能投了颐儿的眼缘，倒是她的福气！嗯，既然颐儿要求，那天便把她给带上吧。”
　　
　　


第 49 章




　　深夜,宁原立在窗前神色清冷，黑眸沉沉。他心头压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愤然与气怒。不为母后，不为姨母,亦不为他自己。单单只为了清言。
　　
　　毫无疑问，清言是被盯上了！
　　
　　无辜若清言,晓月清风淡静如竹的一个人,只因与他走得稍近了些,便不能再活,定要拿了她的命去！
　　
　　如今他已经很清楚,那日桑颐出言想要将清言讨要过去,显是居心叵测不怀好意。而最令他心火难平的是,今日桑颐相邀清言腊八一起出游,他明知是个陷阱，明知那一天定然危机四伏，十分的凶险。可他却不能不予应承。
　　
　　只因他已是箭在弦上，登高去梯。今时今日便是他想退出，置身事外也是不成的了！张后不会容他。事实上,张后从来也没容得下他。
　　
　　宁乾做不了太子,他于张后便是那入骨的恨恶，肉中的刺；宁乾做了太子，他日承继大统登基为帝。届时，他则沦为粘板上的鱼肉,但凭人宰割。
　　
　　为了皇权稳固,张后母子根本不可能放过他！从前是他想得太简单！他能看淡权力，能勘破权欲人情,却还是远远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与贪欲！
　　
　　生于天家，何能超然物外！
　　
　　可叹他悟得太迟！
　　
　　此番他与张后正式对阵,等着他的只有两条路。成王败寇生死定局。胜为“王”得生；败为“寇”唯死！
　　
　　为了母后，为了姨母；为了报仇，为了雪耻。他不可以输，也不能输！而事成之前，他须得步步为营。桑颐要做戏，他便要陪着她做戏。不得使她疑心。
　　
　　好在，他想，现在桑颐的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部署周全，他要护住清言保她平安当是无碍。
　　
　　※
　　
　　常言道：进了腊月就是年。腊八夜的京城，市集热闹灯火通明。市坊林立的门市街里，行人如织车马如龙。街铺繁忙生意兴隆，挑着担子的小摊贩们亦没闲着，各自买卖忙不停歇。
　　
　　更有不同技艺的杂耍艺人，寻着广场上的空地，各据一方耍弄着各种绝活，令得围观的百姓们时不时喝彩，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清言无心看热闹。
　　
　　她谨言慎行，跟着宁王同桑颐。老实说，对生性喜静的她而言，她更情愿呆在府里陪着爹爹庚生他们一起过节。
　　
　　两日前，宁王忽然携着他的王妃过来邀她腊八一块出游。按她的意思，她自然想着婉拒。可这位王妃言笑晏晏的望着她，口气极是热诚。再看看宁王，彼时他看着她，虽是笑着，但眼眸幽深，眸中意味她看不分明，却直觉他不想她拒绝。
　　
　　今日间，她跟着他们喝了腊八粥，去庙里祈福祭拜了神灵。她原以为用过晚膳就该回了。不想，这位王妃游兴不减，提议还要游夜市，赏年关夜景。
　　
　　她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兼之上回初见，宁王妃看她的眼神实在古怪莫名，令她无形中对宁王这位准王妃已心存戒备。而且今儿宁王虽表现如常，并不见异样。但自那日见过他反常醉酒，痛苦呓语大半宿以后，她现再看宁王与宁王妃心下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由此一天下来，她几乎不曾主动开口。只安静作陪。他们说着，她听着。待他们与她说话，她便微笑应声。横竖上次她生病，他派程阳带补品给她时，她该还的狐裘也还了，要表达的感谢亦有托程阳捎带与他。
　　
　　“王爷，你看那边”桑颐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卖糖点的小摊贩，语声欢欣形容雀跃：“今儿腊八节，我们买点胶牙饧吧。”她笑容满面朝宁原说道。
　　
　　“颐儿想吃？”
　　
　　“嗯！给清言也买一点让他带回去。”桑颐看向身侧的清言，语气亲热神情友善。
　　
　　清言微微一愣，当下行礼：“清言谢过王妃！”
　　
　　宁原看一看她，笑容和煦。随即他转向桑颐笑道：“走吧颐儿，你自己去挑。”
　　
　　说罢，他噙笑眯了眯眼望向前面的摊贩——
　　
　　一对两鬓斑白的老夫妻。
　　
　　眯眸的瞬间，他眼里掠过一抹精芒。
　　
　　正各自忙着给前头客人装糖的老夫妇，看见面前的贵人，本就笑出一脸褶子的老脸，益发的皱了。
　　
　　“几位贵人想要来点什么？胶牙饧，茧丝饴，还是冰糖果子？”送走手头的客人，已经空出手来的老妇人，马上笑眯眯殷勤的询问道。
　　
　　“来点胶牙饧就好。”桑颐说着又侧头望住清言：“清言你还要什么吗？”
　　
　　清言当然摇头，轻笑道：“我也只要一点胶牙饧。”
　　
　　一旁也送走了客人的老头闻声已是麻利的装糖，上秤，称好后旋即利索的给他们打包。
　　
　　“程阳付账。”宁原扬声吩咐道。话落，他自然而然回头，朝跟在身后几步远的程阳看去。
　　
　　同一时刻，清言不经意一瞥，眼之所见，令她顿时惊住大感骇然！眼见那笑容慈祥的老妇人突地面色一变，神情凶戾的掏出匕首，猛力朝正缓缓回身的宁王刺去……
　　
　　来不及了！她想。
　　
　　电光火石间，在桑颐的惊叫声中，清言扑了过去。不假思索。
　　
　　几乎是立刻，尖锐的剧痛便蔓延至她周身。她痛苦的蹙眉。
　　
　　“清言！”宁原眸色惊＆变，心中震动难言。
　　
　　他千算万算，却万万算不到清言居然会替他挡刀！而其实他早做了准备，按计划，他是要受下这一刀的！他穿了金丝软甲，提前服用了芝雪归元丹。他们伤不了他！
　　
　　可是，他心中懊悔！
　　
　　清言她不知道！
　　
　　这雪操冰心怀真抱素的人儿，在她眼里大抵只看到变故突然。只感到反应刻意迟钝的程阳，还有他故意按兵不动的暗卫们，已经护卫不及。
　　
　　她竟为他挡刀！
　　
　　这一刻宁原后悔极了！也震撼极了！
　　
　　他看住软倒在他怀里，明显疼楚难当的清言，心头自责不已。但他此时没有多的时间细看她的伤口。行刺的摊贩老夫妇，一击不成，已换了武器。正气势汹汹舞动着大刀砍过来。
　　
　　他得护住她，不能让她再受伤！
　　
　　宁原单手抱住清言，腾挪闪避。这会他已顾不上“关心”桑颐，连假装亦不情愿！事发意外，程阳与隐匿的几个暗卫即刻赶过来相助。
　　
　　而其他的暗卫们，则正同一群身着夜行衣，幽灵般骤然涌现的蒙面杀手们对阵缠打。一时间，热闹祥和的市集化作可怖的凶地。
　　
　　百姓们惊叫着，四下逃窜。顷刻间，逃得干干净净。
　　
　　至于桑颐，她被一个杀手劫掠，望着被围攻的宁原发出凄厉的惊呼：“王爷！”
　　
　　当听到程阳惊声大叫：“主子小心！”
　　
　　亲眼看到被两个杀手围攻，被一前一后两柄剑齐齐对穿刺过心窝的宁原，痛苦万状的抱着清言，血流如注的歪倒在地。
　　
　　退至一旁，擒住桑颐的杀手同她对视一眼，在她撕心裂肺狂叫着王爷的痛呼声中，将她当场“劫走”。
　　
　　未几，原打作一团的暗卫与杀手们齐齐停了下来。俱恭身而立。这都是宁原的暗卫。真正的杀手早被清除干净！只除了“掠走”桑颐的杀手头目——
　　
　　只有那一个是真的！
　　
　　留下他，只为作“戏”。
　　
　　将计就计，局中局矣。
　　
　　倒在地上的宁原急急起身，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狼狈。一把抱起已昏迷过去的清言。只看一眼，他脸色剧变。
　　
　　“主子！那匕首淬了毒！”看到清言青黑泛紫的伤处，程阳大惊！
　　
　　看着那伤口，宁原双唇紧抿，深眸黑沉似墨。他迅速自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白色的丹药，塞进清言嘴里。
　　
　　继而他沉声问道：“马车在哪？清言等不得了！”
　　
　　“回主子，就在前面。”
　　
　　宁原抱着清言疾步前行。临上马车前，已经猜到主子心思的程阳，忍不住急声道：“主子，不若由属下”
　　
　　他攸的停住。
　　
　　想到清言伤处的位置，他不禁犹疑说不下去。
　　
　　清言是女子，他，他……
　　
　　程阳担心主子，然而男女有别，他实在为难！
　　
　　他纠结的当口，宁原已毫不犹豫抱着清言上了马车。上车后，他随手放下帘子。尔后将清言轻柔的放到座椅上。
　　
　　宁原目光定定看着清言，下一瞬，他俯身低下了头……
　　
　　※
　　
　　蠡城远郊，一个身形高大，面容硬朗的褐衣男子，牵着一个同样身形颀长，头戴面纱斗笠，以致面相看不太分明的青衣男子，徐徐行走在路上。
　　
　　良久，围着这几里地，前前后后打转，来回走了好几遍的庭毅终于确定：
　　
　　他们迷路了！
　　
　　“爷，饿了吧，咱们吃个饼，歇歇再走。”
　　
　　怕他的爷受累，庭毅牵着韩奕羡在路旁坐下。尔后，伸手替他取下斗笠。给他的爷戴上斗笠纯属无奈。
　　
　　没法子，他的爷委实生得太俊了些！
　　
　　这一路上，没少招人眼！不知有多少小娘子，痴看他的爷，看得不能挪眼。更有好些胆大不知羞的娘子，不辞辛苦跑老远的路追着他们不放。。
　　
　　他一个男人，总不好老同一些妇人家，打这些无谓官司！无奈之下，只得帮他的爷把脸藏起来。
　　
　　好在冬日里天凉，倒也戴得住。权当保暖，也算是一举两得。


第 50 章




　　庭毅取下水囊,细心的拿绢帕沾湿了给韩奕羡净手。随即自包袱里取出携带的干粮——两个咸菜麦饼。
　　
　　他将其中一个塞进韩奕羡手里，连手带饼轻轻握着执到他嘴边：“爷，吃饼。”
　　
　　韩奕羡木木的看饼张嘴咬一口,他饿了。只是还没咽下，他又吐了出来。
　　
　　“卿儿”他叫。俊脸皱着,蹙了眉。
　　
　　庭毅叹气,感到心酸又颇有些莞尔。
　　
　　诶,他的爷挑食呢！
　　
　　“爷,听话啊！吃了饼,我们就去找卿夫人！”庭毅哄孩子似,软语轻哄：“爷吃了饼,卿夫人也会高兴呢！来啊,咱们吃饼，再吃一口。等到了街市，庭毅带爷去吃好吃的！”
　　
　　“欸，爷要不吃，卿夫人该不高兴了！听话啊,我们再吃一口！”
　　
　　“对！就是这样,再吃一口！吃完了，庭毅就带爷去吃好吃的啊！”
　　
　　“好嘞，咱们再来一口！爷吃了饼，卿夫人可高兴呢！”
　　
　　……
　　
　　好说歹说,总算是哄着他的爷吃完了饼。庭毅又给喂了水,这才开始吃自己的。
　　他一面吃，一面忍不住再次叹了叹气。
　　
　　唉！不怪爷,天冷，这麦饼硬邦邦,干涩冷凉，确实很不好吃。而这其实是他的口粮。他给爷带的肉干，鱼干，今儿晌午都已经吃完。得重新添置了。事实上，若非迷了路，现在他应该已带着他的爷坐在食肆里。
　　
　　庭毅看一眼他的爷，心间酸涩又想叹气。自打卿夫人走后，他的爷啊，真是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折！脑子不好使了，身子亦被糟践得浑身是伤。他给找大夫医治了好些时日，才让他的爷身体渐渐恢复过来。
　　
　　只爷的心疾大夫说耽搁得太久，延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日后能不能完全痊愈，除了坚持吃药，也只能听天由命！然这一路跋山涉水碾转颠簸，多有不便。药吃得时断时续。
　　
　　他心中焦虑，唯盼能早日获悉卿夫人的下落。使得他的爷能安定下来，好好治病。想他的爷原是多么骄傲的人！鳌里夺尊的资质，真真儿气宇轩昂卓尔不群。永州城里提起韩家二爷的名号，谁不是一腔艳羡敬服有加！
　　
　　何曾想，那么骄傲的爷，那么出挑的爷，竟然疯傻成痴！
　　
　　庭毅闷闷的吃饼，心中难过无可言说。垫过肚子充了饥，再歇了会脚后，庭毅牵着他的爷继续上路。
　　
　　直走了近两个时辰，方看到街市。庭毅心疼他的爷，当下便找了看着最讲究的一家食肆，牵着韩奕羡进去找了位置坐下。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立刻有店小二上前热情招呼。
　　
　　庭毅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言道：“紧着你们店里最好的菜肴，整几样上来！另给打包三斤酱牛肉，两只烧鸡。”
　　
　　“得嘞！”看见银子，店小二喜笑颜开。出手阔绰的客人，总是讨人喜欢。
　　
　　“还要点酒吗，客官？”小二益加殷勤。
　　
　　“不必！赶紧上菜吧。”
　　
　　“是！两位客官稍等，菜一会就好！”
　　
　　出门在外，庭毅时刻保持警醒。从不喝酒。如今他的爷不能自保，形同痴儿。又只得他一人护卫，他不得不倍加小心。而他的爷更不能喝酒。
　　
　　自他将爷救出，尽量照顾周到。又找了大夫看诊吃了些药。他的爷情绪安稳了不少，近来鲜有躁动非常安静。只除了时不时念叨卿夫人的小名。
　　
　　可是他不敢冒险让他的爷喝酒，因大夫交代过，举凡刺激性的饮食皆应规避，不得食用。以免无端诱发病人情绪。
　　
　　不多时，跑堂的便将浓香四溢的菜肴一道一道的端上桌来。庭毅忙着安置他的爷用膳。照例待他的爷吃过了，他方举箸而食。
　　
　　他嘴里咀嚼着，心里思虑重重。为寻卿夫人，他先带着爷去了蓟城。却惊悉虞老爷失踪，虞宅已是空无一人。更及时察觉竟有师府的人蹲守在虞宅跟前。他带着爷暗里观察了几日，始终无果。找不到虞老爷，这条线索便告中断。
　　
　　他于是开始追查碧枝的下落。先是寻到碧枝老家，再顺藤摸瓜寻去了碧枝外祖所在的幽州，然俱一路徒劳。皆不见人。
　　
　　但却令他愈加肯定心中的猜测：卿夫人同碧枝的“死”怕是果真另有隐情！
　　
　　虞老爷失踪，要说丧女心伤自去哪里行了短路，倒也在情理。可碧枝外祖一家亦然齐齐失踪，两厢叠加，实在太巧，实在不可谓不蹊跷。
　　
　　于是接下来，失去线索不知从何找起的他，索性顺着幽州一路探寻。途经余杭，然后来了这蠡城。
　　
　　庭毅拈着煎夹子，不自觉浓眉深锁。人海茫茫，这般没头没脑瞎忙活，恁的费时费力，单单平白折腾了他的爷！
　　
　　他吁一口气思量着，得好好想想。
　　
　　蓦地，一个闪念冒上他脑际。他想到了宁王。碧枝他找不着，能与夫人消失这事有所牵连的便只剩下宁王。
　　
　　其实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从宁王那着手探查。只他想高高在上若宁王，便是出于某种原因帮了夫人亦当是仅此而已。之后夫人与其两者间，应不会有更多的交集。由此，寻查的价值并不大。
　　
　　但现在，除了宁王，他还能从何寻起呢？
　　
　　“嘿，稀罕了！秋雁姐姐今儿怎的有空过来？可是要点什么？”店外响起堂倌热忱的招呼声。
　　
　　“明儿我外祖六十寿辰，我来给他老人家打点好酒。另外给我脯鸡、熝肉、野鸭肉各包一份。”
　　
　　有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
　　
　　庭毅惊震，猛地抬头循声望去。下一瞬，他对上了女子惊慌失措的眼睛。
　　
　　※
　　
　　京城枫山别院的厢房内，宁原凝视着榻间依旧昏迷不醒的清言，眸中一片黯沉。他看了她很久，攸地心思一动，伸手摸上她一侧的面颊，轻轻揭下她的面具。露出她血色全无，尤是苍白的脸孔。
　　
　　宁原看着这张脸，心中滋味莫名，无以言表。
　　
　　眼前这个女人屡有惊人之举。常令他倍感意外，倍感惊奇，亦倍感激赏而无比动容。小小的人儿，如斯纤弱又如斯柔韧。胆气与忠义不让须眉。
　　
　　力不能及无可自救时，她能从容赴死；
　　
　　不愿卑膝为奴，她能宁死不屈；
　　
　　为了朋友，她能舍身相救。
　　
　　守在这里等着清言苏醒，转危为安的宁原已经想得很明白。清言救他，自不是攀权富贵。更非是对他有男女之情。
　　
　　她救他，因为拿他当朋友。
　　
　　她是那样的人，为了家人和朋友可以奋不顾身。
　　
　　那般的傻，又那般的诚！
　　
　　“主子！”门被轻声叩响，门外传来程阳的轻唤。
　　
　　宁原看一眼清言，轻悄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禀主子，人已处理干净！”程阳恭声道。
　　
　　他说的是那位“掠走”桑颐的杀手头目。昨夜里，悄然跟上的暗卫蹲在宫门外。待那杀手随后走出宫门，欲集结手下时。暗卫们遵令将其击杀。
　　
　　宁原闻言，微微颔首。
　　
　　“现在外面传闻的消息是，主子爷腊八夜遇袭失踪，生死未卜。”
　　
　　程阳微顿，接道：“皇上下令宫中禁卫全城搜救主子。并颁旨，无论是谁找到主子皆重重有赏！”
　　
　　宁原没有出声。眸色淡淡，俊美脸容毫无波动。
　　
　　“禀主子，属下已秘密去过清言府上，知会了虞老爷同她的丫头。而清言府门前确另有暗哨，不是我们的人，都是张后的探子。属下已将主子的吩咐交代下去。令他们拔掉钉子，誓死保护清言家人的安全。”
　　
　　“嗯！”宁原点头：“务必要确保清言家人的绝对安全！”
　　
　　“是!属下省得。”
　　
　　“另外禀告主子，贤妃娘娘说了，医女还有丫头最迟晌午之前会送过来。都是极妥帖的人，娘娘让主子尽管放心！”
　　
　　“嗯。”
　　
　　昨夜清言伤口中毒不能再耽搁。事急从权，他不得已只能亲自给她吸出毒血。这件事他已封了口，不欲清言知晓。待她醒来，便只道是医女们所为。免得她尴尬。
　　
　　令他揪心又懊恼的是到底救治得晚了些，毒素未能尽除。是以清言仍然昏迷。他给她喂了清蕴丹，现下就等她苏醒。只要她醒过来，一切当是无碍。
　　
　　“主子，于大人问那计划是否如期进行，还是延迟几日？于大人让属下转告主子，依他之见，乘胜追击宜早不宜迟！最好不要延误为妙！”
　　
　　静了片刻，宁原淡声道：“你告知他，暂缓几日。本王须得守到清言清醒为止。”
　　
　　他语声清淡，但程阳知他的主子素来说一不二。
　　
　　“是！属下遵命。”
　　
　　程阳领命而去，宁原立于原地，幽黑深眸孤冷清寒。
　　
　　事到而今，其实那个局他已不甚在意。实际上，他心里很是后悔。早知会连累到清言，他不会做下那样的决定。
　　
　　他手里捏着的把柄，置张后母子于死地绰绰有余。他手里的护卫，亦足以抵挡张后的武力相迫。
　　
　　换句话说，今时今日，陷于被动的那一方，再不是他！何况不说计划可以推迟，便是不能，他也不会在清言生死关头，舍她而去！
　　
　　她能为他两肋插刀，他又怎能不肝胆相照！
　　
　　寡恩薄义岂是大丈夫所为！
　　
　　


第 51 章




　　两日后的黄昏,清言睁开眼睛神识昏沉。她迟缓的转动眼珠，须臾，对上一双尤为灿亮的黑眸。眸子的主人望着她,面上笑容温柔明亮，俊美动人。
　　
　　“清言！”宁原低头,一瞬不瞬的看她。语声里有显见的欢喜。
　　
　　清言呆望住眼前这张旭暖如明灯的笑脸,有片刻的怔愣。
　　
　　“清言,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宁原的笑脸温柔,声音更温柔。
　　
　　清言渐渐回神,身体上的伤疼令她很快记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王爷”她声音细弱,有些发哑。
　　
　　随即她虚弱一笑,轻道：“有点。”
　　
　　确实挺疼,只她素来的闷性子，不爱叫疼。
　　
　　宁原看住她柔声道：“你先不要说话，我让她们给你看看。”
　　
　　语毕，他示意一旁待命的医女上前，跟着伺候的丫头们亦乖觉的跟上。宁原看一看清言,十分君子的走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半刻钟后,屋内的医女打开了门，朝等候在外的宁王恭声禀告：
　　
　　“禀王爷，清言姑娘的伤已无大碍，身体里的毒素已尽数清除。只需注意调养,至多月余便能痊愈。”
　　
　　她稍顿,接道：“方才奴已给姑娘换过药了。”
　　
　　看见清言本来的面容，又给她更衣上药,医女连带着屋子里的丫头皆知清言乃是女子。
　　
　　“嗯，知道了。下去吧。”
　　
　　“是,王爷。”
　　
　　宁原进屋，清言已坐了起来，背倚着床头。丫头们给她梳了髻，替她收拾清爽。这让她在对着宁王的时候，自在不少。若要她同上回那般披散着头发，出现在宁王面前，她定还会甚感赧然。
　　
　　“王爷，清言能回去吗？”她声音很小，但形容焦急：“我想现在就回去。”
　　
　　刚才她已问过医女，知悉自己足足昏迷了两天一夜。这使得她万分的忧心家里。
　　
　　宁原知她心意，忙道：“清言不必担心，我已派人知会过令尊。”
　　
　　清言闻言，心头松缓下来。
　　
　　宁原看着她轻道：“清言不要急，暂且在这住上几日。待伤口好一些了，我自会送你回去。”
　　
　　他深深看她，面上笑意微敛：“清言这次受苦了！大恩不言谢，我当铭记于心！”
　　
　　他说着，面容一展笑容重复温煦：“整日未曾进食，清言饿了吧。我叫厨房做了黑鱼汤同乳鸽粥，你都吃一点。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说罢，他朝近旁的丫头吩咐道：“快去端来。”
　　
　　丫头应喏而去。
　　
　　清言心下微愣，尔后心头一热。此时她方注意到宁王与她说话不再自称本王。她心知他定是因她救他而动容。
　　
　　其实那一刻，她并没有想太多。事情发生得太快，也根本没有时间可以让她细思。她只是遵循着心中的感觉，自然而然的作出选择。一如爹爹庚生，冬灵陈嬷嬷。若他们遇险，她亦当如此。
　　
　　宁王是她的朋友。不论高低，不分贵贱。他是她的朋友。
　　
　　而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朋友刀下殒命。
　　
　　想到昨夜，清言蓦地一惊。她看看宁原，忧声问道：“王妃她可还好？”
　　
　　昏茫中那会她依稀觉得宁王妃好似被人擒住，惊叫着宁王。
　　
　　宁原笑笑，却是取过丫头食盘中的黑鱼汤，朝她温言道：“清言先喝汤，再吃点粥。等下我会将一切都告知于你。”
　　
　　他说完，执起汤匙舀了汤放置唇边轻轻的吹，那架势竟似要亲自喂她。
　　
　　清言马上感觉到难为情，她下意识抿了抿嘴，低道：“不劳王爷，清言自己来。”
　　
　　宁原定定的看她，神情温润如水：“清言不必拘礼，更不要见外！你我已是生死之交的朋友。合该互助相帮，合该一心一力！”
　　
　　话落，他将汤匙送到清言嘴边，俊雅脸容眼眸清澈。
　　
　　清言懂他言下之意，却仍是没来由红了脸。敏感到脸颊的热意，她不由益加着窘。非她矫情故作忸怩，实在是除了那人，她再没有同别的男子有这般亲密的举止。
　　
　　虽是她受伤不便，虽她确当宁王是朋友。然宁王总归是个男人。
　　
　　亦始终朋友有度，男女有别！
　　
　　她的纠结宁原看在眼里。眼见前一刻还如是苍白的脸孔，转瞬便双颊飞霞，羞得满面通红。
　　
　　他不禁暗里庆幸他替她吸出毒血的时候，她昏迷着，人事不知。若不然她不晓得还要多么的羞臊难安！怕不是日后都要躲着他，避着他……
　　
　　这会回头忆起来，再不似那会的忧虑不安，无端的，淡然高华的宁王亦然脸上一热，一张白净面皮顿时便泛了红。
　　
　　但即使如此，他也不想假手于人，不想要丫头来喂她。事实上，除了更衣换药这些他着实插不上手，其余的他更情愿自己亲力亲为。
　　
　　大恩不言谢。
　　
　　谢在点滴间。
　　
　　“喝吧，清言。”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微笑言道。
　　
　　他端着汤，执着勺表情温和而坚持。再要推辞，没得愈加尴尬。清言无奈，红着脸张嘴喝汤。
　　
　　喝了些汤，宁原又给她喂了些粥。尔后，他让丫头们退下。紧接着他将事情的真相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清言震惊难言。
　　
　　即便她觉得桑颐古怪，对其心存戒备。但却是万万想不到，她会是那样可怕的一个人！万万想不到，宁王同桑颐之间竟有这么一番曲折。
　　
　　难怪那日宁王一反常态，痛苦如斯。
　　
　　清言唏嘘万分，愣愣的看着宁原说不出话来。心里只觉得他委实不值，委实不幸得很！
　　
　　宁原亦没有吱声，面色充满自嘲。
　　
　　“王爷后头既识破了她的真面目，明知她的算计。又为何还要前去冒险？”良久后，清言打破沉寂不解的问道。
　　
　　宁原看着她笑了笑，低道：“因为我恨！我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们作戏骗我，我便也想要她们尝尝受骗的滋味。”
　　
　　他声音平静，全无波动仿似叙述与己无关的事情：“我本想着配合她们演戏，待她们以为已得偿所愿除掉了我。正高兴又得意的时分，我再出现在她们面前，给她们最致命的一击！”
　　
　　他顿一顿继续说道：“而且我也想知道，她能对我无情到什么样的地步。如此也好让我彻底看清从前的我到底有多么的愚蠢！”
　　
　　他说着，看住清言神情变得歉疚：“但我没想到，会连累到你。令你平白遭疼受罪！”他语声诚挚又自责：“对不起，清言！”
　　
　　清言摇头，面色柔和。她用对待朋友的怜悯眼神，温柔的看他。
　　
　　“现在王爷打算怎么办？”静了一会，她轻声问道。
　　
　　“血债血偿。”宁原轻轻吐出这一句。语气仍然平静无波。
　　
　　他望着清言，脸容变得哀伤：“知我母后是如何崩的吗？”
　　
　　清言默声不语，只安静的回视他。
　　
　　她知，他需要的是倾诉。
　　
　　“我母后是自绝而亡。在当年丽妃也就是当今的张后，对我母后行了一番羞辱之后，母后便自缢行了短路。”
　　
　　“皇上怎的不管？就任由着丽妃胡作非为么？”
　　
　　“父皇？”宁原语声讥诮又悲哀。
　　
　　他略是停顿，声音冷漠：“张后该死！但就我母后身死一事，我更恨我父皇！”
　　
　　“可知张后是怎样羞辱我母后的？”他眸色沉沉，冷若冰山雪光。
　　
　　“她讥我母后不贞不洁。嘲她身子破败，残花败柳。辱我母后下贱不知羞，竟还有脸做一国之母。”
　　
　　清言听得惊住。暗忖这张后着实胆大妄为，居然敢无中生有，这般的向皇后泼洒脏水。
　　
　　宁原看出她心中之意，望住她的眼神愈形悲哀，甚至可谓十分的伤痛而苍凉。
　　
　　“若按世俗之论，我母后的确不贞不洁。”
　　
　　他声音无比悲凉：“父皇登基之初，便遇郦靖之乱。逆贼容世勋通敌叛国，连同朝中党羽一起伙同夏国与狄国，一齐向我朝发难！父皇腹背受敌举步维艰。朝外危急，朝中形势亦是万分艰难。
　　
　　最难的时候，父皇与二哥亲征沙场。我二哥上阵杀敌时不过区区十五岁。那一仗，父皇身受重伤，二哥没能回来。
　　
　　父皇受伤，朝野益发动荡，江山社稷岌岌可危。彼时，有一人或可解危——”
　　
　　宁原目色沉凝，说出那个名字语声冰寒：“他就是已下野的建武大将军佟宇昊。”
　　
　　“佟贼时年五旬余五。因早年杀敌受过不少伤，故而父皇登基不久，他便脱下战袍告野回乡。此人精通兵法，骁勇善战。父皇请他出山，他却”
　　
　　说到此处宁原咬牙，俊脸肃杀充满煞气。他停了半刻方艰涩开口：“他提出一个要求。他说此去一战，凶险非常。势必难得生还，许便要落得马革裹尸，卒于沙场。所以除非父皇同意让母后陪他一晚，否则横竖都是死，他宁愿死在家乡！”
　　
　　清言震惊，不可置信。
　　
　　“母后自是不愿。父皇跪着求她，指天发誓日后必不轻贱于她！更道从此宫中再不选秀，后宫再无新人。又苦劝她身为一国之后，合该为社稷着想，为万民祈福。母后以泪洗面，哭了一天一夜。终是……”
　　
　　宁原没有再说下去。他眼圈泛红。
　　
　　随后他低下头，眼里涌出泪来。


第 52 章




　　清言望着他,心里很难过。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流泪的样子。脆弱如斯。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只是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伤心悲苦,愤懑不甘。
　　
　　停了一会，宁原克制情绪平复下来。他没有抬眼看清言,顾自垂首语声低低：
　　
　　“那一仗十分惨烈。我朝军士伤亡惨重,几无生还。而佟贼一若他自己的预言,再没能回来。在战役最末一决胜负之时,他与敌方主将近身缠斗,双双同归于尽战死沙场。我朝伏尸百万,敌方亦然折戟沉沙。几乎全军覆没唯余血海尸山。那一役,没有赢家。
　　
　　但无论怎样,父皇的江山保住了。他得偿所愿，得享太平。我母后却滑进深渊。父皇并没有做到他的承诺。他失信于母后，冷落母后。再不曾召母后侍寝。母后寝宫形同冷宫。到后头他更与我母后直言，他做不到心无芥蒂，只要看见母后他便觉耻辱。
　　
　　再到后来,父皇选秀广纳新人。母后心灰,终日郁郁。但为了我，她忍辱偷生。事实上，当初她含辱忍垢屈从佟贼，一半是为了父皇,另一半亦是为了我。她不忍国破断我生机。
　　
　　而在一众新人中,张蔷最是得宠。她乃中散大夫张会祈之女，时年十五,姿容娇艳心性玲珑甚得父皇欢心。入宫仅一年便平步青云，被父皇破格一举升为丽妃。
　　
　　张女其人虽然年纪轻轻,却极有城府尤善审时度势。且野心勃勃，她进宫的目标就是要荣登后位！由此，我母后自然便成了她的眼中钉。她对我母后恨之入骨，直欲除之而后快。”
　　
　　宁原停下来，静默半晌方接道：“但最终真正逼死我母后的却是父皇！”
　　
　　他语音饱含愤恨与哀恸：“母后被辱之事本只有父皇母后与佟贼三人知晓。可父皇之后却将此事告知了丽妃。父皇此举无异于往我母后身上捅刀子！往她伤口上撒盐！使得她彻底绝望如堕地狱，碳炙火烤生之熬煎，再活不下去。
　　
　　而当时的丽妃捏住了我母后的把柄。喜不自禁如获至宝。她以此羞辱我母后，威胁我母后。”
　　
　　话说到此处，清言已然了悟。心中亦是悲愤，大感不平。但觉权势熏人天家龌龊。
　　
　　“但这些直到十六岁后，我方才知晓。母后临终写有遗言，交代我姨母务必要瞒着我。她不想我怀恨生活，过得不快活。更不想我因此触怒父皇，惹来杀身之祸。
　　
　　母后崩后，姨母为了护我，舍弃原本定下的亲事，忍痛负了她的意中人。留在宫中委身父皇，做了父皇的嫔妃。十六岁那年，我请旨请求父皇赐婚迎娶桑颐，成亲当日桑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姨母疼我，亦由来喜爱桑颐。彼时见我痛失所爱，桑颐生死不明。她悲愤填膺不胜其怒，但觉张后欺人太甚！自此她才将我母后的悲苦与冤屈和盘托出。令我不得颓丧，誓要为我母后，为桑颐报仇雪恨！”
　　
　　“你可知”他说着，终于抬头看住清言。带着潮气，透红的眼眸凛冽又凝静：
　　
　　“我为何会成为令人“闻之色变”的克妻王爷？又为何我的两桩亲事都变做了本朝的两大悬案？至今悬而未决。”
　　
　　清言没有出声，她安静的看他，眼神里带着安抚。
　　
　　“不是大理寺查不出。只是不能查，不敢查而已！”他望着清言，看住她的眼睛轻道：“第一桩你已知乃张后所为；”
　　
　　他顿一顿，眸色沉沉：“而第二桩李太师之女，于成亲当日被刺死于喜轿，清言可知凶手又是谁？”
　　
　　清言看着他，似有所感却默声不语。
　　
　　宁原扯了扯唇，挪开视线望向虚空：“是我。”他说。目光极冷。
　　
　　“是我着人于半途中刺死了她——刺死了我那位即将过门的王妃。”
　　
　　语毕，他微静了片刻，再度看向清言眸光幽深：
　　
　　“现在清言是不是觉得我也很可怕？”
　　
　　清言摇头，缓声言道：“王爷定是逼不得已。想必这太师之女亦如桑颐一般，乃是张后欲安插在王爷身边的细作！”
　　
　　宁原一笑，却亦是摆了摆头。他语声低沉含着一抹嘲讽：“李太师是张后党羽，满朝皆知确凿无疑。但他之女是不是奉命潜伏，抑或其有否被逼，是否自愿为棋？
　　
　　甚至坐于喜轿内的女子，到底是不是李太师之女？是否为他亲生？我皆不确定。我没有见过她，从头到尾自始至终。我不知她面貌如何，生得怎样的一副容颜？又有着怎样的性情与喜好？”
　　
　　“可我仍是下令杀了她！”他看着清言，复又添道：“即使事情重来一遍，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我不会娶她，不可能让她进门！”
　　
　　当年与李太师这桩亲事，是由张后一力促成。他那会心中只有桑颐，对张后更是仇恨刻骨。只苦于羽翼未丰，时机不宜。唯有蛰伏忍耐。
　　
　　而张后曾派人送来李氏的画像。父皇亦曾有意给他制造机会，让那李氏进宫给姨母问安。好叫他隐于暗处得以亲眼看看李氏的面容。只他既无意，哪里又会去管那李氏长得甚么模样？
　　
　　他不肯见，姨母知他心中所想，亦恨李太师是张后的人，而亲事乃是张后的意思。是以自也不愿与那李氏无谓寒暄。寻了个托辞，给推了。
　　
　　对李氏，他只知年纪很小，刚过豆蔻之年还未及笄。可诚如他才将所言，事情便是再来一遍，他依然会杀了她。
　　
　　这就是他之前厌恶权势的缘故。
　　
　　为了争夺权力，为了打压对手也为了保全自己。无所不用其极，视人命若草芥。宁可错杀无辜，亦决计不能放走一个。
　　
　　而他为了复仇，终于变成了曾经他最为讨厌的那一类人！
　　
　　屋内陷入寂静。
　　
　　清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唯感悲凉。李氏或许无辜，或许真是枉死。然于宁王的处境，于他所经受的这一切。又何能苛责于他，何论对错？
　　
　　“清言认为我可怕吗？”许久后，宁原望着她再次轻问。
　　
　　清言看一看他，静默一瞬，终是浅笑摇头。
　　
　　宁原深深看她，顷刻后，犹带湿意黑如曜石的瞳眸里浮现出点点粲光。
　　
　　※
　　
　　翌日，暮色四合。烧着地龙的凤鸾宫灯火通明。早早便换了宁神香料的侍女们，各自蹲守在熏炉边，拿小扇轻轻摇曳晕开香料浓郁的香味。
　　
　　一身曳地三尺，黑底绣金凤凰纹赤霞广袖凤袍，周身光鲜华丽，贵不可言的张后，立在凤座前面色不豫。
　　
　　“还没有消息吗？”
　　
　　跪在地上的桑颐恭声回道：“回姑母，暂时还没有。”
　　
　　“各处都找过了？”
　　
　　“是！”
　　
　　张后满是疑窦，艳丽的面孔神色费解。
　　
　　宁王与他的手下皆凭空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已是奇怪。而她的暗卫杀手营，派出去的人手亦是有去无回，齐齐失踪就更是诡异！连回宫复命的姬昌自那夜后也突的消失，再不见人影。
　　
　　“你真的亲眼所见宁王被两柄剑刺穿心窝，倒地不起？”她盯住桑颐目光尖锐，语声不悦。
　　
　　“回姑母，桑颐亲眼所见！宁王他当时满身鲜血，表情十分痛苦。况且为万无一失，剑上事先都抹了毒，他便是不曾被刺死，至多两个时辰，他亦会毒发身亡！总之，依桑颐所见，宁王断无生机！”
　　
　　她抬起头，望向张后神情恭谨：“桑颐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姑母！”
　　
　　张后闻言，脸色放缓了些。她睨住桑颐淡道：“起来吧。”
　　
　　“谢姑母！”
　　
　　“如你所言，宁王当是殒命。哼！”张后冷笑，缓缓踱步：“事出反常必有妖！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又意欲何为？”
　　
　　她眸色阴狠道：“若要叫本宫抓住，必将之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如此，皇后怕是不能了。”一道清淡的嗓音，伴随着徐缓的脚步声传进殿内。
　　
　　张后同桑颐闻声色变。
　　
　　“你没死？！”张后瞪着走进殿内，神色平静脚步从容的宁原又惊又怒：“原来都是你在搞鬼，耍花样戏弄本宫！”
　　
　　她说罢，狠狠剜一眼身旁面色如纸的桑颐，胸中怒火如潮。
　　
　　“如皇后所见，本王没死！”宁原看也不看桑颐，只淡眼睇住张后慢声道：“本王不想死，那只好叫皇后去死了。”他声音极轻，口气不屑。
　　
　　“放肆！”张后顿时益发怒不可遏：“你好大的胆子！私闯本宫寝殿不说，见到本宫不但不行礼，还出言无状！没规矩的东西，贤妃就是这么教的你么？”
　　
　　她蓦地一顿，语声轻蔑看住宁原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娘不知羞，儿不知耻！”
　　
　　宁原凝眸，望着她眸光霜寒如冰。
　　
　　桑颐看着根本不曾看她一眼，疏离冷漠宛若冰雕一样的男人，心中惊震难言。
　　
　　他骗她！
　　
　　他竟然…骗她！
　　
　　“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好个上梁不正下梁歪！江太医，请进。”宁原扬声，面色凛然。
　　
　　


第 53 章




　　张后瞪着宁原,狐疑又戒备。
　　
　　很快一个年近五旬，形容老成的瘦削男子走了进来。
　　
　　“下官江志明参见皇后娘娘，参见王爷！”他朝张后同宁王跪拜行礼。
　　
　　“本王让你所验之物你可有查明？”
　　
　　“回王爷,下官已查明。那参汤中含有元清散。”
　　
　　张后闻言，神色剧变。
　　
　　“你给‘母后’说说,那元清散乃是何物？”
　　
　　“是！禀皇后娘娘,元清散乃是一剂补药,由羌蘖、夷艽、莪砂、鬼薷四味药练就而成。只这元清散虽是补药,却性烈而猛极是霸道。非对症之人不可服用。若不然寻常人等吃了,不单于身子无益,反大有损害。”
　　
　　张后眼色阴冷,死死盯住宁原。此时她渐已镇静下来,心中十分明了其意图所在。
　　
　　元清散，她如何不知！那参汤原就是她为皇上所备。
　　
　　“望江太医明言，何为对症之人？”宁原淡声言道。
　　
　　江志明有片刻的犹豫，尔后方应道：“此药专补阳虚弱＆精之人。”他微停了停，接道：“且只对食用过乌羊草者适用。事实上,这元清散本就是专为乌羊草解毒所配。”
　　
　　“乌羊草乃何物？”
　　
　　“回王爷,乌羊草于阳气有损，于肾器有害。乃是一味慢性毒物。男子若久食此物，将真元大损，阳＆精大伤。及后不育。”
　　
　　江志明看看脸容阴鸷的皇后,再瞥一眼面色矜淡的宁王,心知今日已不能回头。他咬一咬牙，继续说道：“因此物过于歹毒阴损,举凡食用此物以致阳虚不育者，日后非定时服用元清散清毒,否则必活不过十年！”
　　
　　“宁王此举何意？本宫看不明白！”张后眉眼阴森语声冷沉：“时辰不早，本宫累了，想要歇息。尔等还不退下！”
　　
　　“‘母后’喂父皇吃乌羊草，又给父皇服用元清散。这些‘母后’莫不是都不记得了？”
　　
　　宁原牵唇淡笑：“然江太医所验参汤，可是‘母后’今儿晌午端去父皇御书房的那一碗！”
　　
　　张后微不可察，佯作不经意扫一眼墙角侍立的侍女。旋即瞪住宁原目光发狠。
　　
　　“父皇子嗣不丰，非先天有差，乃是你在作怪！只是害人终害己”宁原仿似全不曾察觉那悄然离去的侍女。冷声道：“当年自太医诊断出你身怀双子，你便开始慢慢给父皇食用乌羊草。目的便是不让别的妃嫔怀上龙种。”
　　
　　“可是造化弄人。你没料到会中途落胎。”宁原说罢，淡淡看她，清冷眸光意味深长。
　　
　　“宁王说的甚么话！本宫听不懂！”张后神情愈加阴沉。
　　
　　“此后你给父皇断了乌羊草，但过了很久，你始终也没怀上。再过了半年，你回乡省亲。等回宫不多久，你便怀上了宁乾。”
　　
　　“宁乾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儿子？是父皇的还是师洵的？”宁原面现讥诮：“或许就连‘母后’自己亦说不清楚！”
　　
　　“住口！你休要胡说！”张后终于失态，她面孔狰狞，毒蛇一般的瞪住宁原。
　　
　　“不但‘母后’不清楚，师洵亦然。甚或，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很可能有一个做太子的儿子。”
　　
　　“一派胡言！哼，你以为皇上会信你？”
　　
　　“父皇不信我没关系，但有陈娘的证词，我猜父皇他兴许会愿意试试滴血认亲。”
　　
　　听到陈娘，张后面色陡变。
　　
　　“是呢！陈娘她也没有死。”宁原望着她，口气嘲弄：“看起来‘母后’如今的运气似乎不太好。”
　　
　　


第 54 章




　　言罢宁原微是扬高了声唤道：“陈娘！”
　　
　　片刻后,一个看着约莫三十余岁，生得白净面皮姿容姣好的妇人，抖索着身子低着头,步子缓慢的行了进来。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叩见王爷！”她叩拜行礼,声音发颤。
　　
　　继而下意识的,她飞快抬眼向张后看去,待得对上那道剜毒的目光。她吓得一个哆嗦,立马垂首身子抖得更厉害。
　　
　　“你乃何人？”
　　
　　“回,回,王爷”陈娘声颤得不行：“奴婢,奴婢陈娘,原是昆城师府，师，师老爷的，通房丫头。”
　　
　　“原是？”
　　
　　“因，因为,因,为，奴婢，”陈娘发抖，惧怕得语不成句。
　　
　　“你别怕！本王说过会保你性命,自不会食言。本王问你,在此之前，你可有见过皇后？”宁原出声打断陈娘说不利索的话语,语音平静。
　　
　　“有，有见过。回,回王爷，大概二十年前，奴婢，奴婢曾在师府别苑见，见过皇后。”许是再次得了宁王的保证，陈娘胆气略壮了些。
　　
　　“将你那时所见如实禀来。”
　　
　　“回王爷，皇后，皇后当时乃是与老爷私会。唤了奴婢前去服侍。”
　　
　　“如何服侍？”
　　
　　“回王爷，奴婢，奴婢，老爷唤奴婢前往助，助兴。”
　　
　　“你可有证物能证明你所言非虚？”
　　
　　“回王爷，奴婢有皇后的金步摇一支。乃是当日皇后匆促离去时不慎遗落。”
　　
　　陈娘言罢，自袖中取出一支金镶玉刻凤纹金步摇。步摇上金凤双翅展开，镶雕琢精美玉片花饰。顶端四蝶纷飞，下垂珠玉串饰。十分华贵，十分精巧。非中宫所不能及矣！
　　
　　“呵呵！”张后阴笑，瞪住宁原表情狠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便找一个贱婢，再做这么一支步摇。宁王就想信口雌黄构陷本宫？”
　　
　　“是莫须有，还是旧人旧事‘母后’心中有数。‘母后’与师洵同乡，曾有过一段情意。甚或之，若非入宫，师府现在的主母恐怕当属‘母后’无疑！”
　　
　　这时与那悄然离去又悄然站回原处的侍女对视一眼后，张后放松下来。
　　
　　“宁王好手段！头先倒是本宫低估了你！”她寒声冷笑，美艳的脸孔浮现暴戾骄横之色。
　　
　　“只可惜你便是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你今日还能活着走出本宫的凤鸾宫。”她说着，目色淬毒，阴狠的扫过陈娘与江太医一字一顿：“今日你们都得死！”
　　
　　旋即她重新盯住宁原，口气无比狠毒：“还有外面你那些奴才统统都要死！一个也别想活！”
　　
　　今儿御书房送过汤后，她新承恩泽，方受过雨露。如今皇上年纪大了，且本就阳＆虚受损，每每临幸必得吃药方可为之。而每云雨一回，皇上必要睡上好几个时辰。现下知道皇上果如她所料，还在宸明殿歇着，一下午未有起身。张后再无顾忌。
　　
　　想必正是她与皇上行房时，被处心积虑的宁王钻了空子。使得他的人得以换走了皇上未喝完的那点子参汤！
　　
　　不过，都不打紧了！
　　
　　她正愁不能亲眼确定宁王身死。这会天随人愿，他自己送上门来！只要杀了宁王，杀了陈娘同江太医，杀掉此刻殿内所有的奴才和婢子。此后她与乾儿便可高枕无忧，坐拥天下！
　　
　　至于以往一路来或被她胁迫，或被她买通过的太医，在给皇上看过诊后，皆交由她的暗卫杀之，俱已灭口。是以，只要宁王一除，不管是乌羊草还是元清散，抑或她的前尘过往，乾儿的隐秘身世。都将化作云烟，再无人得晓，再无隐患，再无障碍！
　　
　　张后盯牢了宁原，神情冷酷无比。
　　
　　“本宫知你因你母后心怀怨恨！你恨本宫逼死了你母后，恨乾儿抢了你的东宫之位。可是能怎么办呢？一切自有天命，你与你母后命数如此，合该认命！今儿便当本宫积德，送你下去与你母后团聚！”
　　
　　宁原面色无波，神情淡定。他薄唇微启，一径淡然的语气：“父皇的皇宫，乾坤浩荡。本王好奇，在天子眼皮底下，皇后要如何杀我？”
　　
　　张后笑了。她面上狠辣微敛，万分得意又轻蔑的看住宁原：“你输就输在此处！既捏住了本宫的命门，就该一击即中！”
　　
　　她语声奚落，很是痛快：“你当要先行上禀你父皇，而不是为了一时意气，来本宫面前泄愤示威！所以本宫说这都是命！你，终是同你母后一样，愚蠢而短视，难堪大任！”
　　
　　宁原抿紧了唇，却是未有出声。
　　
　　张后冷眼睇住宁原，用看将死猎物的目光，恶毒，残忍。
　　
　　“宁王夜间突闯凤鸾宫，欲行不轨。本宫侍卫护驾，因情势所迫逼不得已，唯杀之！”
　　
　　“皇后娘娘一手遮天，果是厉害得很！只是人在做，天在看，皇后娘娘就当真不怕会有报应吗？”
　　
　　张后一惊，瞪住徐徐走来的贤妃。
　　
　　她迅速的侧头看向之前那个侍女，待见其沉稳摇头。她即恢复镇定。
　　
　　“本宫不信报应！本宫只论成败！”她冷哼一声，语声专横：“本宫成事了，便荣宠不衰。你姐姐败了，自下了地狱！而现在显而易见，胜负分明。她儿子亦是满盘皆输！”
　　
　　贤妃轻声叹息：“皇后娘娘说得没错！原儿他是输了。他输在信错了人！爱错了人！”
　　
　　她亦然不曾看桑颐一眼，只望着张后言道：“然而皇后娘娘你可知，其实你本不必如此！桑颐是你走的最错的一步棋！”
　　
　　她稍顿，接道：“原儿从未想过要做太子！甚至在你故意向他戳刀子，让桑颐在成亲当日失踪之前，他对姐姐的冤屈皆一无所知。
　　
　　姐姐和我都只想着他能快乐过活，不想他生活在仇恨里！更不想他为了皇位，为了争权夺利，迷失本心。可叹你却以己度人，作茧自缚！须知，若没有桑颐，你根本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张后的脸僵住。
　　
　　桑颐的面色更难看。
　　
　　少顷，张后方恨笑道：“不想做太子？不想要皇位？哼，巧舌如簧狡辩如斯，以为能骗过本宫！”
　　
　　她看住贤妃，眸光阴凉：“何况便真当如是那又如何？不过是一点小麻烦而已。今日贤妃既然来了，便怪你命不好。滔天的荣华富贵你不要，非要陪着你侄儿犯蠢！今儿你便同他一起去吧，整好一块下到地狱里去寻你姐姐！”
　　
　　她刚才眼色示意过侍女，得悉皇上还在酣睡。如此，终是这一对姨侄蠢不自知！
　　
　　“怎么莫非皇后娘娘连我也要杀么？”贤妃淡道：“皇后娘娘真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你若杀了我，要如何向皇上交代？”
　　
　　张后闻言，大笑出声。笑得骄横又刻薄：“活在宫里的女人太天真，总是活不长的！你姐姐是，你也是！你们舒家的女人天真近乎蠢夯！”
　　她撇了撇嘴，话锋一转：“今夜里，贤妃突携失踪三日的宁王，满面慌张的来见本宫。说有要事相告。只未及开口，二人便被随后跟来的刺客刺杀。当场血溅三尺不幸身亡。尔后刺客一行血洗凤鸾宫，本宫由侍卫护驾，侥幸逃生。”
　　
　　“皇后娘娘好机变！若此刻有宫妃要来拜见娘娘，不期然撞得此景。娘娘又当如何？”
　　
　　“那便只好叫‘刺客们’多杀一个了！”张后睨着贤妃，笑容傲慢，神情不可一世：“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如此，皇后不妨将朕也算上！”伴随着震怒的声音，一袭明黄疾步闪进殿内。
　　
　　张后登时娇容失色。她笑意凝固，脸刷一下就白了。
　　
　　皇上，皇上怎么会来？
　　
　　她脑子嗡嗡作响，心知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是再没有时间给她细想了。煊帝一步上前，用力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皇后好大的天威！”煊帝怒目圆睁，绷紧的脸孔一脸暴戾，饱含杀意。
　　
　　未几，在张后喘不过气，面色憋红转至发青，濒死般表情甚为痛苦之际，他稍事松开一些，眸色凶狠的问：
　　
　　“朕只问你，宁乾是朕的还是师洵的？”
　　
　　张后惊恐万状，她大口喘气，难受得几欲干呕。却不敢耽搁，急急应道：
　　
　　“是皇上的！乾儿自然是皇上的！”
　　
　　其实正如宁王所言，便是张后自己也搞不太清，儿子到底是师洵的还是皇上的！因为日子太接近，她根本推算不出。偏偏儿子男生女相，长得完全肖似于她。这令她益发不好分辨，不可确定。
　　
　　只此时此刻，即使无法笃定，她也是不能迟疑的了！
　　
　　熟料，听到她的回答，煊帝猛力一把将她推摔在地。
　　
　　“贱人！临到了这会还想要骗朕！还想着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煊帝凶神恶煞般瞪着张后面无人色的脸孔，咬牙切齿。
　　
　　“今晚你所言字字句句，朕全部听在耳里一字不落！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他冷声一笑，怒意漫腔：“若非宁乾还未登基，只怕皇后一早便要了朕的命！”
　　
　　“皇上不是的！”张后惶惶不住摇头：“刚才妾乃为宁王所激，说的都是气话而已！”
　　
　　


第 55 章




　　“啪！”煊帝使力一巴掌狠掴至她面上,当即将张后的脸打得一偏。
　　
　　想到自己多年来饱受她的愚弄，想到她带给他的奇耻大辱！想到正是这个女人，害得他子嗣单薄！煊帝目眦欲裂,怒火中烧。
　　
　　他嘴角痉挛的抽搐，神色可怖。下一刻他狂暴的提住张后的鬓发,“啪啪啪”左右开弓一顿猛扇停不下来。
　　
　　殿内一时间充斥着沉重的巴掌声,间或狠力的踢踹声,和张后的连连惊叫与求饶。以及煊帝打得哼＆哧哼＆哧,不能停歇的粗＆重＆喘＆息声。
　　
　　宁原静静的看着,面无表情。
　　
　　贤妃垂眸凝着地面,亦是神情冷淡。
　　
　　桑颐面如死灰,她绝望的看向宁原。奈何他压根就不看她,直若这殿内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江太医一脸灰暗，心知今日已无生机。
　　
　　陈娘跪拜在地，怕得不行抖如筛糠。
　　
　　眼见皇上盛怒若斯，她心中惊惧，忐忑无比。宁王真能救得了她吗？
　　
　　不知过了多久,煊帝终于打得累了,乏力停手。
　　
　　他重重＆喘气，晃荡着站直了身。戾气蔓生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张后。
　　
　　张后口鼻流血，已是眼青脸肿面目全非。她象碎裂的破布伏在地上，已然爬不起来。
　　
　　良久后,煊帝沉声唤道：“张全！”
　　
　　“奴才在！”一旁候命的总管太监张全立刻躬身应道。
　　
　　“今夜太子突发急症,不幸薨逝！皇后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伤心过度自缢而亡！”
　　
　　“是,皇上！奴才遵命！”
　　
　　张后大惊，几欲魂飞魄散。她强撑起被打得肿痛难耐的脑袋,嘶声惊呼：“不，皇上，您不能！您不能这样对待乾儿！”
　　
　　她声音颤抖，惶恐不安至极：“虎毒不食子，皇上您相信臣妾！乾儿他真是皇上您的儿子！”
　　
　　煊帝无动于衷，气怒到发红的眼眸里，只有阴鸷与残戾。此际，他胸中恨意如潮，足以毁天灭地！只可恨为了天家尊严，为了皇室体面。他不能让这贱人受yin＆妇之刑，承毒妇之罪！不能当下就将张氏满门抄斩，诛其九族！以泄他心头之恨！
　　
　　现在便是太子宁乾真是他亲生子，他亦是容不得了！本来早前为其结党营私，肆恶虐众，他已是大不喜，恼怒非常。
　　
　　只那会不识张后真面目，听得她求情，他方没有震怒之下废其太子之位。只将之禁足，拘于东宫面壁思过。
　　
　　而今，有这样的母后，宁乾又怎能存活！
　　
　　“皇上，皇上！求皇上开恩！乾儿他是无辜的！他真是皇上您的儿子！皇上要治罪，就治臣妾一个人！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您饶了乾儿，乾儿是无辜的！您饶了他吧，您饶了他！”张后苦苦哀求，吃力的朝煊帝爬去。
　　
　　煊帝目光酷冷置若罔闻，少顷，他寒声道：“拟旨！”
　　
　　张全待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原尚书师洵在职期间，勾连外寇通敌叛国，罪无可赦！朕心甚怒，琢赐连坐家族。举凡师洵师氏血脉者，以及与之姻亲者，俱行抄家！无论老幼，男丁尽诛！女眷暂行收押，听凭发落。钦此！”
　　
　　宁原闻声，眸光微动。
　　
　　“原儿，你救救乾儿！你帮着求求你父皇，他是你弟弟，你救救他！从前是本宫对不住你，本宫愿意以死谢罪！你救救乾儿，你救救他，他是你弟弟！他真是你弟弟！”眼见皇帝心意已决，张后心神大乱。
　　
　　宁原充耳不闻，看着她眼色漠然。
　　
　　“贤妃，本宫错了！本宫对不住你姐姐，对不住舒皇后！本宫今日便以命抵命，赔她一条命！本宫知你心善，求求你，帮本宫求求皇上。乾儿他是无辜的！乾儿他是无辜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张全令人堵住了她的嘴。
　　
　　“皇后，咱们这就走了吧！”他嗓音尖细，语气平平却淡漠无情：“由得奴才送您上路。”
　　
　　话落，张后便被俩侍卫挟持着拖了出去。留给桑颐最后的记忆，是张后惶然骇怕，又不甘的眼睛。
　　
　　张后甫一出去，煊帝便身子一晃，随即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皇上！”贤妃赶紧上前，蹲身扶住煊帝忧声道：“皇上，您怎样了？您没事吧？”
　　
　　纵然她对他嫌恶透顶，恨之入骨。纵然她此时心中十分痛快！可是为了原儿，她不得不曲意逢迎。
　　
　　横竖宫中的女人，想要自保，想要守护自己珍爱的人与物，便须得戴着面具，备有几副面孔。做戏不过日常！
　　
　　“朕无妨，扶朕起来。”煊帝逞强，然语声虚弱。一场暴怒下来，他已精疲力尽。但觉周身虚软无力。
　　
　　贤妃依令扶他起身。
　　
　　煊帝赤红着脸，怒容犹炽。他缓缓将殿内人影逐个扫视一通。半刻后，他声音寒凉，森然下旨：
　　
　　“俱杀之！”
　　
　　言罢，他朝贤妃说道：“扶朕回宫！”
　　
　　“是，皇上！”
　　
　　“义母！”桑颐颤声轻唤。
　　
　　贤妃脚步略顿，下一瞬她扶着煊帝继续缓步向前没有回头。
　　
　　很快凤鸾宫里惊叫，求饶声四起。随即又逐一消声。
　　
　　“王爷，救命啊！王爷，”陈娘连滚带爬，冲到宁原身前：“您说过会保奴婢性命！您”一若张后，陈娘的嘴被堵住，旋即由着侍卫拖了下去。
　　
　　望着被拖下去，全无挣扎一脸死寂的江太医，想着方才陈娘绝望又愤恨的眼睛。宁原闭了闭眼，心头压抑，甚不好受。
　　
　　他不能救！
　　
　　也救不了。
　　
　　陈娘同江太医本就是两颗死棋。从他们卷进这件事的开始，便已注定他们最终的结局。
　　
　　父皇怎可能会放过他们！
　　
　　窥得此等天家秘闻，断无活路！
　　
　　事实上，若非父皇如今只余他一子，或可承袭大统。今日他与姨母亦未见得能活。
　　
　　只是，恍若自然而然，他脑际浮现出那对尤是晶莹澄澈，无比清亮又干净的点漆眼瞳。
　　
　　她倘得知，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哄骗了陈娘害她丢了性命；
　　
　　倘得知，只因他点了江太医，便令其横遭祸事无辜丧命；
　　
　　她会不会觉得他面目可憎！
　　
　　会不会从此害怕他，后悔曾视他为友？
　　
　　昨夜里，他问她觉得他可怕吗？
　　
　　她摇头，向他露出温柔暖心的笑脸。
　　
　　但若她得悉今日之事，她可还会
　　
　　“奕知”桑颐望着宁原，哀声唤他。
　　
　　因有过程阳的示意，侍卫们没有前来抓桑颐。将她留给了宁王。
　　
　　宁原淡淡看她，漠声道：“你予本王的虽都是虚情假意，但确实曾温暖过本王许多年，在本王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时候。如此，便留你个全尸，权当还你的情。”
　　
　　他看着她，眼里毫无波动：“白绫与鸩酒，允你任选其一。”
　　
　　“奕知，我，我”桑颐想要哀求，可对上他如斯冷漠的面孔，她发现她说不出话来。喉头仿似堵住，心下一片冷凉。
　　
　　她知道，面前这人再不是那个疼她宠她，会对她以命相惜的人了。
　　
　　许是身在绝境里，这一刻，望着他冷玉般清隽俊美的面容。桑颐感觉到后悔，一种近乎疼楚的悔痛在她心间急速蔓延。
　　
　　这个男人，他曾那样的爱她！
　　
　　曾用春水般温柔的眸光，一遍又一遍的看她。
　　
　　可是，她背弃了他。
　　
　　因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因为后位，她几经斟酌，思量再三，终是舍弃了他！
　　
　　“你真以为，她会让你做宁乾的皇后？”
　　
　　宁原看着桑颐微是摆头，口气怜悯。那是一种对愚蠢昏昧的怜悯。
　　
　　“宁乾若登基为帝，张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他淡声道：“她留着你，只因你还有利用价值；留着你，不过是为了牵制本王而已。但只要宁乾坐上皇位，你便是一颗废子！
　　
　　乞儿出身，大宁乾五岁有余。便是姿容绝艳，又当如何？容颜易老，韶华易逝，而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鲜颜色。”
　　
　　桑颐巨震。
　　
　　“你查了我的身世？”
　　
　　“你本姓刘，母亲原是官家之女，乃常安畿县令王朝真的嫡女。后嫁常安茶商刘弦之子刘靖辰为妻。二十年前因你父亲忤逆朝廷命官，并致其死，犯事获了重罪，刘家被抄家。
　　
　　更累及你外祖遭削官流放。而你父亲下狱没多久，便赴刑场行刑斩首。紧跟着你母亲积郁成疾，没多久便跟着病故。你失了依傍，沦为乞儿，乞讨为生。同年，也就是你将将五岁的那一年，你遇上了回乡省亲的张后。”
　　
　　宁原停住，不再看她。折身举步而行。
　　
　　“奕知”桑颐失声，神情慌乱。
　　
　　宁原脚步不停，顾自行进。
　　
　　“奕知，那护身符是真的！”
　　
　　对他曾有过的动心也是真的。
　　
　　只是遭逢家变，令得她自幼便饱尝疾苦，看尽人情冷暖。打被抄家，父亲下狱身死，母亲病故。她便发誓，日后若得机会，她一定要拼力向上爬，一直爬到最高处为止！
　　
　　皇后——一国之母，是她所能看到的最高处。
　　
　　那些年里，她无数次明示暗示，旁敲侧击。可他于争夺皇位，始终半丝心思也无。等了又等，她只好死心放弃。何曾想，造化弄人。他后头会因她的“失踪”，而开始谋权夺位。只是她却回不了头了……
　　
　　眼睁睁望着那俊雅挺拔的身影消失于视野，桑颐目中落下泪来。
　　
　　最终她选了白绫。
　　
　　“姐姐是谁？刚才又为何啼哭？”
　　
　　“姐姐你别怕！走，你跟我去，我让我姨母救你！”
　　
　　“姨母，你救救她吧！姐姐好可怜，你不救她，她就得去明慎司那个鬼地方了！听说那里好可怕，嬷嬷们都很凶！训起人来特别狠，打得特别疼！她们会打她的！姨母你救救她！姐姐是好人，她刚刚还送了原儿护身符！”
　　
　　“姐姐别走！原儿害怕！”
　　
　　“姐姐，再替我捏个小泥人吧，原儿喜欢！”
　　
　　“姐姐原儿喜欢你！”
　　
　　……
　　
　　“颐儿，过来，本王教你识字。唔，看看，这个字就是你的名字。颐者，颐儿也。”
　　
　　“颐儿，这玉簪子送你。你戴给本王瞧瞧。”
　　
　　“颐儿，我让姨母收你做义女！以后你就再不是奴婢了！”
　　
　　“颐儿，说多少回了！再莫要自称奴婢！你现在是姨母义女，不是奴婢！”
　　
　　“颐儿，日后你便唤我的字“奕知”可好？乖颐儿，你这就唤我一声听听。”
　　
　　……
　　
　　“颐儿，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
　　
　　“颐儿你喜欢我吗？”
　　
　　“颐儿，我去请旨求父皇，让他将你赐我为妻好不好？”
　　
　　“颐儿，你可愿嫁我为妻？”
　　
　　“我宁奕知对天发誓，往后绝不纳妾！这辈子只要颐儿一个！今生相守，永不相负！”
　　
　　……
　　
　　


第 56 章




　　宸明殿,宁原端着药汤侍奉着煊帝喝药。
　　
　　“小七，朕知你心头有怨。”喝过几口药汤，煊帝望着儿子长声叹息：“是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后！”
　　
　　张蔷逼死宁原母后舒若苓，煊帝是知情的。当年张蔷还是丽妃的时候,得他盛宠。眼见他不待见舒若苓,便常常撒娇,于床＆第间更是使尽解数的服侍他。成日明里暗里的掏他口风,指望他能废后。
　　
　　然他宠爱张蔷是真,但却并无扶她为后的意思。事实上,他并不想废掉舒若苓。一来深心里,他对她是有愧的。可那件事象一根刺直扎在他心间,成为她与他之间迈不过去的一道坎。看见舒若苓他觉得有愧，更觉得耻辱。
　　
　　只便是耻辱萦怀，他亦知始终是他有亏于她。是以，他愿给她一世皇后的分位。权做弥补。
　　
　　另外当时舒氏一族为国效力，忠义两全功勋显著。在朝中德高望重,拥戴者众。比之张氏一族更得臣心,也更得民意。故而，即使只是为了社稷的稳固，一国之后这个位置亦显然是舒若苓更为合宜。
　　
　　于是为安抚张蔷，他将那件事告知于她。目的是宽她的心,让她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废后,也让她得知舒若苓除了后位，再得不到他的宠爱。
　　
　　及后不久,舒若苓突然自尽。他心知这其中必与张蔷脱不了干系。只说不上来，得知舒若苓死讯,他第一感觉却是松了口气。就好象长久扎在心上的那根刺，终于被人拔掉了一般。事后，他没有究查。冷落了张蔷一段时间，这事便算是揭过不提。
　　
　　此一时彼一时。心境不同，感触自亦有别。这会看着自己的七皇儿，煊帝心中鲜有的感觉到亏欠。因舒若苓的缘故，他对这位皇子向来不大上心。
　　
　　听了他的话，宁原静了静，随即浅浅一笑缓声道：“小七不怨父皇，只恨张后。今为母后报了仇，心事已了再无怨恨。”
　　
　　他望着煊帝，神色柔顺又恭谨：“都是过去的事了，父皇不必挂怀。当务之急，是要保重龙体。这药您可得喝完了。”
　　
　　煊帝定定的瞧他，未几，面现宽慰之色。随即他又变了脸色，眉心紧皱语声恨恨：“这一回得亏你，若不然，父皇还不知要被那贱人愚弄多久！”
　　
　　说完他看着宁原，神情缓和下来温言道：“等过一阵子，父皇就立你为太子！”
　　
　　宁原闻言，面上笑意依然清浅，并不见惊喜之态，只执勺轻道：“父皇喝药。”
　　
　　观他神态，煊帝喝着药心下略是舒坦了一点。
　　
　　※
　　倚澜殿内，宁原伏在贤妃膝头默声不语。他双目微阖，黑长的睫毛垂下，眉宇寂寂神色低落。
　　
　　“原儿，怎的了？今日大仇得报，合该欢喜才是！作甚么还要这般的不快活？”
　　
　　贤妃抚了抚他发鬓，柔声低问。
　　
　　“张后便是死了，也偿还不了母后所受之屈辱。”静了好半晌，宁原方抬首低道：“原儿只恨这一天来得太迟！只恨佟贼死在沙场，而其家眷亦去得早，原儿无法手刃仇人，为母后讨要公道！”
　　
　　他顿一顿，清俊脸孔浮现一抹厌憎：“更恨而今还要对着他虚与委蛇！”
　　
　　贤妃知他嘴里的“他”说的是皇上。
　　
　　她叹一口气，尔后言道：“姨母知你心意。奈何形势比人强，且再忍忍。”说到这，她看住侄儿轻问道：“现在原儿想做太子么？”
　　
　　她清楚侄儿与张后对阵，不过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初衷只为了复仇。然如今皇上只余他一子可登帝位，想来便是想避也避不掉了。但其实她和姐姐一直都不希望原儿做皇帝。她们只愿他能开心过活。
　　
　　宁原没有迟疑，微微点头。
　　
　　不想做，也得做。
　　
　　只有做了太子，他才能完成他想做的事。他厌恶权势，但无可否认，权力的确很有用。
　　
　　他看一看姨母，心下有些苦涩。为了姨母，还有，他脑中闪现出那双清澈的黑眼睛，便是为了她，这个太子他亦是做定了。
　　
　　她给他救命之恩，予他生死之谊。他便要护她一世安稳。
　　
　　她虽以假死脱离韩家，虽得了新的身份。但事有万一，现在韩家出事，往后若有不慎牵连到她，能救她的，就只有他了！
　　
　　贤妃看看侄儿，微默了片刻，却是话锋一转面上露出笑意问道：
　　
　　“那姑娘是谁？什么时候带来给姨母瞧瞧？”
　　
　　她声音颇是欢喜。只道那姑娘肯舍身相救，自是对她的原儿心有所属。而观原儿对其的看重，怕不是亦有些个可心。这么多年来，除了桑颐，她还没见原儿对哪个姑娘花过这般的心思。如此一想，她怎能不欢喜。
　　
　　桑颐是个劫，她惟愿这个姑娘是她原儿的福。
　　
　　宁原仰脸看着姨母略是犹豫，顷刻后，终是据实相告：“姨母，此事您听听就好，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贤妃见他神情郑重，不由紧张起来自是连连点头。
　　
　　“她乃师家姻亲师洵女婿——永州韩府韩家主韩二爷的夫人。本姓虞，名唤念卿……”
　　
　　当下，宁原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贤妃。
　　
　　听说此女是那韩家主的原配夫人，她既惊诧又难免大失所望。
　　
　　“如此说来，他二人还是夫妻。”贤妃看住侄儿，说得意有所指：“不管她身份怎么改变，她仍然都是虞念卿，仍然是那韩家主的夫人。”
　　
　　既是有夫之妇，原儿便不可有悖人伦，不可对其生了情愫。即使而今韩家受师家牵连，遭来杀身之祸。那韩家主论令当斩。而虞氏有幸得原儿庇护，得以逃过此次大劫。不用被收押坐监，不用面临或被发配或被流放的凄惨境地。
　　
　　然即便这虞氏做了寡妇，贤妃不自禁微蹙了蹙眉，原儿他日承继大统，君临天下。无论如何，亦不能将一名寡妇纳于后宫。
　　
　　诚然，于私心而言，作为原儿的姨母，她自是不想他与一位寡妇过多牵扯。但更多的原因还在于，她不想她的原儿日后遭人诟病，留下话柄。人在其位，尤其帝王之尊，当是不能惹人非议，平白令得原儿难为！
　　
　　宁原心性通透，马上明了姨母言外之意。他望着贤妃形容平静：“姨母多虑了！原儿同她乃是君子之谊！”
　　
　　他稍顿，语声坦然：“我们只是朋友！”
　　
　　又停了半刻，他接道：“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贤妃听着，却并没能安心。
　　
　　有话说：“当局者迷！”
　　
　　还有话说：“日久生情。”
　　
　　有道是人心幽微，这世间男女情意又何尝不是。举凡可心投契的，处得久了，亦未见得不会动心。
　　
　　她心中如是想，却是压着忧思笑道：
　　
　　“如此甚好！”她语气诚恳：“改天待她身子见好，你带她来见见姨母，也好叫我当面向她道谢！”
　　
　　对虞氏奋不顾身相救侄儿，她是真心感激。
　　
　　宁原笑笑，点头道好。
　　
　　※
　　
　　翌日，枫山别苑。得知消息的清言眼圈泛红，面色黯然而伤痛。此刻她心下钝钝的疼，十分难受。她假死离开他，现在他却是真的要死了！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去。记忆中那个人有飞扬的眉眼，有万钧的气势。为人极善应变，巧捷万端。
　　
　　然而，饶是他威风八面，机警精明又能如何！今上圣旨言明，男丁尽除！他再强，又哪里能强得过皇上……
　　
　　心随念转，清言泛红的眼眶涌出泪珠。她离开他，是因为心里有结。他们之间有打不开的结。可是她万不想他有事！
　　
　　她由来希望他能好好的。
　　
　　清言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觉伤心难过。
　　
　　非常的伤心，非常的难过。
　　
　　这种感觉甚至已超越情＆爱，宛若失去至亲。这份难以言喻的哀伤使得她对自己逃过一劫，全无一丝的庆幸与欢欣。
　　
　　一连两日，清言愁眉不展，神色悲伤。她想开口求助宁王，话在喉间起落了无数回，却是难以启齿。
　　
　　君无戏言，圣命难违！
　　
　　明知不可为，她又怎能挟恩求报，生生为难宁王。
　　
　　而这两天里，眼瞅着她的眼泪似雨落不停，湿了干，干了又湿。宁原无端的发闷，但觉心口沉得慌。
　　
　　终于这日傍晚，在她又一次摇头表示没有胃口用膳的时候，他抿着唇思忖片刻开口道：“清言是担心韩家主吧。”
　　
　　他看着她，眸色幽深而复杂，随后终是直白道：“韩家主他得了心疾。”
　　
　　清言听得一震，表情怔怔惊疑的看他。
　　
　　宁原于是将她离开韩府后，韩奕羡所遭遇的事统统都告诉了她。
　　
　　清言呆住，她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韩家主得了心疾，实乃大不幸。然有云：祸兮福所倚。韩家主的心疾却或许在无形中解了他这次的危机。现在除了我们，再无人知是庭毅带他离开韩府。
　　
　　只怕在世人眼里，韩家主一个疯傻之人，早已不在人世。如此，官府里的人找不见自亦作罢。”
　　
　　他说罢，看着清言，不自觉轻叹一声。此时没来由的，他心间益发的沉了。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充斥他心头，令他不甚好受！
　　
　　


第 57 章




　　隔日,前一晚忧伤无眠，临天色将明时分方浅浅睡去的清言，模模糊糊感到一阵柔软的触感。有人在亲她。
　　
　　略是愣怔,她闭着眼缓缓扯唇露出笑容，随即在那熟悉的暖香味里她微笑着睁眼,对上一双明显哭过,尤是湿＆漉漉的瞳眸。
　　
　　“娘！”见她醒来,庚生当下瘪起了嘴,又待再哭,突似想到了甚么,他又努力忍泪。一张小脸泫然欲泣要哭不哭,委屈巴巴看住清言。
　　
　　“庚生乖！”清言柔声唤他,嗓子有些微发哑。她温柔的看着庚生，抬手摸摸他戴着虎形风帽的小脑袋。
　　
　　她知小家伙这次吓得不轻。
　　
　　先前顾忌着张后，宁王只将她被刺伤的真相告知了家里的大人。顾虑到庚生年幼，即使他是少有伶俐聪慧的孩子，然为稳妥起见,宁王仍是交代未扳倒张后之前,须得暂先瞒住他。直到这两日庚生方知她没死。
　　
　　听说前几日里，这孩子伤心得厉害！平日里多馋嘴，多护食的主，那几天儿,却是再爱吃的东西都哄不了他了。整日整日的哭,怎么哄也没用，形容恁的可怜。
　　
　　直待得知她还活着,并没有死。小家伙方破涕为笑重展欢颜，又变得乖顺听话起来。让干嘛干嘛,乖得不得了。只盼着能早日带他来见她。
　　
　　宁王与她说起，口气颇是赞许。只道这孩子是个有情义的，她倒是没白疼了他。她听在耳里，热在心窝。一颗心又疼又软。
　　
　　“娘，呜呜，娘啊！”庚生带着哭腔再次凑过头，捧住她的脸，软糯糯的小嘴巴“吧唧吧唧”可劲的亲着她的脸颊。
　　
　　暖阁里暖意融融，清言的心更是暖暖的，酸酸的。小家伙热呼呼的小嘴，以及萦绕在她鼻端的他身上熟悉的桂花味香脂，令得她为那人伤怀的心，亦是好过了些。
　　
　　而门外听到动静的冬灵同陈嬷嬷，已是推门走了进来。头先因怕扰着清言歇息，她们悄悄进来看过一眼后便立在外面等。本是要将庚生也一并带出去的。
　　
　　奈何小少爷怎么亦不肯，只啄着脑袋小小声保证，他一定乖乖的，就坐跟前守着娘亲醒来，绝对不吵着娘亲睡觉。这会见到冬灵同陈嬷嬷，庚生有些不好意思。却是眨巴着眼，黏在清言榻前不愿挪步。
　　
　　好几日不见，自个的主子又遭了劫。此刻，冬灵同陈嬷嬷看着清言，哪里还能忍。又是笑着又是拿帕子抹泪。
　　
　　“当家的，受苦了！”陈嬷嬷抹着脸，瞧着清言一脸心疼。
　　
　　冬灵则走上前，对着似要坐起身的主子轻声问道：“当家的可是要起来？”
　　
　　清言笑笑点头。
　　
　　冬灵遂扶着她起身，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清言于是笑道：“不妨事的，已经不疼了。”
　　
　　冬灵替她披上搁在榻前小杌子上的貂裘，瞅着她眼下的青影，心知她的主子定是一夜无眠。师家同韩家的事，连她们都晓得了，主子定然亦是知情。
　　
　　她心下难受，主子怕是担心二爷，是以结了愁肠。想想二爷平白遭受那无妄之灾，便是她也忍不住感到哀戚，何况是主子？
　　
　　只圣旨已下，又何以转圜？
　　
　　二爷这回怕是枉死无疑！
　　
　　唉，可怎生得好？
　　
　　冬灵心内叹气，只觉世事无常。
　　
　　她同陈嬷嬷只知当今圣上龙颜盛怒，下令斩杀师府一脉，连带着祸及韩家。却并不知韩家二爷在她们离开后的遭遇。
　　
　　清言看她一眼，多年主仆相伴的默契，使得她对冬灵心中所想，多少猜到一些。看来她们也知道了韩家的事。念及此，原就沉在心口，压抑在清言心头的恸意，益发的深重，于无形中，一刻不停的揪扯着她的心。
　　
　　何曾想，他那样的人，竟会疯傻成痴？
　　
　　昨儿得悉他或许可以逃过一劫，令她对他的性命之忧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意。
　　
　　真真物是人非，却不过一年的光景！
　　
　　清言心中哀伤，却是强笑着朝才将乖巧让至一旁，由着冬灵扶她起身的庚生招了招手：
　　
　　“乖哥儿，过来娘这里。”
　　
　　庚生眉开眼笑，欢欢喜喜的坐上榻，依在娘亲怀里。
　　
　　门外有丫头朝屋里探了探，知此时用不上她们伺候，便乖觉的自行退下。
　　
　　“爹爹，可来了？”清言握着庚生的小手，笑着问道。
　　
　　“来了，这会子老爷正同王爷在厅内喝茶。”冬灵应道。
　　
　　虞以堂身为父亲自不好过来女儿的寝室。
　　
　　清言闻言心思一动，记起来问时辰：“这会什么时辰了？”
　　
　　待得知竟是辰时已过，已至巳时，她不由很是羞赧。其实她的伤真好得差不多了，只宁王非要她再休养几日。人道她是养伤，她自己却是难为情，知道今儿实在是睡得过了些。
　　
　　爹爹等着，她哪还能歇着，当下起床，由着冬灵给束了发，洗漱一番后便牵着庚生去往前厅。
　　
　　冬灵同陈嬷嬷怕她没用早膳，肚子会饿。想要去张罗，被她止住。她吃不下，根本没有胃口。
　　
　　一路缓行，渐渐走得近了，只听得爹爹醇厚的声音，和着宁王清润的嗓音，彼此应对着似相谈甚欢。清言笑一笑，感到些欣怡。
　　
　　厅内的虞以堂本来对着宁王颇是拘谨，初初一见但觉其人眉飞入鬓，眼落星辰。满身光华俊美似谪仙。而其举手投足间，更是威仪天成气度雍容，恁的玉叶天骄清贵逼人。
　　
　　其实这样凤表龙姿卓尔不群的儿郎，他并非没有见过。他从前的姑爷虽不是天家子孙，然论人材，论气势，与这位王爷亦可谓不分伯仲不相上下。只作为岳丈，他的姑爷对着他由来恭谨有加。与宁王自又不同。
　　
　　甭论，宁王还予他虞家大恩，若非宁王相助，他的念卿儿何来现时的安稳？怕不是也难逃今次大劫，要无端生受那发配流放的苦处。
　　
　　既是贵人，又是恩人，虞父面对宁王难免有些个局促。不想一番接触下来，宁王爷却是温雅翩然，始终眉眼盈笑谦逊有礼，不见一丝的贵人架子，竟是十分的可亲。
　　
　　“听闻夫子嗜茶，亦擅茶道。今日一见果是行家。这雪英，倘夫子喜欢，回头晚生叫人给您包上，权当聊表寸心。”宁原言笑晏晏，朝虞父说道。
　　
　　虞以堂一听自是推辞：“多谢王爷好意！老朽心领！今有幸与王爷煮茶论道，于雅室里得遇雅士，共品清友。老朽已是知足！这雪英乃极品贡茶，千金难求，着实稀罕贵重！老朽受之，实乃于心难安！”
　　
　　“夫子莫要见外！晚生与令嫒已是刎颈之交，这区区雪英实在算不得甚么！万不足道哉！夫子只管安心受着便罢！”
　　
　　虞父还待婉拒，却见女儿带着庚生走了进来。
　　
　　“清言见过王爷！”清言给宁王行礼。
　　
　　纵使宁王让她免礼了好多回，她却是不敢托大。
　　
　　宁王看了看她，心头有些微失落。清言这个人，似自来如此。对人对事总有着她的坚持。她能当他是友，更能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替他挡刀。可是她亦会同他留有距离。即使他与她明言日后再毋需给他行礼，她却不肯照办。
　　
　　他心里如是想，却是自持面色不显。依旧弯着唇角笑眼盈然。十足耐心的与她温言道：
　　
　　“清言不必多礼！”
　　
　　罢了罢了，他想。她若觉得行礼自在些，那便由得她。左不过，他多应一声而已。
　　
　　宁原说着又仔细的端详了一下清言的脸色，两道俊眉终是不自觉微是蹙起。显而易见，她休息得很不好。昨晚上，大约又是一夜未眠。
　　
　　看样子，先头她虽决意离开韩二。但在她心里，韩二于她，仍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
　　
　　如今清言待韩二，是否正若他对她一般？都是彼此不可或缺的朋友？
　　
　　没来由的，那股莫名的发闷的情绪又在宁原心间升起。他垂眼，啜一口茶，略顿了一瞬。再抬眸时，俊脸笑意点点，心内的波动看不出分毫。
　　
　　清言给宁王行过礼，接着又给爹爹请了安。俩父女多日未见，自是各有衷肠。一个细细的问，一个乖顺应答。
　　
　　宁王安静的听，未几，他看看清言，一抬手，示意一旁待命的丫头再添些茶点。他猜，她定未食用早膳。她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进食，整个人瞅着愈加的瘦弱苍白，瘦得可怜。
　　
　　本就清减的一张小脸，现在真真巴掌大小，衬得一双眼睛益发的大了。一眼望过去，便只剩一对大眼睛。
　　
　　眼下，虞夫子在跟前，宁原想，她总该会吃一点。
　　
　　等丫头们端来更多美味可口，式样丰富的茶点。宁原发现他不用担心了。
　　
　　他噙着笑。饶有趣味的看着庚生甚是热情的忙活。小东西一面忙着吃果果，一面忙着给他娘喂果果。举凡吃进嘴的，绝不会落掉他娘亲一口。
　　
　　而自己劝说不下的清言，居然真的张嘴一口口的吃。庚生喂什么，她吃什么。来者不拒。宁原看得舒坦，她肯吃东西就好。即使他也瞧出来了，她是不忍这小家伙失望。他不由心下莞尔，心道，原来都不必虞夫子出马，一个庚生能顶俩！
　　


第 58 章




　　这日后,前来探望清言的虞家主仆齐齐留了下来。因着宁王的坚持，自觉已无甚大碍的清言，却之不恭只得呆在别苑里再行休养几日。
　　
　　这一呆,直呆到了临近小年需要祭祀灶神的当口，一家人方得了宁王的首肯,打道回府。
　　
　　回到家的当天,冬灵同陈嬷嬷便忙活开了,几日不着家可不得收拾收拾。拾掇完屋子,又开始为隔天的小年做准备。两个人手脚不停,忙得兴兴头头。
　　
　　庚生更是快活得不行,穿着簇新的衣裳,捏着宁王赏他的新玩意儿,小脸放光黏在清言跟前玩得起劲。小孩儿嘛都爱过年。好吃好喝又好玩，还不用练字背书。
　　
　　翌日小年里头，虞家一家人毕恭毕敬祭祀完灶神，随后团团圆圆围坐桌边用膳。举箸前，清言忙着给刚吃过,从灶司爷爷嘴里匀出来的麦芽糖的庚生擦手。因糖吃多了坏牙,平日里她给得少。逢这年节时分，方由得他撒欢儿吃上几回。
　　
　　虞家和乐安详，另一片天地却十足凄凉。
　　
　　远在千里之外的永州城，寒意刺骨风雪漫天。而在这呼号的北风中,在这冰天雪地里,韩母并锦凤以及府里头的丫环与嬷嬷们，被差役们押解着上京。
　　
　　天寒地冻的,又是临过年的时节，摊上这趟苦差,差役们心中有怨，烦躁得很。哪里能有半分好脸色。一路呼喝谩骂声不断，走得慢了，不声不响就是一鞭子！由着撒气的心态，下手格外的狠，鞭子砸下来结结实实。即使隔着厚厚的冬衣，亦是令人剧痛难忍。
　　
　　不过初初启程小半天的功夫。韩母这一行就没人不曾挨上几鞭！惊叫的，呼痛的，哀声啼哭的，伴着不时响起的喝叱与鞭子抽打的闷响。身在其中，着实难耐。
　　
　　韩母被推搡着踉跄前行。她已经挨了两鞭子。此时此刻她满头白发，一身狼狈。穿着底下人御寒的破败棉衣，周身上下再无有一件首饰。原本油亮光润的青丝俱已干枯灰白，素来保养得当的一张脸，亦是面颊枯槁而削瘦形容苍老。与之前安富尊荣，养尊处优的韩家贵妇已是判若两人。
　　
　　而她的面上也再寻不到一丝睥睨威严之气。那原是往昔长在她脸上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迷瞪的双眼，神色麻木而茫然。她想不明白，心中十分困惑。怎么就这样了？！
　　
　　一夕之间——
　　
　　韩家败了！糊里糊涂的被抄了家。
　　
　　孙子没了！糊里糊涂的被砍了头。
　　
　　而她，糊里糊涂便做了阶下囚。
　　
　　至于儿子，她的儿，早便糊里糊涂的了。现在更是生死不明，不知下落。
　　
　　一切都象梦一样！
　　
　　一个可怕的噩梦！
　　
　　如斯恶毒！
　　
　　令她如堕地狱，如斯悲惨。
　　
　　可那丧门星不是早死了吗？
　　
　　作甚么还要这般阴魂不散！害了她的儿不够，定还要如此的祸害韩家！
　　
　　念及此，韩母的神气变了。她迟缓的转动眼珠，看向身侧的锦凤眸色攸地厌憎充满仇恨。
　　
　　是了！一定是这样！
　　
　　如今那丧门星的恶灵附在了凤儿身上。岚*岚*整*理
　　
　　所以好好的师家倒了，好好的韩家没了！朝夕一瞬，便似冰消瓦解，灰飞烟灭。身死的身死，下狱的下狱，俱是颜面无存，身败名裂！
　　
　　“啪”鞭子下来，抽在韩母身上，当下打得她一个趔趄，几欲摔倒。她闷哼一声，疼得钻心。
　　
　　“找死吗！磨蹭甚么！还不快走！”抽她的差役粗声怒喝，横眉立目。
　　
　　没有人吱声，更没有人来扶她。丫头和婆子们，不敢，亦不愿。
　　
　　此一时彼一时。无论差役还是韩府的丫头婆子，皆知声名显赫，风光无两的韩家早是昨日黄花。
　　
　　自家主韩二爷疯了，韩家便走起了下坡路。而在犯病的二爷杀掉秦嬷嬷，吓晕主母，尔后彻底失踪不知去向那一天起，韩家更是日落西山，一日不如一日。直至而今，遭遇灭顶之灾。大厦倾塌天翻地覆。
　　
　　正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甭论心狠苛刻若韩母，素来也没给人个好。失了地位即失去人心。
　　
　　事实上，韩府这一众丫头婆子们不单不同情韩母，还相当的憎恨她。她们无端受了牵累，吃这磨煞人的苦头，活活受罪还前途未卜！
　　
　　丫头婆子们无动于衷。韩母身旁的锦凤亦然。无论是才将韩母投注到她身上的视线，还是这一路来街上路人们的观望，以及差役的鞭打。打她或是韩母，她通通脸孔木然，无甚反应。只是挪脚，机械的一步跟着一步。
　　
　　这一场祸事于韩母如置身地狱；于锦凤则犹有过之。
　　
　　当年朝堂上，党派纷争形势复杂。爹爹为了避祸，放弃高位早早隐退。何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多年后全无征兆间，飞来横祸！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当头扣下。
　　
　　只是四个字：通敌叛国。便让她师家万劫不复！
　　
　　从来顺遂，鸿运高照的师家瞬时跌进泥地，命如蝼蚁。曾经的繁华，如烟云消散。
　　
　　现在师府没了，韩府没了。爹爹问斩，娘亦自尽。二岁的齐哥同征哥身首异处。就是秦嬷嬷也早死了。
　　
　　而爷，想到消失无影的韩奕羡，锦凤木然的表情龟裂。她面孔痉挛，眼里闪动着烈焰。
　　
　　她不能死！
　　
　　在未能确定他生死之前，她不能死！
　　
　　绝对不能！
　　
　　他是她的！
　　
　　就是死，她也要将他带走！
　　
　　※
　　同一时刻，同样雪虐风饕，寒意凛冽的康梁。在一条小道的路边茶棚，坐满了于往来间赶路疲惫，稍事歇脚的商客。
　　
　　此刻，茶棚外冰雪严寒，茶棚里头却是热气蒸腾。小二拎着茶壶，穿梭来去前前后后的添茶。客人们啜着茶，暖着身子唠着嗑。嘈杂又热闹。
　　
　　“听说了吗？昆城的师家，和永州的韩家都没了！抄家灭族！女眷们统统押往京城，听候发落！”
　　
　　“是吗！兄台这消息打哪听来的？可是当真？永州韩家？莫非竟是那韩二爷的府邸？”
　　
　　“自然当真！千真万确！此事昆城，永州无人不知！说来韩家也是冤枉！听说是那师家老爷在朝为官期间，通敌卖国。如今遭了清算，圣上震怒之下连坐了韩家。”
　　
　　“如此，真是可惜了！想那韩家二爷，何等的人物！竟落得这样可悲的下场！”
　　
　　“诶，我怎么听闻那韩家主染了心疾？说是犯了疯病，杀了府里的嬷嬷就连夜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另一人加入进来，颇是兴头的说道。
　　
　　“是呢，没错！这个我也听说了。前段时，永州官府还寻了一阵。”又有一人凑过来，连连摇头言语颇多惋惜：“说甚么失踪，怕不是早已客死异乡。可怜一个疯傻之人，孤身在外，哪得活路。”
　　
　　“唉，真真浮生几何！纵是人材锦绣，纵是万贯的家财，又当如何？这无常人世，旦夕祸福。谁又能预料到自己的身后事呢！”
　　
　　“谁说不是呢？纵是天家，得遇生死亦无力回天。这不，皇后娘娘崩了，太子薨了。唉！”
　　
　　“是啊！”
　　
　　“那依小可之见，待国丧期满，估摸着皇上就要册立宁王爷为太子了。”
　　
　　“当是如此没错，只那宁王爷命硬克妻，届时又有谁肯将自家的掌上明珠，嫁与宁王为妃呢？便是盛世的尊荣，泼天的富贵又能怎的？谁愿做那薄命的红颜，予身于那富贵塚！”
　　
　　……
　　
　　角落里的庭毅，望着他无知无觉的爷，心中恸意难当。一路听人谈论，府里发生的变故，他早已知情。
　　
　　他的爷啊！
　　
　　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
　　
　　家业，哥儿，统统都没了！
　　
　　老夫人总说卿夫人晦气，可明明卿夫人才是爷的福气！离了卿夫人，爷便丢了魂！
　　
　　而那师氏，庭毅抿紧了唇，胸中怒火难平！照他看，那蛇蝎心肠的妇人，才是韩家真正的丧门星！
　　
　　瞧她把爷，把韩家害到了怎生的田地！
　　
　　现下，庭毅真是想想都后怕无比。若非他将爷提前救了出来，他的爷恐怕便要命丧黄泉！
　　
　　更令他庆幸的是，先前为避师府，他只带着爷打尖，住宿都是寻了林子点燃篝火，将就着过。
　　
　　他是无妨，横竖是已“死”之人，又有宁王给他弄的路条。完全是新的身份。
　　
　　可是爷不成。
　　
　　不想暴露爷的身份，就住不了客栈。而现在府里出事，爷的身份就更加不可泄露。
　　
　　因着这般缘故，近段时间他的爷吃得苦头就更多了！为躲关卡，他不得不带着爷绕行远路，平白的多走不知多少的冤枉路。还常常要蹲守着，摸黑翻城墙。为此自免不了挨饿受冻！
　　
　　偏愈靠近京城，关卡愈多。且守卫也益形森严。想要躲避盘缠，变得益发艰难。
　　
　　看着被迫遮面，循着本能捧住茶杯取暖的爷，庭毅心疼得不行。唉，上京路难行！他的爷还不知要吃上多久的苦头！
　　
　　唯幸他揣测得不错！夫人果然没死！亦果然与宁王相关。宁王能派人安置碧枝，那么夫人的行踪，往宁王身上查，必有收获！
　　
　　“爷，你放心！庭毅一定替你找到夫人！”庭毅暗暗发誓。
　　
　　他的爷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夫人！
　　
　　夫人是爷唯一的活路，是爷唯一的幸福！
　　
　　


第 59 章




　　小年后,没几日便到了腊月二十九。临除夕的这一日晨间，白泽奉主子之命领着人前来给清言家送年货。
　　
　　清言望着满满六担包罗万象，应有尽有还特别名贵的年节礼,有心婉拒。上回在她病中宁王派程阳探病，给她捎来的东西已是十分的贵重。这一次则更甚之,而且数量实在太多了些。
　　
　　白泽为人机灵,尤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只看一眼,他便知果如主子所料,清言会想要推辞。
　　
　　他笑一笑,当下即道：“主子说了,这些清言务必收下！说这不过是他的一点心意罢了。望清言莫要拘礼,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眼见清言仍是犹豫，不肯应声。白泽干脆笑嘻嘻言道：“主子还说，清言要不收，白泽任务没完成可就过不得年了。得在这守着，清言什么时候收了,白泽便什么时候回去复命！”
　　
　　清言看看他,再看看面前琳琅满目的年货，暗叹一声，终是收下。年节当口，让人把拿来的礼又拿回去,委实亦不大合宜。何况,她也拒绝不了。
　　
　　“王爷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吧。”她轻道。
　　
　　国丧期又逢年节，想也知事务繁多。作为皇上唯一得用的皇子,宁王哪还能清闲！
　　
　　白泽点头。
　　
　　又道：“若非主子实在抽不出身，这一趟主子定要亲自前来给清言送年货。”
　　
　　他说得自然而然,清言却是微微一愣。
　　
　　白泽看一看她，眼眸一转自袖中取出一张银票笑道：“这是主子给的福如轩红利，主子说这大半年来清言辛苦了！”
　　
　　他说着，已是将银票递向清言。
　　
　　清言眼一瞥，见是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当即毫不迟疑的摇头。这一回是怎么也不肯收了。福如轩的工钱，宁王一早便给她结过了。
　　
　　白泽见状，劝了两句未果，亦不再强求，遵照着主子的意思笑着将银票又收了回去。来时宁王即交代他，先送年货。清言没有收下年货之前，不要将银票拿出来。而若之后清言不肯收银票，劝劝便罢，莫要勉强。
　　
　　白泽办完了差，喝了杯茶即匆匆离去。清言没有留他，只同父亲一道送他到门口尔后目送他远去。眼下，宁王事多繁忙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她自不能平白给耽搁了。
　　
　　接着俩父女回屋，望着几乎将院子填的满满当当的几担子年货。父女俩相视一眼，俱很是不好意思。
　　
　　唉，宁王这些礼着实太多，也着实太珍贵了些！
　　
　　他拿来的皆是诸如珍用八物的食材，各色的珍馐美馔。还有好些毛色上好的皮货，其中尤以最昂贵的貂皮与水獭皮居多。
　　
　　一旁的冬灵同陈嬷嬷则已开始整理和安置起年货来。都是韩府里出来的，也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人。多好的东西，她们便是有没亲眼见过的，那听进耳里的亦不少。是以，对宁王拿来的这些东西，她们并未感到特别稀奇。
　　
　　她们只是有些犯愁。东西这么多，该往哪里搁……
　　
　　庚生小脸粲亮，围着担子，前前后后细细的瞧。小家伙对还未制成衣帽，绒毯，完全原生态的皮货尤其感兴趣，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个不停。
　　※
　　隔日除夕，虞家老小早早起了床，一家子齐出力为年节忙活。虞父写春联，挂春联。挂完春联写“福”字。都写完了，就带着庚生放炮竹；
　　
　　清言忙着贴红纸，贴门神，扫屋除尘。庚生屁颠屁颠跟前跟后，帮忙递着东西兴致勃勃；
　　
　　冬灵同陈嬷嬷则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忙得热火朝天。
　　
　　到了晌午，一家人围坐桌前吃年饭。虞父饮着屠苏酒，不时微晃着脑袋即兴吟诗一句，神情颇是快慰。
　　
　　清言面带微笑，不住的给庚生夹菜。但她自己却是不大能吃得下。她望着一桌子的菜，想着那不知还在哪颠沛流离的人，心中很不是滋味。
　　
　　也不晓得庭毅将他带去了哪里？可有安定下来？这大冷的天，唯盼他能吃饱穿暖。
　　
　　再转念想想庭毅素来持重，人又忠义办事稳妥。清言抿了抿嘴，心下轻叹一记，总归稍事安心了些。
　　
　　用过了年饭，一家人各自沐浴更衣。待得晚间，便在院里燃起篝火，端了备好的消夜果，围坐火边听着虞父讲述志怪鬼神的故事，一齐守岁。
　　
　　只未及等到子时，庚生便捏着一块咬了几口的蜜酥，歪在清言怀里睡了过去。
　　
　　清言抱着他，亲了亲他的脸颊。又看了会子，才将他交给陈嬷嬷抱去榻上安睡。随后几个大人继续除旧布新的守岁。直等过了子时岁除，方各自进屋歇下。
　　
　　初一晨间，庚生照娘亲的交代给虞父磕头拜年：
　　
　　“外祖过年好！外祖过年好！外祖过年好！”他像模像样唱三个喏后，磕头脆生生道：“外孙儿庚生敬祝外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虞父眯着眼笑，乐呵呵的给了他压岁钱。小家伙喜滋滋的接了，转头就给了他娘亲。接着他又分别给娘亲，冬灵同陈嬷嬷拜年。
　　
　　清言几个笑盈盈给他压岁钱。虽是小少爷，是为主，但冬灵和陈嬷嬷却不愿少了他的压岁钱。横竖在虞家也没有多么明晰的主仆界限，情同一家。
　　
　　这一日，一家人照旧聚在一块，亲亲热热的过年。临到黄昏掌灯时分，却不期然宫里来了人。有内侍带着圣旨登门。一家人来不及惊讶，已是跪拜听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位容长脸，年约四旬开外，面白无须形容精明的内侍，扫一眼虞家众人，旋即一扬拂尘宣读圣旨：“兹福如轩掌柜清言忠肝义胆，勇救宁王。特赐其今日进宫领赏，钦此！”
　　
　　清言心头讶异得紧，却不得不接旨谢恩。
　　
　　“清掌柜，这就跟着咱家去吧。”内侍看着清言和颜悦色。
　　
　　清言纵是不愿，也不敢抗旨。她心怀忐忑的起身，看了看家人便要同着内侍进宫。刚挪步，衣袖即被拽住。庚生扁了嘴看她，可怜巴巴。
　　
　　作为娘亲的小尾巴，他可是不情愿娘亲离开他。
　　
　　“乖，在家等着舅舅啊！舅舅去了就回来。”她蹲身摸摸他的头，柔声安抚道。
　　
　　不想，那内侍瞧一眼庚生却是笑道：“想来这位便是庚生小少爷吧！”他声音尖细，但语声温和：“殿下交代过，若清掌柜愿意可以带着小少爷一起进宫。”
　　
　　清言略愣了片刻，方明白过来他嘴里的“殿下”指的乃是宁王。没来由的，听到宁王，她原本极是着慌的心瞬时便安宁下来。
　　
　　小机灵鬼庚生闻言，更是眼巴巴的看住她。清言看得心疼，略是思忖起身牵了他的小手。她想，有宁王在，终归无妨。
　　
　　再次看了眼爹爹同冬灵她们，清言牵着庚生跟着内侍出门，登上了候在府外的马车。
　　
　　马车一路缓行，走得不疾不徐。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
　　
　　“清掌柜，下车吧。”虽不知为何，但清言敏感到此时内侍的语气似乎益加的亲善了。
　　
　　她心说，果是人不可貌相。这位公公面相看着甚不好相与，却实是个脾性温良者。
　　
　　待牵着庚生下了马车，她不由一愣。但见宫门处站着一人，着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一袭雪狐镶边的同色披风。鸦羽似的墨发束着玉冠，手里拎着盏雕花灯笼。在熠熠生辉的宫灯映照下，这白玉般的一张脸，身长玉立的一个人。真真容色潋滟气度若仙。
　　
　　便是清言，在这一刻里也忍不住由衷感叹：宁王爷委实生得好！
　　
　　宁原看见她，立时弯唇，好看的眉眼里马上盛满了笑意。
　　
　　内侍紧步上前忙着给他行礼，心道，自己料得不错。这位清掌柜可不是能随意慢待的人！
　　
　　除了皇上同贤妃娘娘，还有之前的那一位。再何曾见殿下对哪一个这般看重过！为这么个小小掌柜，一个内侍奴才，竟然不惜亲自在宫门前候着。而此刻，殿下面上这一脸的笑意，哪里还看得见半分的矜淡与冷清。
　　
　　宁原瞥一眼内侍，笑笑掀唇轻道：“有劳张公公！”他说着，掏出一个锦袋递给面前的内侍：“今儿过年，公公且拿着！权当个喜庆意思。”
　　
　　他再看看清言母子，笑道：“这会子便由得本王带他们进宫，张公公自去吧！”
　　
　　张公公接了锦袋，谢恩离去。
　　
　　“王爷过年好！清言见过王爷！”清言躬身行内侍礼。
　　
　　“王爷过年好！庚生见过王爷！”庚生有样学样，跟着行礼。
　　
　　他早见过宁原，现下又见其语笑盈然，神态亲和，是以全无畏怯。
　　
　　宁原笑睇着母子俩，然后跟个财神爷似一连又掏出两个锦袋。先递了个给庚生。这一日庚生收红包已是熟门熟路，故而他半点亦没推辞，笑眯眯收了。
　　
　　“庚生谢过王爷！”他乖巧应声，随即照例一侧头就拿给了娘亲。
　　
　　大过节的，清言也不扫他的兴头。微笑着帮他收下。
　　
　　“喏，给你的！”这时宁原却将手里的另一只锦袋递到清言跟前，弯着好看弧度的一对眸子，粲光熠熠亮若星辰：“压岁钱，拿着吧！”
　　
　　他看着她笑，略是轻谑的口气，欣悦而亲昵。
　　
　　


第 60 章




　　望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大手,还有在那掌心里安然躺着的素色锦袋，清言微是发愣。
　　
　　压岁钱？给她的？
　　
　　清言惊讶，颇是意外。
　　
　　才将宁王同时取出两只锦袋,她只当他顺手多取了一只。断想不到竟是给她准备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心头却不期然浮现出一抹感伤。她虽早嫁为人妇再不是孩童,但过年收到压岁钱却几乎不曾中断过。
　　
　　那人每年都会给。
　　
　　儿时是爹爹给她压岁钱,及笄后爹爹不再给,那人却年年不忘。只除了前年那一场变故,他们没能一块过年。
　　
　　清言抬眸对上宁王含笑的眼睛,略顿片刻,她浅笑摇头放低了声轻道：
　　
　　“王爷说笑,清言都是为娘的人了,哪还能收压岁钱呢。”
　　
　　宁王闻言，却是不动面上笑意不变。他身形颀长，比清言要高出好些。此刻正微微弯腰，笑看住她。随后即道：
　　
　　“拿着吧，听话。”他说。语气软和,象在哄一个小孩子：“过年了,咱们清言是个买卖人，做掌柜呢，合该得些个彩头！”
　　
　　他这么说，手依然伸着。望住清言依然的唇角弯弯,眼角带笑。只他的目光澄明,神情诚挚又坦然。
　　
　　他萧萧肃肃一派清举磊落模样，清言不好再推辞,亦情知怕是推脱不去。唉，她心里叹气！话说,她什么时候拗过了宁王。。
　　
　　他们而今虽成了朋友，然宁王还是宁王！始终的贵人脾气，说一不二。但凡他拿定了主意，便是开弓的箭绝不会收回。
　　
　　唯一的那一回，在韩府他说要做她的主子，后头却容了她拒绝。清言想，并非是她说的以死明志令他让步，那会只是他并没有想要她死而已。
　　
　　话虽如此，然仔细想想，他其实也不曾以势压她，迫她。事实上，一直以来，他都在帮她，他委实帮她良多。清言不能否认，这位无上矜贵的王爷，待她实在是极好的！
　　
　　或许正是这份好，使得她总是难拂他意。何况，这会子，他那话说得她亦无从推拒。福如轩是他的，她得了彩头，铺子当是愈加兴隆。过年都图个吉利，而做买卖的尤其讲究年节当头讨个好彩头。
　　
　　看着眉眼清润，正望着她笑得如沐春风的宁王，再看看一旁神情雀跃，不住瞧她，又不住瞧向宁王手中锦袋的庚生。清言暗里又叹了口气。
　　
　　莫怪前头白泽送年货时，她不收那银票人也不强求。敢情，他们的王爷早备了后招在这等着她呢。
　　
　　“如此，王爷一番好意，清言却之不恭！”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自宁王手里接过锦袋，又行了礼谢恩：“清言谢过王爷！”
　　
　　接着想到他送的年货，复又谢道：“王爷着实太客气了些！先头的年货恁的贵重，清言真个受之有愧！”
　　
　　话说到此处，心随念转，清言不禁面上一热，愈发不过意。她原想着等过了初一，再寻个宁王合宜的时候，带着庚生去给他拜年。不曾想，突然来了圣旨，意外之余思虑不周。况且那会子天色已晚，张公公又在旁候着，她也无暇准备，就这么急匆匆的出了门两手空空。
　　
　　她戴着面＆具，宁原看不到她脸红。能见到的只有她清莹莹的一双眼，这会虽笑着，眼色却很是难为情的样子。
　　
　　他知她性子，必是不好意思呢！
　　
　　她不好意思，他却是高兴得很！
　　
　　说不上来，原本他那锦袋拿出来了，就没打算收回，势必要让她收下。只她真收下了，他亦没想到心头会是这般的舒怀。
　　
　　她能收下他给她的压岁钱，甚好！他，很高兴！
　　
　　“走吧，我领你们去见父皇和姨母。”
　　
　　宁原挑着嘴角，看着清言同庚生，漂亮的黑眸中蓄满了笑意。他没有回应清言道谢的话语，以免她会更加的难为情。
　　
　　他这话一出，清言倒是顾不上难为情了。她开始感到紧张。此刻，站在这皇城脚下，即使有宁王在，她亦难免有些不安。即将要觐见的可是当朝的帝王，那个手握生杀大权，一个不如意便要砍了人脑袋的君主。
　　
　　她虽因着宁王的遭遇，对这位皇帝心怀鄙夷。然奈何，唉，奈何她还是怕啊……
　　
　　只因现如今，她又有了软肋，有了挂记，又十分的不想死了！
　　
　　爹爹，庚生，冬灵陈嬷嬷，甚至还有宁王，他们让她贪恋人世，舍不得死。她很满意也很喜欢自己当下的日子，她想要好好的活着。
　　
　　可她现在的身份是假的！
　　
　　换句话说，从她接下圣旨那一刻起，她便已犯下欺君大罪！
　　
　　“庚生乖，待会要跟着‘舅舅’，可不能乱跑呢！”
　　
　　仿佛看出她的忧虑，宁原蹲身摸着庚生的头温声叮嘱道。说到“舅舅”两字，他刻意着重些语气。
　　
　　“庚生知道！庚生听话！”庚生乖巧的啄头，脆生生应道。
　　
　　宁原笑，又摸了摸他的虎头帽。
　　
　　“别怕！面子上恭敬些就成。”他起身冲清言笑道。
　　
　　清言心上一暖，终是笑得轻松了不少。
　　
　　宁原望着她，却是没来由的想到她不戴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时的笑容。他记得，她的颊侧会漾起两只小小的梨涡。甚是纯美，亦甚是温柔。
　　
　　※
　　
　　清言牵着庚生跟在宁原身后。庚生不再蹦蹦跳跳，小家伙端着脸，规规矩矩的走路，只睁着一双大眼极认真的瞧着眼中所见的景象。
　　
　　宫道很宽，廊檐处挂满了宫灯，一路明烛高照，非常的光亮。而沿途可见一座座宫殿巍峨伫立，错落有致，庄严而雄伟。
　　
　　每行几步，都能见到新的兵士面孔。他们威仪凛然，身着铁甲手持金吾端立道旁，守卫着皇宫。因着国丧期间，皇宫里一片寂静。没有举办任何的庆祝活动。
　　
　　不多时，宁原带着清言母子来到了倚澜殿。进殿前，他细心的提醒一路眼观鼻，鼻观心，走得好似心无旁骛，实则明显还是相当拘谨的清言，脱下身上的狐裘。
　　
　　说话的同时，他已是亲自蹲身给庚生脱去帽子，解下斗篷。殿内地龙烧得旺，他们这么直接进去，没得热出汗来，回头出殿冷风一吹，必要着凉！其实本可以进殿再脱。但以清言那个性子，他担心她会拘束。
　　
　　宁原将清言的狐裘，以及庚生的衣帽递给一旁候着的宫女。由于他刚才的举动太过自然而然，以至于边上的宫女们看得发愣，一时忘形反应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尊贵的殿下，素来矜傲又冷淡的殿下，笑意温和，屈尊伺候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孩子……
　　
　　清言感激的看他一眼，来不及道谢，里间已出来一个面相慈和的嬷嬷，冲他们笑道：“殿下快进去吧，皇上和娘娘早等着呢！”
　　
　　显然，有才将他们在外面的这一番动静，里头早得了通报。
　　
　　“父皇，姨母！这便是救过儿臣的清言掌柜。”宁原行过礼后介绍道。
　　
　　清言同庚生当即跪拜行礼：
　　
　　“草民清言见过皇上，见过娘娘！恭祝皇上，娘娘万福金安！”
　　
　　“草民庚生见过皇上，见过娘娘！恭祝皇上，娘娘过年好！”
　　
　　“平身！”一个沉哑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清言同庚生齐道：“谢皇上！”
　　
　　尔后两人方起身，垂首站得端直。
　　
　　贤妃安了心思，柔声笑道：“都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清言不得不抬头。但见眼前的贤妃气质高贵，尤为美丽端庄；而她身侧一身龙袍的皇上，平心而论，容貌亦是不差。只看着颇显年纪，有些个衰老，亦有些个阴郁。瞅着不甚开怀。清言想，张后同太子的事，大约对这位帝王打击沉重。
　　
　　她没敢多看，只保持恭谨的面色目视前方。心中却忍不住想：宁王大概长得肖似其母。因为依她看来，宁王与他父皇只是眉眼间有些神似。而面前这两位中，要说相像，她觉得宁王还要更象贤妃一些。
　　
　　贤妃笑望着清言，仔细的端详。她知其是戴了面＆具，女扮男装。这么一看，只觉得其身形纤细，颇是瘦小。再有就是一双眼睛生得格外的好。又圆又大，清澈黑亮。
　　
　　煊帝也在看清言，他不知清言根底。但觉这名内侍风采韵秀，容色上佳。看着很舒服。
　　
　　“听闻你救过原儿，忠肝义胆勇气可嘉！特此招你入宫，赏赐于你。”煊帝开口言道，声音照旧威严。
　　
　　待他话落，近旁候命的六名内侍排着队捧着赏赐走向清言。为首的一个尖声细气道：
　　
　　“兹福如轩掌柜清言，救护宁王有功！现特赐玉如意一柄，南珠两串，锦缎四匹，黄金一千两，白银一千八百两！另赏京城蔡新街东巷里宅院一座！”
　　
　　清言：“……”
　　
　　果然皇家手笔，一掷千金！
　　
　　饶是韩家富甲一方，比之天家亦是远远不如。她心中感叹：
　　
　　宁王不愧是贵人！他的命还真是贵得很！
　　
　　“谢皇上恩典！”清言不得不再次跪拜谢恩。
　　
　　唉，不过一夕间，贵人嘴里打个滚，她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发了……


第 61 章




　　回府路上,清言坐在宁王的马车里不自觉的颦眉。想到后头跟着的马车中那一堆的赏赐，她很犯愁！
　　
　　除却皇上的赏赐，贤妃亦有赏于她——
　　
　　两颗夜明珠,四块白玉牌；金器四对，玉器六双；名家字画十幅；另有香脂香膏美酒佳茗,山珍海味珍馐若干；
　　
　　她这一趟真是堆金积玉,盆满钵满。不单是她,庚生亦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小金童。
　　
　　除却宁王给的压岁钱,皇上赏了他一袋金锞子,并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套；贤妃赏了他一袋金锞子,并金镶玉制的九连环一个；
　　
　　倘换了旁人,一下子收获如此多的金银珠宝,怕不是心花怒放，喜出望外！但清言却是发愁，她是真的愁！
　　
　　这京城里头，热闹繁华自不消提。只愈繁荣的地方，也愈复杂！三教九流者众,龙蛇混杂。这么多财宝搁屋里,没得招贼惦记。。
　　
　　不比在韩府，家丁护院多，还个顶个的好身手。恁是再多的强盗，亦能对付。而她家里,不说无有武艺,单就体力上而言，除了陈嬷嬷再没一个厉害的！便是爹爹,亦只有读书人的力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真来了贼子,怕是都不济用……
　　
　　宁原瞅她一会，垂眸抿着嘴笑，玉雕似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捏着青瓷茶盖，慢慢儿捋着茶碗里的茶。举止悠然，一派闲适。
　　
　　庚生歪在娘亲怀里，扬手喂她吃酥糕。清言回神，咬一口，摸摸他的头。一抬眼望进宁原的眸光中。
　　
　　将将啜了口茶，方抬首看向清言的宁原，冲她一笑，温声道：“清言不必烦恼！回头我让程阳选两个护院给你。”
　　
　　清言微怔，旋即心头一松，忙笑着应道：“如此，就烦请王爷费心帮清言找两个护院。”
　　
　　如今凭空多了这么些家财，确乎需要请几个护院。有宁王帮着挑，当是再好不过。他挑的人，自是知根知底，稳妥可靠。
　　
　　宁原笑看住清言，略略颔首。
　　
　　其实他对父皇的赏赐并不特别满意。奈何，清言只是平头百姓，不是朝廷官员。若不然，加官进爵，分庄赐田理当无可置疑。
　　
　　宁原静了静，望着清言突道：“韩家主那边，我会派人去寻！你不用太担心了！”
　　
　　他看着清言的眼睛说道：“只是庭毅审慎，当下想必会特别的掩护住韩家主的身份。这样一来，要查到他们的行踪，势必要花费一番功夫。清言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日。”
　　
　　清言望住他，心口一热，顿了顿，终是只能感激的出言一句：“有劳王爷！多谢王爷！”
　　
　　她想开口，却始终开不得口的事，他帮她做了。
　　
　　宁原仍是笑，眉眼温润。
　　
　　片刻后，眼见庚生吃完了酥糕，开始犯困揉眼睛，清言抱着哄了几声，尔后轻柔的拍抚他入睡。
　　
　　宁原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眸色凝定，微是出神再没有出声。
　　
　　俩人都不再说话，车厢静谧却气氛安然，并不让人感觉局促与尴尬。此时此刻，宁原同清言俱不曾细思过，他如何能一眼就看穿清言的担忧；
　　
　　而清言亦然。对宁王仿似有读心术一般能精准看出她心中所忧，未有过多思虑。
　　
　　仿佛一切合该如此！
　　
　　默契得自然而然。
　　
　　倚澜殿内，贤妃服侍煊帝歇下。随后，她披衣立在窗前，目露忧思。今日宣那虞氏进宫乃是她的主意。按原儿的打算，是要命人将赏赐直接抬去虞氏，也就是现在的清言府上。
　　
　　可她想要见一见这位清掌柜。
　　
　　只因她觉得原儿对其人关切过多，好得实在异乎寻常！这令她很不放心。而今一见，不出所料，她的忧虑未必多余。
　　
　　原儿看这虞氏的眼神，太不对劲。以往她只见过他这般的看过桑颐——
　　
　　温柔。
　　
　　如斯温柔，透着宠溺。
　　
　　而最令她担心的是，原儿或许还尚不自知。
　　
　　人人皆道她的原儿是个风雅王爷，听着似极通晓风花雪月之事。但只有她清楚，这个孩子于男女情＆爱上，可谓“少”不更事至真至纯！长这么大，心中只装过桑颐。还是在桑颐有心的算计之下。除了桑颐，在遇到虞氏之前的这么多年里，他不曾接触过别的女子。
　　
　　贤妃长长的叹气，愁容满面。
　　
　　她今生最大的期盼，就是指望她的原儿能幸得所爱，求仁得仁。她一直为他的亲事，为他的子嗣发愁。
　　
　　现下好容易原儿有了可心的。偏造化弄人！这个虞氏，断然不成！
　　
　　不说其还是罗敷有夫，乃他人之妇。便是虞氏能与那得了心疾的韩家主和离，了断关系。其与原儿亦是不可为！
　　
　　更何况她已暗里查明，这虞氏还于生养不易！
　　
　　而今纵使原儿不喜坐那皇位，这天下之主的位置也只能是他的了！一国之君，堂堂的九五之尊，娶一个二嫁之女，还是个不好生养的。岂非留人攻讦的把柄，叫万民耻笑！
　　
　　便是日后原儿愿充盈后宫，进纳新人，这虞氏亦始终不妥！况且，依原儿用情忠贞的性子，他要真认定了虞氏，又怎肯另娶！到时候，怕不是要被言官们口诛笔伐，惹专宠之祸！再有虞氏不能生，难道要原儿就此绝后，累江山无继，背祖宗骂名！
　　
　　不行！
　　
　　绝对不行！
　　
　　念及此，娴雅庄重若贤妃亦是有些个沉不住气了！她黛眉紧锁，一脸郁结的在屋内来回踱步。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无论如何，原儿不能同虞氏有情！她得趁他情根尚未深种之前，帮他将这情丝斩断！
　　
　　不该有的，就不要有！早了早好！
　　
　　少顷，贤妃攸地顿住，面上神情益发愁苦。这会她又想到了她的原儿冤枉背负的“克妻”恶名。
　　
　　唉，待过了国丧期，皇上册立原儿为太子。届时，选拔太子妃怕亦是一桩顶顶难为的事！
　　
　　这边厢，贤妃为了宁王夜不成寐，心急不已。
　　
　　那头送清言母子回府后，陪同主子转道回去皇宫的程阳，心下亦然着惊！
　　
　　就在刚才下马车时，他看到爱洁成癖，秉性矜淡的主子因见清言抱庚生吃力，而毫不犹豫，全不见嫌弃的接过那衣襟边，还落有点点糕饼碎屑的孩子的瞬间，他蓦然福至心灵。
　　
　　他想他完全明白了，主子对清言，这位——
　　
　　原韩府的卿夫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他一直知道主子待清言不同，但现在他知道了，究竟不同在哪里。
　　
　　然而，令他费解的是，主子却又要替清言去寻那韩家主？
　　
　　※
　　
　　大年初一的夜里，不止贤妃夜难安寝，不止程阳心中惊震。虞家人亦是同样心潮起伏，难以成眠。
　　
　　除了庚生得以安眠外，一家人掌着灯，围在院中望着满院子的赏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宁王给的压岁钱，清言打开看过了。金锞子，银锞子，另加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给庚生的没有银票，金锞子，银锞子，另加明珠，玉珠若干。
　　
　　她并未感到惊讶，宁王那个人，由来手笔慷慨。嗐，清言想，这一年，她可真是捞到了大好的彩头！
　　
　　翌日，一家子带着门匙去了皇上赏赐的宅院。四进四出的大宅子，占地宽阔，比之他们现在居住的由宁王安置的宅子，要大上好些！
　　
　　宅子外环境清幽安适，宅子内布局精巧合宜。垂花门楼，抄手游廊位置俱佳。院内落眼可见的雕花窗棂，典雅而精美。
　　
　　虞父，冬灵同陈嬷嬷投入的打量着新宅子，庚生到了新地方，更是兴奋。小狗儿撒欢似跑来跑去。
　　
　　只有清言立在院中央，咬唇沉思。
　　
　　礼尚往来，她如何不知。因为宁王，皇上赏她。可以说，这一切的财富都缘于宁王。
　　
　　只是他那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什么样的稀罕物什没有！她又能给他甚么以做回礼呢……
　　
　　思忖良久，她叹一口气，心道，她而今也唯有投其所好这一途。他喜好印章，她便给他多刻几个好了！
　　
　　※
　　
　　是夜，陈嬷嬷坐在榻前，凝着眉沉声叹息。
　　
　　“怎的了？嬷嬷？”冬灵闻声关心的问道。
　　
　　“唉，我在想当家的”陈嬷嬷看向冬灵，满目忧虑：“我知道这一辈子她和二爷是不成的了！只是你说咱们当家的多好的人呐！难道往后这一生就都这么过了吗？
　　
　　老婆子我啊，有时候看着她心里真难受！眼下当家的正值韶华好光景，却是要这般白白的空付着！”
　　
　　听到陈嬷嬷的话，冬灵的心情也随即低落下去。嬷嬷说的，她何尝不难过。她虽唤着主子“当家的”但那都是因着不可暴露身份。尤其现下，师府牵连到韩府惹出杀身之祸。宁王为此反复叮嘱当前要益发谨慎，切不可露了形迹，累及她的主子。
　　
　　但她们都知，她的主子乃是女子。年纪轻轻，这余生还长着呢！莫不成，真要孤身到老？便是有她们陪着，又哪里能替代夫君的位置？
　　
　　陈嬷嬷看着冬灵，张了张嘴，终是将滚到嘴边的话语咽下。
　　
　　其实她今天是有感而发。
　　
　　她越琢磨宁王，越觉得宁王对她们当家的不一般！当家的，先头受伤，这王爷着紧得不行。照顾得十分用心，细致又周到。到如今百忙之中，还惦记着当家的！不忘送年货，更亲自送当家的回府。
　　
　　她瞧着，竟很有些二爷往昔呵护当家的意思。
　　
　　说来，论相貌，人品，宁王同当家的，当真是般配得很！她活了大半辈子，就容色而言，也就只见过宁王这一个堪堪能同二爷比肩。甭论作为一个王爷，宁王人品实在不错！不贪恋女＆色，从不去烟花柳巷之地。
　　
　　最主要，对当家的还格外的好！
　　
　　最主要，宁王日后可以令当家的恢复真正的自由之身。
　　
　　奈何，那是要做皇上的人呐！
　　
　　再如何好，又怎会只守着当家的一人过日子！何况，老天不公，她们当家的命苦，子嗣不易！
　　
　　嫁给皇上，不能生养，时长月久，难保……
　　
　　如是左思右想，总归不成！陈嬷嬷心里惋惜得不行，可不是滋味了！
　　
　　屋内静默好半晌后，陈嬷嬷突的心思一动，再次抬眼看向冬灵。
　　
　　“冬灵儿，你而今也是年近桃李年华的人了，不能再拖着了，得赶紧为自个打算打算！”
　　
　　她稍顿，接道：“现在我们亦算是在京城安定下来了，赶明儿，我同当家的说一说，叫她托宁王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嬷嬷，您说什么呢！”冬灵一惊，立刻起身嗔道：“我早想好了，这辈子都要陪着当家的！您呀，可千万别瞎忙活！”
　　
　　她说罢，飞快道：“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着，我回房了。”
　　
　　“诶，我说冬灵儿，老婆子可是”
　　
　　眼看冬灵头也不回的出了屋，陈嬷嬷撇撇嘴，坐下叹气！
　　
　　冬灵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屋子，坐在镜台边神色黯然。此刻，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轮廓硬朗的脸庞。那个人啊，寡言少语不爱笑，表情很少。但却是外冷内热，忠义又稳当！
　　
　　只可惜……
　　
　　许久后，冬灵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自去歇了。
　　
　　※
　　
　　光阴似箭，年节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
　　
　　这段时日，宁原忙碌无休，常常过去福如轩呆不了一会就得走；他忙，清言也没闲着。
　　
　　白日里做掌柜，夜间忙着给他刻章。这事她还瞒着宁原，指望章子刻好了，一齐拿与他。
　　
　　至于虞家其他人，虞父忙着教导庚生；庚生忙着识字读书；陈嬷嬷和冬灵忙着做准备，搬去新宅子。
　　
　　而韩家二爷同庭毅仍是没有消息。
　　
　　一如宁原所料，庭毅谨慎而机警。他规避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危险。宁原怀疑，他甚至根本就没带过韩二住店。
　　
　　找不到线索，寻起来自然就难了。清言担心，亦只能慢慢等着。
　　
　　※
　　
　　临到了虞家搬家的前两日，虞宅门前来了俩人。样般的身高，一着蓝灰布衣，面相周正，精壮挺拔。一着素简青衫，清瘦而高挺，斗笠下的面孔清隽俊逸眉目如画。
　　
　　“爷，我们到了！”
　　
　　庭毅神情克制，但语声里有遮掩不住的欣喜。
　　
　　“这是夫人的宅子！”他说。
　　
　　韩奕羡无动于衷，没有回应。庭毅微是一叹，牵着他靠墙站立。
　　
　　“爷，我们就在这等着！不用多久，夫人就该回来了！”
　　
　　一连暗里蹲守了几日，庭毅已经摸清他家夫人，也就是现在福如轩清掌柜的作息。知晓了她关铺子的时间。
　　
　　因顾忌他的爷，恐爷的身份暴露，他没有直接带着爷去福如轩。那地处繁华，人多眼杂。不比夫人这宅子幽静，少有闲人。
　　
　　初初得晓他家夫人竟女扮男装，还做了这京城最大文玩店的掌柜，庭毅可是大吃了一惊！
　　
　　夫人原本是多柔弱的女子！想他的爷，从前真当是拿夫人做掌中宝似的疼宠着。何曾想，夫人居然能独当一面，不输须眉！
　　
　　庭毅望着古朴的大门，压抑着心内的激动。他知道屋里有人。知道她在里面。只是，只是，唉，他想，还是等夫人回来再说。
　　
　　他情怯犯怂，因他和爷，兴许只是不速之客而已……
　　
　　毕竟夫人宁愿假死也不肯再呆在爷身边！
　　
　　然他们却必须要留下来！
　　
　　为了爷，他不可能离开。
　　
　　想到要厚着脸皮面对她，他就，唉，他就英雄气短，实在难为情得很！
　　
　　掌灯时分，清言关了铺子回家。她微微垂首，想着铺子里的事，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巷子。只未及走近家门，便听得低低一声：
　　
　　“夫人！”
　　
　　清言一震，迅疾抬头。
　　
　　她看住庭毅，随即目光转向他身侧的那个人。


第 62 章




　　虞家主屋。一家人齐齐望着庭毅主仆,眼神怔怔神情复杂。便是庚生亦然。他对其中这个长得很好看，但面无表情的男人，心情也很复杂。
　　
　　因为他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他爹？
　　
　　其实他有点想叫爹,他记得的，这个男人先前待他很好！而且曾与他说过,他是他爹爹。
　　
　　只是娘又说不是。
　　
　　庚生的小心灵兜揣着一丝困惑。他目不转睛,不无渴慕又好奇的看着韩奕羡,很奇怪,即使这个男人脸上没有笑容,木木呆呆,他也不觉得害怕。
　　
　　清言望着韩奕羡喉口发哽,眼鼻泛酸。饶是她早有过心理准备,待得这会见到真人仍是不免大为震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却再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那人眉清目朗顾盼神飞，不会有这样一双失神的瞳眸。
　　
　　“爷,这是夫人呢！咱们找到夫人了！”庭毅轻轻的指一指清言,同韩奕羡软声说道。
　　
　　韩奕羡直愣愣的看住清言，眸色痴呆全无反应。
　　
　　庭毅心头发涩。他的爷心心念念着夫人，疯了傻了痴了也不曾忘记！可是现在他的爷却认不得夫人了……
　　
　　“爷，这是夫人,这是夫人啊！”他下意识的重复,但实质并不抱希望。
　　
　　“卿儿”韩奕羡嘴里吐出一句，声音低哑语气平板。
　　
　　清言一惊,虞父同冬灵她们亦是脸色一振，紧紧的看住韩奕羡。
　　
　　庭毅苦笑。
　　
　　这不过是爷的日常。。
　　
　　“卿儿,卿儿，卿儿……”静寂的室内旋即响起韩奕羡没有起伏，亦听不出多少感□□彩的呼唤。
　　
　　众人立时明白过来。
　　
　　清言一恸，心中酸楚。
　　
　　他是真的病了！
　　
　　再无有甚么比亲眼所见更令人确定的。
　　
　　一旁的陈嬷嬷已是红了眼圈，闷声取出帕子拭泪。自打深感宁王与她家主子无望之后，她暗里又为主子同二爷惋惜过好些回。原是多般配的两个人啊！哪料想，今日一见，奕奕神采不怒自威的二爷竟成了这副模样！叫人瞧着好不心酸。
　　
　　虞以堂看着姑爷，重重叹气。女儿同姑爷，他当是要站在女儿一边。只他心里对女儿同姑爷的事亦极是遗憾。真说起来，他私心里对这位姑爷还颇是欣赏。现下眼见他这般不由愈加可惜。万想不到好好个哥儿，多风神俊秀的人物会迷失了神智，变作个痴儿！
　　
　　这时庭毅对上冬灵的目光，两相戚戚俱是一呆，未几，又双双不约而同移开视线，皆面现哀色神态怅然。
　　
　　“娘！”看到不自禁目现水光的清言，庚生担心的叫道。
　　
　　清言闻声抹了抹眼睛，抹去眼底的湿意。再安抚的拍拍庚生的头，朝陈嬷嬷言道：
　　
　　“都该是饿了，冬灵，嬷嬷我们摆膳吧。”
　　
　　“诶诶诶！老奴这就来了！”
　　
　　陈嬷嬷忙不迭狠擦了把脸，急急的行去厨房。冬灵赶紧的跟上。庭毅看了看，也跟出去帮忙。这会爷有夫人看着，他很放心。
　　
　　虞父走上前，安置着韩奕羡坐下。清言端来清水，给庚生和韩奕羡净手。她刚蹲下身子，早养成习惯的庚生已经乖巧的将手放进了水盆里。
　　
　　他在水里扒拉着小手，亮晶晶的黑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的瞅着韩奕羡，正待清言绞了帕子想为他擦手，然后给韩奕羡洗手的当口，小家伙突的伸手将韩奕羡的大手拉进水里。
　　
　　“用膳前要净手！”他很认真的冲目无表情的人说道。
　　
　　韩奕羡的脸对着他，面上是一视同仁的目光——
　　
　　空茫痴呆。
　　
　　虞父看在眼里，又是一声叹息。
　　
　　“得赶紧给他寻个好一点的大夫！”他说：“不管你日后同他要怎么样，总归夫妻一场。能治的话，还是得给他好好医治！堪堪结发之年，还不过而立，年纪轻轻的总不好叫他余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活着！”
　　
　　清言低低“嗯”一声。
　　
　　她看着韩奕羡，此刻庚生正甘心情愿十分主动的给他洗手。而他不挣也不动，任由着人施为，直若老僧入定。眼里空无一物。
　　
　　清言细细的注视他，他头发束得规整，面庞干净，身上衣衫亦然明净洁雅。看得出庭毅将他照顾得很好。
　　
　　片刻后，清言先给庚生擦了手。随即她握着韩奕羡的手，一面给他擦手，一面忍不住下意识的观察他的眼睛。
　　
　　没有变化。只有那鸦羽似浓长的眼睫，一下一下本能的眨动。她叹了叹气，端着水起身。
　　
　　“你也别太担心了！”虞父心疼女儿，出声宽慰道：“这京城里人才济济人杰地灵。要找个好大夫当是不难！”
　　
　　清言点点头，走出门倒水。
　　
　　用过膳，冬灵同陈嬷嬷忙着给庭毅和韩奕羡整理床铺。庭毅看一眼清言，决定还是由他给爷沐浴更衣。爷身形高大，就夫人那瘦弱样儿手无缚鸡之力。怕是根本奈何不了。
　　
　　是夜，清言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她心思沉重，心中五味杂陈。虽是师氏下药害他疯痴，但却是因她使得他害了癔症，给了师氏可趁之机。
　　
　　左右不成眠，清言索性坐起身。她靠在床头，望着昏暗的虚空。她想
　　
　　爹爹说得极是！
　　
　　便是他与她情缘尽，覆水难收。她也要尽心替他医治。他如今这样，她既知情便不得袖手旁观，置若罔闻。
　　
　　不论怎样，她是希望他好的。
　　
　　如是一想，清言便开始琢磨要去寻哪家的大夫。
　　
　　与此同时，宁原忙完一天的公务，坐在书案前询问程阳：
　　
　　“可见着了？”他脸色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回主子，见着了！清言收了铺子，回家便见着了。”
　　
　　宁原停了半刻，方道：“明日你将府上的尹太医送过去，给那韩二瞧瞧。”
　　
　　程阳觑了觑主子的面色，他心内不解，却是恭声应道：“是！属下明日一大早就去！”
　　
　　庭毅机敏，他们查了好久，也查不到他与那韩二爷的行踪。只是再如何警备，到了京城亦断逃不过他家主子的耳目。
　　
　　自韩家二爷与庭毅踏进京城的那一刻起，他们主子便收到了消息。令他纳闷的是主子并没有立刻告知清言，只让人守着。说由得庭毅自行拿主意。他要什么时候带着韩二爷去见清言，都由得他。
　　
　　对此，程阳感觉懵然。他是完全抓不住主子心思了。就他所见，主子对清言明明动了心，却为何又要这般行事？
　　
　　莫非，主子亦知他同清言是不相宜的吗？
　　
　　“你给清言捎个话，叫她休假几天，这几日不用去铺子。”顷刻后，宁原吩咐道，面色无波。
　　
　　“是，主子！”
　　
　　顿了顿，宁原朝程阳扬手，轻道：“没事了，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程阳行礼退下。
　　
　　宁原兀自坐在楠木椅上，闷闷的，俊脸显出不太舒怀的表情。他想要清言开心，他不喜欢她心有愁思。
　　
　　可是现下，他发现自己很不开心！
　　
　　说不上来，宁原拧了眉，但觉心头闷得很！
　　
　　倚澜殿里。
　　
　　“已经见着了？”
　　
　　贤妃轻问着她的探子。
　　
　　“回娘娘，见着了。”
　　
　　“殿下也知道了吗？”
　　
　　“回娘娘，殿下已知情。殿下还派了程阳明日送尹太医过去，给韩家主看诊。”
　　
　　贤妃沉默了一会，方道：
　　
　　“嗯，知道了！下去吧。”
　　
　　贤妃立在原地，神色郁郁。她本打算好好想个法子，趁原儿自个还未想明白，还不曾情根深种之前，替他斩断那将将冒头的情丝。
　　
　　只没待她为难，她便听说他准备替那虞氏寻夫。这令她当下松了口气。只松一口气的同时，她又不免很是心疼。
　　
　　她的原儿是个傻小子！
　　
　　只是，只是如此也好！
　　
　　贤妃深深叹气，但愿韩二的心疾能早日好起来。即使韩二是皇上要斩之人，贤妃亦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韩二的命！
　　
　　韩二安好，虞氏与原儿当是无可干系！
　　
　　何况，她原本对韩二便颇多欣赏。那样出挑的人才，实在不该为了张后这种恶人白白枉送了性命！
　　
　　※
　　
　　清言坐在院中雕刻印章。得知二爷到了她府上，宁王特地给她休了几天假。更甚是善意的帮她请了太医上门替二爷看诊。
　　
　　这令清言心中感激不已！
　　
　　使得她不由益发用心的为他赶制印章，以聊表心意。
　　
　　虞父带着庚生在书房念书，陈嬷嬷和冬灵忙着准备午膳，庭毅也跟进去帮忙在灶间添柴加火，另看着炉子给二爷熬药。
　　
　　院子里只剩得她与二爷。
　　
　　清言一边忙活，一边不时抬脸瞅他一眼。他安静的坐在她身旁，并不看她。他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他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卿儿，卿儿”一如眼下，他会突然的叫唤她的名字。
　　
　　清言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好一阵，方抿了嘴，埋头继续雕刻。
　　
　　尹太医说，不是不能治。只他这个心疾耽搁得久了，能不能痊愈？最终能治成什么样儿？
　　
　　好个三成，六成，或者七八成？甚或也兴许只能恢复一两成？
　　
　　到底如何，全凭天意。他们只能尽人事，尽力而为。
　　
　　


第 63 章




　　庭毅端着药过来,看一看他的爷，再看看手里浓稠的药汁面现愁容。唉，爷虽然痴了口味却是如故,刁着呢！
　　
　　吃食上不对胃口尚且要费好一番功夫，想着方儿的哄着他吃。这吃药就更难了！倘是那种中成药丸子还好,不过多耗些时间。把个指头大小的丸子掰成几瓣,弄得细细粒儿,然后瞅着机会随着膳食冷不丁喂进爷嘴里。吃一口是一口。慢是慢了点,但总能吃完。
　　
　　然换作这苦药汤剂,庭毅叹气,那是真没辙。。
　　
　　只能硬灌！
　　
　　庭毅的为难,清言看在眼里。她瞥一眼黑乎乎,药味重得闻起来亦知必然苦得厉害的药汤，心中了然。
　　
　　爷这个人，昂藏七尺的男儿，惯来的处事利落，为人勇猛又果敢。只他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畏怵喝药。过去人见他是韩家家主威风八面,殊不知，他喝药时会是怎般的一副孩儿面孔！
　　
　　每每喝药皆少不得放赖，必要背地里耍上一回孩子脾气。非得叫她说好听的哄着劝着才肯喝。好在他身子一向强健，鲜有生病。喝药的次数屈指可数。在那些年里,多数都是他哄着她喝药。
　　
　　人好的时候喝药都要闹脾气的主,现下神智昏茫想必更是难为，亦难怪庭毅会是这般表情。清言想,瞅着多半无策的庭毅八成是要强灌着喂药。
　　
　　念及此，她心一揪,拿帕子擦了手起身。
　　
　　“给我吧。”她说。话落便要去端庭毅手里的药碗。
　　
　　庭毅一见赶忙摇头：“不行的！当家的，您不知道爷他”
　　
　　“不妨事，我省得！”清言微是一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药碗轻道：“你去问冬灵拿些蜜饯果子”她略是思忖添道：“再取一块大的帕子来。”
　　
　　庭毅懂她的意思，只是，看着夫人的表情，他再摇了摇头行去灶间。
　　
　　清言端着药碗坐下，望着神情呆滞，泥塑木雕一般的韩奕羡心头感伤。
　　
　　“爷”她冲他轻声言道：“以往你总与我说，良药苦口。这一回，轮着你了，你可得听话。好好吃药，病才好得快。”
　　
　　她语毕，不自禁的叹息。他这喝药的日子怕是还长着呢！
　　
　　不多会，庭毅将她要的东西取来。
　　
　　清言将这方干净的帕子围在韩奕羡胸前。韩奕羡照常不见反应，木头人似任她动作。接着她拿小勺舀少许药汤送到他唇边。这回他有反应了。瞬时便揪起了眉，偏开头去。
　　
　　“当家的”庭毅见状，终是忍不住又说道：“爷他不耐苦药，这样子他是不会喝的。”
　　
　　清言朝他笑笑，放了碗，拿起一颗蜜饯，略是侧身去碰韩奕羡闭紧的嘴唇。碰一下又拿开，继而再将蜜饯放回到他唇上。如此反复几回，偏开的头慢慢的随着她的蜜饯转了回来。
　　
　　韩奕羡垂着浓长的眼睫，直直的看住她手中的蜜饯。
　　
　　“喝一口药，吃一颗。”不管他能不能听明白，清言权当他是一个正常人顾自说道。
　　
　　说不上缘由，她就是不想当他是一个傻子！
　　
　　清言再次执勺舀了药汤，只不待她送至他嘴边，那放下的眉在嗅闻到味道后，当即又拧了起来。
　　
　　清言望着他又偏过去的头，没有一丝急躁。她面色平静，耐心的再拿起蜜饯，重复先前的动作。
　　
　　一回，两回，三回……
　　
　　庭毅默默的看着，少顷，他退开些，心里有苦涩的欢喜。夫人总归是个心善的！不论她肯不肯原谅爷，日后会不会回到爷的身边？可以肯定的是，在爷落难的时候，夫人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他想，这就是夫人同师氏的区别。
　　
　　夫人心软心善，会顾念旧情。待人处事，不为私＆欲不为占有。
　　
　　而师氏，庭毅面现鄙夷之色，那个毒妇，她真的爱爷吗？
　　
　　她所谓的爱怕不过是套在爷脖子上的枷锁！
　　
　　师氏要的只是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试了多少回。庭毅目色一亮，眼见他的爷张嘴喝下夫人汤勺里的药汤。他惊喜又惊讶，目不转睛看着夫人给爷喂了一颗蜜饯。
　　
　　就这样，没有喝斥，亦不必硬起心肠强灌，他的爷一口药，一颗蜜饯，堪称乖顺的喝掉了一整碗的汤药。
　　
　　庭毅情不自禁咧嘴笑起来，脸上有如释重负的表情。
　　
　　清言给韩奕羡擦嘴，朝他露出笑容，温声夸道：“很好！”
　　
　　韩奕羡愣愣的看她，启唇轻唤：“卿儿。”
　　
　　清言只顿了一秒，她看住他无神的双眼，知他说的痴话。
　　
　　“卿儿，卿儿，卿儿……”
　　
　　清言抿抿嘴，眸中闪过一瞬的哀伤。尔后她轻吁了吁气，脸色柔和的替他取下胸前的帕子，将药碗递给了候在一旁的庭毅。
　　
　　等过了会子，用罢午膳，大家各行其事。清言照旧坐在院子里继续刻印未完的印章。
　　
　　庭毅陪着韩奕羡坐在院中晒太阳。他好奇又钦服的看着清言手里的动作，随口问道：“当家的，这是要卖的印章吗？”
　　
　　他见石桌上一连摆了好几枚，又想到他家夫人之前有售卖过印章，故而有此一问。
　　
　　“给宁王的。”清言回道，语声坦然：“他帮过我们太多，也没什么可报答的。难得他喜欢印章，就给他做几个。”
　　
　　庭毅听完，默了好半晌没吱声。
　　
　　对宁王这个人，他的感受很复杂。宁王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也正是其助夫人假死离府，害得爷患上癔症，以致于招到师氏的暗算，落得这步田地。然爷却又因着心疾，错有错着躲过了年前的那场杀身大祸。而现在宁王更给爷送来太医为爷诊治。
　　
　　如今庭毅亦闹不清，他到底该如何看待宁王？
　　
　　“当家的，给爷再刻个印章吧！”良久后，庭毅出声言道，语气很是心痛：
　　
　　“您离府之前给爷刻的那枚印章，爷十分喜欢。成日里章不离身，当宝似的带着。就是后头得了癔症，也不曾丢弃，牢牢的抓在手里，谁也不给看。”
　　
　　说到这里，他面色一凝，语声变得气愤：“再到后来，爷落在师氏手里。那印章便没了踪影。”
　　
　　他顿一顿，看了看他的爷，声音里透着克制：“毫无疑问，必是师氏夺走了爷的印章。”
　　
　　单想想，爷若痴儿身陷囹圄，任着师氏主仆拿捏，受尽羞辱与磨折。庭毅便怒火填膺气恨难平。
　　
　　“当家的，再给爷刻一个吧。您刻的印章，爷一定喜欢得紧！”
　　
　　清言停住动作，沉默了片刻，方轻声应道：“好。”
　　
　　说罢，她没有看韩奕羡，只是低头接着刻印。
　　
　　是夜，庭毅给他的爷沐浴更衣。尔后自己也沐浴换了衣裳。将爷安置歇下后，他抱着换下来的衣物打开门，打算去院中的水井边打水洗衣。
　　
　　才走进院子便碰到冬灵。
　　
　　他看一看她，有些讷讷的招呼道：“冬灵姑娘。”
　　
　　言罢，顿在那里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庭毅喜欢冬灵，在韩府的时候，他已对她动心。他甚至都想过寻个时机，让爷给夫人提一提，探探冬灵的口风。若她愿意，便由夫人做主将冬灵许配给他。
　　
　　只是造化弄人。谁也没想到后头会出现那一连串的变故。以为冬灵身死的那一刻，他心中大疼；而在狱中的时候，他惦念最深的除了爷就只有冬灵。
　　
　　再到后来，他确定夫人同冬灵都还活着，并没有死。他暗里无上欢喜。随后又不得不无比痛苦的做出决定：
　　
　　这辈子皆要将对冬灵的爱慕深埋心底。她不必知道，他默默喜欢便好。眼下爷这般情状，亦不知要到哪一时才得好？
　　
　　而现下他其实也无法笃定，夫人同爷最终会是个甚么结果？
　　
　　夫人当初走的决绝。现在虽悉心照顾着爷，但却并不与爷同寝。仍如韩府决裂时的光景，同爷分房而居。
　　
　　而若是夫人和爷终不能破镜重圆，重修旧好。那他同冬灵又何能厮守，结为夫妻？
　　
　　更甭论，现在他落魄如斯，能给人姑娘什么呢？
　　
　　没得白白误了人，扰了人！
　　
　　是以这两天里，他见到她，总是尽量装得平淡，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奈何，心不由人。他看见她，心头便觉欢喜而紧张。常常不晓得该说啥才好。就若这会，庭毅下意识挠头，很是着窘。
　　
　　唉，他真是既想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
　　
　　“把衣服给我吧。”冬灵避开他的目光，低低道。
　　
　　庭毅愣了一瞬，方明白过来，当下摇头：“不用了，冬灵姑娘”他极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忙了一天，也该累了，赶紧回屋去歇着。”
　　
　　冬灵默了默，抬眼看他，却是直接伸手去抱他手里的衣物。低声道：“男人家洗什么衣服！你打水，砍柴，伺候二爷就好！”
　　
　　说罢，一个用力，将衣服抱着就走。
　　
　　庭毅张了张嘴，却终还是挠头。她一姑娘家，他，他总不好凑近了拉拉扯扯……
　　
　　冬灵走到水井边，将衣服放下，悄悄拿手抚了抚自己发烫的脸颊。这会子，扑通扑通，她心跳得厉害！
　　
　　庭毅愣在原地，呆呆的看她。直到见她要去打水，他方回过神，赶忙的奔过去，红着脸道：
　　
　　“我帮你打水！”
　　
　　他说着，也不敢看她。直将水桶放下去，毫不费力的打起水来。
　　
　　冬灵低着头，面颊愈发的烫了。她呶呶嘴巴，却是忍不住唇角逸出一抹笑来。
　　
　　


第 64 章




　　一大早上虞家的后院里已经堆满了柴。庭毅抹抹额头上的汗,将砍好的柴一摞摞码放整齐。天色未明之际他就起来练功，练完了顺手就把伙房里搁置的柴禾给劈了。
　　
　　码好了柴，庭毅看了看天,这个时辰爷定然还睡着。自打爷成了痴儿，便跟个孩子一样,贪吃也贪睡。每日里不睡到辰时断不会醒。
　　
　　庭毅原地蹲着,刚毅的脸容面现一抹柔情之色。他想到冬灵,心头热热的有难言的欣喜。只不过半刻,他的面色又变得黯然起来。一直郁结于心的忧思再度袭上心头。
　　
　　爷不好,他何以安乐？而爷要到什么时候得好,谁又能预料？便纵然爷好了,同夫人将会是个甚么情形？他更是没底！一切都悬而未决,一切都是未知。
　　
　　而眼下他还有个特别难为情的事儿，不好启齿。现在到了夫人这里，他一下子就清闲下来。基本上，每天只用给爷喂饭，服侍爷沐浴更衣,安置爷就寝。
　　
　　膳食有陈嬷嬷同冬灵张罗,喂药有夫人，便是熬药的活也给陈嬷嬷揽去了。而白日里，爷在院子里呆坐，他也没什么可做的。一天下来,他一个大男人,至多也就是劈劈柴，打打水。闲得跟吃干饭似！弄得夫人要养着爷,还得养着他！
　　
　　这让庭毅于心不安，颇是苦恼。想出去寻个活计,却到底顾虑着爷。不说爷病着，便是而今爷家门的祸事还未平息，他亦实在不敢出去抛头露面。这京城可是天子脚下，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露了形迹。届时，他有个好歹不打紧，牵连到爷那可就是爷的生死大劫！倘爷出了事，他便是万死也难恕己罪！
　　
　　揣着这般心事，庭毅眉头深锁，感到十分的苦闷。
　　
　　不想这一日，用罢午膳。清言牵着庚生来到庭毅跟前，笑意清浅语声温和道：
　　
　　“庭毅，我有个事儿想拜托你”她笑看着他缓缓言道：“我知你身怀绝技武艺高强，故而我想让庚生拜你为师。庚生是个儿郎，合该学点防身的本事！我想了，由着爹爹教他读书，然后请你教他习武。”
　　
　　她一面说，一面摸着庚生的小脑袋：“也好叫他做个识文能武者，日后文不缺，武不逊，方不至让人小瞧了去。只不知你意下如何？可是愿意？”
　　
　　庭毅一听，眼睛都亮了！
　　
　　自然愿意啊！怎会不愿意！
　　
　　他正愁吃闲饭，不好意思得紧！现下夫人能有事分派给他，真是再好不过！
　　
　　“当家的，言重了！”他恭敬行礼，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快意：“请当家的放心，庭毅定不负所托，一定用心教导小少爷！”
　　
　　清言点头，微倾身冲庚生笑道：“庚生乖，快拜见庭毅师父！”
　　
　　“庚生拜见师父！”小家伙毫不含糊立刻跪地给庭毅磕了个头。
　　
　　慌得庭毅赶忙的去扶他起来。连连道：“庚生少爷，使不得使不得！”
　　
　　清言却道：“应该的！以后你是他师父，他是你徒儿，可再不是甚么小少爷！你尽管教导，该严就严，该罚的还得罚！”
　　
　　庭毅微顿，继而忙不迭点头应是。但感心中慰贴，甚是舒怀！
　　
　　“如此我便使你每月五十两纹银，你看可好？”须臾，清言朝他言道。
　　
　　庭毅登时一惊，慌忙道：“当家的，说哪里话！教小少爷习武合该是庭毅的分内事！哪有收银子的道理！”
　　
　　清言笑笑，温言道：“你且听我说，这月例不单只为你教导庚生。”她望着庭毅，眸色和气：“如果可以，我还想请你做家中的护院。”
　　
　　庭毅的身手，一个顶十。有了庭毅，宁王给她的那两个隐于暗处的护院，便是用不上了。她想，不若还给宁王。也免得白白空置了人家。
　　
　　只无论如何，庭毅亦不肯收银子。只道他，一切谨遵当家的分派，凡事听候吩咐。清言见状，没再勉强。不管怎样，她想，她总是不会亏待了庭毅。
　　
　　眼见庭毅明显开怀，清言亦是宽心。她正是瞧出庭毅的不自在，揣测到他或许会有的这一番心思，是以才起了刚才那些念头。
　　
　　爷这个病，怕不是一年半载得好的事。总不好叫这老实人成天兜着心事，日日不得心安。
　　
　　其实真要说起来，庚生这么小，她还真有些舍不得。要知道，习武哪有不吃苦头的！而且，她原本压根也不在意庚生会不会武？甚或，日后能有多大出息？
　　
　　人说慈母多败儿！这许是她的妇人短见，私心里，她只想庚生能活得快乐！横竖钱财家业，有得她为他去挣！好在庭毅是个靠谱的。将庚生交给他，她倒也放心。
　　
　　※
　　
　　先前由于二爷与庭毅的突然到来，虞家搬家的事一时搁置。现在庭毅主仆已经在虞家安定下来，搬家的事便随之又提上日程。
　　
　　若按清言本来的意愿，她其实是不大想搬的。现有的宅子，她已住得很习惯。这宅子除了比新居面积小了一些，实在是极好的！无可挑剔。
　　
　　只是这始终是宁王的宅子。头先她是没得居所，如今她有了宅子，怎好再厚着面皮占用！
　　
　　搬家的前一天傍晚，清言站在院中替韩奕羡绞干头发。因明日要搬家，今庭毅便特意提早给他的爷沐浴更衣。而这会他正在主屋忙着帮爹爹，陈嬷嬷他们打包收拾。
　　
　　一会后，清言将帕子放到一边，走到韩奕羡身前蹲下。她看了看他，执他的手，将这几日为他赶制的印章放进他手里。
　　
　　这枚印章与她当日离开韩府前，应他的要求给他做的印章一模一样。
　　
　　一样的材质，一样的版式——
　　
　　上佳的寿山石，阳刻，小篆体。没有印纽的随意章，上面只有他的字：伯观。
　　
　　韩奕羡垂着眼帘，愣愣的看住手中的印章。初时，他没有反应。片刻后，他漂亮的唇角咧开，面上显露出无比欢欣的笑容。
　　
　　“卿儿，卿儿……”他的声音有了起伏，对着印章欢快的叫唤。修长的手指堪称温柔的摩挲着印章。
　　
　　清言有一瞬的恍惚。这是自重逢以来，除了拧眉，她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二个表情。
　　
　　她怔怔的看着韩奕羡，他一身月白简衫，墨发如瀑披散，坐在夕阳的余晖下，满脸欢喜的神气笑得象个孩子。
　　
　　少顷，清言慢慢起身行去灶间给他端药，临进门的当口，她回头望去，他还是那副神气，垂首盯着印章喜笑颜开的样子。淡金色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亮柔和，带着温煦的气息。这般看着竟似岁月静好，仿似往事无尘，看不到半分的疾苦与哀凄。
　　
　　清言立在灶间好一刻没有动弹。她心中怅然而伤痛。他从前快活的时候，亦是如许模样。这也是她曾经最爱的模样。以往每见他如此，她心间总是要溢满了柔情，感到无上的欣悦。那时那刻，她惟愿他能一直这样的快活下去。
　　
　　可现在，她见他如此，却只感觉到疼。
　　
　　尖锐的疼楚，难言的疼楚。
　　
　　时移世易，人生无常。从前的欢悦已经消散，留给他和她的只有一道再也回不去的伤口。
　　
　　那伤口太深亦太沉，痂落了，却永远留着一块疤。
　　
　　宁王书房。尹太医正向他的主子汇报情况。
　　
　　“那依你之见，患上这种心疾的病人，最快多久可见起色？”
　　
　　“回殿下，恕下官斗胆，这个实在不好预估。心疾的根源不同，患病时间的长短不一，这些都会影响病人的治疗效果。便是发病的起因相同，治疗的结果亦然因人而异。
　　
　　就下官所见，清掌柜这位兄长罹患心疾，乃是人为祸害，误吃了致疯的藤血葵药粉所致。此种药粉药性霸道，只需服用个几次便能令人迷失神智。倘及时医治，或可药到病除，很快的痊愈恢复正常。
　　
　　但这位病人显然贻失了诊疗的最佳时机，耽搁得委实有些个久了，故而”
　　
　　“你只管告诉本王，你有多少把握治好他？”宁原皱眉，打断尹太医的话。俊美面孔神色不渝。
　　
　　尹太医觑一觑他矜冷的面色，心里打突，却不敢欺瞒，硬着头皮应道：“回殿下，实不相瞒，下官，下官只有五成把握！”
　　
　　他说着抬眼对上宁原凉淡的眸光，顿时一个激灵立马飞快的低头，诚惶诚恐道：“望殿下恕罪！”
　　
　　宁原睨他一会，终是淡道：“务必尽力医治！”
　　
　　尹太医忙着点头，正待应声，却听他又道：“最迟半年，本王要看到效果！”
　　
　　尹太医心内叫苦，但这会却万不敢捻他虎须，只得呐呐应声。
　　
　　宁原淡眼瞅着尹太医接道：“若有任何状况，须得立时禀报本王，不得有半刻的延误！”
　　
　　他略是一顿，语声稍缓：“没事的话，就下去吧。”
　　
　　尹太医唯唯应喏，带着满脑门的汗退下。
　　
　　宁原靠着椅背长睫微阖。搁在桌案上的手指下意识的轻敲着桌面，皎皎如玉的俊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
　　
　　虞家搬进新居的第三日，宁原携礼前来为清言庆贺乔迁之喜。与他一道同来的还有那位侯大人的公子——
　　
　　久未露面，嗜美成性的侯昱，侯大公子。
　　
　　


第 65 章




　　阳春三月,春风和煦日光晖丽。如此天公作美的天儿，众人皆不爱屋内逗留，更情愿呆在院子里感受好日头,嗅闻些清爽气儿。于是待见过礼后，清言索性在院中招待几位客人。
　　
　　庭毅同程阳两位好手联合使力,轻轻松松便将两方厚实,各重逾好几百斤的石桌拼凑在一起。众人坐下,清言亲自给宁王同侯昱斟了茶。
　　
　　随后不及寒暄,几人的视线便齐齐落在了两个人身上。实在由不得他们不看……
　　
　　侯昱直直的对上韩奕羡直直的目光,两人俩俩相“望”直勾勾的对视,而相“顾”无言。
　　
　　事实上,从进门那一刻起,侯大公子的眼睛便须臾不曾离开过韩奕羡。他目不转睛的看住韩奕羡惊为天人！
　　
　　此时此刻，这位年前因流连南风馆，惹得几位小倌争风吃醋，并因此弄出些祸端搅得尽人皆知，而被嫌丢人现眼的侯大人生生禁足好几月的侯公子,
　　但觉他又能爱了！
　　
　　这种心动如潮小鹿乱撞的感觉,除了当初面对宁王爷，他再不曾有过。便是对清言，他亦没有过这般强烈的感受。
　　
　　眼前这人眉眼如画，堪称姿容绝艳！这般的容色与宁王简直不相伯仲。两人俱是容色皎皎,亦俱称得上“再世的潘安”！“绝代双娇”！
　　
　　侯昱痴痴的看,舍不得挪眼。
　　
　　一个发痴，一个真痴,眸光“交织”，谁也不动。
　　
　　他俩是不尴尬,无知无觉。看着的人倒是着窘得慌！
　　
　　虞父虽书呆一生，却也是有些个“见识”的。眼见此番情景，他哪有不明白的。他看看宁王，对方似见怪不怪，神情安然啜着茶姿态优雅。他便也眼不见不知，低了头只顾喝茶，间或给庚生喂个糕点。
　　
　　立在一旁的庭毅捏着拳紧了放，放了又紧。心中怒极！奈何有宁王在，他只能强忍着，生生抑制心头的怒火。
　　
　　虞父都明白的事情，他自是更加的明了。这些年他陪着爷走南闯北，京城都不知来过多少回。什么没见过！这不长眼的富家公子对他的爷抱着甚么心思，他清楚得很！
　　
　　莫怪人道京城子弟多浮＆浪！以往那些个偏门的风＆流＆韵＆事，他权当奇闻异事，听听便罢。何曾想，那等荒唐事体今日会落在爷身上。庭毅冷眼睇着侯昱，强自忍耐。
　　
　　这犯蠢的纨绔，真该庆幸他的爷如今神智昏噩不省事。否则，他那对眼珠子怕是保不住了！
　　
　　清言无声叹气，推推侯昱面前未动过的茶盏，冲他言道：“侯公子，喝茶。”
　　
　　侯公子浑然不觉，全无反应。
　　
　　宁原淡淡瞥他一眼，伸指戳了戳他的肩。半途碰到这货，非死皮赖脸的跟着来。
　　
　　侯某人终于动了。他呆呆的看看宁原再看看清言，旋即望向身前的茶盏，懂了。当下连连笑道：“喝茶，喝茶！”
　　
　　说话间，已是端着茶待要送进嘴里。只心不在焉，满心都在“美人”身上的侯公子，没能稳住。。
　　
　　茶没进嘴，全送予石桌与一身衣衫。
　　
　　清言一惊，忙问道：“可有烫着了？”
　　
　　原本看得一愣的冬灵同陈嬷嬷立刻回神。一个赶紧拿帕子递给侯公子，一个忙着擦干桌子。
　　
　　“不妨事，不妨事！”一眼万年的侯公子不顾狼狈，胡乱的擦拭衣服，眼睛还长在韩奕羡身上。
　　
　　这下就是淡定若宁原亦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撇开眼，微微折了眉。
　　
　　倘这货知晓他看的乃是永州声名赫赫的韩家主，曾被人称玉面公子玉修罗的韩家二爷，不知该作何感想？
　　
　　因为这位侯公子三天两头的闹出不甚合宜的“绯闻”，是以也就隔三差五的被拿这个独生子无可奈何的侯大人禁足。
　　
　　亦因此使得他在从前错过好几回，原可以见到韩奕羡的机会。换句话说，对传闻中韩二爷的无匹风姿，常念叨着心向往之的侯昱，并不识得韩二爷本尊。还属于将其人的名和脸对不上号的状态。
　　
　　虞父摇摇头，不忍再见侯公子出丑，起身与宁王行礼告退，牵着庚生去念书。
　　
　　庭毅瞪一眼侯昱，再看看他的爷，心中也是叹气。唉，怪只怪他的爷委实生得太俊！太过好看了些！不单大姑娘小娘子的追着跑；现下看来，就是男人亦然抵不住爷的好相貌。
　　
　　这时一直面无表情的韩奕羡，开始拧眉，他左右晃动着头，显得焦躁。
　　
　　清言知，他是不耐烦了。他等着他的蜜饯。
　　
　　因这会招待宁王他们，故而耽搁了些喂他吃药的时间。而对韩奕羡向来倍加用心的庭毅见状，自然也晓得。这是他的爷等得不耐烦了！他马上灵醒的疾步行去灶间端过药来。
　　
　　直到清言给韩奕羡喂药，为美色击昏了头的侯公子，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美人不太对劲……
　　
　　得悉美人竟不幸患有心疾。侯公子的心都要碎了！何曾想，这原来还是一位病美人！他无比怜惜的看住韩奕羡，深感老天实在不公！
　　
　　只看着看着，又想，有如此美色，没有脑子又何妨？美人如玉，端这么瞧着已是无上的赏心乐事！
　　
　　庭毅的拳头，紧了放，放了又紧。
　　
　　宁原静静的看着清言给韩奕羡喂药。看着她柔和的面色，耐心的表情。看着韩奕羡拧眉，却又乖顺的喝一口药，再吃一口她喂的蜜饯。
　　
　　少顷，他抿了抿嘴，微眯了眸，开始认真的端详韩奕羡。其实，自进门后，他也看过其好几回。只见其始终木楞着脸，兼且有侯昱这个不要面皮的一直盯着人看，他为了避嫌亦便作罢。
　　
　　说来，宁原对人的相貌一向有些个挑剔，无论男女，他俱不大待见貌陋者。他是锦绣堆里出来的人，见惯了好皮相。难免眼光苛刻。
　　
　　然这韩二，确乎生得好！而他亦早知其生得好！
　　
　　白净皮子，乌发浓密。修眉凤眸唇若涂朱，额头光洁高阔而鼻梁挺直。着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再看看清言，未几，垂下眼睫默声喝茶。
　　
　　程阳瞧着主子，暗里叹息。
　　
　　韩奕羡喝完了药，如愿吃上了蜜饯。这会子完全平静下来。他摊开手掌，摩挲着印章神色静宁而欢悦。
　　
　　“卿儿，卿儿，卿儿……”很快，他弯起了唇十分快活的叫唤。
　　
　　侯昱不明所以，他只是迷醉于美人陡然间星眸熠熠，神采焕发得仿似能发光一般，粲亮迷人的笑容里不能自拔。
　　
　　宁原面色微变。他循声再次看向韩奕羡，看见他手里抚摸着的印章。他的眸光在那印章上顿了顿，随即他眸色一凝，尔后淡着脸孔低头继续默声喝茶。
　　
　　程阳担忧的看了看主子，一侧头对上庭毅的目光。俩人面面相觑，皆是不大自在。
　　
　　庭毅的感觉不太好。
　　
　　宁王爷看他家夫人和爷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说不上来，但他肯定，宁王爷不太对劲。
　　
　　宁原啜着茶，但觉心中有股郁气直堵在心口，令他不甚舒服！他定了定，却觉愈发的气躁难抑。他鲜有这般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忍了会，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霍”的起身，也不看正侧身同陈嬷嬷冬灵商量着午膳菜式的清言，淡声说道：“今日还有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这就走了！”
　　
　　清言一愣，望向宁原。见他神情淡淡，脸色不太好看。她心中疑惑，却亦未有出声挽留。只与他行礼道别。她是晓得的，他这一段时间确是非常的繁忙。
　　
　　宁原走了几步，心头益发不得劲！他回身一看侯昱还坐得稳稳当当，一脸痴相的直盯着韩二，显然没打算走！
　　
　　他吁了口气，锁着眉大步走向侯昱，拽起就走。
　　
　　“这是干嘛呢宁王爷！欸欸欸，奕知，奕知你放手！诶，我说，你放手啊！别拉住我，我要在这用膳呢……”
　　
　　侯昱哇哇大叫，偏是动弹不得，被宁原拖着不断挣动。
　　
　　“堵了他的嘴！”宁原不耐，朝跟在身后的程阳吩咐道。
　　
　　程阳叹气，谨遵指令，拿帕子堵住了侯公子聒噪的叫喊。
　　
　　侯昱气死了！
　　
　　奈何双手被缚，无能反抗。这会他只恨自己学艺不精，打不过宁王！
　　
　　眼见要被拖出院子，他哀怨的回头望向眼里只有手中印章，并没在看他的美人，猛力眨动着眼睫，隔空释放出他心间最深处的呐喊：
　　
　　“美人！我还会回来的！”
　　
　　院子里的人，怔愣的看着宁王这突来的一番动静，莫名所以很是讶然。
　　
　　庭毅盯着宁王的背影，心内感觉着实不对头。
　　
　　走出院门，宁原将扭麻花似心有不甘的侯昱丢给程阳。旋即，他登上守候在外的马车。
　　
　　冷冷的坐在车厢里，宁原面沉如水。
　　
　　“程阳”待车夫正欲赶车之际，他出声唤道。
　　
　　“主子！”
　　
　　“叫清言出来一趟，我有话要问她！”
　　
　　“是！”
　　
　　程阳领命而去。宁原稍是松缓了下面色，行下马车立在院门边等候。
　　
　　片刻后，清言跟着程阳走了出来。
　　
　　“王爷。”清言轻唤道。望着他，等待他说事。
　　
　　而程阳出来后，便乖觉的退到一边，安静的等候。
　　
　　宁原看住清言眼眸深深，好一刻没有吱声。
　　
　　


第 66 章




　　“王爷！”等了等,总不见他发话。清言终是忍不住再度出声唤道。
　　
　　她被他这奇怪的态度，莫测不明的眼神弄得莫名又着慌。
　　
　　“王爷可是遇到了甚么烦心事儿？”想到他刚才堪称反常的举动，清言不无小心的问道。
　　
　　宁原凝着她,将她显然疑惑，又颇有些不安的神色看在眼里。他眸色一缓,轻声问道：“你有过打算吗？他治好了,你当如何？”
　　
　　清言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治好了？
　　
　　她不自觉微蹙了蹙眉,她不是没有过这个担忧。真要治好了,他那个人,怕不是又得费上一番周旋。可是叫她不给他治,她确实也做不到。
　　
　　“希望到那时,他能同意放手！”好一会后，她方低声应道。
　　
　　她总不能再假死一次。而现下，韩府遭逢大劫，有今上那道圣旨，日后他便是清醒,恢复正常亦再不能是韩府的家主——昔日的韩家二爷。
　　
　　如此,自然也不能与他和离。因他但凡暴露了身份，便无异自绝生途，自寻了死路。
　　
　　故而惟愿届时，他肯放手。
　　
　　听了她的回答,宁原原本烦闷难言的心情蓦地松快了不少。
　　
　　“他若一辈子都这样呢？再是治不好,你又当如何？”他这么问，心中却是已然知晓了答案。
　　
　　果然清言略是苦笑,回道：“若是那般，也只好就这么照顾他一辈子。”
　　
　　宁原默了默,语声里有一抹淡淡的温柔：“进去吧。”他说：“你安心给他治病就是，别的都不用担心！日后有我，我自会替你做主！”
　　
　　他想，不管怎样，必要将韩二的心疾治好！
　　
　　清言不作它想，只道他们是朋友，他当是要护卫她的。遂心头一热，笑着道谢。
　　
　　当天，尹太医又被传唤到了宁原书房。未几，他面色如土，抹着汗的退了出来。
　　
　　唉，行至院外，他望天兴叹，皇家的俸禄丰厚，可实在不好领！
　　
　　皇差难为！脑袋都搁裤＆腰＆带上系着呢！
　　
　　这才几日的功夫，贵人的话又变了！原先只说最迟半年内要看到效果，今儿可好，变成了最迟一年半载之内，要看到病人痊愈，恢复正常！
　　
　　唉，看起来，传闻不虚。殿下对那位清掌柜果是看重得很！是以对他兄长之事如是着紧！
　　
　　尹太医唉声叹气，愁容满面的去了。
　　
　　※
　　
　　搬家后，安顿下来。清言便回去铺子里做事了。带薪休假这么久，她合该要恪尽本分。
　　
　　只复工的第一日收工回府，她便觉出不对。一家人沉默的看她，似欲言又止。而庭毅一脸丧气，看着她竟然很是委屈。
　　
　　“怎的了？”难得见到庭毅这副神气，她不免好奇，又颇有些个忧心。
　　
　　能让庭毅这样，定与爷脱不了干系！莫非是爷的病出了甚么状况？
　　
　　庭毅眨巴着眼看他的夫人，一捋袖子露出被挠得血痕遍布的手臂。他不是要告状，他是真的没辙。。
　　
　　“爷抓的？”清言倒抽一口冷气，惊问。
　　
　　庭毅点头。
　　
　　今日之事，他也是十分的意外。
　　
　　现在夫人要出外做事，只能早晚给爷喂药。那中午那顿药他当然义不容辞。熟料，夫人喂着明明乖顺得很的爷，到他这里就成了个炮竹，还是一点就炸的那种！
　　
　　药不喝，蜜饯也不吃了。
　　
　　好说歹说，都不行。他没办法，只能硬起心肠，按原先的法子捉了爷强灌。
　　不曾想，这一次爷的抗拒格外激烈。仿若被逼到绝境里的困兽一般，叫唤着夫人的小名，疯狂地挣动，使出了誓死一搏的力气。老爷，陈嬷嬷帮着按都按不住。
　　
　　其实他若要真的下狠手制住爷，也不是不行。只是他又何忍真出手伤了爷！于是他只能退让着闪躲，方不至于被爷抓到了脸。
　　
　　闹到最后，一碗药大半泼在他和爷的衣服上了，就连好容易灌进爷嘴里的那一点点药汁，也被狂躁的爷愤怒的全数吐了出来……
　　
　　清言听完事情的原委，静了片刻没有作声。她摸着走过来偎进她怀里的庚生的小脑袋，想了想方道：
　　
　　“以后我午间回来给他喂药吧。”
　　
　　好在新住宅离福如轩亦不太远，都在京城里的繁华路段。
　　
　　庭毅神情讪讪，低下头去。
　　
　　“你的伤处需要上药，让冬灵给你去拿药膏。”清言看一看他，温声言道。
　　
　　庭毅摇摇头，这点皮外伤算个甚么！之前冬灵要给他拿药都被他拒绝了。
　　
　　“去吧，让冬灵给你拿药。”清言的语声温和而坚持。
　　
　　而原就对庭毅的伤颇是担心的冬灵，已经站在他跟前，拿眼瞅着他。庭毅挠挠头，终是跟着她去了。
　　
　　“爷的人呢？”清言问陈嬷嬷。
　　
　　陈嬷嬷叹气，回道：“爷那会子闹得太厉害，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庭毅怕爷会误伤了自个，不得已点了爷的睡穴。这会还睡着呢。”
　　
　　虞父闻言亦跟着叹了叹气。今日亲见姑爷犯病，对他的冲击不小。好好的一个人，乱了神智竟是那般的不可理喻。委实可悲得紧！
　　
　　清言行去韩奕羡的卧房。他睡得很沉，面色安然而平静。端这般瞧着，丝毫看不出是一个身患心疾的病人。
　　
　　清言坐在房内的椅子上，望着他出神。心里亦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当晚，庭毅看着顺从听话的由着夫人喂药的爷，心口涩然。
　　
　　他的爷啊，是如此的依恋夫人！
　　
　　病的浑浑噩噩，却还知道“认人”！
　　
　　先前是夫人不在，现在夫人只喂了这几日的药，爷便只要夫人不要他了！
　　
　　可若是爷病愈清醒了，夫人还不肯原谅爷，不愿回到爷身边。届时，爷又该怎么办呢？
　　
　　而今，庭毅算是看出来了，他的夫人柔弱不假，可论心志坚定怕是男儿亦不及！
　　
　　※
　　
　　这之后，清言每日里晌午归家给韩奕羡喂药。随后顺带着在家里食用午膳。而自那日初见了韩奕羡，便念念不能忘的侯昱，更是成天见的往虞宅里跑。即使根本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亦然乐此不疲。
　　
　　这样的情形，直到某一日戛然而止。侯公子突然消失无影，不再来了。
　　
　　清言亦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一如原先云陌所言，新鲜劲头过了也便消停了。
　　
　　直待这日她听云陌不经意提及，方晓得那侯公子近日吃了个闷亏。说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人套了麻袋摁在巷子里一顿猛揍。下手的人，没有留情。侯公子伤得不轻，现还在床上躺着呢。。
　　
　　


第 67 章




　　这日回府,给韩奕羡喂药的时候。清言看了看身旁候命的庭毅，轻道：
　　
　　“听说侯公子被人打伤了。”
　　
　　庭毅眨眨眼皮，低低唔了声。
　　
　　“侯公子这个人是无状了点,但其实心眼不坏。以后莫要再为难他了。”顿了顿，她看着庭毅温言道。
　　
　　初始听云陌提及侯昱被打,她只当是其行事惯来率性而为,不管不顾,指不定是冒犯了谁,而遭人暗算报复。然在听得云陌说,下手的那个人打伤侯昱后,却出乎意料,趁着天黑将人裹了丢进了侯府外院里。
　　
　　她不由心思一动,联想到这些天侯昱再未登门，她顿时便想到了庭毅。伤人还记得善后，并未想致人于死地？于是她方出言试探，只一看庭毅这神态她便心知肚明，确信无疑。
　　
　　被夫人当场道破,庭毅甚不自在。他微低了头,避开清言的视线形容窘迫。但却不肯开口应是。他不能违背己心，阳奉阴违的欺瞒夫人。
　　
　　若那厮还同前次那般，那他还打！
　　
　　庭毅一点不后悔狠揍了侯昱。夫人只道这厮无状，又可知其有多么的无状？！
　　
　　起初他还能忍,毕竟他也不想惹事。见那厮只是一天天的托腮痴看他的爷,并无其它出格的举动，他亦唯有忍耐。
　　
　　熟料,那厮忒不长眼，色＆胆包天！
　　
　　后头成日里撺掇他带着爷同其一块出外走走,说这样会更有利于爷养病也罢，在那日竟趁着他教庚生蹲马扎的时候，搂了爷就要亲。
　　
　　若非是他不放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恰好得以及时阻止。不然，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
　　
　　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
　　
　　可怜他的爷神智不清，昏噩里度日，竟落得被这等下＆流＆胚子任意轻薄的境地！孰可忍是不可忍！他揍不死他！
　　
　　只这些，他又怎能同夫人言明！如许龌龊腌臜事体，没得污了夫人的耳朵。
　　
　　清言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叹气，温声道：“我知你必是为爷抱不平，想着给爷出气！想来侯公子当是做了甚么不大合宜之举。
　　
　　只是你也晓得，侯公子的父亲乃是工部侍郎，是朝廷命官。而侯大人又只得侯公子这一个嫡子，素来看得娇贵。这一回，他没有查到你。但若有下回，未见得还能侥幸。”
　　
　　她停下来，顿了片刻，看着庭毅言道：“你当明白我说的意思。”
　　
　　庭毅默然一息，抬眼望着她，不无憋屈又无奈道：“当家的说得极是！此番是庭毅鲁莽了！”
　　
　　他干巴巴颇为艰涩的说着：“请当家的放心！庭毅晓得轻重，此后定不会再冲动行事！”
　　
　　他懂夫人的意思。形势比人强！如今人在高处，他的爷在低处。的确该凡事当心，谨言慎行。
　　
　　只是，唉，若非气不过，他也不至于……
　　
　　“如此甚好！”清言浅笑道。
　　再看了庭毅一眼，她转头便撞上韩奕羡直勾勾的目光，忍不住又是轻声一叹。将手里的蜜饯塞进一直巴巴儿等着的韩奕羡嘴里。
　　
　　隔日晌午，清言归家照例先喂药，再食用午膳。待用罢饭后，虞父带着庚生午睡，庭毅带着他的爷去院子里晒太阳。
　　
　　清言走去她的小花园，前两日她和陈嬷嬷冬灵她们，抽空在后院里拨出一块地，搭了两个花架子，栽种了些宝相，芍药，菊花和百合，兰花与茉莉。另在院落处栽了两株梅树。这会趁着还有些余暇，她想过去瞅瞅看。
　　
　　没待她走近，便瞧见冬灵正背靠在梅树边，俯头忙活着什么。她笑一笑，慢慢走过去。待得近前，她瞧清了冬灵正在缝补一件衣衫。她认得，那是庭毅的衫子。
　　
　　蓦地，她心内动了动，轻声唤道：“冬灵儿。”
　　
　　此时一面缝补着衣衫，一面不自禁想着心事的冬灵方回过神来，眼见自家主子笑看着她手里的衫子。她登时脸一臊，神情不大自然的唤道：“当家的。”
　　
　　她红了脸，不敢对视主子的眼睛，颇是心虚的说道：“前儿种树，庭毅的衫子不小心划破了，奴婢见了便给他补一补。”
　　
　　清言笑眯眯的瞅她，着意细细的端详她的神色。这害羞的小女儿娇态，清言哪有还不明白的。她也是过来人了，这种女儿心事她自是了解。
　　
　　清言想了想，难得调皮的不无戏谑道：“冬灵儿，你与我说实话，你觉得庭毅怎么样？”
　　
　　自与爷同庭毅重逢，她心里装着事。亦没怎么特别留意过冬灵和庭毅。只这平时不想不觉得，此刻见了冬灵这模样，清言恍若福至心灵，陡然间意会过来。她这会一想，庭毅那家伙似乎对她家冬灵儿也挺有些个意思的！也就是说这俩算是郎情妾意，情投意合呢！
　　
　　冬灵被主子直白的问话，弄得愈发的羞。她的脸更红了，飞快抬眸看一眼清言，又忙着躲开。垂着头，嗫呶着支支吾吾，愣是没说出个干脆话来。
　　
　　倒是把清言看得心疼了，她再舍不得逗她，拉住冬灵的手笑道：
　　
　　“算算我家冬灵儿，还真当是不能再耽搁了！该是要找个婆家的时候了。”
　　
　　她这么一说，立刻感觉到一抹心酸。真说来，却是她把冬灵给生生耽误了！
　　其实自离开韩府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不是没探过冬灵的口气，想给她寻一门亲。奈何每次冬灵都态度坚决，不为所动。
　　
　　问了几次，皆是无果，她亦只好作罢。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这感情的事最要紧你情我愿，强求不来。问得多了，没得平白给冬灵增添烦忧。
　　
　　而今想来，除了是她家冬灵儿秉性忠义，更有怕不是早已对庭毅心有所属。若不然，冬灵断不会就这么些日子，骤然间对其心生好感。可叹，在离开韩府前，她黯然神伤心力交瘁，只顾着自己的痛苦，完全没能及时觉察到。
　　
　　念及此，清言感到愧疚极了：“你俩可曾说破了？”她关切的问道。
　　
　　冬灵不吱声，端红着脸，无意识的捏着庭毅的衣角。
　　
　　清言只好猜道：“若是冬灵儿喜欢，我这就去找庭毅说说”她看住冬灵，非常肯定道：“就我看，庭毅他对你必然有意，绝错不了！”
　　
　　冬灵终于抬首，摇了摇头，细细声道：“他没与我说过，但我懂他的心思。”
　　
　　她说着，羞涩一笑，却是不再藏掖，话说得分外坦率：“我知道他对我有意，”
　　
　　稍是停顿，她没什么怨尤的接道：“只是爷不好，他是不会考虑这些的。”
　　
　　庭毅的犹疑，她通通看在眼里。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彼此却已是心意相通，不言自明。
　　
　　而他的顾虑，又何尝不是她的。
　　
　　爷是他的主子，爷不好，他何谈成家立业。爷好了，与夫人，冬灵看着自家主子，心道，夫人怕是不会同爷再续前缘的了。而夫人不能与爷和好，她与庭毅又怎得结缔夫妻！
　　
　　便是庭毅，若是不得不做出抉择，她仍是要选夫人的！就若庭毅一般，在她和爷之间，庭毅亦然会选择爷！
　　
　　冬灵想得通透，不管最终能不能同庭毅走到一起。在眼下的时光里，能待他好一日便得一日，好一时便得一时。
　　
　　清言听懂了冬灵的言外之意。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是啊，庭毅和她的冬灵儿是一类人！
　　
　　同样的忠肝义胆！同样的舍己为人！
　　
　　同样的真，亦同样的傻！
　　
　　清言拉着冬灵的手，没再言语。只心里计量着，纵是她和爷回不去了，她亦定不会让冬灵同庭毅，白白做出这般的牺牲！
　　
　　※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一晃便到了初夏。随着国丧期满，宁原很快被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这日行过繁冗的册封礼后，黄昏时分，宁原回到东宫。他一脸淡漠，将太子印同册封的文册，随意的丢在桌案上。尔后脱去一样繁复的太子服，也不叫人伺候，自行去了净房，沐浴更衣。
　　
　　将自己收拾停当后，着一身闲适夏锦长袍的宁原坐在贵妃榻上，品鉴清言送他的印章。一共九枚，装在一个清雅又不失精美的紫藤盒子里。
　　
　　他看着这些印章，面上浅浅笑开，如玉的面庞，端得是眉眼清润面色柔软。
　　这是她托云陌递过来的礼。亦是他收到的最好，最珍贵的贺礼！
　　
　　比之父皇的赏赐，那些朝臣的贺礼，要贵重千千万万倍！
　　
　　不！
　　
　　根本没有可比性！
　　
　　那些个劳什子，怎能与她的雅物相提并论！
　　
　　宁原勾着唇，逐一抚摩着这些印章，越看越是心悦不已。雅拙古朴，灵慧流辉。是她的风格。而他喜欢她的风格，实在喜欢。
　　
　　然看着看着，宁原的笑意淡了，他想起韩二手中的那枚字符章。
　　
　　伯观，是韩二的字。
　　
　　可她送他的这些印章里，没有一个是字符章。她没有送他护身符。
　　
　　思及此，宁原脸上的笑意彻底隐去，他俊眉拢起，紧紧的抿住了才将勾出好看弧度的唇角。初收到她这份贺礼时，那种满涨着，充盈他心怀的近乎狂喜的情绪，好似瞬间便掉落一层阴翳。
　　
　　自那日去给她庆贺乔迁之喜，见到韩二手中的印章，他遽然间心绪纷乱，竟至失态！
　　
　　回府后，他便想明白了。
　　
　　他是嫉妒。他嫉妒韩二。
　　
　　在那一刻里，他深深的嫉妒着韩二。
　　
　　此刻亦然。
　　
　　因为她。
　　
　　而为何他能那般的信赖她，能在她面前毫无防备的展现出自己的狼狈与脆弱？
　　
　　为何他总是不忍她忧心，还常常忍不住的挂念她？
　　
　　又是为何见她照顾韩二，给韩二刻印护身符，他会那样的不开心？
　　
　　原来都是因为——
　　
　　他喜欢上了她。
　　
　　不知不觉中，他已把她装在心间。
　　
　　宁原微垂头，定定的看着印章，俊脸凝静，眸色幽黑，深邃。
　　
　　他不单要她的这些“龟鹤寿”“满庭芳”，“河清海晏”“太平盛世”……
　　
　　他还要她再给他刻一枚章——
　　
　　属于他的字符章：奕知。
　　
　　他要她送他护身符。
　　
　　他要她是他的！
　　
　　


第 68 章




　　翌日,铺子打烊。清言例行公事坐在柜台边盘帐。伙计们已将铺门关上，云陌也已经离开。此时的室内宁谧静寂，只除了她间或拨动下算盘珠子的声响。
　　
　　宁原自后门里走进来,他脚步轻缓，顿在原地默默的看了她好一会。她正微微垂首对着簿子记账,甚是专注的模样。晕黄的灯影下,她的侧脸安然而恬静,对他的到来一无所知。
　　
　　“清言！”
　　
　　到底是怕他的突然出现会冷不丁的吓着了她。半刻后,宁原在走近之前出声唤她。给她提个醒。
　　
　　清言闻声抬头,见到他略是意外。
　　
　　“殿下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她展颜一笑,就要起身。如今宁王已是太子,是以,清言不再唤他王爷。
　　
　　宁原冲她摆手，示意她坐着不要拘礼。
　　
　　“殿下可是有事？”清言倒也不拘泥，遂笑笑从善如流坐着，看住宁原轻声问道。
　　
　　自国丧期开始，宁王便诸事缠身忙不歇停。难得有个闲暇放松的时候。眼下又刚被新立为储君,想亦知必是忙得很。如许日理万机的人,这会不声不响的过了来，清言不免如是猜测。
　　
　　“印章我收到了。”宁原却是走近她轻道：“难为清言有心，印章我都很喜欢！”
　　
　　“殿下喜欢就好！”
　　
　　听到他的话，清言笑得真挚。他予她良多,她亦唯有这点子微末的好得以报之万一。
　　
　　宁原望住她的笑脸,默声不语。
　　
　　等了等，亦不见他再开口。清言疑惑。待对上他的眸子,她不由一惊，无端的感到些心慌起来。
　　
　　他目光漆黑,笔直的望着她。这眼神又若那日在府门前，他叫她去问话时一般莫测难明，让她看不懂又没来由的着慌。
　　
　　“殿下？”她讷讷轻唤，不明所以。
　　
　　宁原深深的看她，眸光细细的从她脸上划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将她眼里从不善伪饰的情绪，尽数捕捉。
　　
　　她在慌？
　　
　　为甚么慌？
　　
　　似乎每当他认真的看她时，她都会如此。莫名的，宁原的心定下来，眼见她发慌，原本不无紧张的他突的就不紧张了。
　　
　　“我今日前来是有话想同你说”他紧紧的看住她忽道：“清言可否将面＆具摘了？”
　　
　　他不想对着一张易容的脸孔倾诉衷肠。即便她的点漆黑瞳并未改变。可他想看看她的脸，真正属于她的容颜。
　　
　　清言有点呆。宁王这突如其来的要求，令她懵然。很快，在他始终一瞬不瞬的注目下，她脸上一热，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也是直到此刻，她方陡地意会到宁王他或许……
　　
　　因为在这一刻里，宁王的这种眼神她并不陌生。同样的眼神，她曾在那人的脸上看到过太多回。
　　
　　清亮炙热又灼灼逼人。
　　
　　可是宁王怎么会……
　　
　　女人的直觉，使得清言愈加慌乱很是无措。
　　
　　她惊诧极了！亦心慌得不行！
　　
　　清言不知如何是好！她没有依言摘掉面＆具。只身子发僵坐在原位，不知所措的垂下眼睫，下意识避开宁原迫人的眸光。
　　
　　事实上，她更想做的是立刻起身跑回府去。可他是宁王，现在更是东宫太子。他不会容她躲避。而她亦知，不论他是不是她所猜想的那样，她都得面对，唯有面对。
　　
　　宁原凝着她，看她脸上已没了笑意，身躯僵直恍若被逼入困境里的小兽，警戒又畏怯。
　　
　　他眸色一柔，心头怜惜。他知道，他吓到她了！
　　
　　只是他今日势必还要再吓一吓她。
　　
　　他必须得让她明明白白的知晓他的心意。
　　
　　“卿卿怕甚？”
　　
　　宁原趋近一步，直接靠在柜台前微弯了腰，凑至她耳畔垂首低语。
　　
　　清言惊得向后一缩，板起脸来。
　　
　　“殿下这是何意？清言不明白！”她表情僵硬，语气更是生硬。却偏是心慌意乱，不敢与他对视。
　　
　　“卿卿怕甚？”
　　
　　宁原不动，再次欺近她问道。长指更是已摸到她颊侧，利落又不失轻柔的一举解下她的面＆具。
　　
　　清言彻底呆住。
　　
　　他动作太快，又出人意料。她完全没有防备到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宁原盯住她呆呆的，明显受到惊吓的眼睛。眸光变得温柔。
　　
　　她愈慌，他愈淡定。
　　
　　“卿卿”他低低的唤，心下一片软柔。
　　
　　清言的身形纤细近乎单薄，而宁原身材高大而挺拔，此际这般倾身下来，离得这样的近，便似将清言整个人都拢在了怀里。
　　
　　清言甚至能清楚的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嗅闻到宁原身上清新浅淡的松木味道的熏香。
　　
　　而宁原亦然。一缕缕淡雅的幽＆香自她身上传来，徐徐萦绕于他鼻端。他微是抿嘴，定定的看住清言，极幽深的眼睛里，眸色变得益发的黑，益发的深浓。
　　
　　清言的脸胀得通红，原本有几分病态的素白脸容，现在已是红潮密布一派滚烫。
　　
　　此刻回过神来的她又羞又怕，又万分着恼！
　　
　　只不待她羞怒起身，宁原已然克制的站直了身子。他稍稍退开一些，望着她道：
　　
　　“我知你这会定然十分恼我！”
　　
　　清言撇开头，不肯看他。只听他接道：
　　
　　“今儿确是我唐突了！可是我想你知道”
　　
　　他凝视着她绯红的侧颊，语声无比的低柔：“清言，我很钟意你！”
　　
　　便是清言才将有过预感，现在亲耳听他说出来，她还是有一霎那的惊震。
　　
　　宁王对她，宁王竟真的对她
　　
　　这实在太过突然！
　　
　　惊震过后，清言唯感到一股不太真实的虚茫。她仍是不看他，僵硬着身子不言不语。
　　
　　这当口，她亦委实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朋友，只是朋友而已。
　　
　　室内陷入沉寂。
　　
　　“我晓得，你一时定难以接受！”静然半晌，宁原开口：“我不迫你，我愿意等。可是我得让你知道，有我在守着你！”
　　
　　他目不转睛的看住清言，声音温柔极了：“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上，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有我在等着你！”
　　
　　清言扯了扯唇，回过脸来看他。
　　
　　她渐渐冷静下来，面上的红晕已是不见，脸色回复苍白：“承蒙殿下厚爱！”
　　
　　她说，迎视着宁原满目柔情又灼热炙人的眸光，毫不犹豫的拒绝：“只殿下心意，清言怕是只能辜负了！”
　　


第 69 章




　　她面色淡淡语气平板：“殿下乃天之骄子,他日的真龙天子。清言一介民女，且已不是青春少艾之龄，甚至比殿下还要年长一岁。更曾有过婚嫁,早非完＆璧之身！如此，何能高攀？何以高攀？”
　　
　　稍事停顿,她接道：“殿下日后登基,承继大统,自有后宫三千,佳丽无数。到时候殿下即知清言实在寻常,无甚可取之处！”
　　
　　她说罢,收了账簿起身,就要行礼告辞。
　　
　　“清言且再等等。”面对她的拒绝,宁原神情不变。只望着她柔声言道：“没有佳丽，不会有后宫！”
　　
　　他凝着她的眼睛，语声柔软而坚定犹如起誓：“我只要清言你一个！”
　　
　　清言顿住，片刻后，她一贯恬淡而平和的脸容上,鲜有的露出一抹讥讽之色。
　　
　　“他也曾这般说过。”她淡声说道。静静的看着宁原似嘲讽,更似自嘲。
　　
　　“我不是他！”宁原却是这样回道。他定定的看她，毫不回避她的目光。
　　
　　清言干涩一笑，须臾，她微是扯唇口气平静的朝他说道：“张老太医,本朝的杏林国手曾是我的主治大夫。他告诉我,我这辈子将很难再有生养。”
　　
　　话落，她向宁原行礼。
　　
　　未及开口,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
　　
　　“不是有庚生吗？”
　　
　　清言一震，抬眼看向宁原。
　　
　　宁原看着她笑,神色温软：“有庚生足矣！”他说道。
　　
　　清言怔怔的看他，不可置信。
　　
　　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堂堂东宫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尊，说不要后宫已是惊人之语！
　　
　　不要子嗣？
　　
　　清言吁了吁气，她不信！
　　
　　“请殿下切莫在清言身上浪费时间！”她摇摇头，干脆说得更加直白：“且不论清言现下还不是自由之身，便是他日二爷清醒愿意放手，清言亦不想再行婚嫁！”
　　
　　她望着宁原心一横语气坚决：“不瞒殿下，人皆道皇宫锦绣荣华，是这世上最是尊贵的地方。然在清言眼里，那却不过是个人心薄凉，最是无情的华丽的囚牢。望殿下恕罪，亦望殿下成全，清言此生宁可清贫过活，亦不愿身处囚笼！”
　　
　　她语毕，挺直了脊背，不无孤勇的迎视宁原的眸光，等待着他的发落。毕竟她刚才的话语，可谓大不敬矣。论律，砍头都是轻的！
　　
　　只那确也是她心中所想，肺腑之言！
　　
　　当初，韩府于她变做了囚笼，所以她再是不能呆！毅然决然的离开。而今，又怎会重蹈覆辙，一任自己再度身陷于一个更大的囚笼！
　　
　　对她来说，不能爱，便纵是泼天富贵，遍地珠玉，亦是囚笼，亦是枉然！
　　
　　不料，宁原听了她的话，非但不恼，反而面上笑意愈盛，看住她的眸光愈见怜惜。
　　
　　“我果是没有看错卿卿，爱错卿卿！”他神情愉悦，格外爱怜的说道：“我知你现在不信我才将所言。”
　　
　　他弯着唇笑，软声道：“无妨！为了卿卿，我愿意等！”
　　
　　他说着，微是一顿，看着清言眸色笃定：“我会做给你看！”
　　
　　他说：“我会向你证明，会让卿卿看到我并不是说说而已！”
　　
　　时机未到，为万无一失，他心中的计量他还不能告诉她。但他会做给她看！
　　
　　对她，他势在必得！
　　
　　守在后门处的程阳，看见清言象只受惊的小鹿一般慌慌张张，夺门而出。她甚而都没有与他打声招呼，踩着小碎步，急急忙忙的去了。
　　
　　程阳抽了抽嘴角，心知，他家主子这回必是将清言吓大发了……
　　
　　多娴静的人儿，竟被弄得这般失态。简直就跟落荒而逃一般。。
　　
　　清言心慌意乱，一路疾走。待回到家，她急急的关上大门。随后靠着门不住的拍抚心口，大是喘＆气。
　　
　　方才走得太急，这刻她着实需要缓一会子。
　　
　　少顷，她舒缓下来。旋即，又忍不住轻声叹息。
　　
　　唉！
　　
　　她要怎么办才好！
　　
　　清言一脸无奈缓缓转身，继而撞进一双清黑的眼眸里。
　　
　　“爷！”
　　
　　清言吓了一跳，再次拍了拍胸口。
　　
　　韩奕羡直直的看她，照旧不出声。脸上是她已然很是熟悉的呆板表情。
　　
　　清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尔后对他笑道：
　　
　　“爷，用过晚膳没？庚生呢？今日怎么没有同你在一起？”
　　
　　即使明知他听不懂，压根不会有回应。她还是当他一如正常人般说话聊天。
　　
　　是她刚心太慌，竟是忘了。亦没有留意到，只顾着关门了。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爷开始为她等门。每日她收工回府，开门便能见到他的身影。有时一个人，更多时候是同庚生一起。
　　


第 70 章




　　今日她被宁王耽搁,回来得晚，不曾想，他还等着。而庚生大约是跟着庭毅练晚功去了。横竖家里的门因着爷而特别做过一番改动,不论家里家外，进出开门都需要门匙方能得行。如此,亦不必担心爷独自一人时,会无意识开了门走丢了去。
　　
　　“爷,走吧。等会子,我们也该吃蜜饯了。”清言温声哄道,举步朝前走。
　　
　　“卿儿”
　　
　　清言心下攸地一动,猛然回身看向韩奕羡。
　　
　　“卿儿,卿儿,卿儿……”
　　
　　她顿住，叹了叹气，爷又说痴话呢！
　　
　　唉，她大概是真被宁王给搅乱了心神。方才一瞬间，她居然觉得仿若回到了从前。竟好似在她离府前的那段日子里,他唤她时的那般声气。
　　
　　是夜,想也知清言无以成眠。她颦眉，倚在榻上，心思纷乱。今日宁王的意外之举，着实令她忧烦不安。
　　
　　他说他很钟意她,说他只要她一个；说他不会有后宫,她不能生养亦无碍；还说没有囚牢，她爱做甚么,便做甚么，他永不会拘着她。
　　
　　更信誓旦旦说他会做给她看！
　　
　　这会儿想来,仍感虚幻得紧。清言不自觉孩气的呶嘴，她甚或感觉有些荒诞。。
　　
　　可偏偏说出这些离经叛道，匪夷所思之语的是宁王！除却今日不论，以她的观感，宁王他实在不是个花言巧语，会信口雌黄的人。
　　
　　想到傍晚福如轩里的场景，他看她的眸光，清言的脸莫名的又热了。她想不出，宁王他怎么会对她产生这样的念头？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清言无谓的望着虚空，满腹困惑，纳闷极了！
　　
　　同一时刻，倚澜殿里。
　　
　　贤妃望着前来给她问安的侄儿，满目慈和。她看了看正啜着茶汤，一脸欣然似心情极是开怀的宁原，略是思忖后笑道：
　　
　　“原儿如今已是太子，入主东宫。依姨母看，也是时候该要甄选一位太子妃了。姨母想明日就与皇上商量商量，定个日子给你选妃。”
　　
　　她顿一顿，观察着侄儿的神气，柔声问着：“原儿，你看可好？”
　　
　　莫怪贤妃心急，实在是放眼历朝历代，不说尊贵若太子，便是家世稍好些的人家，只怕也没有儿郎临到了二十余三的年纪，还独身一人，未曾娶妻！
　　
　　垂眸喝茶的宁原，眸子微动，却是抬眼冲贤妃笑道：“一切但凭姨母作主！”
　　
　　贤妃闻言，当即喜笑颜开，她原本还担心他不会肯。毕竟这些年来，她的原儿于感情之事上始终表现淡漠。先前是为了桑颐，平白耽误了好几年。而后她瞧他似对那虞氏动了心。只后头，他却又帮着人寻夫，还送了太医给人医治心疾。
　　
　　为此她曾私下两次召见尹太医。从太医嘴里得悉，原儿对那韩二的病十分在意，特地几番叮嘱，勒令其务必要及早将人治好。这使得她完全放下心来。便是她的原儿或许有对那虞氏动过心，可显然，那虞氏终究亦没能成为他心尖尖上的人。而原儿如是关注韩二病情，说到底，只是要报答虞氏曾舍身相救之义吧。
　　
　　只要原儿愿意，贤妃想，再难她都要帮他挑选出一位可心的太子妃来！纵然原儿克妻声名在外又如何？单以她原儿的身份和容貌，莫不成还找不到一门亲了！世人道她的原儿克妻，可她和原儿却是情知真相。故此，他们也不算坑害了人姑娘。
　　
　　宁原瞅着姨母高兴的样子，心中一酸。只怕到头来，他会令得姨母空欢喜一场！
　　
　　姨母对清言的态度，他如何不知？
　　
　　别的他倘能安抚姨母，可清言难以生养的事实，对姨母必然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而姨母心心念念着他能成亲生子，并非只为了江山社稷考虑。更多的是冀望他能为他们舒氏这一脉沿袭香火。姨母为了他，这辈子没有一个亲生子！是以，她把所有对子嗣的希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也只能放在他身上！
　　
　　然而，他不可能放弃清言！
　　
　　死也不能！
　　
　　打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便知道，除了清言，余生他谁也不要！
　　
　　思及此，宁原心口酸涩，他放下茶盏，藏住内疚的心绪，语声真挚的与贤妃道出他的心里话：“奕知不孝！累得姨母为我忧心这么些年！”
　　
　　他说着，口气伤感望着贤妃言道：“我知姨母这些年来，定然时常倍感冷清和孤寂！而姨母所受的这些孤苦，全都是因为我！”
　　
　　他那个父皇，后宫女人无数，更专宠张后许多年！对姨母何来几许真情意！更何况，姨母本身亦不喜父皇。她舍了心仪的爱人委身父皇，只为了护他！而他又将一腔真心错付桑颐那些年！使得姨母迟迟不能安心，快慰。
　　
　　宁原想到清言说的皇宫不过是一个华丽的囚牢。她说的何尝有半分的错！这吃人的皇宫，可不就是个囚牢。而姨母为了他，生生在这牢里熬了大半辈子！
　　
　　心随念转，宁原脑海里闪现出虞夫子的面容。他看着姨母，心中那个想法愈是坚定不移。
　　
　　贤妃听到侄儿的话，眸中有一瞬的哀伤。但很快她又笑起来，神态极是欣慰。
　　
　　“只要我原儿安好，能得喜乐！姨母我就不觉得苦！”她想想都开心的说道：“眼下，姨母别无所求。只等原儿选妃，待成了亲后，赶紧给姨母多生几个小娃娃，届时，我这殿里可就热闹了！”
　　
　　宁原喉头发哽，却面色不显。他微是浅笑，不失时机的说道：
　　
　　“我看那庚生伶俐乖巧，委实可爱得很！姨母不若多叫他进宫来，陪陪您解解闷儿。”
　　
　　贤妃稍愣了片刻，方意会过来他说的那庚生正是虞氏的养子，那个年初一时曾跟着虞氏进宫领赏的小哥儿。
　　
　　她略是讶异，看向侄儿。但见他神色如常神情自然，并无异样。她不由暗嗔自个多疑，原儿怕不是瞧她生活寂寞，想着给她点欢乐罢了。再想想那孩子生得确乎玉雪可爱，白净面皮，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黑葡萄一般漂亮得紧！恁得讨人喜欢。
　　
　　她原对虞氏有些个戒备，故而那一日便是眼瞧着那孩子讨喜，她亦刻意疏离不予多看。现下她的顾虑消除，虞氏自同韩二夫妻团聚。如是一想，她于是笑道：
　　
　　“那庚生确是机灵可爱！看着就叫人喜欢。便让他多来我这玩玩也好。”既是原儿一番好意，她应承了就是。
　　
　　宁原自是颔首应是。
　　
　　这本就是他今夜想做的事情。
　　
　　提早让姨母与庚生培养出感情，端得是有利无弊甚为打紧！
　　
　　这事儿于姨母，于他与清言皆只有好处。甚或如果能以此令得姨母日后同虞夫子结缘，那便真当是一桩再妙不过的美事！
　　
　　倘若真能天公作美，月老凑趣。亦算是全了他的一片孝心。届时，姨母心有所依，方不至于太过为他心伤！
　　
　　※
　　
　　隔日，几经犹豫，清言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告假。甫才被宁王那么一惊，她着实不自在已极！
　　
　　而福如轩是他开的，让她若无其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去他铺子里做掌柜，她现下实在做不到！但其实她心里亦无甚主张，可是无措又心慌。偏她还没个可以商量的人。
　　
　　这种事，又事关宁王，便是家里人，她亦开不得口倾诉。左右他们也帮不上忙，何苦惹得他们陪着她犯难，白白操心。
　　
　　唉，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拖一天是一天。清言不无消极的这般想着。
　　
　　如此，她寻着由头只道铺子临时休整，暂放假几日，以此瞒着家里人。
　　
　　三日后，宁原听着程阳的禀报，得知清言仍然托病告假中。他挑了挑嘴角，感觉好笑又甚是怜惜。
　　
　　他是真吓坏了她！
　　
　　可韩二就在她身边，与她日日相对。两人身处同一个屋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叫他怎能不着急！
　　
　　程阳看着主子一脸的温柔，心下动容，万分感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矜冷主子绽欢颜！
　　
　　“你去走一趟，与她说，若她愿意，三万两银子福如轩连铺子带货都给她！”
　　
　　刚还十分动容，万分感叹的程阳呆住。
　　
　　主子是认真的吗？
　　
　　虽然三万两银子，于福如轩这样的城中旺铺实在算不得要价！甭论还有一屋子价格不菲的稀罕物什，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精品宝贝。真算起来，亏的是主子。
　　
　　可是叫人清言一下子拿出三万两？却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清言得了皇上的赏赐，三万两于她也还是太多了些！
　　
　　程阳甚是费解，他难得傻眼，愣愣的看住宁原，搞不清主子葫芦里卖得甚么药！不是很喜欢清言的吗？作甚还要这般的为难她？
　　
　　宁原睨他一眼，懒得解释，只道：“你同她说就是！另外”
　　
　　他沉吟道：“告诉她，若一时拿不出全款，可分期付款。按最低的利息与她签订还款契约。”
　　
　　程阳眨眨眼，在宁原抬了下巴，眯眸看他时，飞快应是领命而去。
　　
　　待程阳走出屋子，宁原咧咧嘴，眼含浅笑眸色软柔。
　　
　　三万两对她确实不少！
　　
　　但他想要她心安。他若叫价太低，她不会肯应。
　　
　　而若是三万两，他笃定，她会选择接受，买下他的铺子。
　　
　　大丈夫一言九鼎！他既说过不迫她，当要说话算话！而待她成为福如轩的老板，她便能心安理得，无所顾虑的去铺子里做事。
　　
　　不管怎样，他想要她快乐！
　　
　　如果他的爱，只能带给她沉重的压力，那又怎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爱！无论如何，让她不快活，绝对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状。
　　
　　而现在叫她出三万两又何妨？
　　
　　日后他的一切总归都是她的！
　　


第 71 章




　　到底是一直跟着宁原的人,行在路上的程阳走到一半，便自行释疑猛地顿悟过来。他恍然一笑，少不得暗里感慨一番主子的用心良苦。
　　
　　虞府里,听完程阳所述，清言很是吃惊。
　　
　　三万两,买下福如轩？
　　
　　这是她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情。
　　
　　“主子说了,三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清言可以考虑考虑不用马上答复。”
　　
　　作为心腹,有些话不必主子言明,程阳亦晓得周全。清言现在主子心里那可是和璧隋珠独一份的,是搁主子心尖尖上的人。不说由得她等了,只怕现下便是清言开口索要天上的星星,主子亦会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的想着法儿全了她的心意，替她“变”一个出来。何况主子此举本意原就是为了哄得清言欢心，自是要依着她来。
　　
　　清言看着程阳谨慎言道：“如此，那便容我考虑一两日再做答复。”
　　
　　这事实在不小,她需要好好想想。
　　
　　程阳笑笑应道：“倘清言最后决定不买,亦不妨事！便仍若目前这般照常做铺子里的掌柜即是。”
　　
　　清言微微一笑朝他点头。当初宁王同她说的两年为期，两年后，她可去留随意。而如今方堪堪过去一年耳。
　　
　　虞家的人对宁王欲卖铺子给清言，除了同样感觉吃惊以外,亦拿不出甚么适宜的建议。
　　
　　虞父一介儒生,书呆了大半辈子。谈吟诗作赋，论孔孟之道他轻车熟路,游刃有余。但要说到生意经，他可就谓十窍通九窍,一窍不通了。过去他开私塾十余年来收的束脩，亦不过是跟着人来的。看旁的先生收多少，他酌情添减一点子而已。若碰到家境贫寒的，他一文不收也是常有的事。
　　
　　陈嬷嬷同冬灵就更不必说了。冬灵是左右都听清言的，她唤清言“当家的”可是半点不掺假。陈嬷嬷嘛，虽然是个精明的婆子，但她那点精明说白了也就是活了半辈子，积淀下来的一些人生经验与生活智慧，端适合寻常过日子罢。真遇到这么大笔钱财交易的事儿，她亦是拿不出主意。毕竟她只是个倚在宅门里过活的婆子，大字不识，且见的多数宅门里头的事儿，确乎眼界有限。
　　
　　而庭毅倒是见多识广，并颇识得些生意之道。往昔他可是一路跟着经商眼光一流，深谙生意窍门的主子走遍了大江南北。看得多，听得也多。就他来看，这笔生意明显是宁王——
　　
　　而今的太子殿下有意放水。
　　
　　换句话说，这是一桩于当家的划算，于殿下有亏的买卖！
　　
　　甚或是殿下大亏！
　　
　　那个地段的铺子，一年下来进益有多少？但凡懂点行情的谁能心中无数？
　　
　　这个认知使得庭毅暗里更为忧心，他原就察觉宁王对他家夫人不太对。此事不缔于益发佐证了他的疑虑。不管怎样，宁王待夫人委实过于亲善了些。
　　
　　虽是开口叫价三万，但庭毅认为这怕不过是宁王故意迂回使的心思。只这些他也没法去同夫人讲……
　　
　　清言坐在院子里，心下盘算着。她做了一年福如轩的掌柜，自然是对福如轩每日的进账，当月的收益了如指掌。仅仅只卖三万两，于太子殿下实可谓勉强保本罢了。而从长远上看，太子殿下则委实血亏。因为福如轩一年的净收益便可高达一万余两。也就是说，她若能全款买下福如轩，至多三年即可回本。
　　
　　清言蹙了眉，甚是纠结。
　　
　　她再不通人情，却也不是那痴笨的。经过了殿下那一番表白，现在殿下宁可亏本将铺子卖给她，意欲何为？她哪还有不明白的。
　　
　　但老实讲，能及早恢复自由身，并从此后拥有这一份安定又挣钱的营生，既能令她完全自主，又能得保家人衣食无忧过得充裕。清言忍不住的感觉意动而兴奋。
　　
　　只是她又怎能明知殿下心意，却还若无其事去得他那样大的便宜？
　　
　　纵使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最不缺的就是银钱；纵使他乃日后的天下之主，这世间谁也不能富过他去。然她做人，自来只求心安。就这般三万两买下他的铺子，她着实于心难安。
　　
　　不舍这个机会，又不愿占太子的便宜。于是乎，清言的眉蹙得更紧了。她该怎么办呢？她尤是苦恼，冥思苦想。好半刻后，她攸地眉头一松，脸色放缓露出笑来。她想到了法子。
　　
　　铺子她买了。但每年按收益给太子一部分红利。至于红利多少，端看全年的具体收益。在商言商，赚头多，红利多；赚头少，红利自要相应的少一些。如此她得偿所愿，又能心安理得不令太子吃亏，岂非两全其美！
　　
　　对于自己陡然间福至心灵般想出来的，极具变通可行的法子，清言甚感满意。主意一定，她立刻兴致盎然的开始计算自个的家底。
　　
　　皇上赏赐的一千两黄金兑换成白银刚刚好是一万两；
　　再有手头的白银近三千两；
　　另加那些个珠宝玉器凑一凑……
　　
　　清言算了算，殿下这三万两她至少可以实付两万余三，四千两。意即她还需欠款约六，七千两。
　　
　　这个欠款数目，委实算不得少。若不是福如轩，她怕是一辈子，不，几辈子也还不起。但有福如轩，这个债务她背得起。
　　
　　事实上，她本不用负债，如果卖掉现在居住的大宅子。可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患着心疾的爷，她不想让他们颠簸。横竖殿下的还款利息很是优惠，算下来，欠下的这些银子，连本带利不用一年便能全部偿清。
　　
　　心思落定，清言彻底放松下来。她吁了吁气，笑着扬脸看向院中新栽的那株腊梅，心情舒怀极了！
　　
　　蓦然间，她似感到有一抹视线正停驻在她身上，有人在看她。她循着感觉望过去，却见庚生正低头拿着贤妃送他的九连环，玩给爷看。而爷则呆呆的看着他手里的九连环。
　　
　　没有人看她，此刻院子里统共就只有她，庚生和爷三个人。
　　
　　可是刚才那种被注目的感觉，似曾相识。她甚至感觉十分的熟悉。清言看住韩奕羡，本是笑意点点的眸子现出一缕疑思。
　　
　　她不确定是不是她自己感觉有误？
　　
　　


第 72 章




　　兜着这样的疑虑,清言在这一日里存了心思，仔细的观察韩奕羡。但却并未有发现任何异常。她甚至目不转睛的对视他的眼睛，亦然无果。
　　
　　那双凤眸依旧黯黑,呆滞无神，直愣愣的。
　　
　　再看家里人对他的态度,亦是如常,显见的没有人觉得有异。而待得翌日尹太医照例每隔十日过府为他进行复诊,开方,并只道他一如往常,全不曾表示他有何好转时,清言不得不就此作罢,她想,许真是她一时的错觉。
　　
　　这之后清言便将此事放下，事实上，她也无暇再顾及这般好似捕风捉影的揣度。因为她忙着与宁王殿下交接铺子，签订买卖文书。整件事情要处理的细节不少，但进行得相当顺畅。殿下对她的提议全盘接受,毫无异议。而一应的交接事宜,皆由云陌代为办理。宁王并没有出面。
　　
　　五天后，福如轩正式易主。清言从被聘用的掌柜摇身一跃成为铺子里真正的大掌柜——
　　
　　福如轩名副其实的老板。
　　
　　但除了她的身份有所改变，铺子里一切照常。伙计还是原来的伙计，云陌照旧留下来帮她,只是此后都须得自她手里领用薪水。
　　
　　成为老板的第一天,清言站在铺子里四下环顾，心头快慰,涌＆动着欢欣。象男人一般自强自立，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营生,并得以糊口养家。这是曾经生活在韩府北院里的那个虞念卿，想也未曾想，甚而完全想不到，或者说，是她根本不敢如是想望的事情。
　　
　　宁原眉眼粲亮，坐在书案前看着福如轩的买卖契约。
　　
　　“清言，卿卿”他温柔的摸着清言的签名和手印，喃喃低语：“傻卿卿……”
　　
　　可不就是个傻卿卿！
　　
　　如斯傻气！
　　
　　生恐白占了他的便宜，替他想得可是周到！然这般可心，这般自爱又朴实的小女子，他还能上哪找去？宁原勾着嘴角俊眉微挑，他垂首凝住契约，好半晌没有挪眼。一张因着格外柔和温软的表情，而显得尤是温雅俊美的脸孔上，那对噙笑的黑眸，熠熠流转莹润有光。
　　
　　他喜欢的卿卿，世间无二，独此一个！
　　
　　待宁原终于看够了清言的签名和手印，终于舍得合上契约，再抬眼不经意望见桌案另一侧的锦册时，他欣悦的神气立时淡去。那是姨母派人送过来给他过目的选妃名册，都是公卿大臣们家的闺秀。
　　
　　宁原盯着名册面现淡淡的讥嘲。
　　
　　真难为了这些个趋炎附势之辈！
　　
　　他不克妻的事实，知情者屈指可数。除了父皇姨母，他自己和清言，便只有他的几个心腹了解真相。换言之，眼前这些争先恐后，积极参与太子妃选拔的朝臣们，明知他“克妻”依然义无反顾的要将自家的亲生骨肉送进宫来……
　　
　　事实证明，荣华富贵，权势利欲果然最是蛊惑人心。
　　
　　此次选妃，完全出乎姨母意料。原本担心他的“克妻”声名，会吓退一大半妄图攀附权贵者。不曾想，报名参加选妃的名额，多到姨母不得不预先给他看一看，让他心里有个数。
　　
　　宁原对着那名册嗤笑一声，若当今太子还是宁乾，而他仍只是一个“克妻”的闲散王爷，这些人还会趋之若鹜，上赶着要将自己的女儿，抑或是孙女儿嫁给他吗？
　　
　　而今这些人为了家族兴旺，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舍却亲情，冒险而为博上一把
　　。他们大约想着，便是死亦只得死一个罢了。然万一，搏命成功，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无上的尊荣。
　　
　　哼，争吧，争吧，都来争吧！
　　
　　宁原睨着名册，心中冷笑。
　　
　　左右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儿！
　　
　　他已有了珠玉，又怎会看得上这些个俗物！
　　
　　他捏着契约起身，心情攸忽转圜变得高兴起来。随即他翘起唇角粲然一笑，心说，是时候将庚生接来宫里，同着姨母接触，培养培养感情了。
　　
　　之前吓坏了她，未免她更多忧心。他特意等她缓上一缓。甚或他原是极想趁着这次买卖铺面的机会，与她多见上几面。但思量一番还是作罢。只为了不让她太过着慌。而现下她买下了福如轩，他想，该是差不多了。
　　
　　她那个温淡性子，他若不主动，怕是一辈子也牵不上她的手。。
　　
　　三日后，得悉贤妃娘娘有谕，宣庚生进宫游乐。不止清言，虞家人俱是有些吃惊。其中尤以清言同庭毅思虑最多。
　　
　　清言想到宁王殿下那日说的那句：“不是有庚生吗？”她就忍不住有些个心惊。
　　有某个荒诞又惊震的猜想，陡然间袭上她心头。
　　
　　老天啊！他说的要做给她看，不会是她猜的那样吧……
　　
　　清言心下惴惴，甚为忐忑。
　　
　　只后头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许是她自己反应过度！因为实在太不可思议，简直可谓太荒唐！无论如何，社稷为重！宁王他再是妄为，当也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下那等惊世骇俗的决定！
　　
　　她的庚生平民百姓出身，怎可能……
　　
　　而且自那日他突然去福如轩，与她一通告白后，便再未有出现在她面前。算起来，他们已经多日不见。以她有限的经验来看，他委实并没有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喜欢她。想原先爷追求她的时候，可是不顾繁忙，见天的在永州和蓟城两地来回的跑。
　　
　　若按那话所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她和他已不知隔了多少个秋了！这么想来，清言心定了不少。听说他在选妃了，她衷心希望他能遇到他的王妃。
　　
　　至于庭毅，他的心理活动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宁王殿下情知夫人视庚生小少爷如珠似宝，这般作为，还能是因着甚么！
　　
　　于是这一日里，庭毅望着他的爷，止不住的叹气。
　　
　　而在这一日里，早便侯在宫门外的宁原亦没能如愿见到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儿。
　　
　　因他望穿秋水，等来的是虞夫子。。
　　
　　这回乃是虞夫子送着庚生过来。
　　
　　那人为了躲他，竟是避而不见。
　　
　　


第 73 章




　　次日一早,福如轩便来了位贵客。
　　
　　清言看着含笑睇着自己的男人，马上感到了局促。唉，明明现在她才是铺子里的主人！
　　
　　可,可碰到宁王殿下，尤其被他用这种近乎戏谑的眼神盯住瞅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有些个发慌。
　　
　　“清言陪我下盘棋吧。”雍容华贵美姿仪的宁王殿下,薄唇轻启施施然道。
　　
　　清言默了默,勉强点头。
　　
　　她自是不大情愿,这一大早上的铺子还未开业呢！何况,她现下看见他就不自在,直想躲着！只对上宁王这张清润高华又温雅翩然的笑脸,想拒绝的话偏生是说不出口。
　　
　　算了,清言心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总不好当着一屋子的伙计，令堂堂的太子殿下没脸。而不必交代，云陌已经非常自觉的立在柜台旁，充当临时掌柜。
　　
　　目不斜视行去内室，清言取了棋摆上,尔后便臻首低垂,眼观鼻鼻观棋。若非必要绝不抬眼与宁原对视。
　　
　　宁原暗里好笑又很是无奈。真说起来，这辈子他还不曾这样的追逐过一个女人。便是桑颐，也是在对方有心为之的亲近下，他方日久生情。而后表白,桑颐亦即时接受。可以说在他那前一段识人不清的爱恋里,一切都发展得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可谓“顺遂”得很！
　　
　　不象他对她。不敢远了,亦不敢近了！
　　
　　远了怕她不能明白他的心意，不能信任他的决心。近了,又怕她着惊，不舍她发怯忧心。
　　
　　可他实在想她！
　　
　　太想了！
　　
　　他真真想她想念得紧。
　　
　　昨儿没能见到她，他大失所望。心情低落得大半宿不能合眼。是以再按捺不住思念的他，今日一大早便抛下所有事务来了福如轩。
　　
　　宁原凝着清言低垂的脑袋，眸光纵容带着了然。
　　
　　说来说去，她不过就是怕而已！
　　
　　故而决意死守着她的一颗心，不愿信，亦不敢再信。
　　
　　宁原抿唇微笑，执起黑子走了一步棋。心中淡定而宁静。她的心凉了，他便给她捂热了就是。
　　
　　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
　　
　　对她，他有的是耐心。不论要等多少年，他都甘心情愿！不管怎样，他想，以心换心总不会错！如此，他便只管用心罢，时长月久，终能等来她愿交付真心的那一日。
　　
　　两人静默无声，一连对弈了三盘。心头始终揣着一抹紧张情绪的清言，一心两用致大失水准而三局连败。。
　　
　　宁原没有让她，只一路笑着，杀得她片甲不留……
　　
　　赢了棋的宁王殿下，并未久呆。他微是逗趣的笑瞥了几眼形容略见沮丧的清言，翘着唇角施施然的来，又施施然的去了。
　　
　　此后，隔三差五的，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便时不时出现在福如轩。不做别的，来了就叫清言陪着对弈几局。
　　
　　两个人依旧不怎么说话，只安静下棋。每每下得几盘，宁王便告辞离去。次数多了，清言竟是又渐次的惯了，仿若回到他们从前那般——
　　
　　君子之交淡如水。
　　
　　而这期间，宁原不提他的选妃，清言亦不开口问询。有时她也想同他问问庚生，然念头升起又落下。
　　
　　她能怎么问呢？
　　
　　诚然这些时，庚生频频被召入宫陪伴贤妃娘娘，可仅仅以此完全无法佐证她心底那近乎荒谬的猜疑。
　　
　　最主要殿下亦再未提及那日告白之事。他在她面前笑容温煦，举止合宜，实乃芝兰玉树君子端方。如果他不要偶尔那么认真的看她，她几乎要全然的放下心来。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时光如流水，一晃春去秋来，再转眼即秋过冬至。清言欠宁王的债务都还了三分之一的当口，宁王殿下的太子妃还未有着落。
　　
　　贤妃愁得不行。经过层层选拔，报名的近百名贵女被优中选优，筛选出八位。中肯说，这八位贵女皆天姿国色，德容兼备。就她看着都挺好。
　　
　　奈何原儿一个也相不中。。
　　
　　他不喜欢，自然不成。
　　
　　而她再如何盼着他成亲，亦不舍得勉强他。不论怎样，总要挑个他喜欢的为好。她自己一生饱受婚姻不幸的痛苦，又何忍原儿步她后尘。只这样一来，这太子妃的甄选就得从头来过……
　　
　　“唉！”贤妃忍不住叹气，不自觉蹙起了眉。
　　
　　“娘娘，您怎的了？”庚生扑闪着一对黑眼睛看住贤妃关心的问道。
　　
　　贤妃看一看他，愁眉不展的脸色立刻松缓下来。她朝他露出笑容，将一颗桂花糖喂进他小嘴里，随即又拈了块海棠酥塞在他手上。
　　
　　“庚生乖，娘娘没事！”她摸着他的头眉目慈和。
　　
　　这孩子是个招人疼的！几次接触下来，她对他已经甚是喜爱。莫怪原儿总是夸他乖巧。这小机灵头儿，确是个可心的哥儿。便是寡恩薄情若皇上，在日间偶然来她这里喝茶碰到的那两回里头，亦鲜有的和颜悦色与他逗上几句。
　　
　　只临走的时候，少不得催她加紧给原儿选妃。临到老了，这位子息单薄，无情无义的皇上倒是念起亲情，想抱孙了！
　　
　　贤妃按下心中的不豫，笑眯眯的看着庚生吃甜点。这段时间得亏有这么个乖宝贝，时不时进宫来陪她。给这一阵忙着选妃事宜，终日忧思不断的她带来好些欢乐。
　　
　　东宫里。
　　
　　尹太医额头冒汗的站在宁原身前。
　　
　　“大半年过去了，不见一点起色？”宁原淡眼瞥着他，口气清冷：“你这正一品的职位莫不是鱼目混珠，滥竽充数。”
　　
　　他不逼清言愿意给她时间，不厌其烦的等。但这不代表他会对他的情敌有太多耐心。眼瞅着近一年了，韩二仍是痴痴愚愚，全无好转的迹象。宁原颇是不耐。
　　
　　韩二一日不好，清言便要管他一日。尤其，从律法上来说，清言确还是韩二之妻。即使韩二本该去年就被问斩，本该已是一个死人。
　　
　　但其毕竟还活着。
　　
　　而因其已疯傻，因其乃是为师氏所累，以致走投无路家破人亡。且他又不忍清言难过，故此，他放其一马，不与韩二为难。
　　
　　但其迟迟不见好，总由得清言照料喂药，这便令得宁原甚不畅快，愈来愈憋闷。他知心疾不好治，但他给了韩二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怎么说亦该有些个进展。
　　
　　尹太医躬身，想拿袖子拭汗却终是不敢。对这位冷面太子，他着实犯怵。然主子质疑，他断不能不回话。
　　
　　想了想，他讷讷应道：“禀殿下，清掌柜这位兄长的心疾，委实古怪得很！”
　　
　　没能使人好转是既定事实，他无可辩驳更不敢欺瞒，只能避重就轻，试图转移主子的注意力，将他先前曾诊断到的一次异状说了出来：
　　
　　“大概是四个多月前，下官为其复诊把脉，发现其脉象不浮不沉，节律颇是一致。竟似与正常人无异。
　　
　　可是很奇怪，当下官吃惊，再为其把脉时，其的脉象又回复紊乱。气乱而脉动，与其先前一直以来的脉象一般无二。”
　　
　　说到这里，尹太医下意识抬头，目中露出医者的困惑。他行医三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无法解释，堪称怪异的事情。
　　
　　宁原闻言，心中一动。
　　
　　“之前你怎的没有禀报于本宫？”他眸色放沉，很是不悦的质问道。
　　
　　尹太医终是没能忍住，拿袖子擦了擦汗，语声惶恐道：“禀殿下，因为，因为那脉象下官只摸到过一次。是以，是以”
　　
　　“你与本宫说说，那两次把脉之际，清掌柜的兄长是何状态，可有异样？”宁原不耐烦听他啰嗦，出言打断道。
　　
　　“是，殿下！”尹太医微折了眉，开始仔细回想。
　　
　　须臾，他回道：“脉象似正常的那一次，因那天御药房临时出了点状况，下官被叫过去帮着处理，在那忙了一整天。故而，直到当天晚间才能去给清掌柜的兄长进行复诊。因去得迟了些，下官到那的时候，清掌柜的兄长已经喝药歇下了。”
　　
　　“所以你为他把脉时，他是熟睡安眠的状态？”宁原抓住重点发问道。
　　
　　“禀殿下，是的，那日两次把脉，清掌柜的兄长俱是安眠中。”
　　
　　由于太子殿下对这位清掌柜兄长的病情实在太过看重，尹太医丝毫不敢怠慢，因而即便那日在御药房忙完，待他匆匆吃罢晚膳已是过了戌时，他还是冒着夜色，严格遵照他精心制定的疗程乘坐马车赶去复诊。
　　
　　也因为确实晚了些，等他赶到时，他的病人已经歇下。无奈，他只好就那般为睡梦中的病人把脉。
　　
　　“行了！你下去吧。”宁原淡道。
　　
　　尹太医一愣，殿下这是不追究他的责任了？
　　
　　“怎的？是情愿听训，还不想走？”宁原微扬高了尾音，语声淡淡。
　　
　　尹太医这才慌忙行礼告退，心内却不无疑惑。方才殿下的口气似是和缓了一些。可他完全不明白是何缘故？
　　
　　殿内宁原坐在原位，他半眯了眼眸，眸中精芒闪烁。
　　
　　※
　　
　　当日傍晚福如轩临打烊的当口，宁原的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前。
　　
　　“上车吧，我有事要同你说。”他亲自下车去请清言。
　　
　　对上清言陡然间变得犹豫而不自在的神情，宁原微叹一声，温言解释道：“是关于韩家主的事情。”
　　
　　见是自己误会了他，又知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清言颇有些讪然。她微热了脸庞，不太好意思的上了宁原的马车。
　　
　　宁原极是自然的动手，替她泡了杯苁蓉茶递到她手边轻声说道：“喝吧，养血的。”
　　
　　他看着她，眉眼温润：“我给你带了些，等下叫程阳给你拿进府去。”
　　
　　这是他特地为她准备的，本是宫里的贡品。偶听姨母说喝这个可以补益气血，他便想到了她。她长年面色苍白，身子格外瘦弱。正是气血不足之兆。
　　
　　他话已至此，清言再不好推却。遂接了茶道谢。
　　
　　宁原眼眸噙笑，很认真的看她喝茶，顿了小半刻，方说到正题：
　　
　　“韩家老夫人同师氏都已押解进京。父皇已经批了旨，老夫人流放青聿，师氏罚为官妓。不日便要执行。”
　　
　　清言怔住。
　　
　　此刻突然听闻韩老夫人与师氏，她有一瞬的茫乎，竟似有恍若隔世之感。
　　
　　自离开韩府，改头换面，彻底变换了身份。她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曾想到过这两个人了。
　　
　　她们于她已是前尘旧事。
　　
　　是同她再无关联，最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便是去年韩府大劫，她对她们亦不曾有过多少关注。时至而今，她们再不能令她心有波澜。
　　
　　“老夫人同韩家主毕竟是母子”宁原看看清言，话锋一转：“我寻思着，要不让韩家主与她们见上一面。”
　　
　　他神色淡定，语声平和道：“韩家主如今虽然心疾未愈，并不识得人。但久闻其事母至孝，是永州城里出了名的大孝子。如此，便叫他们母子二人见上一见也好。因这许是他们今生能相见的最后一面了。”
　　
　　清言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就依殿下所言，让庭毅带着爷去看看。”
　　
　　“清言也一起去吧。”宁原却是看着她这么说道。
　　
　　清言摇头。
　　
　　那两个人，她一眼也不想再见。
　　
　　“听我的，清言也一起去。”宁原望着她眸色温和，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子坚持的意味。
　　
　　清言抿了嘴，不吱声。
　　
　　她看住宁原，心有不解。
　　
　　除初相识那会，宁王鲜有这般对她。他后头待她一向宽和，并不曾有半点的勉强于她。
　　
　　“听话。”宁原对她笑了笑，哄孩子一般声音温软：“清言不但该去，还要换下男装，解下面＆具，好生收拾打扮一番才是。”
　　
　　清言愣愣的看他，好一会她方似有所悟。对着宁原仿若春水般温柔的眼睛，清言说不出话来。
　　
　　※
　　
　　最终因宁原柔软却坚持的决定，清言不得不应了他，答应他一起前往。既情知她推却，他也不会肯，又何必定要拂了他心意。他总归是为着她。
　　
　　只她没有依他所言，特别隆重其事的盛装打扮。端着了女装，露出本来面目，一若原先女装时她惯常的素净装扮。
　　
　　饶是此，宁原仍不免多看了她好几眼。
　　
　　他早知卿本佳人，纤纤美姿清扬婉兮。如今，偏是情难自禁，但觉怎么看亦是看不够矣！直想就这么看着，再不要挪眼。
　　
　　只奈何，不是时机。
　　
　　宁原又不舍的看了清言一眼，突猛地侧头看向正由庭毅牵着手的韩奕羡。但见对方目无表情，木木呆呆的看着虚空。
　　
　　他略是勾唇淡淡一笑，冲看过来的庭毅微微颔首，尔后便先行上了马车。
　　


第 74 章




　　初冬的天儿,阴冷昏暗的牢狱处处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尤为的森然严酷，令人不寒而栗而倍感压抑。
　　
　　甫进牢房,清言便不由自主紧闭了嘴唇，下意识颦眉。这样的地儿,她想,她怕是一辈子也适应不了。
　　
　　宁原几乎一多半的心神都放在她身上,此时自然有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他当即回身与程阳低语。未几,程阳便扭头对跟在后头的狱卒低声吩咐了两句。
　　
　　很快就有两个狱卒遵命各举着两个火把走了进来。牢内立刻变得亮堂多了。其实在来此之前,宁原担心清言会感到害怕,特着意叫人把整个监狱彻底收拾清理过一番,尽可能减轻点子难闻的异味,腐味。并勒令断不可有老鼠，蟑螂之类惹人不适的腌臜物儿。
　　
　　除此，他更令人将其余囚室的犯人们暂时迁移别处，而将韩母同师氏转到前面的囚室里来，总之务必要让清言感觉舒服一些。
　　
　　因着他这一番安排,是以这会他们不必穿过空荡漏风的牢室走道,直接停在第一间木门跟前。狱卒打开门，一行人走了进去。韩母同锦凤各据一端，蜷在角落里，俱是不声不响垂着头,对来者全无反应。
　　
　　“老夫人,你且抬头看看，都是谁来看你来了。”宁原慢声开口。
　　
　　韩母闻言,迟缓的抬眼，她顶着一头乱发一脸漠然,无可无不可的循声望向宁原。随后她稍事一顿，亦不见礼，端转动着眼珠看向他旁侧，然后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下一刻，她骇然抬手使力的揉眼睛，须臾再定睛看去。
　　
　　天老爷啊，观世音菩萨，她怎的竟似看到了那晦气东西！韩母惶然又疑惑，旋即她似不可置信猛的摆头，在不经意的一瞥之下，她再次呆住。
　　
　　韩母怔怔的看住韩奕羡，即刻落下泪来。
　　
　　“羡儿，羡儿，是你吗？我的儿！”她声泪俱下，颤抖着扬起手唤他。
　　
　　宁原看向韩奕羡，然一无所获。他照旧木呆表情，直愣愣站着无动于衷。
　　
　　韩奕羡对母亲的呼唤，恍若未闻全没有反应。而另一侧角落里，原本仿似无知无觉的锦凤，却是全身一震！
　　
　　她迅疾抬头，看了过来。然后她瞪大了眼睛呆呆看住韩奕羡。片刻后，一若韩母，她圆睁的眼睛里滚落下泪珠。
　　
　　“爷！”她嘶声大叫，登时便站起身，拖着脚镣就要朝韩奕羡奔来。
　　
　　只未及举步，她又顿住。
　　
　　锦凤惊震的看住庭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清言脸上，顿时再也不能挪开。
　　
　　锦凤死死的盯住清言，已无旁的心思去顾及才将见到庭毅的狐疑与惊诧。少顷，披头散发脸容脏污，而憔悴不堪的她，面上现出一抹异常可怕的神情。她转头看一眼面色呆滞的韩奕羡，又火速看回到清言脸上。
　　
　　“是你！原来都是你在搞鬼！”
　　
　　立马认定是清言作梗带走韩奕羡的锦凤，怒不可遏，她恶狠狠瞪住清言目眦欲裂。
　　
　　眼见她用似能吃人的目光瞪视清言，宁原皱眉，极力忍耐心头遽然蹿烧的怒火。
　　
　　好个不知死活的恶妇！
　　
　　在这一刻里，宁原再次确定师氏不能留！便是官妓亦不成！
　　
　　反观清言，她面容淡静，对师氏狠毒的目光视若无睹。事实上，此刻她心内亦有些不耐。她情知宁王殿下是向着她，特意带她来此，不过是想帮着她出一口气。
　　
　　先前在宁王的马车上，她便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怕不是已查过她早先在韩府的际遇。只是殿下却是不知，她早已不在乎！
　　
　　今时今日的她早已不在乎！而今生今世，她惟愿再也不要见到这两个人！
　　
　　佛说，世间事，因果注定。善因结善果，恶生恶花。
　　
　　故而造了孽，总归有要偿还的一天。
　　
　　她的荷儿走了，现下韩母同师氏这两个于她荷儿有罪的女人，终是还债得到了报应。
　　
　　可是又怎么样呢？
　　
　　她的荷儿再也回不来！
　　
　　再也回不来……
　　
　　因果注定？
　　
　　善因善果？
　　
　　然她的荷儿何其无辜！
　　
　　由着这般思绪，使得清言心中陡生厌弃。她委实不愿再看见师氏与韩母。只因着宁王殿下，她方未有表露。
　　
　　然她愈是表现镇定，锦凤就愈是不能忍！
　　
　　“虞念卿你这个贱人！你为甚么还要活着！为甚么不去死！”
　　
　　她嘶着嗓子尖锐叫嚣，状若癫狂：“你为甚么不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说话间，已是不顾镣铐加身的痛楚，凶神恶煞般朝着清言猛扑了过来。
　　
　　宁原再耐不住，等不及观察韩奕羡的表情，亦等不及示意程阳动手，他上前一步挡在清言身前，伸手推开锦凤。因为怒气，他没有留情，锦凤被他生生一掌推倒在地。
　　
　　锦凤跌得重，一时爬不起来。她费力支起身子，咻咻喘气，仍是瞪住清言形容骇人！
　　
　　“庭毅告诉你的老夫人，你的爷都经历了什么？”宁原面沉如水，扫一眼韩奕羡冷声道。
　　
　　“是，殿下！”
　　
　　庭毅嫌恶的看了看狼狈不堪，宛若疯妇一般的锦凤。旋即，将其下药暗害他的爷，及至后头故意不与爷医治，更狠毒的将爷拘禁，形同虐待的事情一五一十通通都说了出来。
　　
　　韩母听完，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后，她方看住韩奕羡，苍老面孔老泪纵横。
　　
　　“老夫人，现在你还认为是念卿晦气吗？”宁原淡淡的望着韩母，缓声言道：
　　
　　“韩家败落如斯，到底是因着何人的缘故？究竟是谁致韩家家门不幸？时至而今，老夫人莫非还看不清么？”
　　
　　韩母蠕动着嘴唇，看一眼念卿，又赶忙的撇开眼去。
　　
　　如今她还能说什么？
　　
　　清言看看韩母，再看看韩奕羡，终是忍不住朝宁原说道：
　　
　　“殿下，如果可以，清言想先行告退！”
　　
　　她实在不愿再呆下去了。
　　
　　宁原看向她，淡冷面色变得柔和：“既是念卿想走，那不若就走了吧。”
　　
　　言罢，他率先朝牢门走去。这会眼瞧得清言不甚开心，宁原不由有些个后悔。带她来，本是为了让她出一口恶气，不料想，好像适得其反了。。
　　
　　“羡儿！”
　　
　　“爷！”
　　
　　见他们要走，韩母同锦凤齐齐疾呼出声。一个不舍，一个不甘。
　　
　　韩母闻声，目现厉色瞪向锦凤。此时此刻，她可是恨极了这阳奉阴违的丧门星！只眼下，她无暇发落。
　　
　　“庭毅”韩母急急起身，扶住牢室的木栅栏，冲着已行至牢门外的庭毅急声言道：“老身对不住你！你是个忠义的，日后”她语声哽咽看向她的痴儿：“日后好好护住你的爷！”
　　
　　“老夫人放心，庭毅省得！”
　　
　　韩母望着韩奕羡泪如雨下。
　　
　　锦凤亦然奋力爬起身来，踉跄的跑向栅栏。
　　
　　她活不得了！虞念卿凭甚么还能活着！论令，爷本该问斩，虞念卿明明知道却不上报！这便是欺君死罪！
　　
　　管甚么宁王不宁王，殿下不殿下！身犯欺君之罪，虞念卿就该死！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虞念卿同爷在一起，无论如何也不能！
　　
　　都死吧！
　　
　　陪着她一起死！
　　
　　锦凤攸地笑起来，看住韩奕羡的背影眸色亮得瘆人。
　　
　　真好！
　　
　　她等到了！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爷，他们终于可以死在一起！
　　
　　“来人啦，快来人啦！朝廷钦犯在此！”她抓住栅栏，使足气力大声高呼：“快来人啊，朝廷钦犯在此！韩家二爷，韩家二爷他……”
　　
　　“毒妇，还想要害我的儿！我今日就撕了你！”韩母怒极！扑过去打断了锦凤的呼号。
　　
　　宁原一行没有停顿，直直行出牢房。对他们来说，理会师氏这样一个疯妇无异于白白糟践了时间。
　　
　　※
　　
　　深夜。寒凉夜风中，一个黑影疾步走去牢狱。顷刻后，他利索的卸了牢门的铁锁，身姿矫健的潜入。
　　
　　只是，韩奕羡顿住，望着根本无人把手的监狱，他脸微是一僵，旋即扯唇面露自嘲之色。
　　
　　果然没有侥幸。
　　
　　他没有停顿太久，举步朝前。
　　
　　锦凤望着去而复返的男人，呆然片刻。随即她看向男人不再呆滞，无比清明的眼神，颤抖起来：
　　
　　“爷！你，你醒了吗？”她似激动又似狂喜。
　　
　　韩奕羡看住她，脸色平淡。
　　
　　“我来送你上路。”他说。
　　
　　“爷要杀我？”锦凤笑，全无惧怕的神色。
　　
　　“你不该再活着。”
　　
　　“爷，你看，娘她咬掉了我的耳垂！”
　　
　　锦凤却突的拨开她披散的头发，将缺了一块，已是血迹斑驳的右耳露出来给韩奕羡看。面上竟似撒娇的神情。
　　
　　韩奕羡淡然的看她，没有表情。
　　
　　“征哥儿，齐哥儿都死了！”她又道。面色一变现出哀容。
　　
　　韩奕羡闭了闭眼。熬过心中那股剜痛，他睁开眼看住锦凤。
　　
　　“爷，同我一起死吧。”转瞬间，锦凤哀色不见。她咧着被韩母抓破皮的嘴角咯咯笑道：
　　
　　“爷现在甚么都没有了，虞念卿她不会要你！”她说着，似乎益发的开心了：“她不会要你！她要的是宁王。”
　　
　　韩奕羡面色无波，他眯眼仔细的端详锦凤，判断她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只下一刻，他便感到无谓。真疯也好，装疯也罢。抑或她只是半是疯癫。
　　
　　他总归不能留她。
　　
　　“知道你输在哪吗？”他不管她能不能听明白，顾自言道：“心肠。”
　　
　　“你太过歹毒！”他复道。
　　
　　锦凤停住笑，望着韩奕羡非常认真的说道：“爷，凤儿喜欢你！凤儿是真心的喜欢你！”
　　
　　她直直的看住韩奕羡，眸光变得痴迷：“凤儿只喜欢爷一个人！爷是这个世上凤儿最喜欢的人！”
　　
　　韩奕羡摇头，语声里有讥嘲，更有自嘲：“你喜欢我，却要我的命！你下药害我，亦只因为我是你最喜欢的人！”
　　
　　他微顿，接道：“你对我有情，便是这般待我。她对我已无心，却在我穷途落魄的时候，不忍不管我。”
　　
　　他看着锦凤说道：“这就是你同她的区别。”
　　
　　话落，他蓦然心灰。
　　
　　已经回不去了！
　　
　　他的卿儿，是真的将他放下了。
　　
　　“你去吧。”未几，他上前掐住锦凤脖颈，只一下便折断了她的颈子，锦凤瞪着眼张了张嘴，尔后软软歪下了头没了声息。
　　
　　韩奕羡将她放下看了一会，然后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一念起，孽缘生。由孽生得因，自得孽的果。他认了，她亦该认。
　　
　　韩奕羡走出囚室去寻母亲。甫一抬眼便看见了她。韩母隔着三间牢房，正扒着栅栏看他。
　　
　　“羡儿”她小声的唤他，语声里透着小心。
　　
　　方才她听见锦凤那边的动静，心里万分讶异。听着，竟是她的儿来了，而且似乎，似乎，她的儿竟是好了？
　　
　　可她不敢大声唤他，只悄悄行到边上候着。今日里，她大喜复大悲，情绪起伏跌宕，又同锦凤打了一架，此刻她已是头晕目眩，精疲力竭。
　　
　　但饶是此，她亦觉出了不对。今日这监牢委实反常。而宁王挡在虞氏身前的那一幕，更是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不会看错，宁王对虞氏不寻常。
　　
　　这便令她大为忧心，她不得不担心宁王会不会因此而不容于她的儿。
　　
　　尤其这会她觉察到她的儿似已然清醒，也就是说傍晚那会儿子是在装傻？
　　
　　这便更让她惶惑于宁王今日突然带着儿子来看她的用意。要知道，她被关在这鬼地方足有二，三个月了。是以，会不会是宁王对她的儿产生了怀疑？故行试探？
　　
　　儿子疯傻，宁王或能容他。若是……
　　
　　韩奕羡望着栅栏边隐隐发颤的母亲。
　　
　　他看着她灰白干枯的头发，看着她满是皱纹干瘦暗黄，而显得无比苍老的面庞；还有她乌青的眼眶，脸上的抓痕。
　　
　　母亲已然面目全非。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竟至陌生的再寻常不过的老妪。
　　
　　韩奕羡流下泪来。心中悲意蔓生。
　　
　　他怔怔的看住母亲，下一瞬，他跪了下来隔着牢门给韩母磕了一个头。
　　
　　“儿不孝！累得母亲受苦！”
　　
　　他哽声说完，再连磕了三个头。随即起身，并不进牢室，再看了看母亲。他折身大步朝外行去。
　　
　　韩母哭起来，颤声唤他：“羡儿，羡儿！是娘对不你！是娘对不起你！”
　　
　　韩奕羡没有回头，他直接走出了牢房。
　　
　　韩母捂住嘴，痛哭着萎顿在地。
　　
　　“我的儿啊，我的儿！”她心如刀割。
　　
　　※
　　
　　望着站在前方提着宫灯等着他的太子殿下，韩奕羡微是扯唇，露出一抹笑来。
　　
　　那笑苍凉，尤是悲哀。
　　
　　


第 75 章




　　傍晚时分,太子突然带他来探监。他便知不妥。而才将见到狱中情形，他已知确如他所料，殿下果是对他生了疑。
　　
　　只明知如此,他却不能不来这一趟。殿下势必不会让锦凤活着，可他不想她死于他人之手。他得亲手了结她！
　　
　　因这是他能对荷儿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而此刻见到太子,韩奕羡心头泛着苦。或许他能为卿儿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亦是快了！
　　
　　“罪民韩奕羡拜见太子殿下！”他屈膝对宁原行拜见礼。
　　
　　宁原缓缓踱步行至他身前,并不叫起。只看着他淡声言道：“难为你,明明病好了！还肯喝那么苦的药。”
　　
　　不是不惋惜的。韩二其人委实不一般。若非尹太医误打误撞在他熟睡的当口,替他摸脉,使他不及提防,他怕不是能一直伪装下去。端瞧,尹太医吃惊之下第二次给他把脉，他便已然警醒，亦可见要令他露出破绽有多不易！而尹太医之所以不曾怀疑，只怕是万想不到他能恢复得这样的快！
　　
　　心病心药医。
　　
　　最好的医者，最佳的良药不过是辅助罢了。韩二能那么快好,宁原认为更主要的因由是清言。亦由此,他方不能听之任之！
　　
　　韩奕羡涩然笑道：“殿下英明！罪民不过海底捞月，枉费心机。”
　　
　　宁原亦是一笑，然笑意浅淡。他笔直的看住韩奕羡，不予迂回单刀直入：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问,语气淡冷：“你当知本宫不可能任由你这般呆在清言身边！”
　　
　　他目光细细从韩奕羡脸上晃过，声调愈加冷凉：“你更该知晓,如今你同她已断无可能！”
　　
　　韩奕羡笑容涩苦，却是道：“罪民早已不作此妄想！”
　　
　　不说而今他乃戴罪之身,一无所有。是个连自己的身份都不可示人的朝廷钦犯。
　　
　　便是卿儿宁可假死亦要离开他；
　　
　　便是她现在日日给他喂药，待他温和不失细心。可亦仅止于此，再无更多的亲近。
　　
　　这些明晃晃的事实摆在他眼前，他如何还能自欺欺人，如何还敢再奢望将她挽回！
　　
　　而他之所以好了也不愿“醒”，只是，
　　
　　韩奕羡面上笑意不在，神情似苦犹悲。他只是实在不舍，实在贪恋她给他的那一些，他无上渴望的久违的温柔。因为他很清楚，只待他清醒，这些温柔他便再也触摸不着，再是抓不住！
　　
　　何况，他看住宁原亦不兜圈子，直言道：“罪民此生是无望了！可是殿下你呢？”
　　
　　他直视着宁原，语声怜惜透着酸楚：“卿儿她不易生养。”
　　
　　他不提太子日后身为一国之君会有的后宫，单是卿儿生养不易，就是不容回避的一道坎！
　　
　　宫里的女人，最终能倚仗的唯有子嗣。美色在新人辈出，群芳争艳的后宫，实乃寻常微不足道。若没有帝王的骨肉傍身，恁是再高的份位，想要长久的恩宠亦是虚妄！而倘卿儿终不能再生养，就她那般性子，身在后宫无异是一种困囿！
　　
　　余生漫长，太子的爱又能护她多久！
　　
　　宁原迎视他的目光，对他言外之意了然于心。
　　
　　他微是淡笑，口气相当的漫不经心：“不易生养又如何？本宫只管尽心培护庚生就是。”
　　
　　他盯住韩奕羡慢声接道：“你大可放心。清言她不必生养，本宫亦只会要她一个！”
　　
　　他对着韩奕羡的眼睛，一字一顿继续说道：“没有后宫，不存在争宠！本宫只要她一个！”
　　
　　韩奕羡心头大震！他看着宁原说不出话来。
　　
　　太子这是何意？他是说日后会同卿儿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庚生，庚生他会是……
　　
　　须臾，宁原淡淡的看他，再次问道：“你作何打算？”
　　
　　韩奕羡喉口窒住，顿了好一会方艰涩出声，却是不答反问：“殿下刚才所言，可是当真？”
　　
　　“自然当真！”
　　
　　宁原扬眉看一看他，毫不忌讳脸色平静：“你当能看到。他日，本宫登基之后，头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昭告天下，立庚生为储君。”
　　
　　“殿下何以服众？”韩奕羡语声干涩神情灰黯。
　　
　　储君尊位，岂能儿戏？
　　
　　“本宫自有主意，自能应对。”宁原看着他，语气清淡：“倘本宫不能生，朝臣又奈何？”
　　
　　韩奕羡闻言，面色大变。
　　
　　他蠕动着嘴望着宁原，顷刻后方惨然开口：“殿下若能说到做到！罪民”
　　
　　他说着，心好似裂掉一般疼得他脸颊抽动，唇角发颤。他张了张嘴，又停下，久久不成言。
　　
　　好半晌后，在宁原耐心却锐利的眼神注目下，他十分艰难的挤出滞于他喉间的话语：“罪民心甘情愿放手！”
　　
　　此时的韩奕羡，心如炼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爱念卿的人！即使此生他与她情缘已尽覆水难收。可在这世上，他想，她会知道，他永远都将是最爱她的那一个人！
　　
　　谁也比不过！
　　
　　因为没有人能比他更爱她！
　　
　　可是此刻宁王殿下，这位当朝除了皇上以外最为尊贵的男人，日后的天下之主给了他最深重的一击！
　　
　　太子为了卿儿愿不要子嗣，可以将江山拱手相让。甚而愿为了她舍弃国君的尊严，将不能生的骂名背负在自己身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一个人爱她，远胜过他爱她！
　　
　　不论太子最终能不能做到，他能说出这一番话，韩奕羡即知自己已经输了！在对卿儿的心意之上，比之太子，他一败涂地！
　　
　　他才同锦凤说过她与卿儿的区别。那么以后，是不是卿儿也会这般清晰明了的认识到——
　　
　　他与太子的区别……
　　
　　而她又会不会更加后悔曾经那般的深爱过他！
　　
　　心随念转，韩奕羡痛苦不已，他面色灰败彻底颓丧下来。
　　
　　宁原淡眼看他，略是思忖说道：“如此，你愿等着看也无妨。”
　　
　　他当然不必向韩二交代。可是，正如他所言，韩二要亲眼见证事实才肯全然相信。如此，他又何妨做给他看。
　　
　　宁原说罢，再看了看他折身欲走。
　　
　　“殿下”韩奕羡出声唤道。
　　
　　宁原停住回身看他。
　　
　　韩奕羡垂首与他再次行了一个拜见礼，尔后抬眸望着他神色哀恳：“罪民有一事斗胆相求于殿下”他说：“青聿乃苦寒之地，路途偏远。家母年事已高，如今身在牢狱，身子愈形衰弱。若要被流放过去恐有性命之虞。罪民恳请殿下念在韩家历来忠于朝廷，安分守己的份上，帮着向皇上求个情，对家母网开一面。”
　　
　　他说完，又拜了拜。
　　
　　宁原垂眸，他没有考虑太久，淡声道：“你我二人总归相识一场，你所求之事，本宫允你便是。”
　　
　　因为清言，他对韩老夫人甚无好感。只现下这蒙昧的老太婆也算是自食恶果，遭了报应。且真说起来，韩家于朝廷确实忠诚。韩家祖上更曾对朝廷有功。韩家落到而今这步田地，却不过是受师氏所累。如是一想，宁原便应了韩奕羡。
　　
　　“殿下仁慈，罪民感恩不尽！”韩奕羡再度行礼，语声由衷：“不单只为家母，亦为殿下对罪民的宽容。”
　　
　　宁原淡淡一笑，未再作声。转身离去。
　　
　　而寒夜里，韩奕羡跪在瑟瑟夜风中，迟迟未有动弹。
　　
　　※
　　
　　隔日，倚澜殿内。
　　
　　宁原望着正一脸慈爱笑容替庚生整理衣襟的姨母，笑了笑言道：“依原儿之见，姨母既这般喜爱庚生，不若就收了他做义孙。如此也好更亲热一些。”他说着，似极随意的口气。
　　
　　贤妃一愣，抬眼看向侄儿。但见他眉眼盈笑，神情欣然。很是闲适而惬意的模样。她再看一看庚生，心里实在喜欢。只收作义孙，兹事体大，她不免有些犹豫。
　　
　　宁原笑笑，仍是不经意的语气：“倘姨母能收了庚生做义孙，原儿亦能更安心的去选妃。不然，老叫姨母担心着原儿的婚事，挂记着添孙的事。原儿总是于心难安。”
　　
　　说到这里，他看住贤妃语气变得认真：“但原儿对选妃一事不想将就。做夫妻是一辈子的事。已独身这些年，如今要成婚，原儿总归想挑一个合心意的女子来做我的王妃。”
　　
　　贤妃听得动容。她也不舍得她的原儿委屈自己，在婚姻大事上将就！
　　
　　宁原看看姨母，却是对正啃着糕，贪吃起劲的小家伙言道：“庚生”
　　
　　宁原柔声轻唤，朝他笑眯眯言道：“你想不想要娘娘做你的义祖母？”
　　
　　庚生咽下糕，毫不迟疑点头，望向贤妃脆生生道：“庚生喜欢娘娘！庚生想要娘娘做庚生的义祖母！”
　　
　　贤妃真心疼爱庚生，待他好。庚生自然也渐渐的依恋她。在小家伙眼里，这位娘娘同他的娘亲一样，又好看又温柔！
　　
　　他很喜欢她！
　　
　　听了庚生的话，贤妃简直心花怒放，窝心得不行。她拿起帕子给吃完糕的庚生擦手，忍不住又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宁原看着弯了唇角，低头喝茶。
　　
　　不久，虞家便接到圣旨。皇上允了贤妃认庚生作义孙。
　　
　　清言高兴不起来。
　　
　　宁王那话又在她脑海里翻腾。是以，如果可以选择，她更情愿庚生不要与皇室有过多的联系。
　　
　　她想，可能在皇上眼里，庚生不过是一个瞧着讨喜的小玩意儿。但是贤妃认庚生做义孙这事只怕与太子不无关系！
　　


第 76 章




　　院子里,韩奕羡垂下头摸着手里的印章，他眸色黯然，装傻的笑意凝结在嘴角。
　　
　　宁王出手了。他甚为哀苦的想,这天啊，大约是要变了！
　　
　　而他,他看着手中的印章,心中涩疼,他能这般呆在她身边的日子亦是不多了……
　　
　　福如轩内室里,宁原含笑睇着清言神色凝重的脸庞。今日他来此,不为对弈。乃是为了安抚。他料到,她接了圣旨必然会是此番模样。。
　　
　　“殿下,恕清言无礼！”事关庚生,清言顾不得了，她面色端肃语气忧急：“庚生的事可与殿下”
　　
　　“嗯，与我有关。”宁原笑着打断她，随即似生怕她听不明白他接道：“正是我提议姨母认下庚生做义孙。”
　　
　　清言立时着恼。
　　
　　她再忍不住出声问道：“敢问殿下是那个意思吗？日后殿下要让庚生”
　　
　　她停了停，未几她微是张嘴,又当即闭上。
　　
　　这次是她自己说不下去。
　　
　　“是！正是那个意思！”宁原谈笑的脸色一整,看住她露出很认真的神气：“我以为那一日，我已将我的心意同卿卿说得很清楚。”
　　
　　他眸色灼灼盯住清言，复道：“我说过，有庚生足矣！我也说过,我会做给你看！”
　　
　　那个荒唐的猜测被他亲口证实,清言心乱如麻。
　　
　　“我不同意！”她失声道，面上即刻露出护犊的神情。
　　
　　“殿下亦说过,原先于皇位无意乃是缘着不喜宫廷争斗，人心倾轧。如此,殿下又何忍将庚生推进那冷酷无情的漩涡！”
　　
　　清言罕有的失态，憋气得不行。她才不稀罕叫庚生做那劳什子的天下之尊！她只要她的庚生平安喜乐，快快活活！
　　
　　宁原摸摸鼻子，有一瞬的心虚。庚生这事他擅自做主，确是他的不是。可他没有办法，他得让她看到他的决心。
　　
　　宁原看着清言，看住她一对秋水盈盈的黑眸，被怒气蒸腾得愈加水润清亮，令他尤是心动又不免暗暗称奇。何曾想，如斯清雅娴静的人儿，真惹恼了她，亦会大冒肝火语声咄咄。
　　
　　“你先别急！”他下意识又摸了摸鼻子，放软了声哄道：“我向你保证，会给庚生一个太平盛世！”
　　
　　他说着，又是那柔和却坚持的语气：“我会为他保驾护航，替他将一切都安排周全。让他国库充盈，让他朝堂安稳；让他有可用之人，让他无后顾之忧！”
　　
　　他温柔的注视清言，续道：“庚生全毋需忧心，只管做个逍遥皇帝！”
　　
　　清言凝着脸，不吭声。旋即她撇开眼，也不看他，显露沉默的抗拒。在她渐渐恢复淡静的脸容上是一种鲜有的倔强的姿态。
　　
　　宁原叹了叹气，望着她眸色怜惜，但却并不准备退让。
　　
　　这事他不能退！
　　
　　他别无选择。
　　
　　她畏缩退却，他唯有主动向前。而他选庚生承继大统，并非只为一己私＆欲。
　　
　　选庚生，除了是为打开她的心扉，消除她心中因生养不易，而对感情退缩不前的顾虑。亦因为庚生确是可造之材，且秉性纯良。只要教养得当，其日后定是一位宽和而仁厚的君主。有这样的君主，当是万民之福。
　　
　　这一日，清言始终不肯再同宁原说话。她也不动，只板着脸默声不语。这副模样落在宁原眼里，却只令他倍感心疼和歉疚。他晓得，她心里定然难受得紧。也定然十分的——
　　
　　怨他……
　　
　　不然，一向守礼自持的人，不会如此一反常态。
　　
　　唉，勉强是不能勉强的！
　　
　　吓她，他更舍不得。
　　
　　百般无奈的宁原，只能叹着气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
　　
　　“你信我，我保证庚生他会是一个快乐的皇帝！而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愿意接受我为止！”
　　
　　清言坐在室内，神情怔怔，心头一片迷惘。
　　
　　而这一年注定有很多人，过不了年。
　　
　　初冬刚过，已强自忍耐近一年的煊帝，再是耐不住萦绕于怀，终日在他心间灼烧又憋屈的怒火。一道圣旨，短短几十个字便化作了张氏一族的催眠符。
　　
　　盘根错节而声名赫赫的张氏一脉，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张府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罪名：意欲谋反！
　　
　　不会有人敢去深究，张家到底有没有谋反？皇上说反，那便是反了！而逆贼当斩，死得不冤！
　　
　　但觉终于雪耻报了仇的煊帝，心情委实畅快！寒冬临下雪的天儿，心情大好的他，兴致勃勃不顾朝臣们的劝谏，非要去围场狩猎。
　　
　　就在围猎的当日，煊帝摔下马，折了腿。伤势不轻。
　　
　　许是年纪大了，又抑或天太冷的缘故。煊帝的腿好得特别慢。而在这段时间里，宁王日夜侍奉在他身边，任劳任怨。帮他批阅奏折，照料他起居，无微不至。煊帝暗暗观察他，老怀甚慰，终下了决心。
　　
　　平元十八年春，煊帝宣布退位。被外传挑剔鬼见愁，以致迟迟未能选到王妃的宁王殿下，继位登基。是谓昭帝。
　　
　　


第 77 章




　　新帝上位后不久,便一纸诏书发放下来，顿时举国震惊朝野哗然。朝臣同百姓们俱是惊诧，心情复杂。
　　
　　原来新帝不仅克妻,他还不育……
　　
　　虽然不解皇上为何要自曝其短？这等私隐，不体面之事,他原该瞒着。身为帝王,乃天下之主！纵是克妻,纵不能生养,亦完全可以成婚,坐拥佳丽三千。是以,实在不必昭告天下,自损颜面。
　　
　　虽是费解,但对太医院医官的诊断，没有人质疑。男人不能生养，可是甚么荣耀的事！若真当细思起来，恐怕还是一桩莫大的耻辱！
　　
　　只身为九五之尊，人们不敢笑话,却不免唏嘘,更深深同情。得天下，享不尽的荣华，又如何？没有亲生子送终！日后还要江山旁落！如此想来，实乃悲矣！
　　
　　倚澜殿里,宁原在贤妃面前长跪不起。
　　
　　悲声痛哭良久的贤妃,泪眼婆娑凝着他，又是气苦又是心疼。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他为了那虞氏步步为营,竟至用情如斯！连她也骗！
　　
　　“原儿不孝，累姨母伤心！求姨母责罚！”宁原语声沉重,抬起眼看她：“可是姨母，”
　　
　　他神情恳切，带着请求言道：“原儿真的喜欢清言！这辈子原儿只要清言，非她不可！求姨母成全！”
　　
　　“我还能不成全吗？你如今已是皇帝！”贤妃伤心不已，扬声责斥道：“只你便是喜欢她，亦不该为了她将不能生养的罪名揽在自个身上！”
　　
　　她愈说愈急，悲从中来：“你爱重她，日后纵想立她为后，姨母也干涉不了！可，可”
　　
　　她似想到了什么，陡的停住。面容哀戚，拿帕子抹泪。
　　
　　宁原却是懂得她未竟之意，亦十分明了姨母为何不再说下去。
　　
　　“姨母亦知母后的苦！原儿更是莫敢相忘！”他看着贤妃，声音清朗而坚定：“原儿自小由姨母抚养长大，姨母最是了解原儿的性子。原儿此生但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断不会再要别的女人！”
　　
　　他停一停，无比自责道：“原儿伤了姨母的心，恳请姨母责罚！只求姨母莫要再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
　　
　　贤妃抽噎着，半晌没有出声。
　　
　　良久，方拭了泪，却是问道：“她可知你心意？”
　　
　　宁原看看姨母，垂下头，面现孩气的沮丧。须臾，他斟酌着语句回道：“她还不能接受我。”
　　
　　所以这傻孩子还是一厢情愿一头热呢！
　　
　　哭过一场，气消了不少的贤妃看住侄儿，长叹一声，心中只余疼惜。罢了罢了，千金难买人如意，他如是喜欢，肯为虞氏做到这一步，她又何忍再与他为难！
　　
　　只是，心随念转，她颦了眉问：
　　
　　“那韩家主怎么办？”
　　
　　再是如何喜欢，也不能夺了人＆妻，乱了纲常！便是人患心疾，不省事，亦然不能！
　　
　　宁原一听姨母声气，便知她这是态度软化了，当下心喜。遂将韩奕羡同清言的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贤妃听罢，又是一声长叹。尔后冲还跪着的侄儿轻声言道：“起来吧。”
　　
　　说完，接着又道：“帮姨母传庚生进宫。”
　　
　　她说着，看住宁原没好气道：“他可比你乖多了！”
　　
　　而今千愁万绪，唯那小宝贝儿能解她忧！
　　
　　宁原见状，彻底松了口气。忙起身笑着应是。
　　
　　贤妃却是眉心一蹙，微微摇头说道：“算了，今儿就不召他进宫了。”她看住侄儿，神情肃然，口气郑重：
　　
　　“你既动了心思，可就得将他护好了！万不能使他有个闪失！”
　　
　　想到和寿宫里的那位，贤妃的心往下沉，不无忧虑。
　　
　　宁原懂姨母的意思。
　　
　　他神色淡定，笑笑应道：“姨母想庚生了，直管召他进宫便是。”
　　
　　对着姨母的目光，他复道：“姨母只管放宽心，原儿都部署妥当，万无一失！”
　　
　　※
　　
　　虞宅，清言闷在院子里，心绪纷乱。今日听闻那震撼人心的消息，她委实没有心思去铺子。
　　
　　殿下，不，皇上，皇上他……
　　
　　他说他会做给她看，这就是他的决心吗？不可否认，清言的心震动极了！
　　
　　为她，他居然真的肯不要子嗣，不惜颜面，不吝江山！
　　
　　纵是爷，当初亦不曾为她做到这一步！
　　
　　韩奕羡坐在她身侧，心中痛意撕扯无限凄苦。是时候了，他想。皇上做到了！下一步便该是要立庚生为太子。
　　
　　而他，亦该走了。
　　
　　他看一看微揪着眉，陷入思绪中浑然不觉的清言，涩苦一笑悄然起身。
　　
　　※
　　
　　清言怔愣。她看着面前的放妻书，再看看温柔浅笑着望住她的男人，一时不及反应。
　　
　　“卿儿”韩奕羡唤她，语声低柔：“皇上他”
　　
　　他忍住心头的疼楚，声音平和的言道：“待你真心可鉴！实乃良人，卿可托付。”
　　
　　“爷，你”清言仔细的端详他，感到吃惊。
　　
　　爷这是好了？
　　
　　少顷，她猛然忆起之前那两回的蹊跷，当即顿悟过来。是了，那并不是她的错觉。他定是早便恢复了神智。
　　
　　韩奕羡深深的看她，却只道：“卿儿，是我对不住你！”
　　
　　未几，他看着她，口气略显骄傲的言道：“卿儿现在实在能耐！我真个为你感到高兴！”
　　
　　他从前总以为，她须得他的庇护。而今事实证明，没有他，她却能活得更好！
　　
　　清言望着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痴傻的时候，她能如常的面对他。现下，他醒了，往昔绕不开的结便亦似跟着回来了。
　　
　　韩奕羡微是苦笑，话锋一转说道：“我看着庭毅同冬灵俩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如此，倒不失为一桩好姻缘。不若就近挑个吉日，替他俩将亲事办了。”
　　
　　庭毅成了亲，他也可放心的离开。
　　
　　清言看着他，点头。
　　
　　这原本亦是她一直兜在心里的事。
　　
　　冬灵幸福，她方能安心。
　　
　　当日虞宅，气氛低沉。
　　
　　得知他的爷清醒，庭毅惊喜若狂，但很快他便只剩下心酸。爷醒了这么久，却仍是装傻。爷是何意？为的甚么？他如何不知！
　　
　　庭毅眼眶泛红，哽声道：“爷要去哪？庭毅陪着您！”
　　
　　韩奕羡温和的看他，笑着摇头：“自此刻起，我再不是你的爷！”他说着，笑容变得苦涩：“只可惜我现在什么也不能给你！”
　　
　　他轻叹一声，稍顿后，语声遗憾道：“这辈子，我实在亏欠你太多！”
　　
　　庭毅眼中落下泪珠，他摇着头待要开口。韩奕羡却是摆手，笑道：“听话！不要让我走得不安心！”
　　
　　庭毅胡乱擦泪，却是不能放心的追问：“爷要去哪？爷得告诉庭毅！不然，庭毅恕难从命！”
　　
　　爷不说，他定要跟着。爷如今一无所有，他怎能任爷孤零零一个人离开！如果爷，如果爷想不开，抑或，爷根本就是……
　　
　　思及此，庭毅心头大骇。他盯着韩奕羡，神情固执。多年主仆，他想什么，韩奕羡如何不知。
　　
　　“你呀，不要担心我！我自有去处。”他望着庭毅，语声愈加柔和：“你以后只管照顾好冬灵！我啊，我当会照料好自己。”
　　
　　见庭毅不为所动，面上忧色不减，他笑一笑接道：“我会给你写信。日后你有空就去看我，带着你的孩儿一起。”
　　
　　他不会自寻短见。有她活着，他舍不得死。在这个世上没有甚么是比她还活着，更令他欢喜的事情了！
　　
　　庭毅抿抿嘴，没有吱声。爷这个人，他不肯说的事，万是问不出来。无妨，爷走的时候，他跟着就是！
　　
　　“收起你的心思”韩奕羡却脸色一整，语气变得严肃：“你不成亲，我是不会走的！”
　　
　　他看一看庭毅又道：“也别想着拖延，冬灵是个好姑娘！你莫要伤了人的心！更莫要白白耽误了人！”
　　
　　庭毅叹气，心下沉甸甸的。
　　
　　※
　　
　　经过陈嬷嬷一番挑选，庭毅同冬灵成亲的日子定在了十天后。陈嬷嬷相当满意，直道那一天，六辰值日诸事皆宜，实乃为上佳的黄道吉日！
　　
　　临拜堂的前一晚，冬灵跪在清言面前哭。清言瞧着心头酸软又觉好笑。
　　
　　“哭什么？傻丫头！”她想扶冬灵起来，奈何这傻姑娘不肯动。
　　
　　清言无奈，只好放轻了声哄：“快别哭了！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你莫要把眼儿哭得肿了！若要哭成了一对肿眼泡儿，明日可还怎么嫁人？”她用刻意松快的语气，轻谑道。
　　
　　冬灵抽抽鼻子，停了停。想一想，又觉得难受，才忍下的泪珠又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清言见状，眼圈不免也跟着泛红。
　　
　　她克制住情绪，摸摸冬灵的鬓发笑道：“这不是还在一个屋里头吗？一家人住一块，吃喝在一起同进一个门，天天都能看到。我们又没分开，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宅子大，空间宽得很。她直接给庭毅和冬灵拨了个院子。小两口虽然成了亲，却是和他们同住在一个宅子里。
　　
　　如是柔声哄慰了好一会，方才叫冬灵破涕为笑。
　　
　　隔日举办婚礼，宁原人未到，却是送来了一道圣旨。
　　
　　乃是庭毅高升。
　　
　　不必去考武状元，便被皇上亲自提拔为御前侍卫统领，官居正三品。
　　
　　庭毅惊住，差点忘了接旨谢恩。
　　
　　韩奕羡垂下眼帘，心中宽慰，又不无悲凉。今日一过，世间尘缘皆与他无系矣！
　　
　　次日清晨，天色蒙蒙亮的当口，韩奕羡收拾包袱起身。刚推开门，便看到侯在门前的庭毅。
　　
　　“爷，庭毅送您！”
　　
　　韩奕羡笑一声，终不再推辞。只拍了拍他的肩。旋即，举步而行。罢了，横竖他已成了亲。还接了旨。现下他要送，便且由着他吧。若不然，非不允他相送，他必不得安。
　　
　　“爷！”庭毅唤他，将两张银票递到他眼前。
　　
　　这是两张面额各一千两的银票。
　　
　　“是夫人昨日”
　　
　　韩奕羡摆手打断他的话，倒亦不推却，只接过银票笑道：“日后再莫要叫错了！”庭毅不说，他亦知是她。
　　
　　庭毅闻言愣了愣，即刻反应过来。他心中酸楚，垂头应是。
　　
　　临出府之前，韩奕羡站在院子里，最后回头望了眼她卧房的方向。
　　
　　此一别，今生别矣……
　　
　　韩奕羡心口抽痛，疼的厉害！
　　
　　少顷，他微是咧嘴，噙着一抹涩苦笑意转身而行，再没有回头。
　　
　　当日清言站在后院的梅树下，默然半晌。
　　
　　※
　　
　　距当今圣上惊震朝野，令得举国惊诧的那一日不过十余天，新帝又一新举措惊得一众臣子目瞪口呆。
　　
　　甫登基不久的新帝，已下旨自行册立储君。册立的新太子不是别个，乃是贤妃娘娘刚收下不久的义孙——虞邦安，小名唤曰庚生，年方六岁。
　　
　　这一下朝臣们，尤其那几派与自身利益息息相关的皇亲国戚们，可是坐不住了！
　　
　　这些先前因惊悉昭帝不育，而暗自打起小算盘的几派人马，眼见算盘落空如何能甘！
　　
　　而这些反对的人马主要分成三派：
　　
　　惠王宁熠一派；
　　
　　早已出嫁的两位公主各成一派。
　　
　　他们坚决反对的理由很充分：这江山，不能乱了血统！
　　
　　换言之，江山断不能旁落！
　　
　　昭帝不育，还有惠王啊！
　　
　　惠王人不灵光，可他有嫡子啊！何况，惠王并非先天愚笨，乃是后天摔到头所致。是以，他的儿子并不蠢笨。且再不济不是还有两位公主吗？两位公主亦各有嫡子。总之，这后继的皇位无论怎么排，亦断排不到贤妃这位凭空冒出来的义孙头上！认的义孙而已，同皇室宗亲可是半点不沾边。
　　
　　宁原冷眼看着上奏的雪片般堆积如山的折子，心道，来得好！他正愁他们不来呢！这些都是庚生的钉子，来一个，他替他拔一个！来一众，他便给他一举拿下！总归都要替他全部清扫干净！
　　
　　和寿宫里，拖着病腿坐在榻上的太上皇，用力摔下手中的奏折，气得面色紫胀，胸膛剧烈起伏！朝臣们给宁原上奏的同时，亦不忘给他递了折子。
　　
　　“去！”太上皇怒吼着重重喘.气，手指在半空不住的颤抖，顿了好一会，他方能说出话来：“去把你们的皇上叫来！”
　　
　　他圆瞪着双目，咬牙切齿。此刻，兜头兜脑，汹涌磅礴的怒火烧得他恨不能将那逆子一剑穿心！
　　
　　好半晌后，宁原神色镇静，步履从容的来了。
　　
　　“你赶紧给我收回成命！”
　　
　　太上皇抓起案上的一张奏折狠狠的朝宁原的脸摔过来。
　　
　　宁原脸一偏，轻巧躲过。奏折落到地上
　　
　　他形容淡静，望着气得不停喘气的太上皇慢条斯理道：“君无戏言！已下发的旨意，哪有收回的道理。”
　　
　　“你你你”太上皇被他这满不在乎，明显带着挑衅的态度，激得益发怒气填胸，怒火蒸腾。
　　
　　“朕要废了你！朕要废了你！”他瞪着宁原目眦欲裂，怒声咆哮。
　　
　　今日这道晴天霹雳，砸得他几欲呕血。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竟直到今日方知他这逆子，居然对全天下的人宣告自己不育？
　　
　　这让他疑窦丛生又气怒万丈。毫无疑问，他身边的人，都不再是他的人了！而今日这些折子能送到他跟前，怕不是这逆子有意为之？
　　
　　“你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太上皇金刚怒目，眸光狠厉的盯住儿子。
　　
　　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要这么做！
　　
　　“那虞庚生同你是什么关系？莫非他是你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连声质问。所以为掩人耳目，方要贤妃收了那庚生作义孙，随后还予赐名：邦安。
　　
　　宁原摇摇头，却是缓缓踱步四下环顾一圈，尔后才淡然启唇慢声言道：“父皇啊，”他凝着太上皇，眼色冷凉：“你道是为何？”
　　
　　片刻后，对着太上皇气得发红，怒火中烧的眼睛，他唇角微弯，突然笑了。笑容冰冷充满讥嘲：“这江山沾着我母后的血，裹着她的泪。”
　　
　　他稍顿片刻，再次反问：“你道是为何？”
　　
　　太上皇脸色剧变，陡然坐回榻上。他瞪着宁原许久未能出声。好半晌后，他方怒喝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恨朕！”他瞋目切齿的说道：“是以，你先前的孝顺都是装的！一切都是假的！好好好！你好手段”
　　
　　他怒极反笑，形容骇人：“大胆逆子，你敢骗朕！你竟敢骗朕！”
　　
　　他后悔极了！万不该受其蒙骗，一时感动之下，竟为其在病榻上写下退位诏书！
　　
　　宁原平静的看他，淡声道：“我不过是学着父皇的手段，以父皇之道，全数奉还而已。”
　　
　　说着，他看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太上皇，放冷了声道：“父皇莫不是忘了，从前也这般骗过我母后！”
　　
　　太上皇凶狠的瞪视宁原，尔后再是耐不住，狂声怒叫道：“来人，来人啦！把他给我拿下！把这逆子给我拿下！”
　　
　　他又被愚弄了！
　　
　　又被愚弄了！
　　
　　先有张蔷同师洵，现在又有这个逆子！
　　
　　他不会放过他！他要把他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他的江山，他浴血奋战，忍辱负重换来的江山，岂容他人染指！休想！休想！
　　
　　那个庚生，那个庚生！他要杀了他，还有贤妃，对，还有贤妃，他们都骗了他，骗了他！他们都该死！统统都该杀，一个也别想逃！
　　
　　太上皇红着眼，盯住宁原，神情阴厉仿若罗刹。
　　
　　很快来人了，穿着铁甲的侍卫们进门，但却是向宁原行礼。随后其中两个侍卫冷着脸走向太上皇。
　　
　　这时，太上皇方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是了，这里早都不是他的人了！被怒火浇昏头的他，竟至忘了！
　　
　　可是张全呢？
　　
　　张全一直伺候他呢！
　　
　　“张全，张全！”他慌声大叫。
　　
　　旋即俩侍卫已行至他身前，一左一右挟住了他。
　　
　　“你想干嘛？嗯？”他色厉内荏，又怒又怕的冲宁原叫道：“你敢软禁我？”
　　
　　宁原行至他面前，微弯了身看他，语气凉淡：“父皇是想崩了，还是要活？”
　　
　　他对着太上皇圆瞪的双目轻语道：“父皇在位为尊二十余载，酒池肉林锦衣玉食，曾有数不清的美人相伴，得享了半辈子的荣华。”
　　
　　他笑一笑，薄唇轻启嘲讽道：“真当崩了，也是不冤。”
　　
　　太上皇用杀人的眼光瞪住他，却是不敢再吱声。只沉声喘气，重重呼吸。
　　
　　“父皇啊，没牙的老虎合该识得时务！”宁原起身，面无表情看他，说道：“儿臣还有一事想要知会父皇”
　　
　　他缓声言道：“我给姨母寻了个人，若他二人情愿，儿臣便当为他们促成美事！”
　　
　　“逆子，逆子！”太上皇死死瞪着他，忽的脸色一变，张嘴喷出一口血来。
　　
　　“宣太医，好生伺候太上皇。”宁原说道。
　　
　　“是，皇上！”立刻有内侍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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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反对庚生为储君者，宁原毫不手软。他雷霆手段，短短几天，论情节轻重，一干人等削官去爵掉脑袋，各安天命。自此，余下的各自党派的拥趸者，再不敢话声。
　　
　　渐渐的，坊间便有传闻，那虞邦安乃是今上的私生子。由此，今上方如此尽心为其子铺平道路。
　　
　　京城远郊的一个庄子里，有农妇闹嗑：
　　
　　“那虞家可是发达了！”
　　
　　“可不是吗？虞家那哥儿都被立为太子了！以后就是要做皇帝的人呐！”
　　
　　“是啊！虞家真可谓平步青云，摇身一变那就是皇亲国戚了！听说太子的太傅就是他外祖呢！”
　　
　　“唉，这都是命啊！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强求亦是枉然！虞家啊，人就有这个富贵命！”
　　
　　“是啊，是啊！谁说不是呢！这都是命，求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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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粗布衣衫的韩母放下柴禾，她立在原地怔怔发了许久的呆。随后，她闷声不响的进了屋。
　　
　　直到隔日下午，方有人察觉那个干活总是慢半拍，手脚极不利索的婆子，好象有一日不见人影了。
　　
　　等到晚间，久唤不应，一个长工拿脚踹开了她的门。发现她已上吊，气绝多时。而她屋里供奉着个牌位，牌位下有个火盆，盆里有烧过纸钱的灰烬。
　　
　　死了人，下人们慌忙将此事上报给了庄子的管事。管事皱眉，深感晦气。真要找死，就该走远点去死！死在庄子里，没得不利气！最后管事不耐的交代了几句，着人一袭草席，将之草草收殓，寻了个地给埋了。
　　
　　就在韩母下葬的同一天，韩奕羡在庙里落发为僧，法号：空净。庭毅全程陪同，最后抹着泪，一个人回返。
　　
　　没几日，宫里传出噩耗，太妃娘娘突染疾症，于夜间崩了。皇上悲伤难抑，亲自守灵三日，方予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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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元二十四年，昭帝退位，太子登基，时年十二岁，史称成帝。
　　
　　虞宅里，舒太妃坐在贵妃榻上，忍不住叹气。
　　
　　虞父见了，关心问道：“这是怎的了？”
　　
　　舒太妃哀怨的睨他，片刻后，方闷闷不乐的应道：“你是做父亲的，你也给卿卿说说，这都老大不小的了，还要拖到几时呢！原儿对她的心意，这么些年，难道她看得还不清楚！”
　　
　　虞父听了，捋了捋胡须，笑道：“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命！早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啊，自个有主意呢！”
　　
　　舒太妃叹叹气，懒得再理他。跟个书呆子谈人间烟火事，无异于对牛弹琴！
　　
　　“行了行了！你就别为他们操心了！”虞父亦坐上榻，将妻子揽进怀里，温声哄道：“今儿皇上还念叨着，说是想你了。让我给捎个话，问问你什么时候能进宫去看他？”
　　
　　“是吗？”舒太妃马上高兴起来，忙着应道：“那要不，我今日就随你进宫去，我的乖孙儿，我也想他了！”
　　
　　虞父笑，旋即点头。心道，他就知道这招好使！皇上啊，就是她的开心果儿！一哄一个准。
　　
　　院子里，梅树下，宁原拥着念卿，一个微垂首，一个仰着脸，两个人相互凝视，眸中笑意点点。
　　
　　看着看着，宁原慢慢低头，和她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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